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周文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周文【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周文代表作》@txtnovel.com.txt

第十二章.3

作者:周文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0

第十二章.3

张的身上去。

一场谈话就算这么一通打闹暂时告个结束。

可是大哥并不因这样的结束就把他结束,他每天这么扳着指头计算着:

“今天二十,明天二十一,后天,后天他一定来了。一定是后天。”

这两天就差不多都集中在剑寒来的这个问题上。

大家一坐着谈天,他又把他的故事开始。

“剑寒,”他兴奋的望着众人说。“剑寒这个人顶有趣。从前我们,”

他又加重着语气。“我们‘同学’的时候,他是不大讲话的,一天到晚就沉

着脸。你不要以为他老实,其实他是面子上老实心头不老实的。我们常常和

他开玩笑,说:‘阿寿’——他从前的学名叫着寿年的。可是同学们都叫他

‘阿寿’。据说他那种沉默默的样子,很像‘寿头码子’。可是剑寒是我的

好朋友,我对他们这样叫他,我是感着非常的不满意的。可是我们和他开玩

笑的时候,我是叫他‘阿寿’的,我们朋友亲密了这倒不在乎。我说:‘阿

寿’,你的小脚婆在家里的床上等你呢。’他听见这话,他就非常懊丧,他

就更加埋着头不说话。他是被他母亲强迫着讨了一个小脚婆的。他认为这是

他一生很大的遗憾。可是我们做着慌慌张张的样子扬着一个红信封给他看的

时候,说:‘阿寿,女子师范的那个又给你来信了。’他马上就兴奋起来了,

脸也红了,他央求我给他。我不给。他就扑过来了。如果我只要这么轻轻的

给他一牵,他就会踉踉跄跄地跌下地的。可是我却不那样;等他在我的手上

挽来挽去,挽出一身大汗的时候,我才给他。可是他一看才是一个假信封,

他就红着脸几乎要骂出来。大家于是乎又笑了起来。剑寒倒是不会骂人的,

如果他骂‘妈的■’,他也会脸红。所以我估定他不会骂,因为我们是很亲

密的朋友。”

大哥停止了一下,望望众人,见大家都在默默地听,他又兴奋的张着大

嘴巴说下去了:

“你看,他还做诗。我记得他有这么两句:‘思卿宁可不相见,怕卿哭

损芙蓉面。’谁知后来是闹了一个恋爱悲剧。为什么那个女子不嫁他?就因

为他是穷光蛋;不,”他修正的说:“不,他是一个小资产阶级。那个女的

嫁了一个什么‘长’了。他后来很灰心,他说他要自杀。后来他又说他不自

杀了,他说他不再谈恋爱了。”

大哥似乎不让人家的耳朵休息一下似的,继续又谈下去:

“可是同学中我们两个是很要好的。我们两个常常一块上酒楼。我很知

道他顶喜欢吃熏鱼。他说用熏鱼下酒是很有诗意的。

我们每回只要坐上桌子,我就先喊:‘堂倌,拿一盘熏鱼来。’我们家

乡的熏鱼是呱呱老叫的。我常常都想吃,可是好久没有吃过了。

我们是,常常是,有时候是我惠账的次数多,有时候是他惠账的次数多。

他这个人倒是很慷慨的;吃完的时候,只要他有钱,他总是默默地把钱放进

堂倌的手里就走。”

大哥说到这里又抬起头来看看大家究竟感动没有感动。

大哥又说剑寒来以后,他一定要对他负责任的。因为他们是好朋友。他

一定要以老南京的资格来指导他怎样节省着用钱。他很热心地又跑到房东那

里去帮他定下一个小房间。并且事先就在房间里指点着哪个角落好安床,哪

个角落好安台子。

我知道大哥总是这样的脾气。我依然懒懒地沉默我的。不过,我心里这

样觉得:

“你说得这样好,我就要看看你们是怎样。”

隔两天,大哥终于兴奋地找了两毛钱跑到下关去把剑寒接来了。那时我

正躺在树荫下的藤椅上乘凉,老远就从门外边传进来大哥的哇啦哇啦招呼行

李的声音。一种好奇心,使我不由不从藤椅上站起来。这时候,两个黄包车

夫已把行李拿进来了,很简单:一个皮箱,一个铺盖卷,一个网篮,一个帆

布床。跟着车夫屁股进来的就是大哥说着话的笑脸和一个白白净净的笑脸,

两个是手搀手的进来了。快走近我的面前的时候,对那个白白净净的脸已经

看得清楚:虽然还是眉清目秀,可是已经憔悴得多,额角上显然有了很多不

很清楚的皱纹,嘴唇虽是沉默地带着微笑,可是比较的苍白些,和两年前在

我们堂屋里所看见的剑寒是不同得多了。

“这就是我的老弟,你大概还记得吧?”

大哥把剑寒拉在我的面前这么介绍着。剑寒就递过右手来了。想讲话,

似乎又讲不出话似的,嘴唇在颤颤的笑。我也就微笑地把右手伸出去给他握

着。半天他才说出一句:

“还记得,还记得。你的那首诗《飘泊》,我已拜读过,很好很好。”

我知道,我的那首诗又被大哥早抄给他看了;可是我也很高兴。看见他

那种沉默的样子,我对于因为大哥而准备轻视他的成见又减少些了。在脑子

里面搜索了一转,似乎又没有什么话讲,逼得我只好敷衍一句:

“哪里哪里。”

我们也就丢开手。大哥也就把他拉到隔壁老五他们的房间去介绍去了。

在老王的房里应酬了几句之后,大哥又拉他到定下的房间去,帮他招呼

着付了车夫钱,接着就向他指点着,诉说着这房间怎样好:又小巧,光线又

充足,怎样好看书,怎样好写字。而且帮他在窗子的左边打横把帆布床拉开,

马上又把铺盖卷打开铺上床。他叉着手在房间的中央端详一会,觉得窗子面

前缺一张台子,他又允许他在我们的房间里分一张台子,不过他劝他休息,

回头帮他抬过来,于是他就拉着他,把房门小心的关好,到我们的房间里来

了。

这里我对于剑寒的印象是——不,我讲不出来,他似乎很疲倦,左手斜

斜地撑在床上坐着;右手侧伸着两根细而苍白的尖指头,放在嘴唇边,夹着

一根香烟默默地吸着,那两根指尖上已经被烟熏得黑黄黄的了。他吐出一口

白烟雾,嘴唇又在颤颤地动着,似乎要向我讲话。果然,他的嘴唇颤了几秒

钟的光景,那蚊子细的声音终于冲口而出了:

“你的诗,……”

我还没有答出来,大哥又抓着他的左手抢着说起来了:

“不要忙。我问你,这回你的钱还多不?”他这话是不需要他答的,所

以接连着就说下去。“你不懂,你大概,我觉得这南京的东西真贵得要命。

你的钱要有计划的用。我已经帮你计算过,房间五块,包饭八块。你首先把

这些钱除起来就怎样用都不要紧;但是也不要乱用。这南京的人情是浅薄得

很的。”

他哇啦哇啦的就说下去了。到了末尾还是问他带了多少钱。

“不多。”剑寒默默地迟疑了一下再说。“几十块。”

“那很好,那很好。只要不乱用,够几个月的。”

大哥那样婆婆妈妈的神气,我真是有点感到不耐烦了。很想走开;不过

有一种好奇心理,不,是一种剑寒的那种在某一部分能够吸引我的态度把我

吸住了。

他们两个又谈下去。

谈到失业,剑寒就很迟钝的叹口气。他用两个细的指头,抽下嘴上含的

香烟,就好像经过了沧海变桑田似的感慨着谈下去了:

“朋友,一潮水,一潮鱼,一个人上台,又是一个人的势力。新 任一到,

就说冗员太多,于是,于是乎裁;裁过后又添一大批新人。我看,我觉得,

我以为,……”

他结结巴巴的说着,又叹一口气。

“生活,我觉得生活太没有保障!”

他补足了那语气,脸上表现着一种深刻的痛苦。

“伤感什么呢?诗人!”大哥嘲笑似的说。

我们大家都笑了。

这晚上,剑寒拿出两块钱来请我们喝酒。可是大哥不。他反对喝酒。

“你的身体太不好。不能喝酒。我也不想喝酒。你又何必这样呢。”

不过看电影他是赞成的。他提起《璇宫艳史》的片子就说如何如何的好。

而且是有声的。其实他早几天就吵着要想办法去看《璇宫艳史》了。现在当

然正是他的好机会。但他还要开玩笑似的说:

“你这乡巴佬大概没有看见过有声电影吧!”

剑寒也并不怎样笑。我坐在旁边好久不作声。现在我可要屙尿去了。可

是剑寒无论如何把我拉着。他无论如何要请我一道去。

看了电影回来的时候,已经夜深。但是剑寒又叫着要喝酒。他似乎非常

兴奋的样子。大哥也并不怎么劝,就自告奋勇地在隔壁买了三个罐头,一瓶

白玫魂。就在剑寒房间里一个小桌上喝到半夜。自然隔壁的老王们也是被邀

入席的。

这一天,剑寒对于我的印象还不坏;可是到了杯盘狼藉,看见他苍白着

一张痛苦的脸子倒上床去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他是一个弱者。

因为觉得他是弱者了,凡是他弱的部分都先抢着映入我的眼睛里来。比

如他解网篮,比如拿扫帚扫地,比如拿壶去提开水,我很敏捷地就看见他那

十指纤细的一双手。他扫地像写大字似的,轻飘飘地在地板上荡两下,地上

还铺看一层薄薄的灰尘,然而他已经脸红筋胀,鼻尖上冒出汗珠子来了。至

于提开水,那简直不是走回来,而是一偏一偏的拖回来的。五根细细的指头

松松地勾在那壶把上,我担心他真会跌下来。果然他每次提水回来,总是衣

角上荡上了一些水。一放下壶,就把那勒红了的手指放在嘴上吹,口里喊着

“要命,要命。”

随着,我又发现了他一些弱点了。我们在这南京,每天起来除了吃饭之

外就没有事做。太无聊了就大家抄着手谈闲天。谈够了就到外边去走走。现

在剑寒是加入了我们这一伙了。可是谈天,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旁边,他对于

老王他们那种动手动脚似乎有些看不惯的样子。这我觉得他太拘谨了。至于

说到出去逛逛呢,他是非常兴奋的。初到南京来的人,总是喜欢游览一点名

胜。可是在南京游览是不容易的,路途既远,车钱又贵。每一次出去,剑寒

总是疲倦地要坐车。逛不了好些地方,就用去几块钱。有一天我们到清凉山

去,大家都主张不要坐车,剑寒当然也没法反对。那天从鼓楼到清凉山,他

总是落在后面。他往常一见到山和水,就要畅开胸怀喊一声“好呀!”的,

可是他今天刚刚才走到山脚,他就嚷着很疲倦,他似乎要说回去了,可是众

人都已在上山,他也没有办法。他于是一拐一拐地爬着。大哥是一路和老王

他们打打闹闹地走着的,至于我却不顾一切地走我的。我走路常常是要看定

一个暂时的目标,这样走才不累。今天我早就望着山上的庙子了。我数脚步

走去。走到庙门前的时候,我的脚非常的紧张;回过头坐在庙门前向下面一

望,大哥他们已快到了,可是剑寒还在半山坡。一息工夫,大哥他们已到庙

门了。大家都嚷着口渴要进庙去喝茶。可是剑寒还在半山头。大家于是坐着

等。可是剑寒也在半山头坐下了,而且捧着头。大家都等得着急。最后决定

是由大哥去搀他。可是大哥不干了。他也嚷着脚痛,死眯眯地躺在庙前的草

坪上,而且口里还不高兴的说着:

“这个人,真要命!”

老王于是说:

“今天喝茶要他才能够惠账的呵!”

可是大哥只顾躺着,甚至于闭起眼睛了。

“他是你的同学呵!”

大哥还是不理。

后来大家是决定我同老李去。走到半山的时候,剑寒依然抱着头在那儿

坐着。我以为他一定是以为我们不等他,生气了。我就去扳动他的头。他慢

慢望了起来。哇!那脸子简直像死人一般的灰白,嘴唇很乌,脸上正在冒着

微微的冷汗。他急忙推着我的手,蚊子声音似的说:

“不要忙!不要忙!我的耳朵响得要命。”

我们于是站在旁边等着。非常的担心。等到他那手捧着的灰白色的耳根

渐渐地渐渐地回复了黄色,他才抬起头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无神的眼睛呆板

地盯着远远的天空,似乎表现出一种对于人生的绝望。

这天我们是不能很好的玩了。下午又是坐了车子回去。

不过剑寒总喜欢喝酒。也许这就是大哥所说的慷慨的地方吧。可是一端

着杯子他的牢骚就出来了。我觉得这个人有些糟糕,人才不过二十三四岁,

就颓废到了这种样子!

同着住了一个多月,我对剑寒所得到的印象就是这样。不过这个人虽慷

慨,但是对于有些小地方又似乎太小。不,不是太小,但是我却找不出一个

适当的形容词来。比如他请我们喝酒,买来的许多罐头,他是尽管让人家吃

的,可是有些剩下,纵然是一点点,他也要郑重地把它收藏起来。因为天气

热,常常摆到第二天就臭了。大哥说把它们拿出去丢了吧;可是他说不,太

可惜。后来他允许丢的时候,大哥就把所有的罐头抱着要拿出去,可是他又

反对了。他认为里面剩下的东西可以挖出来丢出去,那些罐头筒子留着是有

用的。大哥说这值得什么!他才很可惜似的呆着脸望着大哥丢出去了。

对于这些的观察,有时候使我能在某一点上和他接近,有时候又使我在

某一点上和他离开。这差不多使我对于他的为人弄得惶惑起来了。后来我在

无聊中躺在床上追究的结果,这根源还是在于我看不起大哥的朋友的缘故。

后来剑寒也穷起来了。他一天除了坐在我们的一伙中听听谈天,笑笑以

外,就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他的房间里面抽着半节的香烟。

至于大哥呢,他热烈起来的时候,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纵然是帮

你穿衣服都干;可是一等那时一过,那就要该叫你去帮他穿衣服了。他常常

懒懒地躺在树荫下的藤椅上,假如他口渴,他知道要使用我是不行的,(我

们俩个常常为着这种事情吵架。)现在他当然是叫剑寒。我一看见剑寒勾着

五个细指头给他提开水进来,脸上用着力的样子的时候,我只有觉得大哥真

太作孽。

有一天,大哥似乎病了的样子。他依然躺在树荫下。他这回是用他“病

了”这样一个辞严义正的话来使用我。他说他热得很,非喝一瓶汽水不可。

可是大家都没有钱,他要叫我到隔壁去赊。隔壁他是赊惯的,可是我不能。

我望他一眼就把头掉开了。可是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老二!唉,你就这样……你!”

这时候,剑寒又从外面回来了,他跑过来把大哥劝到藤椅上。大哥既把

我没办法,还是只有叫剑寒去。可是剑寒很快就羞红着一张脸空着一双手回

来了。他口吃吃地说道:

“他——不——赊。”

说完,又默默地坐在阶沿上了。

大哥有时候对我也是很好的。比如从前我们考军官学校的时候,因为我

有一个秘书同学可以给我们写介绍信,他曾经很温和的喊过我几声“弟弟”

的。可是那期间并不久,很快的就过去了。这样子,倒不是特别对我是这样;

所以我早就知道他对剑寒的时间也不会久的。

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老远就看见天井里面老王老李老张他们坐在那

儿望着一个方向笑。大哥是依然躺在藤椅上的,迷迷地半睁着他那微笑的眼

睛。我又知道他们在捣什么鬼了。一走进天井,我就看见剑寒一个人在那儿

抬着一张台子向着他自己的房间送。剑寒是早就说他要写字,可是没有台子。

大哥虽是答应把我们房里的台子分一个给他,可是说是说,却没有就抬。

今天他就自己动手了。他弯着背,勾着那纤细指头的手把台子向门里送。

可是门比台子大不了好多,台子就在门口陷着,于是就只听见台子左左右右

地撞得门碰嗵碰嗵的响声。他鼓着劲,脸都涨得通红了。台子陷得太紧,他

不知怎么地一拉,自己就是一突坐,呆笨地跌在阶沿上了。

“哈哈哈……”老王他们的笑声。

“哈哈哈……”大哥的笑声。

我实在看得太不过意了。哼,他们还笑呢!我于是快跑过去,先把他拉

起来,问他跌着哪儿没有。他勉强地红着脸说:

“没有。”

自己也凄然地笑了。

“我帮你来。你看……”我的意思是说你看我的身体比你的好得多。我

鼓动着两手的筋肉抓着台子很小心地就向门里送。不当心,台子一偏,我的

手指也在门上夹一下。

“痛不痛?”剑寒很不过意似的问。

“不痛。”我坚决地忍着痛答了他。这回是一下就把台子送进去了。我

虽是有点喘气,可是我装着,勉强着和缓着呼吸。

“哈哈!你的身体很不错。”

剑寒这么羡慕似的称赞一句,但是马上就收了笑容,现出一种非常痛苦

而悲哀的表情来了。他叹一口气,握着我的手。手很热。他那默默无言的眼

珠子周围,润湿着莹莹欲出的一种感激似的泪水。嘴唇在颤动,但是似乎又

讲不出话。我很为他这神情感动了。紧紧地握着手。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的

亲昵的快活。我在这里找着我们的共通之点了。那,那就是沉默。

“我们到公园玩去好吗?”

他放开手,请求似的说。

“好。”我也热情地答应了他。

从此以后,我们俩亲近起来了。有一回,在鼓楼公园里面,我们两个对

着八角亭坐在一条长椅上。大家都默默无言地望着旁边的一排灰杨树上的麻

雀叽叽地叫着飞着。太阳光透过树叶好像金钱似的洒在我们的身上和地面。

微风吹来,那些金钱似的影子就在地上动起来了,弄得我几乎眼花缭乱。在

这种幽静的景色中,我们的胸怀都为之开畅,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又说不出

来。“你们两兄弟为什么常常吵架?”还是剑寒首先突破这沉默。“哼!”

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才是。可是剑寒也并不就追问。接着就很凄然地说起来了:

“唉!我这身体……”他这凄凉的话声,要使我尖着耳朵才能听得见。他马

上又天真地注视着我的眼睛笑道:“我的声音太小了吧?”“不,不要紧。”

我热烈地安慰了他。

“我很痛苦。”那时他说。“我觉得这些都是旧教育把我害了!比如我

讲话的声音,比如我的身体,我一想起自己就感觉着非常的痛苦。

“记得我从前在家里——我们家里的教育真糟糕呵!我的父亲是严厉

的。我们在家里讲话是不敢大声的。就是我的父亲见着长辈也是小声小气的。

小孩子的时候,我们如果大声的笑,他是会骂的,有时候甚至于打。记得有

一回我们家里有客,我在楼上同几个小孩子玩,不知不觉地就大声叫起来了。

可是我的父亲板着脸走来就是给我一耳光,口里骂道: ‘有客来叫你去倒茶,

你要躲在这里闹!’

“这一耳光可把我打哭了。可是父亲还吼着:

“‘不准哭!’

“好,不准哭。照我的经验,我也知道如果再哭准又要挨的。我于是摸

着我痛辣辣的脸,望着那些小朋友们很舍不得地下楼泡茶去了。可是我带着

泪珠把茶送去的时候,有个客问我:“‘寿年,你挨打了吗?’

“我听见他这一句同情似的声音,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哭丧着脸做什么,还欠挨?’父亲说。

“我只好抹干自己的眼泪。可是我是小孩子却装不出笑容。父亲于是指

着每个客人叫我叫伯伯,叫爸爸。最后有一个穿土布衣服的老头子,他要我

叫爷爷。我那时候想,他哪里配当我的爷爷呢?我的父亲比他穿得好得多啦。

我埋着头。可是父亲羞红着脸又吼了。我只得硬着嗓子叫了声‘爷爷’。可

是不行。要规规矩矩的叫,自然后来是规规矩矩的叫了才完事。后来一打听

才知道那老头子是一个‘土老肥’。我们那里说‘土老肥’,就是在乡里很

有田地而不讲究的人的意思。

“不但父亲,就是母亲也很严厉的,动不动就要扭着耳朵在家神面前‘跪

土地’,打屁股。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家庭教育,这教育就是要笑脸把你打成

哭脸,哭脸又要把你打成笑脸。其实我们小孩子的时候又何尝不是活泼泼的

呢?我现在一看见人家很活泼、我就非常的痛苦;我是已经活泼不来了!”

剑寒讲着这些,使我感觉着兴奋。他那些话好像镜子一般把我小孩子时

候的形象都照了出来。我的心里也冲动着很想讲个痛快。可是剑寒又说下去

了:

“不但这样,”他兴奋地呆板地一面想着,好像他的话已经被压抑了很

久,这时要在这热情中一齐把它爆发出来似的。“我们读书,父亲是要找很

严格的学校的。他常常向我们讲:‘不打不成人,打了就是做官人。’那时

候我看见一些比我们有钱的人家的子弟,家庭教育并不怎样严格,我是多么

的羡慕呵!

“我从前住的高小是一个教会学校。我的父亲为什么不把我送到县立小

学去呢?自然这是有道理的!因为教会学校的美国校长是非常的严厉;其实

父亲他们哪里知道那严厉是对付殖民地奴隶的方法!还有个原因就是教会学

校的学费少,而且里面的教员大多是前清的举人拔贡之流,我父亲是不高兴

县立小学那些新派教员的。你看这学校怎么严厉法?比如我有一次在上圣经

课的时候,因为疲倦了打一个呵欠。可是洋校长走过来了,抓着我的头就在

柱头上碰,一面说着: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这就是严格!然而父亲很高兴。只要我呆笨地站在人面前,人家夸我

一句:‘这孩子少年老成。’父亲就要很夸耀似的笑了。他们是要把我们教

育成合于他们的心意的。”

剑寒讲到这里,我那小孩时候的故事真有些忍不住了。不知道怎么我们

过去的情形如此相象呵!我的嘴才一动;但是——“不忙,”剑寒把手向我

一挡又说下去。“我父亲死了以后,我就造成这样的人了!现在我别的没有

学着什么;就是学着一副要求别人怜悯的‘人格’!现在找事做真艰难,失

业的人既多,争饭碗也就更加厉害;可是要能够争着饭碗的,就非是当道的

舅子老表不可,然而我是非找事不行的。可是我又没有这样的亲戚。可是居

然也能够找着,我仔细想起来,那也不过是人家以为我是‘少年老成’罢了!

我是在以‘少年老成’的‘人格’去要求人家的‘怜悯’呵!说得坏一点,

这叫‘拍卖人格’!因为我是能够那样在人家的面前端端正正的站着的!这

我实在很痛苦!我的身体也就在这些痛苦中毁了!

“我失业几回了。一年就失过三回业!生活是这样没保障呵!我每次想

起我因为人家对我的‘人格’的怜悯而来的职业是那样很快的就失去,我真

不想再活下去。朋友,我们在吃饭,是拿着所谓‘人格’去换来的!我有时

端着饭就想到,我是在吃人家的怜悯,我是在吃我自己的灵魂!我很痛苦!”

剑寒说到最后的一句忽然把手那么扬一下就停止了。莹莹的眼泪几乎要

夺眶而出。他的脸上在起着痉挛,他堕入痛苦的深渊里面了。可是他的眼珠

还是不动地望着我的眼珠,动着一种从来没有的幼稚的光,我那种同情的热

流也在我的身上膨胀起来了。他是这样诚实而坦白的人呢,他把他的灵魂剖

在我的面前了!我感着了从来没有的畅快。可是我那种被他引起来的幼年时

候的生活经验到现在是忍不住了。

“朋友!”我说,“我看你太痛苦了。你的身体很不好的!”

停一会,我又再说:

“我可不像你那样。我们小孩时的情形是差不多的。你不是以为我们两

兄弟常常吵架而奇怪么?其实这中间也是有个原因。本来在我大哥之前还有

一个大哥的,可是四岁就死了。祖母很伤心,常常骂我父亲管教儿子太厉害。

后来有了大哥,祖母就非常护短。比如有时候偷了父亲的钱,父亲要打;可

是祖母就把大哥抢在怀里说:

“‘这是我的孙儿,你不能打。你要打等我死了再由你们打好了。要不

然你就来打我。’

“父亲也没有办法。后来凡是祖母听见母亲说大哥又偷了钱,祖母就悄

悄地把自己的‘私房”钱拿一些去还在大哥偷过钱的那里,并且甚至于催着

母亲去看,说他们冤枉了大哥。后来祖母死了,父亲还是要打的。然而他挨

打却要我去陪,这使我很不服气。有回他偷了钱出去打牌,被父亲查着抓在

堂屋里来打。我忍不住笑了。可是父亲马上也把我抓去跪在一起。挨的打是

一样多。我想这干我屁事,我于是常常非常的讨厌大哥。

“他在家里的享受是比我阔气的。他穿旧了的衣服才改给我穿,他玩烂

了的玩具才给我玩。我有时候闯了祸挨打却只是我一个人挨。有时他还要抓

着我的头发要我叫他大哥。我死命也不叫。我是有这么一个脾气的。于是我

们打了,然而结果又是我一个人挨打。说我不该打大哥。我是在这样的生活

里面长出来的呵!

“我的性情非常的倔强,不像他。比如有一回他偷了母亲的金戒子去卖

了。母亲非常的伤心。虽是后来他跪在母亲面前求了饶,但是后来还是偷。

我呢,我可不同。我从来都是没有享受过什么的。有天别人刚刚送我一枝铅

笔,我在纸上画,可是大哥来一把抢去了。我想,你阔,你玩你的东西;但

是这是‘我的’。我非常的气忿。我跳起来刚刚骂一句;可是父亲却用皮鞭

子打我了!我恨极,摸着我头上的伤痕就一声也不哭地躲在房门角落站半天。

母亲来叫我吃饭,我也不去吃。整整的站半天呵!母亲说:‘这孩子的性情

太硬了!’后来父亲跑来很柔和的劝我才去吃晚饭。

“真的,我同我的大哥太不同了。就是后来住学校也是这样。他住的学

校总是阔气些,而我却是蹩脚的。我在这些生活中养成了我这种观念:我什

么东西也没有,我就什么都瞧不起。我觉得我的生活并不要怎么高,我不过

一天吃两顿饭,穿一件衣服,有一个不漏雨的地方睡觉就够了,我用不着卑

躬屈节地去求人。我从来是不愿意去求人的……”

“对咯!对咯!”

剑寒忽然兴奋的叫起来了,一把抓着我的手表现着非常亲密的样子,接

着说下去:

“我有时也这样的想着。可是我不会说话,总找不到适当的方法表现出

来。现在被你这一句说着了。”

望着他那热烈的眼睛,我于是很自得地说下去:

“呃,就是这样,这就是我的哲学。可是奇怪,我穷,我不求人,但是

我遇着的朋友们都对我好。比如老王那几个家伙,有时候要到街上去吃东西

总要拉我去,但是却避着大哥。我是并没有什么的,可是他们偏要找我,这

倒使我很奇怪。”

“那也许是他们以为你将来一定有办法的吧,你是那样值得人可爱的

呵!”

“我有屁办法。我不过有一个同学在这里当秘书;但是我不高兴和他们

这些官儿们来往的。”

“那,也许他们就以为你有一个秘书同学呵!”剑寒玩笑似的说。接着

他又皱起眉头。“我也有一个老师在这里当科长。他看见我就叫我到他那儿

去坐。去坐什么呢?那真是苦事呵!大家对坐着没有话讲,多无聊的!可是

也奇怪,在我们同学中,他是只有对我特别好。我想,也许这也是因为我有

着这么个‘少年老成’的‘人格’吧?我很痛苦!原来我无论求人不求人,

都在别人的怜悯中生活着的!这种‘人格’算什么东西!我最近又穷了,我

对我的生活自己也打算过。求人,我实在不愿干;但是像我们这样肩不能挑,

背不能驮的所谓知识分子,是很悲哀的呵!

“我有一个朋友在苏州。这人的思想倒是满好的。他也很穷,据他说他

在那儿一面找新兴的书籍来看,一面就是帮人家抄写一点《金刚经》,过大

饼油条的生活。他一天抄一本,除了一毛钱的■砂本钱而外,可以赚两毛钱,

一天就过去了。这种生活倒是马马虎虎可以应付的。首先,第一就是不求人。

我有时也想去干他妈一下呢。我常常在消极想自杀的时候,我马上总是又这

样的想到:不行,我不能就这样死。我还想认清一下这社会究竟是怎么一回

事。

“哈哈!你们在这里吗?”

我同剑寒吃了一惊,树子上的麻雀都叽叽叽地飞起来了。我们从声音来

的方向望过去,就看见老王他们三个从八角亭那边嬉皮笑脸地走过来了。

“喂,你的哥哥找你好半天了。你们家里来了一封挂号信。大概是钱。

他找你拿图章。”

老王这么说着,我的心里也很高兴。今天我实在太高兴了,倒不是因为

来了钱,而是觉得我今天认识了一个朋友。我今天才找寻到人类的同情了!

我们真是忘了一切,从太阳偏斜谈到太阳落下去。现在是晚雾已经从地面上

笼罩起来了。我同剑寒两个离开了老王他们,一步步合拍地在凉凉的雾罩当

中走着。在四围草虫乱叫的声中,我们轻轻地踏着草地,很清楚地听见各人

和缓的呼吸。我们紧张。我们愉快。我们像一对初恋的情侣。

自从那天在公园谈了以后,我和剑寒是更加亲密了。他很穷,拿了些衣

服去当了。我呢,虽是我家里汇了五十块钱来,可是我只在大哥那儿拿着了

五块钱。大哥从来是这样的。每回家里汇钱来总是汇在他的手上。每回他总

是用去大多数。而我是要两块三块地向他要。这使我非常的不高兴。他最近

是和剑寒弄得不好起来了。他常常说剑寒到处吐痰,房间又弄得乱七八糟,

到处都丢得是字纸。但是剑寒呢,每天除了和我在公园散散步之外,就一个

人坐在房里的帆布床上抽着半节香烟。

大哥有了钱的时候,又吼着要看电影了。可是他并不直接请哪个,只是

张着大嘴巴随便喊:

“走呀!走去看电影呀!”

老王那几个家伙当然是九回打闹,十回都有份的。他们在这南京想升官

发财已经好久了。但是到现在大家都还没有找着路子。于是乎大家都在那里

穷愁抑郁,唉声叹气的,唱着生不逢时,不遇知己的高调,在这儿用着家里

的地租钱作寓公。假使是真的有一个文王到这鼓楼街的宿舍来访的话,他们

会谁都觉得自己是太公的。现在是穷愁得太久了,那种住过几年学校的书生

面目也撕了下来,现出一副涎嘴涎脸的原形来了。现在一听见大哥在天井一

呼,大家便抓着从三山街买来的廉价旧西服就向自己的房外蜂拥而出。本来

我有点不高兴同大哥一道去的;可是那是家里汇来的钱,我为什么不去呢?

我于是跑进剑寒的房间,要他一道去。但是他还迟疑地坐在床上。我于是拉

着他的手说一声:

“去吧。”

他也就闪着微笑,站起来,一道去了。

大哥不但是看电影是这样,就是去逛玄武湖也是这样,只是张高着大嘴

巴随便喊。他有钱的期间,几乎是权威者是龙头似的气概。

我觉得我近来受了剑寒的影响不小。我佩服他能够从他自己的痛苦中检

查自己的那些弱点,这更加强我不求人的勇气。我觉得只有这样才是值得生

活的。像老王们的那种一天到晚只晓得吃,打,闹,玩,睡觉,拉尿,追逐

女人,那真是不该列入人类的数里的了。

因为剑寒所讲给我的那些生活经验,使我也能够自己随时客观地观察自

己。我倒觉得这是很有趣的。我又认识了我自己。不但这样,现在我是更加

冷静,知道能够客观地观察旁人了。在玄武湖的时候,我看见刘老板的谈话

和剑寒的谈话恰恰成了一个反比。我看见了农民强壮的体格和举止的随便,

说话的声音无所顾忌地真要把人的耳朵惊聋;然而剑寒却恰恰相反;他拘谨,

他衰弱,他说话的声音像蚊子。不但这样呵,其实我同大哥同老王们的声音

又何尝比得这个刘老板一类的人呢?体格当然谈不上了!我这里才真切地觉

得剑寒和我和大哥们这一类人才是值得悲哀的。我诅咒那些害死人的教育!

现在我不对剑寒轻视了。实在说,我们这一类人都是弱者!

大哥的钱,也很快的就用完了。大家于是又闹穷,又抱衣服进当铺。

剑寒是越痛苦了。咳嗽更加厉害。痰也更加多。脸色也更青了。要吃点

药也没有钱。大家都劝他吃点鱼肝油。他苦笑。他说没有钱怎么吃法呢。大

家又闭着嘴了。他说:

“人家一年到头是衣食住行乐,而我一年到头是衣食住行药,‘药’这

个东西是占我生活中的一大部分呵!”

说完,又只有苦笑。

他家里来信了,但是拆开来却是说因为穷没有钱汇,这实在使他大失所

望。病越厉害是非吃药不行了。最后的决定,他说还是只好去找老师借几个

钱。不过他要我一道去。好!我就一道去。

到了他科长老师这里,听差跑来把我们接待着,说科长叫等一等,我们

两个于是默默无言地坐在一个挂满古字古画的客厅里。两杯浓浓的香茶在我

们旁边的洋茶几上冒烟。房间很清静。只听见的打的打的钟摆声。靠窗的铺

了外国花布的台子上,摆着一尊古铜佛,佛面前是一个宝色的小香炉。炉旁

边是一些外国字的洋装书和一些宋版本的线装书。桌旁边是一个大沙发,沙

发旁边是衣架,衣架旁边是一只篆字的“禅房花木深”的下联,再从那四只

梅兰菊竹的画屏望过去,当然是上联“曲径通幽处”了。从对联下来望着从

窗上映进来的动荡着的斜阳树影,并且同时听见窗外叽叽的麻雀声音,真是

令人像坐在清凉山的禅房里面似的。如果有清磬一声,定会使得这房间更加

肃然的。我的眼睛差不多望疲倦了,但还是只听见钟摆很清楚的的打的打声。

这位科长老师还不来。

剑寒在打呵欠了。他本来是直直地坐着的,这一个呵欠使他把背驼起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