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5
“哭什么呢?”
我抚着他的肩膀,有些不高兴起来了。我想:“这简直是一个十足的弱
者。”
可是他仍然绝青着脸,闭着嘴,使我感觉到他的那样子有些不太顺眼。
可是他又要起茶来了。口里不绝地喊道:
“我很痛苦!我很痛苦!我很痛苦呵!”
这真麻烦!既不能喝酒就不要喝酒!我把茶给他端去,他只喝了一口又
不要了。可是隔一会,他又要。
我看见他这样子,心里更加警惕:我也有肺病呵!因为一想起我的病,
我就对他更加讨厌起来。我觉得如果他要这样下去,我的病会更加深的。在
半夜的时候,他还哼着要水;我实在有点怕麻烦,不理,假装着打鼾。我马
上就听见他叹气的声音:
“呵,睡着了!”
我第二天起来,只好诚恳地劝他:
“你的病太厉害。不要喝酒了。”
他答应我说:
“是的。”
他再提起参加义勇军的问题,我几乎对他有些不相信。只是“是呵,是
呵”地漫应了他。我似乎这样觉得:“像你从前那样惨的生活,是我,要干
什么旱就爽爽快快的去干去了。”
可是到了下午,他又狂热地兴奋起来,又闪着恳求的眼光又叫着要去喝
酒了。我就装着没有听见没有看见的样子,支吾地说着:
“大哥大概明年就要毕业了。”
我在急忙中的支吾,不知怎么别的不找,恰恰找着这句话,我自己也感
觉到一些惭愧。可是到了他第二次说着要喝的时候,我看见他那种口馋然而
又痛苦的样子,我又不自然地从箱子里拿出一件衣服来了。
我们于是又上当铺。在当铺的高柜铁窗前,我看见他轻松似的在阶沿上
走来走去;然而我自己却感到一种不满意:这“衣服是‘我的’,这已是第
三件了!”虽然我觉得我这种观念太卑鄙;可是我总觉得他实在太不应该。
我们于是又上酒楼。他于是又大醉。于是回来又吐,又吐得满地都是了!
今晚上我感觉到我很疲倦,连着就咳了几下,又吐了几口痰。我于是不再管
他吐不吐,倒上床上就睡了。
半夜仍然听见他哼着要水的声音,可是仍然装着睡我的。
第二天他起来,悄悄地把自己吐的东西打扫净了。他说他头胀,再又睡
下去。我觉得我这两天来完全搅在一种昏天黑地里面。
现在我需要出外去风凉风凉一下了。从湖边逛了一下回来,我轻轻地走
到门边,就听见他在房里面哼着一种惨然而痛苦的声音。我又觉得我又堕入
昏天黑地里面了。我于是又回过头再出去风凉一转。
第二次回来,他已坐起,沉默地依旧无言,再不像前两天的那样有说有
笑了。我们俩的中间似乎建筑起一道高高的墙壁起来了。我也不讲话,晚上
很早就睡觉。
他第二天起来,已不再说要喝酒。他的嘴唇在动似乎要讲什么话,可是
我总是不自觉地把头掉开,有时候我先就敷衍着:“今天的天气又更凉了。”
他于是又没有话。
第二天,我很早就出门。可是这天回来,房里面只是一个短短的纸条,
却不见了剑寒了。我也并不吃惊,只把条子看了看——
“我很痛苦。我觉得我太对不住你。我才深深地知道我还是一个弱者呢!
可是这很好,这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教训。从前我总是那样因循,苟且,而动摇
的人物!现在我知道了。纵然是穷朋友,纵然很好;如果是在‘私有’的关系
上还是不行的。从前我还有这一点幻想,可是现在我对于这一点点旧的幻想也
完全打破了。我很感谢我们这回的遭遇;这是推进我到光明的道路。朋友,永
别了,愿你珍重,愿你努力!也许我们将来还有相逢的时候也说不定。”
我这时才有点吃惊起来了。我才觉得我自己还是这样一个卑鄙,龌龊,
自私,自利的人物!他去了也好,我必得重新来改换我自己,重新来努力!
果然,他现在是被捕了!可是我一直到现在从新努了些什么力呢?!从
杭州回来,又呆在这南京!半年来所过的生活,不过是看了些新书,不过是
依然在从前那种“人格”上“重”了一些“新”,不又是依然被别人怜悯,
被家里怜悯着生活的吗?我呵!我才真正是用强壮而清高的衣裳包着一个卑
鄙灵魂的弱者!
等到了半夜,大哥却醉醺醺地回来了。脸红喷喷的。大嘴巴哼着糊涂的
军歌,双手向上一伸,两脚跟着一飘,随着一个呵欠声就倒上床去了。我为
剑寒的事很着急。跑到床边去问他,他惊异地张开眼睛看我;但是随即又闭
着。我知道他今天准又和毕业的同学们到歌女的家里喝酒去了。我再把他弄
醒问道:
“剑寒的事怎样?”
“哪个剑寒?”
“怎么哪个剑寒!”
他才勉强睁开眼睛忿然地说道:
“管这些事干什么?”
他又闭着眼睛了。
我很气忿。“你们这就是同学!”我这样的想;不过,我马上就记起剑
寒在杭州留条上一句很深刻的话:
“纵然是穷朋友,纵然很好,如果是在‘私有’的关系上还是不行的!”
大哥当然更靠不住!这两天大哥和我吵过后,我自己的一些模糊的打算,
现在由隐晦而明显,很清楚地在我的面前摆着这一条大路来了。没有容许我
再犹疑的余地:不容许因循,不容许苟且;大哥和我,自然是各人走各人的。
天亮的时候,大哥一提起剑寒又逼着我要回家去:
“你看剑寒吧,混得好,现在怎样呢?我是要负责任的,我不能让你这
样流落下去的!”
说他的;我不理。本来我先还打算让大哥先走了再说;可是我现在是非
先走不可。我等大哥摇头晃脑地去领凭照的时候,我把我的箱子和铺盖卷收
好就到下关搭火车去了。
在沪宁道上的四等车中,我望着那些苦着脸而沉默着的褴褛人们,马上
就连想到沉默着的我自己,而且闪电般的马上就连想到沉默着的剑寒。我想
此刻的他,一定是正在背着手站在那黑暗的当中,用沉默的忿怒挺着胸对着
一切要来的苦难吧……
1934 年 1 月
(原载 1934 年 4 月 1 日《文学季刊》2 期)
《父子之间》
躺在大天井左边厢房里的烟榻上,荀福全的苍白嘴唇紧箍着烟枪嘴,好
像吹萧似的,两眼凝视着烟灯口舔着烟斗上的黄色烟泡一跳一跳的火焰。他
匆忙地嘴动两动,便使劲一吸,苍白的两颊都凹了进去,只让两个黑洞洞的
鼻孔在透不过气来时漏出丝丝的烟雾。看看吸到了底;他便右手拿着闪光的
铁扦子一拨,吱的一声,那烟泡蒂便被火焰光送进烟斗的小孔里去。放上枪,
嘴唇闭得一线缝也没有,竭力不再让一丝烟雾漏出来,翻身爬起,赶忙跑到
旁边地板上的一方黄草席上站定,一弯身,两只手掌撑看席中心,头向下,
两脚跟朝上一跷,在空中划一个半圆形,啪啦哒一声翻了过去。鼻尖冒出细
点的汗珠来。他仍然紧闭着嘴,走回烟盘旁边坐下,两手抱起一把装着苦茶
的白瓷壶来,白嘴子插进白嘴唇咕噜咕噜喝了两口,这才两手拊着膝头,骨
碌着两眼舒服地叹出一口气来:
“嗄……”
他刚刚头靠上枕头,拿铁扦子匆忙地挑上一豆黑烟膏凑上灯罩圆火口的
时候,长工老牛的麻脸又出现在他面前了,两手撑着床沿,鼻尖对着他的鼻
尖,厚嘴唇急促地说道:
“少……少爷,那黄三痞子连我也骂了,他……他叫你就出去…”
荀福全立刻皱起两弯向下吊的眉毛,偏着头,两眼发闪,嘴巴张开。那
铁扦上的一豆烟膏墨水似地滴在灯火边:吱!灯火就跳了一下,但他扬起着
半身,喷着鼻孔说道:
“哎呀!叫你跟他说等一等,等一等——”
老牛的麻脸上也皱起眉头了,他嘴唇动的时候,那黄色的两颗门牙闪映
着烟灯的火光:
“我说过了,我说,……他又说,你不出去,他他他就要亲自进来讨了!”
“啊?”荀福全一惊地坐了起来,石像似的呆一下,才伸着五指猛力抓
了抓头上的乱发,叹一口气说道。“咳,妈的!好好,你去跟他说我就来,
入他……”
老牛刚刚转过背,荀福全的五指一下又停在头发上突然喊住他,额角发
皱,眼光灼灼地问道:
“老太爷刚才在发什么气?”
老牛麻鼻下的厚嘴唇又动着答道:
“你还不晓得么?大前天老老太爷弄到公所去的刘二今天出来了,刘大
去弄出来的,刘大卖了他的阿毛,十块钱,刘大偷偷回来的……”
“老太爷今天出去不出去?”荀福全问着,同时脑子里很快地闪出了他
父亲屋里的景象:靠里的床脚后面,是夹壁,壁上有一个小方门,门里面是
大袋的铜圆和小袋的银圆。于是,他的嘴角便闪出梦似的微笑。偏着头,闪
①
原名《午前》,收入《父子之间》时,改为今名。
烁着发光的眼睛,盯着老牛那颤动的厚嘴唇;他怀着往常凑好三番时伸手去
揭牌似的心情,惟愿他那嘴巴一张开,就送出来一声:“出去。”
“不不不……”老牛摇摇麻脸。“……晓得。”
“嘁,”荀福全一下怒得眼珠挺出来了,挥着右手喝道:“好了,好了,
你去你去!”但他刚刚躺下枕头去,老牛的麻脸又追上来了,秘密似地压低
声音说道:
“少少爷,黄三痞子骂骂骂……”他自己也困难得麻脸胀红起来,害羞
地伸着黑指甲的五指抓着下巴。荀福全的眉毛皱得更往下吊,尖着耳朵,也
急得两眼只是■■■。老牛在地上顿一脚,这才说出来了:
“骂你人入入入……”
荀福全终于向他瞪一下眼睛说道:
“好了,好了,妈的!”接着他就张开口打一个呵欠,眼角又滚出一条
亮晶晶的泪水,脊梁软瘫地又躺下去,他想:“还是抽了这口烟再说。”他
瘦削的鼻尖对着灯火,两眼紧盯住那灯火边的一豆烟膏,看看要烧焦了,他
便对着它吸一口气,赶忙拿着铁扦子,屏着鼻孔里呼吸,全力贯在指头上,
抖抖地把它刮下来,就凑在灯罩口匆匆忙忙地裹好榧子那么大的烟泡,栽上
烟斗的时候,老牛的麻脸又出现在门口了,同时在老牛的背后还发出一个粗
大的声音:
“喂,荀少爷!怎么的!”
一听就知道是前几天同着打牌的张得标的声音。他的心一跳,两手拿着
的烟枪刚刚横停在烟灯旁边,那穿黑紧身的张得标已眼光灼灼地从老牛的背
后走进来了。一路嚷着,两眼就向厢房里的四个角落扫射,两步走到床前,
便伸出一只手掌一挥地拍在荀福全侧躺着的屁股上,劈的一声。
“喂,黄哥等不得了,他问你还不还!”他声音震动了屋梁,连天井都
嗡嗡起着回声。
荀福全嘴唇发白,两眼珠急促地溜动,一翻坐了起来,平伸着两手向着
张得标的鼻尖前面按两按,轻声说道:
“喂喂,小声点,小声点!”
“什么小声不小声!黄哥叫你马上就出去!真是,早来一趟咧,说你没
有起来,你看此刻什么时候!等死人!”张得标大声说着,眼光就从荀福全
的脸扫到烟灯,又从烟灯扫回荀福全的白脸。
荀福全皱着眉头叹一口气,伸起两只手爪抓着头上的乱发,轻声地说道:
“喂喂,”便赶快两步跑到窗口,从窗眼望出去。见正面堂屋只是静静
的满是灰尘的红漆神龛,空荡荡地没有一个人影,他才嘘出一口气,走回烟
灯旁边来,说道:
“好了好了,你请坐坐,等我抽了这口烟,对不对?”
“坐不坐倒没有关系!”张得标大声说着,左手叉腰一屁股坐上烟盘左
边,两眼楞着横横地向荀福全脸上一扫,“那么,就快点!”他伸着五指就
在烟灯旁边抓起一个小巧的银烟杯。
荀福全双手指着烟枪,把嘴子的一头递过来,说道:
“请!”
张得标故意伸一只手去接着枪,果然看见荀福全皱一皱眉头,他便讪笑
地说道:
“好了好了,谁抽你的烟,你赶快吧!”
荀福全脸红起来,嘴嗫嗫地说道:
“不,不客气。”终于把烟枪嘴掉回来塞进自己的嘴唇吱吱吱地抽了起
来。他顺着烟枪望到烟灯旁边,却见张得标的五指正在玩着烟杯,烟杯倾斜
着,黑烟膏就闪光地流到杯口,看看就要流出来,他急得鼻尖都冒出汗珠。
忽然烟斗上唬的一声,他赶快把眼睛收回来,泡子上正烘烘地挂火了,他皱
着眉头把口里的白烟雾吐出来,吹熄泡子上的火焰,按一按,扦一个洞,又
才抽了起来。这回却见张得标的两手在白瓷壶边的十几个烟斗子中抓起两个
来,并且说道:
“啧,烟斗子,啧……”同时就把那两个水盂式的黄红色烟斗子相碰发
出声音;咯咯。碰一下,荀福全的眉头就皱一下。但这回,他怕再放漏一丝
烟雾了,一口气就把烟泡子吸进烟斗里去。
“完了么?”张得标放下手上的两个烟斗,闪烁着眼光问;见荀福全紧
闭着嘴唇点点头站起来,他也站起来,那扁圆的烟斗实在黄红得可爱,他还
盯了它们一眼,才向房门口大踏步走去。可是到了老牛站着的门边,却不听
见跟来的脚音,他掉转头来一看,荀福全却站在一方黄草席上,弯身下去,
两手撑着席中心,头向下,就像一条伸懒腰的拱背猫。
“唉唉,又要打跟斗么?”张得标皱着眉头大声说。
老牛向他微笑一下,挤挤眼,悄悄在他耳边说道:
“他……他不打跟斗就过不了瘾。”
张得标横着眼睛盯了老牛一眼,赶快把自己的耳朵离开他那冲着臭气的
嘴巴。见荀福全已翻了起来,但又坐在烟盘旁边了,两手抱着白瓷壶,就把
白嘴子插进白嘴唇。他便怒挺着一对眼珠大踏步走到他面前,喷着口沫说道:
“喂,怎么样!妈的,我又不是你的跟丁,随你这样派气!我不过是帮
黄哥进来找你的!你究竟出去不出去!”他一对挺出的眼珠就直盯着他的瘦
脸。
荀福全只是两眼骨录地从白瓷壶背望出去看着他颤颤的嘴唇,咕噜咕噜
喝了茶,放下壶,这才两手拊着膝头,舒服地叹出一口气来:
“嗄……”
他身子一直站起来了,脑子里又闪来他老婆手指上黄黄的金戒指,伸手
拍拍张得标的肩头,说道:
“对不住,对不住,请你先出去回复黄哥,我进去一下就来。”
“不行!”张得标把肩头向旁边一躲,脱开他的手掌,喷着口沫说道:
“走!”他伸着五指就去拉他的手。
“唉唉,我要进去弄钱吓!”荀福全伸起五指急促地抓着头上的乱发,
眼睛就■■■。
“那你送我这个烟斗。”张得标伸手到白瓷壶旁边的十几个烟斗中,五
指抓起一个水盂式的烟斗来,在他眼前晃了两晃。
荀福全皱着向下吊的眉毛伸出五指就去夺,一面说道:
“唉唉,这个烟斗不能送你。”
“妈的,你有十几个的嘛!”张得标一只手掌撑着荀福全的手,一只手
掌就把烟斗塞进黑紧身的袋子里去。“吓!你这人!……”他故意把声音说
得很大,使外面的天井都起着嗡嗡的回声。
荀福全张着嘴呆了一下,很快就用伸出去的那一只手掌在他嘴边按一
按,轻声说道:
“喂喂,妈的,小声点,小声点!”
“好了好了,那你就赶快进去吧!可是别进去就不出来吓!”张得标说
着,闪烁着眼光向他■■眼,同时在他背上拍一掌,就笑嘻嘻地大踏步地出
去了。
“■!”荀福全盯着张得标的背影消失了,才叹出一口气,摇摇头。但
他立刻皱着眉头了,他父亲那怒瞪着的一对眼珠就在他脑里一闪,他于是又
伸起五指抓抓头上的乱发,喃喃地说道:
“嗨,妈的,恰恰又是今天!又要经过老头子的门口!呸!”
他站一会,终于咬住牙关,顿一脚,打天井穿过堂屋走去。刚要溜过他
父亲门口的时候,他忽然一下停住了,因为他已听见他父亲在说话的声音。
他想:“老婆该没有在里面吧。”于是,他轻轻点着脚尖,肩头一耸一耸地
走到他父亲的门口边,从一个小洞望进去,就看见父亲依然横躺在靠里的床
上,床中心烟灯里的火焰正对着他那一双愤怒的眼珠闪光,三须胡当中的嘴
唇颤抖地在喷出一些话:
“……哼,妈的,就放了我的人了么!”同时挥着一只手掌在自己躺着
的屁股上一拍,烟灯里的火光都跳了一下。“哪个在门外?”他忽然大声一
喊,立刻从枕上抬起头。
荀福全惊得张开嘴呆了一下,赶快轻轻点着脚尖离开两步,但立刻又听
见父亲坐起床来大声喊道:
“哪个!唔?”
荀福全知道不能走了,便站着答道:
“我。”
“进来!”
荀福全不知道进去的好还是不进去的好,但脚已提起了,他于是便跨进
去,在门框边站住。立刻就看见父亲一只手在床上一撑就跳起来,震得烟灯
里的火光都跳了一下,厉声地喊道:
“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唔?你是不是又想来偷钱?唔,你这败家子!
你看这两天佃户通通都躲光了,你还一点人事都不知!”他伸着一根指头向
荀福全指了一下。“嗨,我问你,刚才谁在外边同你说话?”
“没有人。”荀福全脸红一下,随即又变白,嘴唇颤抖着,两眼昏得好
像全屋子都黑暗下来,他两手的指头扭动着背后门框上的铁扣,恨不得一把
就将它扭断。
“哼,没有人!”荀老太爷又挺着眼珠,右掌撑在旁边摆着算盘的台子
边沿,恨恨地看了荀福全一眼,又喝道:
“你站着在做什么!站都不好好站!你就只晓得赌钱,变成那‘呆贼佬’
的鬼像!给我滚蛋!我看不得!”
荀福全把嘴唇一嘟,在地板上用力地顿一脚就跑出来了,他想:“嗨,
妈的!”他一面掉着头,就看见老头子在台子边进出两步,忽然被一条矮凳
子绊了一下。凳子翻一个身,四脚朝上;老头子也扑着身子跳了一下,几乎
跌下地去。荀福全这才感到些微的痛快,向老头子投一瞥恶笑的眼光,便撒
腿向后面跑去了,一面跑,一面还掉头看看背后,在一个门框边,他的胸口
突然被猛烈的撞了一下,几乎仰身倒下地去,他吃惊地跳后一步,定睛看时,
脸色变白的老婆就站在门框里面失声地说着:
“哎呀!吓死我!”她伸起空着的左掌就在胸口上拍了两拍。右手五指
端着大铜杯刚起锅的熟烟膏就要走出去。
“嗨,等着!”荀福全跨进门槛,两手拦门,轻说道:
“把你的私房钱借给我一下,你?”
“别忙,”老婆左手向前扬一下,截断他的话,皱着眉,眼睛一■一■
地望了手上的铜烟杯一会,好像忽然想起忘了的什么东西,右手端着铜烟杯
就转身,又要向后面走去。
荀福全跳过去又两手拦在她前面了,嘟着嘴说道:
“唉唉,你听见么,我的话?”
“听见什么呀!”老婆显着吃惊的眼色望着他,红红的嘴唇对着他的眼
睛半张开,湿漉漉地闪着光。
“唉唉,你装傻,你那钱。”
老婆皱着两眉,沉着脸说道:
“我不是已经给你说过,早就放出去了么?”
“不,你说谎!给我。”
“别忙,”老婆左手又向前扬一下,截断他的话,两眼一■一■地望着
手上的铜烟杯,好像思索什么忘了的东西。
荀福全不知不觉地把两手五指插五指地抱在胸前,弯着腰颤声说道:
“给我吧,给我吧,你这鬼东西!”
老婆掉回头,端着烟杯子便跨出门槛,荀福全可愤怒得脸发青,一双眼
珠瞪起来,跳出一步,伸手就抓着他老婆空着的左手。老婆向前一奔,他顺
势就把她的手臂弯过来,反扭到背上,向上一拉,肩胛的骨头都发出喀啦的
一声。老婆弯下腰,叫不出来似地喊着:
“呵唷呵唷!”
“妈的,你说给不给!”他把她那只手臂再向着她后颈窝那儿提一提。
“呵唷,扭断了!唔唔,你这样狠心!”老婆弯着腰,向地面俯着头喷
着口沫说。
荀福全从旁边看着他老婆那起着痉挛的苍白脸,感着了一种胜利的痛
快,于是更加威吓地说道:
“你不给么?我就要拔你的金戒指!”他伸手抓牢她背上的左掌,便去
退那中指上的一个金黄黄的圆箍。
老婆可把手臂用力一扭,一翻地直起身来;荀福全一个冷不防,被弹得
踉跄地倒退两步,几乎跌下地去。她脸发青,大声地说道:
“别动我!前月你才瞒着拿了我一支戒指去,你又……”
荀福全脸红一下,于是捏着拳头向她鼻尖摇两摇,压低声音说道:
“妈的,别大声!你再说,你……”
“大女!你们在做什么!烟还不拿来!”老头子忽然从房里送出来一声。
“来了!”她尖声的应着,就向旁边一溜,荀福全斜刺里冲着肩头去一
拦;她可一偏地滑开,跑掉了。
“妈的!老头子什么等着你了!”荀福全向她背后吐出这么一声咒骂,
两眼圆睁地跟定她的脚跟跳着脚进去,看看追到父亲的门口,“嗨,不行了,
妈妈的!”他脑子里面这样一闪,便加紧追上两步,一挥地击下一拳去,老
婆向旁边一躲,拳头恰恰落在右肘上,她的手掌被震得一弹,烟杯子便从五
指跳了出来,在空中射一个弧形,落在地上,拍的一声,滚了一圈,黑烟膏
便从杯口流了出来,立刻把烟杯子在地上胶住。老婆惊得颤抖的嘴唇发白,
迸出一声尖叫。荀老太爷就从床上一扬身跳到门边来了,圆瞪眼珠,咆哮地
喊道:
“做什么!唔?”
老婆的肩膀抽搐起来了,横着手背揩着两眼莹莹流出的泪水,她把手放
下来,从模糊的两眼望出去,打老头子的眼睛掠过她丈夫的眼睛,嘴唇就要
动。荀福全抢着嗫嚅着说:
“她把烟杯子弄翻了!”
荀老大爷愤怒得脸发青,三须胡都颤抖了,他的两脚离地一跳跳出门来,
在空中挥着拳头便向荀福全的头冲去,同时咬紧牙关吼道:
“唉唉,你这败家子!你这杂种!你……”
荀福全两眼骨录一■,转过身脚一点便跳出堂屋。荀老太爷的三须胡直
抖动,他两手十指向前在空中抓着,脚一跳也跟着追出堂屋,口里直喊着:
“你这败家子吓!你这……”
他望着荀福全那长快的背影,两把抓不住,他简直气得小孩似的哭起来
了,双脚在地上跳两下,又踉跄地向前追两步,追两步,又双脚在地上跳两
下,口里带哭地嚷着:
“你好,你好!我送你的忤逆!”
荀福全的心卜卜卜地跳着,踉踉跄跄手摇脚踢地跑出大天井,及到发现
两个穿黑紧身的汉子向他脸前迎了上来,异口同声地说道;“吓,来了!”
他才张开嘴巴一楞地站住,知道自己已经跑出八字粉墙的大门外了,走在张
得标前面冲上他鼻尖来的圆胖脸,一看就认得是黄三痞子,他今天的头上还
包了一大圈青纱大包头,在左耳边还吊下一寸长的青纱头,随着田野送来的
风飘动。但荀福全没有等他开口,就又眼光东闪西闪地匆忙的说了一声:
“老头子进来了!”撒开腿便向墙左边的一道的竹篱笆侧面一株大树下
跑去,脊梁软瘫地靠住树干,膝关节还在发抖,脑子里面就闪动着老头子摇
着拳头的影子。
“嗨,妈的!”黄长兴说着,两眼闪烁地向两边望望,同着张得标跑了
过来,直直地站在荀福全的前面,两手叉着腰,没有钮扣的黑紧身就在胸前
两边分开,现出裤腰上一段两寸宽的闪着光的黑丝板带,他鼻孔气呼呼地对
着荀福全的鼻尖。但同时已听见老头子在大门口的骂声,三个都就在大树下
默默地站住,互相看着别人的脸。等到骂声渐渐远进去了,黄长兴便闪烁着
眼光掉头向背后看看,才微笑地向荀福全说道:
“喂,把钱拿出来。”
荀福全这才一惊地望着黄长兴那油光的圆脸,鼻孔气呼呼地苍白着脸子
说道:
“唉唉,你不看见我刚同老头子吵了么!”
“什么?”黄长兴一下怒瞪着眼珠叫起来了,连唾沫星子都喷到荀福全
的鼻尖,他一面伸手挽着捏着左拳的袖口,一面摇动着吊在耳边的青纱头喝
道。“你要生老子的气么?老子饿着肚来等你这样久,还没地方出气呢!”
他偏着头对着他的鼻尖。“哼,你想赖么?难道我输给别人的钱就不是钱么?
唔?”他咬住牙关说着,挺出一时眼珠。荀福全气得发战,也瞪起一时眼珠,
立刻看见张得标跳过来,一把抓着黄长兴的两手,说道:
“喂,黄哥!”
他于是离开树干,向前一步嘴唇乌白地说道:
“怎么!你要打么!”
“你!做啥!妈的,别在老子面前摆少爷架子!”黄长兴吼着,脱开张
得标的两手,从丝板带里掏出一张一百吊钱的白纸据来,凑到荀福全的鼻尖
说道。“哼,打你,污了我的手!还钱来!呵?天天推,你还硬!”
荀福全的脸向后退一下呆着了,嘴唇颤抖地嗫嚅道:
“我……”同时伸起一只手掌的五指抓着头上的乱发,懊恼地闪着眼光。
“好的,不还好了!我去找你家老头子去!”黄长兴一歪嘴掉过头来向
着张得标,“张哥,走!”他拿着那张白纸据在空中一扬,拔腿便走,同时
又掉头来想看看荀福全的脸会惨白到怎样的程度。
荀福全心一横,把牙关咬紧,看着黄长兴走去的背影——那被风吹到他
腰后来的黑紧身两角和吊在耳边威武地飘动着的青纱头一闪,突然他脑子里
一下闪出老头子摇着拳头的影子,和黄长兴怎样在老头子面前跳起来的景
象,他立刻嘴唇发白了,看见黄长兴大踏步快要走到墙转角,便连忙微弯着
腰,向他旁边含着笑的张得标一瞥,颤抖着嘴唇。张得标的嘴这才又向他笑
一笑,跳过去,伸手拦住黄长兴说道:
“喂,黄哥!你哥子等一等!都是自己人,好好说。”
黄长兴眯斜着眼睛,向张得标做一个歪嘴,接着又用那嘴尖着向大门口
那方呶一呶,同时故意粗声地说道:
“你别拉着我!说什么,他们这种人!”
张得标也向他挤挤眼,做一个歪嘴,说道:
“好了好了,你哥子等一等。他于是一把抓着黄长兴的手拖他转来,就
向着荀福全的鼻尖带着严厉的声音说道:
“唉,荀少爷,你也真是!”他站在黄长兴的前面,一面说,一面向荀
福全挤挤眼。“你不是说这几天等老头子一出去就可以拿钱么?你已经推了
好几回了呵,不怪黄哥不顾面子!不是我说,你这些地方实在不够朋友!”
他又向荀福全挤挤眼睛。
荀福全勉强现出微笑来了,微弯着腰,先咳一声,向着张得标那微笑的
嘴唇,说道:
“唉,真的,我刚才因为给老头子吵昏了!”
张得标抓着他的两肩一扳,使他面向着黄长兴,说道:
“你不要向着我。”
荀福全脸红一下,就又向着黄长兴勉强颤动着嘴角笑一笑,同时伸一只
手掌去拍拍黄长兴两手叉腰的肩:
“对不住,刚才冲撞了你哥子。真的,这两天老头子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你哥子怎么就认真起来了?”
黄长兴的嘴忍不住,露出一点笑,但立刻又板着面孔,两手叉腰地从鼻
孔冷笑一声说道:
“我也不和你说那些,我们不像你‘少爷’,我们还等着钱拿去买米吃
午饭呢!我们的老婆儿子还饿着肚皮呢!”
“你不是说可以拿你老婆的首饰么?”张得标右掌拍着荀福全的肩头,
偏着头问,张开嘴巴。
“哼,他老婆的首饰!”黄长兴挺直地站着,从鼻孔笑出一声,说,“连
他老婆都给他老头子受用了!”
荀福全的嘴唇立刻发白,像死鲈鱼的嘴似地张开颤颤地说道:
“喔喔!”
“嗡嗡!”黄长兴带笑的圆脸向他瘦削的鼻尖冲去,盖过他的声音。“妈
的,不是真的么!”
荀福全向后退一步,背脊又靠着树干,向黄长兴投出一瞥眼色,嗫嚅地
说道:
“别乱说!”“什么乱说不乱说!”黄长兴又两手叉着腰,把头昂起来。
“你简直傻瓜!要是我么,我就说,老头子,拿钱来!老婆么,就这么嚓的
给她一刀!”他说完,把嘴尖用力的一撮,同时伸开右掌斜斜地在空中一劈,
那黑袖子打着空气发出唬的一声。
荀福全的瘦脸通红,闭着嘴,两眼向黄长兴腰上黑丝板带望望,立刻又
掉开,盯住黄长兴肩头后面远山尖的顶。张得标的脸就在荀福全那红脸的后
面左肩上向黄长兴做一个歪嘴,挤一挤眼睛,点点头。
黄长兴立刻又把眼睛瞪起来了,摇动耳边的青纱头说:
“喂,怎么样!钱?别装傻装呆的!”
荀福全懊恼地皱着向下吊的眉毛,眼睛收回来又望着自己的两脚鞋尖,
手指就掐着背后的树皮。张得标便一下跳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说道:
“喂,荀少爷,来,我同你谈谈。”
两个踏着草地走到竹篱笆尽头,站住。荀福全皱着向下吊的眉毛望着他
的嘴巴。张得标站在他面前向远远的树下黄长兴闪烁地看一眼,才盯着荀福
全的眼睛说道:
“你再送我一个烟斗,我帮你想一个办法。”
荀福全心一跳,但立刻镇静住,偏着头问:
“什么办法?”
“你,不管嘛。先答应我,我包你弄好。”张得标微笑的说着,就在自
己的胸膛上拍了一掌。
荀福全立刻又皱起两弯向下吊的眉毛,伸起右掌的黑指抓着头上的乱
发,那些可爱的扁圆的烟斗子就在他脑里一闪,并且幻想着它们都一跳地躲
进一个小皮箱里,藏在床下。但他终于叹一口气。
“算了算了,你这人真是!”张得标说着,嘴一扁,撒开腿便走。荀福
全赶忙转身来,伸出五指一把将他拉着,颤声道:“好好,送你,你说嘛。
■!”
张得标于是嘴角笑嘻嘻说道:
“你是不是真心送?你若不愿意,我也不强迫你。”
“真的真的。”荀福全连连的说。
“那,好。我告诉你:你家佃户刘大回来了,他有十块钱。只要你答应,
我们去帮你收。因为这两天你实在没有办法,我才帮你想出这条路子。我们
都不是外人,其余的我同黄哥说,你慢慢还他。刘大的钱趁你家老头子还不
晓得。”
荀福全的五指一下子在乱发上停住,眉毛更皱得往下吊,嘴巴张开,好
一会都没有动。同时脑子里面又在演电影似的,闪出老牛在烟榻面前的话,
又闪出老头子躺在床上喷出的话,最后就看见老头子挥着拳头的影子。他望
望张得标,又看看自己的两脚尖。
张得标一直站住;鉴赏他脸上表情的变化。终于看见荀福全张开苍白的
嘴唇叹一口气,他立刻觉得:对了!等他答了话,点点头的时候,他便拉着
他向大树下走去,老远就高张着嘴巴向黄长兴喊道:
“黄哥!好了!就是那样了!”
但他们三个从大树下正要向粉墙那面走去的时候,忽然看见荀老太爷脚
步踏得很沉重地从大门出来,顺着那边的粉墙边,踏着田边的草地走去,风
吹过去,他那下巴下的胡须尖都跷了起来。黄长兴一下站住了,脸色一沉,
说道:
“不行不行,你看老头子哪里去的?”
荀福全也张开嘴巴楞住,脸色变成苍白。
张得标的脸也沉一下,■■眼,望望荀福全,但他立刻微笑起来,伸一
只手掌摇着黄长兴的肩头说道:
“不要紧,不要紧,我们去我们的,试试看。”荀老太爷的脚下是一条
凸凸凹凹的石子路,路两旁一方一方的田满是荒草;一阵风吹过来,那些荒
草便簌簌地波浪似地摇动,蹲在草中的一支乌鸦朴的一声惊飞起来,“哇哇”
地扇动两翅掠过浓绿的树梢,向着前面一座凉亭的宝顶尖飞过去;荀老太爷
似乎就觉得眼皮一跳,,便瞪着眼珠向着那飞去的乌鸦咒道:“哇哇,寡你
妈妈吊起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