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6
他张开嘴叹一口气,脑子里立刻又闪出荀福全的影子:
“唉唉,一个儿子也……”
他突然吃惊地一跳,身子向前倾,几乎仆下地去,脚尖似乎痛了一下。
他赶快站定转过身来,右手摸着下巴下的胡须尖,摇着头,定睛一看,横在
他脚边的凸石上是一筒碗口那么粗的劈柴,他立刻恨恨地瞪了一眼,提起右
脚尖就要跌它一脚。
“不;这东西拿回去可以烧……”脑子里面这么一闪,他那三须胡当中
的嘴角便微笑了。伸着五指弯身就去拾那劈柴。他抬起脸来,眼睛向前面一
闪,忽然觉得两颊热起来了;前面正走来两个汉子,那包一大圈大包头的一
个的黑紧身在胸前两边敞开,风正翻着那衣角。他便装着没有看见似的,把
劈柴向田里的荒草上抛去,拍拍手,自言自语地骂道:
“哪些短命鬼,摆些柴在路上来绊我的脚!哼!”脚提起来在地上一顿,
转身就要走,但那汉子已出现在面前了。
“老太爷,哪去?”那两个异口同声地回看,就站在他面前。
荀老太爷一手摸着下巴下的胡须尖,偏着头一看,是黄三痞子和张得标。
便慢吞吞地答道:
“出来随便走走。”同时跨开脚步走去。
张得标向黄长兴挤了挤眼睛,碰碰他的手拐子,悄悄说道:
“如何?”
黄长兴也做一个歪嘴,嘴角笑一笑,也跟着走。
“你老人家不是很少出来么?”张得标微笑他说。
“有时候出来,有时候又不出来。”荀老太爷慢吞吞他说,眼睛直望着
前面。路旁的一些树就在他身边向后退去。
黄长兴向荀老太爷横横地掠一眼,说道:
“大前天我还看见老太爷出来过。”
“讨厌!”荀老太爷想,眼睛横横地向左肩旁边走着的两个汉子扫一眼,
“哼,公然同我并肩走起来了!”他便把步子跨大一点,想走在他们的前面,
鼻尖冲着吹来的风紧走几步;偏着头一看,那两个汉子仍然在他旁边。他的
鼻孔里便气粗起来了。他想:“要不,你们就前面走去。”于是把脚步放缓
下来,一面问道:
“你们有没有事?”
“没有事,”张得标答道。“我们也随便走走。”
黄长兴的嘴有些忍不住了,碰碰张得标的手拐子便高声问道:
“喂,老太爷,你是去收租的吧?”
荀老太爷摸着下巴下的胡须尖,偏着头沉着脸说道:
“你怎么知道?”但他立刻又把脚步加快起来了。
“因为——”张得标在他背后抢着说,但他立刻把下面的话收住。
荀老太爷想,“他们已经走在落后了。”偏着头一看,这两个家伙的头
又在自己左肩的旁边。他于是一下子站定,面向着黄长兴说道:
“喂,我家阿福,请你们不叫他赌钱,好不好!”
黄长兴脸胀红起来,立刻把一对眼珠挺出,喷着唾沫答道:
“什么?怎么说我们‘叫’他赌钱的?唔?”
荀老太爷张开嘴巴楞了一下,立刻把眼珠怒挺来吼道:
“你还吼!不是你们,他怎会赌钱?唔?唔!”
“喝喝!”黄长兴冷笑一声。“自己的儿子管不住,倒来奈何我们!”
“做啥!”荀老太爷挺前一步,偏着头问。“唔?”
黄长兴也挺前一步,嘴唇颤抖着,白得纸一般,耳朵边吊着的青纱头随
着摇动一下。张得标赶快一跳插在中间,两手抓着黄长兴的肩头,说道:
“喂,黄哥,干不得!”
“哼,你们!”荀老大爷说。
张得标一下掉过脸来,说道:
“喂,老太爷,请你不要‘你们’‘你们’的!”
荀老太爷脸青了起来,两只手指尖一冷,白得发战。
“张哥,”黄长兴挺着胸脯喊。“不要拖着我,看他把我怎样!”
“算了算了!”张得标仍然两手抓着他的两肩,向后面把他送回一步,
转过身来,伸开手向荀老太爷一拦,说道:
“老太爷,算了,请前一步,看在我的面子上。”
“哼,你配,流氓!”荀老太爷脑子里面这么一闪,身上立刻轻松许多
了,挺出着眼珠瞪了黄长兴一下,撒开脚步便走。
黄长兴也向他瞪一眼,冲着肩头还要追上去。
“算了算了,‘山不转路转’,‘船头不遇,转角相逢’,他老太爷,
就让他这一遭吧。”张得标拉着他的手。他把“老太爷”三个字说得特别响
亮,同时望望前面,看是否这声音达得到。
“张哥,今天是你哥子的面子,要不然,我……”黄长兴捏着拳头向空
中一劈地说,他的身上也轻松许多了。“妈的,他,算什么东西!色鬼,他
那两个死鬼老婆的冤魂还缠住他呢!他还‘扒灰’!呸!”他向地上吐出一
口唾沫。
荀老太爷在一株柳树旁边,喷着鼻孔一下子又站住了,嘴唇发白,五指
摸着下巴下的胡须尖。但终于也向地上吐出一口唾沫,穿过柳林走去。
“唉唉,世道真坏透了!”他摇摇头喃喃他说。“儿子又不争气,都是
他祖父把他惯坏的,说是抽上瘾就会守家……”
一株三个人才可以合抱的树干已经逼到他的鼻尖,他才“呵呵”地惊叫
一声,跳在一旁,鼻尖已吓出了汗珠。他仔细端详一会这曾经让过几回价的
灰黑粗皮的大树,又走起来,想:“唉,这树还是早一天买下来吧,‘寿木’
应该早点准备着……”但他身上一冷,“唉唉,怎么想起这个来了?有鬼!”
他于是假咳两声:“喀喀。”镇定着自己。前面的路似乎要转弯,再转弯,
他又转弯,突然一条黄狗“汪”的一声向他跳来,他才一惊地“看出去”,
知道已到刘大的草房外了。黄狗的嘴一张一张地叫,前两脚离地一跳扑来,
他便蹲下地想拾一块石头;但地面上是一片灰尘,他于是只得在地上挥掌拍
了两拍,黄狗被吓得夹着尾巴向后退一下,但立刻又跳起前两脚冲上来。终
于他直身站起,向上举着拳头,好像甩石头似地向前一挥,黄狗又夹着尾巴
向后退一下,但立刻又跳起前脚冲上来了:
“汪汪汪……”
“汪汪汪……”草房四面远近的狗也都响应地狂叫。
他于是只得挺着眼珠大声地喊道:
“喂,刘大!”
刘二正搬出半糠半麦粉的午餐来,那面团的热气冲上他的鼻尖,从门缝
一瞥见荀老太爷,他脸子刷白了,嘴唇也颤抖起,两眼急促地左看右看,放
下装面团的土盆,正要喊“大哥”,刘大也已从房后跑了出来。
“喂,大哥大哥,”刘二竭力压低声音,轻轻点着脚尖,肩头一耸一耸
走到门后,从门缝望出去。
“你看,那老头子来了!这回一定又来再弄我们的,你看他背后还带来
两个人,穿黑紧身的,喏,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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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的脸色也变白,慌忙跑到他弟弟的身边,从门缝望出去,只见离门
外空地外七八丈远光景,那条黄狗正在向荀老太爷举起前两脚扑去,荀老太
爷就右拳举起来一挥一挥地向着狗的鼻尖。离他背后十几步的柳树背后就站
着那两个穿黑紧身的汉子,那包一大圈大包头的一个,胸前的衣角在随风飘
动。他想看清他们是哪两个,但那垂下的绿柳条恰恰遮住那两个脸。他的腿
子抖了起来,赶快碰碰刘二手拐子,轻声说道:
“喂,赶快躲进去!”他一跳就向旁边一间暗黑的小屋一闪的跳进去;
刘二也像被他吸住了似的,跟着也掉过头来一步跳进去。刘大顺手就把门关
了起来,并且插上一条门闩。只听见外面的狗声和荀老太爷愤怒的喊声跟骂
声。刘二忽然在刘大的面前挺然地站住了,说道:
“大哥,我们出去,我们躲在这里不行的。他会打开门。他如果再是来
弄我,我就和他不客气。前天我在村公所真气极了,我出去了!”
刘大嗄声地愤愤他说:
“不行,你这冒失鬼,会闯出祸来的,不能出去!”
“刘大吓!”
“汪汪汪……”
接着是一块石头打在门板上的声音:砰!
刘二从一个小缝望出去,看见荀老太爷抖着三须胡一下又蹲下去,一下
又站起来,那黄狗也就一进一退地四脚跳着。但那两个汉子却仍然在柳树背
后不动。他忽然面皮松了下来,说道:
“大哥大哥,那大概不是带来的人吧。”
刘大贴着小缝看了一下,于是站起来说道:
“那好,你就躲在这里,我一个人出去,看看怎样。”
刘二张着嘴巴站一下,点点头,但他忽然想起面团,说道:
“那面团?”
“呵呵!”刘大忽然醒悟起来似地睁开眼睛,一下开了门,出去,把装
面团的土盆隔门递给刘二,才跑去喀啦一声抽下门闩,开开大门,喝道:
“进财!不准叫!”
黄狗看见它主人喊它,便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在他的脚边举着前两脚跳。
荀老太爷冲着刘大的脸喝道:
“你们死啦!唔?哼!”于是伸起一只手掌揩着额上的汗水。
“汪汪汪!”黄狗又向他跳起来,但刘大在它屁股上一掌,它才夹着尾
巴跑开了。
刘大请荀老太爷跨进门槛里,端过一条凳来。凳上满是灰尘。刘大便抓
起自己扁扎在腰上的破前襟去揩凳上的灰尘,弯腰他说道:
“老太爷,请坐。”
荀老太爷蹲下屁股就要坐上去,但他立刻又站起来,俯头望一望凳子,
凳子是一片脏,有许多黑点,他尖着嘴吹了两吹,还是许多黑点,他于是只
好站着。
刘大又从屋后端出一土碗开水来了,那动荡着的开水里浮沉着三根茶梗
子,他双手捧着送到荀老太爷胸前。荀老太爷对着碗皱皱眉,便尖着嘴尖指
指凳上。刘大便把它放在凳上。站起来弯着腰试探他说道:
“老太爷带来的两个人也请他们进来?”
荀老太爷立刻觉得身上冷了一下,冷到指尖,汗毛都竖了起来。立刻感
到背后就好像站着两个伸出三寸长红舌头的绿脸,手上还拿着铁链。他楞了
一下终于鼓着勇气,一手摸着下巴下的胡须尖,从眼角梢悄悄望出去,眼光
一射到那柳树旁边,他立刻明白了,身上的热汗才冒出来,一见刘大那仓惶
的脸色,他便含糊他说道:
“唔唔,随他们吧。”
刘大的心立刻卜卜卜地跳起来了,两道浓黑的眉毛又深深地皱起,嘴边
的一圈胡子也抖动了。
“嘿,你终于也回来了!”荀老太爷向他脸上一瞥,瞪着眼发话了。“我
看你躲得过初一究竟也躲不过十五!”
“老太爷,我并没有躲,我是……”刘大皱着额上的五条深皱纹,两手
的十指合拢,在胸前扭动。
“你家老二也出来了!”
“听说你也发财了!”荀老太爷■动着眼光盯着他的眼睛,五指扯着下
巴下的胡须尖,好像要把它们拔下。
“老太爷,这是哪里的话?”刘大慢慢沉重地仰起头来,一望见荀老太
爷那深沉的黑色的两眼,自己又赶快俯下头去。
“哼,哪里来的话!你家阿毛弄了十块钱!”
“天呵!这是哪个嚼舌根的!要嚼烂他的牙巴的!”刘大忽然抬起脸来,
喷着唾沫星子说。“我们的阿毛,我们是把他送进城里王举人家帮工的,如
今世道,有饭吃就要好了,哪还有钱!”
“你说谎!”荀老太爷手一指,挺前一步说。“把钱拿出来!你的欠租,
赖是赖不了的!”
“真的,老太爷,你老人家……”刘大在胸前拱着手,腿关节和膝关节
一闪一闪地,似乎就要跪下去。“没有钱,真的!”
“那好!没有钱,就同我到公所里说去!”荀老太爷厉声地喷着口沫说,
伸着右手一挥地指着门外;同时从眼角梢望望那柳树边,看是否那两个家伙
看见自己这样一挥手的姿式。但不知从什么时候,那两个影子就不见了,只
是空荡荡的柳树垂条在随风飘荡。
“那好,去就去!”随着这声音,刘二一闪地从屋里跳了出来,两手交
叉地抱在胸前,直挺挺地站在荀老太爷的前面。其时,刘大忽然腿一弯跪下
去了;刘二一把拖着他的肩头说道:
“大哥,还跪什么?”
刘大的脸变成刷白,蹲似地张着白嘴唇,扭转头看着提着他肩头的刘二。
“好。你好!”荀老太爷厉声地,颤动着三须胡一下跳了起来,一手指
看刘二的鼻尖,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我叫你知道!我只问村长要人去!”
他说着,转身就撒开脚步走。刘大冲着肩头追出去,刘二的五指一把又将他
拉住了。
“唉唉,怎么好!怎么好!你这冒失鬼!”刘大嘟着嘴说,眼睛直盯住
荀老爷远去的背影,挣扎着刘二的手掌,还要追出去。
“大哥,你这人真是!横直……”
“横直不横直,你又要拖累我!”刘大在地上顿了两顿脚,长长地叹一
口气。
“你怯什么?”刘二也嘟着嘴瞪着眼珠说,两手向两边一分。
“怯什么不怯什么!你弄得好,你去受!你不想想我卖儿卖女为哪个?
把你想法弄出来,可见村长还没有把事情敷好,你又这样!”刘大气得眼珠
发红,离开地双脚跳起来。
“谁叫你要弄我的?”刘二也气得眼珠发红,对着刘大的脸也双脚跳了
起来。
刘大嫂在房后躲着听了好一会,现在拐着一双小脚儿走出来了。她也嘟
着苍白的嘴唇说道:
“二叔,你也真是!”
“真是什么!我就不相信!”刘二把眼珠瞪着他嫂嫂的鼻尖,很感到:
“你也来管我了么!”
“不信就去你的!”刘大喷着唾沫说。“我去就去!”刘二铁青着脸,
眼珠不转地跨开脚步一直昂着头向外走,两手交叉地抱在胸前。刘大嫂的黄
脸忽然楞住了,嘴唇乌白地,向外伸着一只手喊道:
“喊着他!”
“让他去!”刘大也在胸前交叉着两手,一屁股就坐在门槛上。荀老太
爷鼻孔气呼呼地走着,脸色发青,眼珠挺出闪着恨恨的光,嘴唇喃喃着,下
巴下的胡须尖随着风翘了起来。
“哼,非把他……”他想,脚步就在那凸凹不平的石子路上跨大起来。
“哼,村长就这样么!他一定得了刘大的……”他一想到这里,脚步又放缓
慢了,在一条小溪流边站一下,一手摸着下巴下的胡须尖,眼睛一■一■地,
“不,不能再便宜了他,我得还是转去先把他的钱拿下来再说……”他于是
悄悄回一下头向后面看看,只见老远一丛柳林旁边正有一个人跑来了,两只
手肢飞似地在前后摆动,口里在喊什么。
“哼,一定是刘大追来了!你来吗?那好,我给你看看!”他于是把步
子加大起来走,头昂着,从鼻孔里响出特别大的声音:
“哼!哼!”
“老老老太爷!等等……!”声音从背后渐渐进来了。他仍然不理,昂
头前进。他想:等他跑拢来,就这么把头一扭,呸的一口唾沫就吐在他的鼻
尖上。但背后跑来的那人已出现在他肩旁了:
“老老老老太爷!少少少爷……”
他扭转头来一看,一下吃惊地张开嘴巴了。面前站的却是老牛,汗珠滚
滚地已钉满他的麻脸。但荀老太爷立刻气得扬着右手咆哮起来:
“你在讲什么!你?你………
老牛吓得倒退一步,楞了一下,又才动着厚嘴唇急促他说道:
“少少爷,门扭开了!少少少奶奶出来了,他们就就就打打打
“什么?”荀老太爷一手摸着下巴下的胡须尖,偏看头怒瞪着两眼问,
但他立刻明白了,不等老牛再开口,撒开腿就向着回家的路上开跑。好容易
跑到八字粉墙的大门外的时候,忽然看见两个穿黑紧身的人影很快躲进旁边
的一个墙角。想进去,但他已鼻孔和嘴都张得大大地喘不过气来了。楞了一
下,终于向大门跑去。跑到自己的已经开了的房门的时候,就听见后面媳妇
的哭声传了出来震动了屋梁,刺进他的心。他咬着牙,鼻孔里喷着气。那一
袋一袋的铜圆和银圆在他脑子里一闪,他便跑进自己的房里去,爬到床后面,
心跳地伸手去摸着夹壁的方洞门,门依然紧紧地关住,他才深深地嘘出一口
气来。赶快爬出来,关好房门,就向媳妇的房门踢踢撞撞地跑去。
荀福全的脸发青,鼻孔气呼呼地,两手叉腰站在床旁边,两眼圆睁他盯
住站在门口边哭着的老婆。她头发散乱地披到肩上和背上,肩头在抽搐,两
手蒙着眼睛在呜呜呜。当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响了进来,她便忽然号啕起来了:
“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吧!呕呕呕!……”
荀福全一楞,他两弯眉毛更向下吊,两眼慌乱了,心卜卜卜地跳。他两
步跳出房门,就向外跑。
“吓唉!你这杂种!”荀老太爷跳起来,已两手抓着荀福全的左手,张
着口就在他的左肩上轧着上下两排牙齿咬一口。荀福全“呵呀!”一声,眼
泪都迸了出来,猛力地向前挣扎,但牙齿好像陷进肉里去一般。他咬着牙扭
身一奔,终于挣脱肩头和手肢,又跑回房去,抓着门扣就要拉过来关门。但
老婆却死死地靠着门板。见他父亲已一跳地向门口冲来了,他便慌忙抓着老
婆的两肩向门口一送:荀老太爷举着拳一下就在门槛外站住了,媳妇的后背
就正逼着他的鼻尖。他于是气得一步跳开,跑去抓了一条四尺长的圆木门闩
又赶了来,向门口冲去。一抬头,却见老牛正在那门边张着麻鼻下的嘴巴。
他于是只得远远地跳着双脚吼道:
“杂种!今天打死你!不打死你不算人!”他的眼泪从眼眶滚了出来,
声音夹杂着惨伤。
荀福全正伸起手摸着左肩的牙齿印,也流着泪,跳起来隔住号哭的老婆
说道:
“你打!”
老婆一闪的就把门口让开了。
“唉唉,狗东西!你吓!”荀老太爷咬着牙,大声地喊,圆木门闩就杵
在地,橐橐橐地响着。
“你出来!”
“你进来!”荀福全也在门里喊。
“你出来!”
“你进来!”
荀老太爷跳两跳.终于两手抡着门闩向房门口冲去。老牛吓得伸手去一
拦;老太爷冲得太急,胸口被撞得卜的一声,门闩都从他手上弹得飞了开去,
哐啷啷一声落在地上。
荀福全觑得清切,跳出房门一溜跑出去了。
“让开!我叫你让开呵!”荀老太爷手掌推开老牛,抓起门闩,就追出
去,但追到堂屋时已不见了荀福全的影子。
“唉唉,狗东西!”他又双脚跳两跳,丢下门闩,倒在一张椅子上哭了
起来,头靠在椅背上摇两摇,泪水泉一般从眼眶涌出,头好像发昏地要爆开
来。他向着椅旁边的茶几上咚的捶下一拳,灰尘都跳了起来。他决定:“非
送他的忤逆不可!”他两眼泪莹莹地,头在椅背上靠一会。他摸着下巴下的
胡须尖掉过去看见当中神龛上“天地君亲师位”的“位”字旁边两列用玻璃
长方匣装的祖先牌位,他脑子里面忽然闪出他将来的灵位的景象:许多穿缎
光马褂的人向着他的灵位磕头,灵旁边连披麻跪着还礼的儿子都没有,于是
许多指头就指着灵牌冷笑。他身上都一冷,腿子战栗起来。他又望着那“天
地君亲师位”,忽然觉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眼眶涌着热泪摇晃着
头这么默念了一遍,脸上就起着痉挛,终于深长地叹出一口气。最后他看见
对面壁上一方他父亲的炭精画像,虽然那罩上的一片玻璃已积着黄黄的灰
尘,但那闪光的两眼和络腮白胡子却还非常明显,而且那白胡子当中的嘴唇
似乎就在向着他微笑。这使他忆起他在的时候,热天,就在这风凉的堂屋,
就在那靠壁地上的一方黄席上的烟盘边,就是那样的微笑望着他五岁的赤着
膊圆胖胖的孙儿说道:
“来,我再给你一口烟,你再打一个跟斗。”
“唉唉!”荀老太爷向他父亲的画像瞪一眼,摇摇头,赶忙把眼睛避开。
但他忽然听见媳妇隐约的哭声,他于是站起来了。见老牛已张着麻鼻下的嘴
巴站在大天井边,他便猛力地关了堂屋的两扇大门,砰的一声,天花板上的
蛛网都被震得一抖,无声地落在他的头上和肩上。
“嘿!”他顿了一脚,终于经过自己的房门外,向后面走去了。
(原载 1935 年 9 月 16 日《文学季刊》2 卷 3 期)
《山坡下》①
赖大卷着袖口露出两条黄瘦的手臂。在他肩旁的老婆,也是两手卷着袖
口。都在慌慌忙忙的弯腰扑向床里去抓出一些东西,又蹲向床下抓出一些东
西,都丢在地上铺着的一方蓝色包袱布当中。四个小孩子围在包袱布周围,
都圆睁着黑亮的大眼睛,盯住他们两个,看他们一会儿把变黄了的白布卧单
卷着一团丢下来了,一会儿把一大包米丢下来了,……满屋子都腾起雾似的
灰尘,在那薄暗的光中飞舞。靠在门框外边的赖老太婆,右腋下夹住一个圆
篦簸箕,里面装着六七双给孙儿们剪的黄色笋壳鞋底,底下是一些红的布角,
蓝的布片,旁边还有一把发了黄锈的剪刀,装满针的针筒,缠满线的线
板……。她皱着一张风干了的香橙似的脸,两眼呆呆地向篦簸箕看看——这
些天天做惯了的小鞋底,在眼前闪着黄亮亮的光。她叹一口气,便又唠叨起
来。
“又逃难,又逃难!我真活够了!长毛那年,逃难,反正那年,又逃难!
前四年闹‘洪宪’,今年又闹北洋兵。那些要死的光打仗,逼得我们不安生!
逃,逃,逃得好,什么东西都逃光!从前那死鬼就偏要逃,逃到山洞里,七
天七夜,饿得嘴青脸黑,等到回来,精打光,精打光。……”
赖大嫂抬起一对阴凄凄的眼睛,又向者太婆瞪了一眼,苍白的嘴唇颤颤
地动了两动,就小声地咕噜起来了:
“你不逃,就不逃好了,老糊涂了,尽管噜噜苏苏。我来你家就是精打
光的,难道把我陪嫁来的东西都要精打光!”
“唉唉,你少跟她吵几句好不好?”赖大忽然一挺地站直起来,看了老
婆一眼。“快些收拾好,看看就要打到镇上来了!”
“唷唷,我哪里是跟她吵?”赖大嫂说着,鼓起腮巴子,也一挺地站直
起来,两手叉腰。
“好了好了,你对你对。——我去看看伯伯他们收拾好了没有。”赖大
避开老婆的眼光说着,便跨出房门,经过母亲的肩旁,向外走去。赖老太婆
也跟着他转身,把右腋下的圆蓖簸箕移到左腋下夹住,右掌伸出去摸着墙壁,
一双小脚儿一拐一拐地跟着后面,说道:
“我是不去的,我是不去的。……”
赖大跨出那透着一片天光的大门,随着他的脚后跟反手就把门关上。赖
老太婆就在墙壁边楞住了,苍白着两片薄嘴唇。
“‘不去不去,’我们是要去的!”赖大嫂忽然从房里送出来这一声。
赖老太婆把耳朵侧过去听了听,立刻就转过身,把左腋下的圆篦簸箕又
移到右腋下,拿左掌摸着墙壁,一拐一拐地回转来愤愤说道:
“我跟他说话,没有跟你说话,你——”她还没说完,就见媳妇擎起一
只手掌,向那拖着她衣角的三儿腮巴子上拍的就是一个耳光,口里骂道:
“还要吃!还要吃!死活都不晓得!没有你们我也清爽些!”
三儿张开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赖老太婆就一瞪地站住了,两片苍白的薄嘴唇抖了几下,话还没有说出,
忽觉背后头一亮,她掉过头一看,见大门大开着,赖大苍白着脸色,慌慌张
张跑进来了。
“打来了,打来了!快些快些!伯怕他们都收拾好要走了!”赖大跨进
房门,便一面把一个大红板箱背在背上,一面抱怨地说。“妈的!年年在我
们身上逼了多少的捐税去,就拿去打仗!打仗!”他一手抓起四儿,搁在者
婆背上;老婆赶快拿一张布单把四儿的屁股一盖,拉出两条带子来勒着两肩
在胸前架个叉形缚好。接着她一手提起一个大而圆的包袱,一手抱起了三儿。
赖大只把二儿抱起,跨出房门,一把抓住老太婆的手肘:
“妈,走了!打来了!”
他看见还夹着圆篦簸箕的母亲直瞪着一对吃惊的眼珠呆呆地看着他。他
急得皱起双眉,在地上顿了一脚,不由分说地向外就拉。
“爹呀——”大儿却在背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赖大掉过脸去,见五岁的大儿伸着两手向前扑来,一把抓住他屁股边的
衣角,打腿边仰起脸来,哭喊:
“抱,抱,爹!”
赖大皱着眉头,叹一口气:
“走!走!这样大了,还要抱!爹要搀奶奶!”
赖老太婆忽然抽出自己的手肘:
“我不去,我不去。你抱他去。……”
但赖大又一把将她抓住了:
“妈,啧,打来了,啧,走呵!”他喊着,又在地上顿了一脚,唉了两
声,随即把二儿送过去,放在老婆提包袱的一支手弯里。转过身来便把赖老
太婆的圆篦簸箕拖了下来。
“啧啧,”赖大嫂忽然发出这么两声。
赖老太婆于是又把两眼瞪起来了,抢回地下的圆篦簸箕,闯进旁边自己
睡的一间黑暗的房里去,把篦簸箕放在床头,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赖大着急得不知怎么才好。紧跟着追了进来,顿着脚,说道:
“妈,啧,打来了,啧,走呵!”他声音抖着,好像要哭出来。但忽然
他一惊,脸色一变。把耳朵尖起来一听,隐约地似乎有谁在远处炒豆子似的
僻僻声。“妈,枪声,你听!”他于是又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肘,把她拉了起
来。赖老太婆也只得走起来了,但走了两步,她还转身向床去,在枕头下摸
出一串发绿的青铜大钱来,揣进胸前的衣怀里,又把针筒和线板都拿了起来,
揣进胸前的衣怀里。
“妈,走了!”
她跟着走了两步,立刻却又站住了,掉过脸去向着那铺有一片破席,挂
有一顶四方形破蚊帐的床深深地看一眼,摇摇头,又叹一口气,眼眶边莹莹
地涨满泪水。但赖大终于把她拉着走起来了。
到了大儿的面前,赖大便把空着的一只手抱起大儿。
“天呵,菩萨呵!”赖老太婆一面跨出大门,一面凄然他说。“这一把
老骨头要丢在山洞里的,要丢在山洞里的,我六七十岁了,还要去抛尸露
骨……”她走下阶沿,掉过脸来,看见媳妇正在拉着门扣关大门,那熟悉的
门额上贴的一条画满符咒的黄纸都随着那关出来的风飘动起来。她的心一
紧,那一飘一飘的黄纸,似乎在预告她这住了几十年的房子很难再见了!那
变成污黄的门额和门板在她眼前都忽然变成鲜明起来。她叹一口气,泪水籁
籁的流了下来。但忽然她一惊,脸色变成苍白了,只见远远的巷口正有五六
个肩上挂枪,头戴军帽的老总,用绳子牵着两三个穿蓝布衣服的人走来。“呵
呵!”她惊叫一声,便抓住赖大的手拉了一把,爬上阶沿,夺掉媳妇手上的
门扣,一掌掀开门,便跌跌撞撞地走进门来了。
赖大同老婆也慌张地走进大门,抓起一条门闩来,赶快用力地插在大门
上,嚓哒一声。
“看嘛看嘛,尽挨尽挨,拉■来了!”赖大嫂顿着脚抱怨他说。“你听,
枪声也近了,要死要死!我家爹他们不晓得怎样……”
“真是不晓得伯伯他们怎样了!”赖大皱着眉,转过脸来也抱怨地说。
“妈,你看嘛!拉■来了!怎那么!■,真是!”
赖老太婆只是吓得张开嘴唇望着他,急得眼眶里也涨满了泪水。心里非
常难过地想,“早该让他们走了的!”但她却抖着嘴唇说道:
“我早就是说不去不去,你们要自己尽挨!我又走不动,我原说不拖累
你们,你们把孙儿们照顾着走就是。我又不怕人来拉我的■,又不怕人来奸
我,我是老……骨……头……了……”她说不下去了,眼角就又滚出一串泪
水珠,向着颧骨边画了一条水线,滚了下去。
“大儿他爹,她不去就算了,快些,趁早后门还走得脱!”赖大嫂乌白
着嘴唇,抓住赖大的手;“反正她也走不动,我们又不能背她。走了走了!
我家爹他们不晓得怎么样呢,我们还要赶快追他们去!”她抱起大儿来,放
在赖大的左手弯里,又抱起二儿来放在赖大的右手弯里。自己便把三儿抱在
提了一个大包袱的左手上,伸出右手去拉赖大。赖大只是看着母亲,自己的
眼眶也涨着莹莹的泪水,心里决不定是走的好,还是不走的好。
突然——
砰…砰…砰…砰……砰…砰…
三个都一下子脸色变白,把耳朵尖了起来;很清楚地听见是几个拳头捶
着隔壁一家的门板的声音。赖老太婆的膝盖发抖了,立刻伸手推着赖大的肩
头,颤声他说:
“去吧,去吧,你们去吧,快去逃你们的命!去,去!”
赖大也抖着膝盖:
“去,去。”他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就跟着老婆经过睡房旁边的一条
小巷,走到灶间,拉开了后门出去。赖老太婆一手摸着墙壁,一双小脚儿一
拐一拐地跟到后门口,靠着门框,看他俩走过去。赖大走在前面,背上是红
木板箱,两肩现出两个孙儿的头,赖大嫂走在他的旁边,背上是一个孙儿,
右肩上也现出一个孙儿的头。赖大走几步又掉回脸来一下,走几步又掉回脸
来一下。他俩走过前面的一坪草地,绿草在他俩脚下现出一块一块的脚印。
他们已走到那一株大树的田房边的黄土大路了。那大树的绿叶好像张开的一
把伞。他俩都被遮了进去,但立刻又现出来。忽然外面捶门板的声音很大了,
显然是捶到自己的大门。赖老太婆的膝盖又加紧发抖起来。“但愿他俩快走
到看不见了吧!”她想。呵,走到那一块白色的墙边了,差不多只能看得见
两个蠕动的黑点。两个黑点绕过那白粉墙的拐角,不见了。她还用一手掌搭
凉篷似的搁在额上,两眼一■一■地还望着墙拐角那儿好一会,才深深地嘘
一口气。她尖起耳朵听那捶门板的声音,那声音却又远了,枪声却噼吧噼吧
地密了起来,似乎就在前面那一个白色墙角边发响。“他们要不遇着老总才
好呢!但愿他们几步就转出那有着茂密森林的沙湾,趱进那两崖夹成斜谷的
小路才好呢!天!菩萨!保佑他们吧!”她想。
轰隆!!!
忽然一个庞大的声音,雷似地好像从空虚里迸了出来,应山应水嗬嗬嗬
地发响,把那青色的天空和地皮都震动得发抖起来。赖老太婆一惊,伸出发
抖的露骨五指一把就抓住身边的门框。她脸色顿时惨白,两片薄嘴唇都颤抖
了,两脚膝盖直发抖,好像要跪下去。接着却又是第二声:
轰隆!!!
应山应水地又发出嗬嗬的回声。只见前面发现许多人乱跑。赖老太婆吓
得赶快转身,两只发抖的手扑着墙壁,向着灶头脚边走去。一路发昏地喊:
“天呵!苔萨呵!……你这些挨刀的!打!打!……天呵!”
一个大铜锣似的筛灰篦筛在她两脚前一绊,她一突坐便跌了下去,屁股
击着地面砰的一声。她失神地张开乌白的薄嘴唇坐在地上很久。她伸出两只
发抖的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脚膝一抖,撑不住,又坐下去了。“唉,
我怎么要让他们走呵,连拉我一把都没有一个人!”
轰隆!!!即刻就听见这庞大的声音把天空划得呼呼呼地发响,最后似
乎就落在墙外,墙壁都震动得簌簌发抖,沙沙地落下灰尘来。坐在地上全身
发抖的赖老太婆,赶快两手抓起那一个大铜锣似的篦筛,遮在头上。篦筛在
两手上直发抖,许多灰就从筛眼漏了下来。“我怎么要让他们走呵!一家人
团团圆圆……”她正在这么发抖的想的时候,忽然又是一声:
轰隆!!!划着空气呼呼呼价响,接着房顶上哗啦一声,落下几片瓦来,
一朵红光在面前闪了一下;赖老太婆的右脚一抖,眼前一黑,两耳嗡的一声,
立刻就失了知觉。不知多少时候,渐渐地,渐渐地,眼前又才开始模糊起来,
在混沌的黑暗中,似乎透着一线模糊的灰色,灰色渐渐扩大,面前就现出背
着红木板箱的儿子,他两只手上抱着两个孙儿;儿子旁边站住的是媳妇,她
背上背一个孙儿,手上抱一个孙儿。却又好像隔住一层青烟一般,似乎近,
又似乎远。儿子顿着一只脚,皱着两眉说道:
“妈,啧,打来了,啧,走呵!”
赖老太婆两手去圈着儿子的两腿一抱,同时大喊一声:
“呵,我的儿!”
可是抱一个空。她全身一抖,睁开眼睛,面前却只是一间空荡荡的灶屋,
后门的门口空洞地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光。大炮声已没有了,远远却还有着断
断续续的枪声。但儿子的影子就似乎刚在她睁开眼睛时曾把那灰白的光遮了
一下走了出去。她于是大声地喊道:
“老大呀,老大,你别走,来,来,你看娘只有这一把老骨头了!来,
一家人团团圆圆……”同时她把手撑着背后的墙壁,身体向上一挣,但她的
腿子好像被谁砍了一板斧似的;她痛得呵呀一声,赶快又坐了下去。俯着脸
一看,她的脸色立刻变成惨白,嘴巴张得大大的了,眼前的这景象简直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