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4
了。太无聊,我于是再看,默念完了一副“夫天地者”的字屏,才听见后面
■■的皮鞋声,我知道是他的老师来了。门一开,就看见一个穿着翻领绸衬
衫和白哔叽西装裤的人走进来。嘴上是有八字胡的。我们于是乎站起。我们
于是乎介绍。我们于是乎点头。我们于是乎坐下。这几个动作倒是很自然的。
可是既坐下,大家就只是你望我我望你地塑菩萨。我望着老师,恰恰碰着老
师的眼睛,老师就把眼睛掉开望到剑寒的眼睛去了,剑寒被这一碰,可又把
眼睛掉过来,我们两个的眼睛于是乎又碰着了;但是同时碰着同时也就拉开,
于是我们的眼睛都又碰着老师的眼睛。于是大家就低头。清楚的钟摆的打的
打声又撞进耳朵来了。
我再看剑寒一眼,见他已经镇静,嘴唇在动,我知道他要说话了。话还
没有说出来,耳根子先就红透。快红到脸上的时候,声音才细细的爆了出来:
“老师近来忙吧?”
我又望着老师。老师很自然地端着浓浓的茶,让痰从喉里呼出吐到痰盂
里,才喝一口,才微笑地吐出一句比较宏亮的一声:
“呃,还是那样。”
大家于是又沉默。又听见钟摆的的打的打声。我又望着剑寒。这回我是
看见他似乎要振作一下的样子,把驼着的背慢慢直起来,嘴唇又在开始颤动
了。动着动着,刚刚才白了过去的耳根又开始红了起来。又红到脸上,又不
自然的红出细细的声音:
“今天比较风凉些了?”
我看见他的脸上马上就起着一种痉挛。我于是又望着老师去。
“呃,秋天要来了。”
老师又吐出这样一句很自然的声音,算是答复,可是他也经不住眼睛对
眼睛,现在他是从剑寒的眼睛经过我的眼睛再移到台子上古铜佛的眼睛去
了。
马上我又听见钟摆的打的打的声音。我是着急起来了。很希望他马上把
所要说的马上说完,马上就走。真是!这样比在阿毗地狱受苦刑还难受。我
真是后悔我不该同他来。我再望着剑寒,恰恰和他的眼睛碰着。我于是比嘴,
他也默默地点头。但是我看见他把眼睛掉开的时候,那脸上的肌肉更加痛苦
地痉挛起来了。我想他一定要开始说到本题了。我又看着他的耳根红,又看
着他的脸红,又看着他的嘴动;然而——
“师母最近的病好些了吧?”
糟糕!他在脑子里搜索了这大半天,仅是搜到这么一句!我觉得这实在
是痛苦于无地了。我觉得我们这类人实在是糟糕到极点了。我觉得剑寒真是
太矛盾了。我听见窗外的麻雀叽叽声,应和着窗内的钟摆的打声,简直是在
恶意地对着我们嘲讽。我的脸上也痉挛起来。想起了自己,我也才觉得我的
身体也是直直地挺着的,糟糕呵!我很气忿。我赶快就把我自己的背驼着。
剑寒又红着耳根红着脸在说话了。转了许多弯;从失业的问题再谈到农
村破产的问题;从农村的破产问题再谈到故乡在打仗的问题;从故乡打仗的
问题再谈到家里来信说正在汇钱来了的问题;从家里汇钱的问题再谈到目前
肺病的问题;又从肺病的问题再谈到借钱借不到的问题;又从借钱借不到的
问题才谈到打算找老师借钱的本题;然而说到这本题的时候,嘴唇又痉挛几
次,耳根又红几次,话又修正几次,补充几次,最后才下了结论:
“学生!学生家里的汇款一到,马上就给老师送来。”
说话,脸再痉挛,眼睛从老师的脸上俯下地去,将驼的背又把它伸直。
“你目前大概需要多少钱呢?”
老师随便的问着,喝一口浓茶,右手就伸着两根白白的指头扭着八字胡
的尾巴。
剑寒又嗫嚅起来了。我看见他的样子似乎在计算。嗫嚅之后便吐出这几
个艰难的字:
“五——块——钱——。”
我的妈!恰恰是在这个房间里面,我真要喊一声“阿弥陀佛”了。如果
再不说完,我简直逼出一身大汗。的确,剑寒在用一个很脏的手巾在擦鼻子
了。我看见老师很迟疑地摸着西装裤袋子,我很替剑寒担心着会遭拒绝;如
果拒绝了,受了这半天的苦刑,那才真丢脸。可是要是我,这样的钱拿它来
干吗!
我又听见钟摆的打的打的声音,不知道老师在计算些什么。
忽然他的嘴嘻开了,手从袋子里面伸出来了,两张钞票也递过来“五块
恐怕不够吧。这,你拿十块去。”
这倒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剑寒端正地站起来,向着老师来的方向抢入
一步,右手接着,左手随着也虚伸一下,算是双手。
于是我们便尾着高吭的呼痰声被送出大门来了。我们点头。
我们向后转。我们开步走。但是——
“喂喂!”
一听见老师两“喂”,我们又再向后转。这回是很客气地向我说的:
“这位先生,也请常来玩玩。”
“阿弥陀佛!”我心里这样想着,也逼着敷衍了几句。然后又点头。又
向后转。又才开步走。忽然剑寒的眼眶要迸出泪水来了,颤声地吼着,就把
两张钞票抛到地下,用脚踏着,很痛苦的说道:
“你,我的灵魂又被你出卖了!”
我真是怀疑剑寒疯了。我向他讲:
“算了吧。钞票的本身是没有罪过的呵!”
他惨笑。脸像死灰色。我知道他太痛苦了。
不久,剑寒就被他的科长老师介绍到外县去当司书去了,老王呢,因为
穷得没有“办法”,没有钱偿还房租和包饭钱,卷着一个小小的铺盖卷偷走
了。剩下的就是我同大哥同老张老李;但是另外又添来一批新失业的小职员。
谈起来是同乡,大家都又混熟了。但是我们还是没有钱。
秋天来了。虽是这南京很热,但是下了一场雨,树上在开始落下第一片
黄叶子的时候,凉意就增加起来了。晚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已经觉得很冷,
就是单穿一件衬衫在街上跑已经是很笑话了。“热天的汉子好充”,尤其是
我们穷人,在毒辣的太阳光下穿着一条白帆布西装裤和一件白充府绸衬衫光
着新剪的头在街上走来走去,人家未始不叫一声“阔”的。可是冷起来了,
这样子可不行。但是夹衣冬衣都在当铺里,怎么办?没有办法呵!烟也戒了。
一个铜板的水也不泡了。包饭铺也来催过几次了。大哥于是不得了地跳起来
了:
“非想办法不可了!”
本来从前的目标是提得很高,非军官学校不考的,可是现在是非“忍痛”
降低身份去考教导队不可了。然而去碰了一下的结果, 依然碰了一鼻子的灰,
垂头丧气地背着一双空手又回来了。他这一回回来,就更加暴躁,发脾气,
打东西,一个墨水瓶就给他哗啷一声从窗里甩到天井的石板上碰破了,并且
还张着大嘴巴诅咒着: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一翻身倒上床,蒙着被睡了。
“打你的,干我屁事!”我这么坐在风凉的树下想。
大哥,他们都对他不很好。有时喝酒,仍然避着他,但是却请我去。不
但是老李老张,就是新来的那几个也都这样。我一坐下,他们就你一句我一
句的说大哥如何如何的不好。有的说他跑进房间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喝我们的
咖啡茶,有的说他又在我们的枕头下不由分说就把裤带拿走了。大家于是把
他的坏处全都尽量说出来了。甚至于说到他有钱的时候如何如何的糟糕。最
后就决定地下了结论:
“他有钱的时候,不是在请我们,简直是在玩弄我们!”
于是大哥就在众人的口里成了罪大恶极,枪毙无赦的人物了。至于老李
说到大哥的糟处,简直捏着了鼻子,啊呀啊呀,甚至于要呕吐出来的样子了。
最后,老张端着杯子向我来了:
“朋友,干一杯。”
我默默地端着杯子,我没有想到我应不应该干一杯;可是终于干了。老
张于是很兴奋的说:
“你哥子是对的。我常常觉得对你总有一种,一种,一种,我不晓得要
怎样说才好。你有点那个,有点,有点,有点什么的什么呢。那个,我以为,
我觉得你的大哥完全和你相反。你的大哥那天生气的说你:‘他,充什么清
高呀!我看他不吃饭才是好汉!’他说他叫你去找朋友都不肯去……”
他还要说下去,我可听不下去了。我平时本来是很镇静的,老王还说我
可怕,喜怒不形于色;可是现在我刚刚喝下去的一杯酒,在从肚子里涌上来
了,辣辣地,很难过。但是我依然镇静着,不愿意在别人的面前暴露我的弱
点。
可是大哥提着一瓶白玫瑰笑笑的张着大嘴巴嚷着进来了:“妈的,喝酒
都不请老子喝!”
一下,就向着老李一挤,站在对面向我白一下眼睛。他这么一来,我的
气更涌上来了。但是我不知道走的好还是不走的好。大哥又从袋子里掏出两
毛钱来了:
“老李,你去切两毛钱的牛肉来我们大家吃。”
“妈的,你有钱!还老子的一块钱来。”
“我就是这两毛钱,刚刚是在老赵的牌桌上抓来的。”“酒呢?”
“隔壁赊的。”
“妈的,没有钱都要赊来喝。”
“哼哼,‘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干一杯!”
他的眼睛又自我一下。我是忍不住了。站起来就走。
“不吃么?”大哥说。
但是我已一头向天井冲出来了。但是马上就听见大哥忿忿地重重地从门
里掷出来一声:
“不吃算鸡巴!”
我头昏。脑门上像火在烧。不知怎么样,我已在公园里的八角亭前坐下
了。凉风扫着枯叶向我的面前飘来,使我的热热的头脑和热热的两颊清凉了
好些。好些时候,我摸着我空空的袋子,渐渐才发现我自己的弱点了。是的,
大哥说的那个话自然是可恶;可是我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呢?老张称赞我,
称赞些什么呢!是呵,人家在这样对我好,不也是和剑寒说的‘自己制造一
种所谓人格,去邀人家的怜悯’么?从前剑寒去会他老师的时候,我是多么
地觉得他矛盾;可是我呢?我不也是在被人家怜悯着的么?我不也是在吃着
自己的灵魂的么?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是好!
枯叶卷过去一阵,微雨又飘下来了;可是等到头都淋湿了我才知道。
但是生活是更加逼迫得不得了了,连最后的一部《辞源》也卖出去了。
没有法子想,我还是只得去找我的那个秘书同学去。要生活总得要生活下去
的。我借了一件老李的旧西装穿着去了。到了传达室麻烦了半天,才把会客
单子写好。写好单子之后,传达说等一息;好,等一息。等一息之后,我就
被带进一间会客室里去了。传达又说等一息;好,又等一息。一息一息的过
去之后,还不见来,我真是有些焦躁了。剑寒会老师的那幅景象又呈现在我
的面前,我感着了非常的惶悚,我感着了非常的惭愧,我才后悔我不该来。
听见门外边的脚步在响,我以为总该来了;可是是一个勤务兵骄傲地走过去,
我神经过敏地好像看见他伸一下舌头似的。我更加局促起来,肚里面这样骂
着:“你妈的!”
我于是再等,看见一条黄洋狗从门边跑过向里去,又看见一条灰洋狗从
门边跑过向外出,我真是觉得时间是太久了。但是我向壁钟一瞧,离我进来
的时候不过才两分钟,然而我已觉得是两点钟了。我于是又耐心的等着。老
远又听见脚步声,我以为该来了。慢慢地一步跟一步地沉重地走来了。我心
里很慌乱,那一步一步的声音简直是一下重一下的踏在我心上。我有点惘然
了。脚步快要到门边了,我的心里就一跳,一看,却原来又是一个职员走过
去。我又诅咒着:“你妈的,给老子开什么玩笑!”
我于是又等着。我想,这时候,他一定在办完一件公文了,一定在插笔
了,一定在放公文到黑皮包里了,一定在喊倒茶了,一定在漱口了,一定在
吐痰了,一定在看我的会客单了,一定在开“尊腿”了,一定咳咳嗽嗽的出
来了。一进来,一定是:“哈■!好久不见了。身体好吧?”于是我们就握
手。
一个勤务兵又慌慌张张地跑出来,马上就惊醒了我的幻想。
这时我看钟,已经过五分了。我真是后悔我不该来。我想,他妈的,走
吧!我焦急得站了起来,冲着门就要跑出去。可是我在门边又耐心的站着,
觉得既来了,又何必这样?我又退回去。我这回是数着壁上的钟:一二三四
五……妈的,这半天才走二十秒!我于是想看看字画混混。可是没有。只有
一张孤零零的中山像在那当中,除此只有一些沙发,椅子和花瓶之类。难道
去鉴赏花瓶么?可是我又不会考古董。在现在肚子饿得这样,哪里还有那些
闲心!我再向门外望出去,听听有没有声音;可是静静的,还不来!
我实在忍耐不住了。我非走不可。我向着门走去。可是在门口我就和一
个人碰一个照面,是一个穿缎马褂的家伙。不认识。走我的。
“喂,你是不是会秘书的?”
我掉过头,看见他手里拿着的就是我写的那张会客单。我一怔的站着了。
妈的,搭什么架子!哼,同学!我这么在肚子里面骂着,不高兴的走回原位
去。
穿马褂的这位家伙缓缓地尖着十个长指甲的指头把那张会客单铺在茶几
上。才咳嗽,才吐痰,才问我:
“你先生是秘书的同学吧?”
“是的。”我答。
“他说你最近很穷困吧?”
“是的。”我答。
“他说——”
“是的。”他还没有说完,我就已经答出来了。
他见我这样的硬,也有些气忿了:
“先生,你要想到,你是来会客的!”
“是的。”我答。
“但是你先生何必生气呢?”
“是的。我是来会客的。我不是来讨饭的!”
“你才岂有此理!”
“要你才岂有此理!”
我站起来抓起我借来的帽子冲着就走。
“他妈的!”接着就听见会客单纸撕碎的声音。
我回过头望着他那凶恶的眼睛,但是没有办法。
“他妈的!”我也这么报复一句,三步两步的就冲出来了。离开了衙门,
我还回过头来向里面骂一句:
“他妈的!”
忿忿的走回来,我才又感觉到我是多么的可鄙!
我决心要离开这南京了,到修理汽车的朋友罗莲那儿去。
在罗莲那儿住了几天,我又感觉到一些快活。他从前也是和我们在南京
同住过的。他现在是修理汽车的工人了。他比我对于社会的认识清楚得许多。
我又才觉到我的浅薄。可是我在他那儿还是弄不来,这样生活下去也不是办
法。恰恰在这时候,有一个营部招考司书,一百个人赴考,我居然一个人考
上。住了两个月我又随着部队开到南京来了。当我才考上司书的时候,又得
到剑寒的来信,说他又失业到南京来了。住的地方依然是鼓楼街的那个房间。
到南京的这一天,很冷,下着雪,但是我马上就跑去看他。附近的街道
都很冷落,大哥从前赊东西的那间店子也倒闭了。我从堆满雪的天井走进去。
第一个抢进眼里来的,是这宿舍荒凉的景象。阶沿下的那株在热天可以乘凉
的树,现在是已经黄叶落尽,干枯的桠枝上堆满了白色的雪花;树子显得很
瘦了!
这时候,大哥已考进军官学校,老李老张们也走了,就是那后来的几个
同乡也不知分散到哪儿去了!许多屋子都空空,木板床翻在地上,台子上铺
满灰尘,许多老鼠屎和烂字纸更是堆满一地了!虽是有几个房间里因为听见
我的脚步声而探出来了几个头,可是都是生面孔,很快就缩进去了!这社会
真是不断地在变,而且变得非常之速!我这时才亲切地感着一种“天涯零落”,
“桑沧几度”之慨!
走到剑寒的门外边,我怕弄错,带着雪花从窗洞望进去,就看见孤零零
的剑寒依然沉默默地坐在帆布床边,两只呆笨的眼睛像思索什么似的望着那
灰暗的角落。屋里依然很简单:一张台子,一个小凳,一个网篮,而他的那
个皮箱子却不见了!地下多着的仍然是一些字纸和口痰。
我推开门进去,他吃了一惊,呆呆的望了我几秒钟,才惊喜地伸出他的
手来:
“你来了么?”
我们握着手。我觉得他的手冰冻似的冷,简直是一把枯骨头。我真是为
他打一个寒噤。
“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他又这么说着。
“你不冷么?”我说。
“有什么办法!”
他又很凄然了。这时我才把他看清楚:他的头发很长,胡子也很长,脸
皮长进去,骨头长出来,眼睛似乎大些了,嘴唇是很干瘪的。脸上因为汗毛
很长,更显得苍白,身上穿着一件如果当还可以值得几块钱的旧大衣,大衣
下面的西装裤还是半新的,可是皮鞋已经很破了。
我们于是坐下来谈谈我们近来的事。
他说起他的箱子卖了还不怎么;可是一说到他的老师也失业回家去了,
似乎不胜慨然。他目前最严重的问题就是房租同伙食。包饭铺的钱是少不了
的,已经催过一次了。衣服已经当了好些,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看家里能不
能寄几块钱来。可是家乡又在打仗,这倒是十分担心的。这回的战争比从前
更厉害:有飞机,有炸弹,有毒瓦斯……所怕的就是这一点;因为家里已经
危险过几次了。说着,他就只是叹气。又咳嗽,又吐出一口浓痰。坐了半天
了,我才觉得我们缺少了一件什么事还没有做。
我拿出两支香烟来,取一支给他。他仍然默默地用两个黑黄的尖细的指
头夹在嘴边吸着。可是他才吸一半就把它弄熄了。我很奇怪。马上就看见他
拉开抽屉,在许多乱纸堆中找出一个孤零零的铜烟盒子来,苦笑的说着:
“这东西还是去年买的。买的时候很贵,现在却非常便宜,说是经济恐
慌的缘故。可是到了我们的手里就不值钱;要不然我早卖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就把那半支香烟孤零零地放在烟盒子里。我才有些恍
然。赶快再从我的烟盒里再拿出四支香烟来。
“你又何必呢?抽吧。”
他接着我的香烟,又才把那半支烟重新点燃,尖着两个指头默默地吸着。
说大哥只来过一回就没有来了。
“朋友,我得了一个这样的经验,有一种粗鄙话说的:你我弟兄,前世
(钱是)弟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我的’!”
他又摇起头来了。
我安慰着他,劝他什么都不要乱想,好好的养病,我拿着钱一定送几个
来。
他孤零零地站在门边看着我踏着雪走出去。我知道他一定又望着我的背
影叹气了。
我回部,书记长就说要办报销。我们司书一共是三个,可是那两个是营
长的亲戚。幸而他还缺一个亲戚,不然我也不会被考进来了。平常那两个司
书就不大办公事的,顶多不过写点马马虎虎的命令;营部的呈文又多,大部
分都要我抄。有时抄的呈文还要受营长许多很麻烦的指摘。又说抄得太密了,
又说抄得太疏了。密了的太密,疏了的太疏。要不是书记长同情我一点,我
早就被滚蛋了。我真是愤恨得火起。可是还得干下去。我如累遇着呈文多的
时候,分一两件给那两个司书抄,可是他们都很气派地向着我的台子上一丢:
“这是营长派你的!”
我瞪他们两眼:他们也瞪我两眼。有时候他们就专门挑拨书记长想要他
来和我捣蛋。我只有在肚子里面说:“他妈的!”
这回要办报销,当然又累在我一个人的身上来了。我不能息气地就一直
办了两个礼拜。我曾经接到剑寒一封信,没有邮票。我知道一定是剑寒亲自
送来的。里面没有说什么,就是希望我去看他。我很想给他送几块钱去,可
是薪水还要几天才发,预支是不行。我只好又空着手去见剑寒去了。
这回我一到门边,看见他依然孤零零地坐在床上呆想。我刚进去坐着,
他就很气忿地在台子上咚的一声捶下一拳,台子上的灰尘都跳了起来。我很
奇怪。难道我得罪他了?可是他缓一口气,就两眼凄然地把一封信送进我的
手里来了。我拆开一看,原来是他家乡的一个朋友寄来的:原来他的家里已
经在这次的战争中给炸弹毁了!
“他妈的!”
他这么骂着,颓丧地坐下去了。从来我没有看见过他这样暴躁过的。我
真是为他偶然。我不知道要向他说什么话才好。
我们大家都默然了。
正在这时候,门忽然一开,随着白雪的反光射进一个警察和一个小伙计
来了。
“先生,就是他!”
小伙计指着剑寒说。
“你怎么不给饭钱给他?”
剑寒骨悚地站在警察的面前,脸全红了。苦痛地颤着嘴唇,只是说不出
话。
小伙计又叫起来了:
“我们遇骗过几个人了。这回可不行!我催过他好几回,他总是天天推。
推到哪天呢?”
这时候,隔壁住的几个人也围在门口来看热闹来了。
小伙什又叫着:
“吃得起饭给不起钱!没有钱你就不要吃饭!”
这回剑寒感着很大的侮辱,可真动起气来了。手一扬,但是他马上又缩
回去,痛苦地咬着他的干瘪嘴唇。
“你要打么!”小伙计又叫着,而且挽袖子。
门外边的看客们都笑起来了。
我赶忙把那小伙计劝着。并且走到门口去说:
“没有什么事的。请回去。”
但是那些人还是不走。我只好回过头来,只见剑寒的脸上由红而青,由
青而紫,干瘪瘪的眼眶死死的睁着。我于是先劝小伙计,再劝警察。我说这
个钱算我的。小伙计还不肯。我再说我们的“营部”不会跑的。总算是我胸
前的这颗圆圆的证章给他保了险。小伙计望了半天,才说明天一定要。我答
应他后天。小伙计才答应着同警察一道出去了。临走还说:
“看在你先生的面子上。”
走出门,还抛来一句:
“他妈的,不给钱还要打呢!”
看客们也就哈哈哈地作鸟兽散了。
这一下,剑寒麻木地坐在床上。我们大家都相对无言,等到他缓过了气
之后,我又坐了半天,才说走。临走的时候,他的嘴唇又开始在颤动,我知
道他又要说话了。动了半天,他才说要向我借两毛钱。真是糟糕得很,我连
两毛钱都没有借给他的;我就只剩几个铜板。可是几个铜板也要。他忸怩地
从我的手心尖着指头拿去了那几个铜板之后,我很难过:人到了连几个铜板
都要的时候,实在是走到绝路了!我苦笑着迎着他的苦笑,从他那胡子蓬松
的嘴唇望到他那乱头发下面长满霉灰色汗毛的死青脸上,顿时觉得他委缩下
去,有着三十几岁人的苍老!
我这回是带着眼泪从他那阴惨惨的眼睛下逃出来了。
回来的那天下午,我非常的难过。我真是从来没有这样过。
我想镇静,但是不能。晚饭也不吃,我就呆呆地在床上坐了半天。
听见凄厉的熄灯号声从冰冷冷的空气中传进来,我才知道夜深了。
和着衣服我就倒上床去。
第二天起来,心头平静好些。但是公事又忙起来了,使我非常的烦躁。
我把笔丢下,想到房间里去平静一下,可是勤务兵又来喊:
“营长叫你写命令!”
是的,营长叫我写命令。我懒懒地走回办公桌去,马马虎虎的又应付一
天。
第二天我决心跑去支钱。可是不行,不行就拉倒!我只好把我刚刚赎出
来不久的衣服又送还进当铺。拿到八块半钱我就准备给剑寒送去。可是勤务
兵又在街上撞着我了。又要我回去写命令。他妈的,真麻烦!我刚刚走进营
部,勤务兵就给我送一封信来了,一看,是剑寒的草草的笔迹,好像在预告
我将有什么事变要发生,我的心更加零乱了。信拆开,是简单的几句,我抢
着就看下去。
“朋友!永别了!我想你也许不愿意我就这样痛苦下去的吧?我很痛苦!
我二十三岁了。但是这二十三年中我只是端端正正的站在人面前,同时弯着
背流着我牛马般的血汗。
然而我得着的是些什么?贫困,侮辱,肺病!也许我是一个弱者!这世
界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你是够朋友的。所以我希望你替我记着明年今月今日
今时正是我的周年纪念!朋友,别了!
你的朋友——一个弱者剑寒”
我陡的一惊,顿时感着非常的孤独和悲忿。命令也不写,我冲着就冒着
雪出去了。
刚刚走进天井的时候,我的身上已经堆成了白色。屋檐周围还在乱七八
糟地飘着大大小小的雪花。宿舍简直是鸦雀无声,我望着那瘦瘦的枯树,好
像觉得这世界全都死灭了。
虽是看见剑寒的房门那样虚掩着,但是我却没有勇气去把它推开,如果
一推开,一定是那种“凤去台空”的空虚将会把我吞灭了。在这儿将要失去
我所有的一切!
我黯然地站在房外好久。
最后我决心把门推开了。可是这又使我吃惊:那帆布床上一个黑黑的东
西是什么呢?立刻,那黑黑的东西也坐起来了。
呵!是剑寒!
我一把就把他的手抓起,两个又默默地沉着眼望了几秒钟。可是今天剑
寒不是穿的大衣和西装,而是一件薄薄的肮脏的黑夹袍。他一面抖着,一面
握住我的手。但是他今天的脸上却又比昨天平静了许多。
我一放开手,他马上就委缩着一团坐下去了。
“你何必又要自杀呢?”
他苦笑了一下,却并不惭愧。
“请不要提吧。那已过去了。”
我们默默地平静地对坐了好久。
“死,”他坚决地说。“死,实在并不算什么一回事。”
我立刻感着一种严肃,接着又听见他说下去:
“人,无论活到一百岁终是有这么一天的。我觉得这实在并不难。但是
当我把那封信送进邮筒里去的时候,我立刻感着我非常的惭愧:我真是一个
多么弱的弱者呀!比如我给你写信,在邮筒旁边的时候,我就马上觉察到我
还没有坚决。我马上觉察到这社会好像还有一种使我值得留恋的东西。我还
要活。我还得要活下去。我还要再认认清楚这社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人家
都不死,我为什么要死呢?”
听完他的话,我心里才又恍然。
“大衣呢?”
“当了。”
“西装呢?”
“卖了。”
“钱呢?”
“给饭店老板了。”
然而外面的雪还在疯狂地乱下。我看见他抖得太厉害,说话在战,嘴唇
很乌。我马上就把我的大衣脱下来给他,但是他坚决地不要。
“何必呢?”我说。
“你呢?”
“穿上吧。”
他默默地穿上了。短大衣套上黑长袍,简直非常的滑稽。可是我们这时
没有那种心情来笑。可是我们也终于苦笑了。
我想起写命令的事情来,马上我就拿出我的钱。可是他又坚决地不要,
而且红着脸。我知道他一定不要的。他正惭愧着他的写信。但是我坚决地放
在他手里就走。但是他马上脱下大衣飘着一个黑色的影子追来了。
我只好站着。
“那,我就留着这三块半钱好了。”
我看见他那坚决的神情,只好收下那一张五元的钞票。他还跟着我走两
步。
“朋友,请相信我:我还要活,我还得活下去的。好吧,我们就再见!”
“再见”的两个字说得非常重,眼睛在闪着幼稚的光。我站在马路边,
又望见他在那残酷的乱雪中,躲过咆哮的黑汽车,耸着瘦削的肩,飘着一个
凄厉的黑影子回去了。
我回部来又挨骂。可是我不理。眼前还闪着剑寒孤独的影子。
第二天再去看他,可是房门大开着,里面除了一张孤零零的台子和凳子,
什么都没有了。我又很吃惊;可是我马上又平静下来了。我知道他一定去找
他的活路去了;可是我心里总有一些黯然。
那台子还是我帮他抬进来的!我苦笑了。
第二天就接着他从苏州的来信:
“……我这人真是到处倒霉。我跑来寒山寺,我的这个朋友却病到只有
一线微弱的气息,恐怕就是明天的交易了!肺病对肺病,我真不知道这社会
是个什么东西!不过,请你不要替我心焦。目前的生活当然只有承继他的 ‘遗
业’!我预想着我将要替人家抄那种迷信的东西,我心里已经有些黯然了!
不过,我在这里加重一句:我是不愿死的!”
我望着信笺,嘘出一口气。我的心平静下来了。
后来我们的部队又开到安徽去了。可是在这期间我的生活越加痛苦;那
两位司书和我的冲突一天天地更加加强了。有一次,我从早上就抄到半夜,
天气虽已是夏天,可是一次倾盆大雨,顿时使我感着非常的寒凉,我马上就
打一个寒噤。喉管痒痒地,正在怀疑的时间,一咳,就是一口浓痰,绿闪闪
地从电灯光下反映到我的眼睛,我马上想起剑寒来了。这实在使我吃惊不小。
原来我这强壮的身体居然也有这么一天了!
剑寒我们还是常常通信。他又辗转流浪了许多地方了。
有一天,营长又来一个亲戚了。他常常贼头贼脑地观察我的行动。在我
们的办公室坐了不久,他就东翻西翻地搅起公事来了。营部里面正没有缺额,
我不知道他来干些什么。我吃惊着我的位置也恐怕不久了。果然,有一天因
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便把我裁掉;名为“裁”,已经是给了我许多的面
子了!
难道我就在这儿流落么?
我忿忿的离开了营部,真不知如何是好。
我在还未被“裁”的时候,就生了一场病,仅有的一点东西也当了一些。
现在被“裁”出来,我真是恨不得生有一双翅膀飞到别处去。可是不能。我
只好写信回家去想办法。可是到了我卖到最后一件旧西装家里的信还没有来
的时候,而我已经是头发森长,胡子蓬松,一件飘飘的单衫也捉襟见肘了!
我这回才亲切地感到我从前看见的那些痞子也就是这么“痞”起来的了!我
不知不觉地不洗脸,我不知不觉地不梳头,我甚至于不知不觉地用抽头揩起
鼻涕来了!
幸而好。我说“幸而”好,有一天我碰着书记长了。一看见我孤独地站
在街的角落,他就不胜诧异地惊叫。在从前他似乎比较知道我一些,他对我
那种倔强的性格是称赞的。当我被“裁”的前一天,他恰巧因公到别处去;
如果他在,我也许不至于马上就被裁了。
现在我知道他是回来了。想避开,可是他已一把把我拉着。他说:
“唉,真想不到!”
我似乎记得他有回这样说着:要不是营长是他的同学,他早去了。他似
乎也表现着讨厌这社会的样子。
这回我又被他“怜悯”着了。他介绍我在他的一个朋友的部队去。那儿
正缺着一个司书,自然我就去补上。
而且我们也就很快地开到杭州来了。恰好家里又汇了一些钱来,我于是
赶着秋凉又添制一些东西。
剑寒依然常来信,他提起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问题,就非常的忿恨。他
说,我们一生的痛苦,就是这些敌人。他自己呢,依然还是那样。
忽然在“九一八”爆发不久的时候,他居然跑到杭州来了。可是太凑巧,
刚刚是他到了杭州的前一天,我又宣布失业。我们两个在旅馆相逢,又不胜
黯然了。
他这一回来,依然很枯,脸子依然瘦削而苍白,口痰也依然多,依然是
那样的态度,依然用两根细细的指头夹着半节香烟。他很兴奋,然而又很颓
废。他说他这回来就是打算来约我一道去参加义勇军的,他说只有这才是出
路了。我也这么冲动着。我知道,父亲他们寄钱给我,他们的目的也不过是
希望我将来升官发财,他们好当“封翁太君”,可是我不能。我很痛苦。我
不能为他们的“光荣”而牺牲我的灵魂呵!不过我对我的出路还是依然很渺
茫的。这回剑寒来约,我也考虑了一下。可是自己也很颓废,常常闹着要喝
酒。于是他所说的“打算”,也影响到我的不坚决了。看见那种恳求的眼光,
我不得不又把我的衣服从箱子里拿进当铺,又从当铺把钱拿着上酒楼。他似
乎比从前爽快得多,举止也比较随便些。他兴奋地一盅一盅地灌下去。这我
倒担心起来了。他的病,不,还有我的病!唉……这又使我对他捉摸不定。
喝醉了回来,脸色在电灯光下显得绝青,可怕。不到半分钟,他又踉踉跄跄
地倒上床大吐起来了。一吐就是满床都是烦糟糟的一些臭东西。于是不得不
要劳我的驾给他打扫一番。
可是他却小孩子似的在床上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