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7
霹雳似的几乎把她吓昏过去。但她咬牙镇静着,仔细一看,自己右脚的裤子
从膝关节那儿烧断了,研成残缺的破布;破布分开,现出断了的膝关节,血
红的碎骨和碎肉,膝管骨在那血红中透出一点白色,血水从那碎肉与碎骨那
儿汩汩地流了出来,好像涌泉,流在泥地上,汇成红红的一滩;在一滩血水
中就有两块煤球似的有棱角的铁块,赖老太婆立刻明白这大概就是轧断腿子
的东西。那断了去的小腿,血肉模糊地,横躺在自己左脚的旁边,缠在那小
腿上的裹脚布已烧成破片,乱七八糟地翻着。她一把抓了过来,捧在眼前,
惊叫起来了:
“呵呀,我的妈!”她简直发昏了,几乎忘了疼痛似的,痴痴地盯着这
小腿好久。小腿的膝关节的一头固然是流着血,现出碎肉和碎骨;而尖尖脚
的一头的脚尖也没有了,现出那白色的脚掌骨,骨的周围是破了的皮和肉,
血腻腻的。她脑子里面简直不能想什么了,捧着那小腿,把那膝关节的一头
对准自己大腿的膝关节一凑只想把它接上去,但她立刻浑身一抖,呵呀一声,
赶快就把捧着的小腿离开大腿。这一下,她才知道完全绝望了,扁着嘴放声
地哭了起来。泪水莹莹地从她两眼流出来,滴在大腿上,变成红色。“菩萨,
菩萨,呕呕呕……我的儿呀!我怎么不同你们一块走呵!母子们团团圆圆的
哟……儿呀!儿呀,我的孙儿呀……”她一面哭,一面把小腿上面裹着的破
布一片片地扯下来,现出一条两头血红中间黄色粗皮的肉棒,好像刮了毛的
猪蹄子。她把小腿紧紧地抱在自己的胸前,手指摸扰着那皮子,号哭了一阵,
终于把胸口仆在地上,两手向前爬动起来,她的那支断了的大腿流出来的血
水就在地上画了一条红色。她爬到后门口,先把空着的左手抓着门槛边缘,
再把拿着两头血红小腿的右手伸出门槛去,头翘起来,两眼向前面一望,忽
见远远的那一个白粉墙面前,现出几个黑点子似的人影在蠕动。
“儿呀!儿呀!我的儿呀!”赖老太婆对着那黑点子大声叫喊,把抓住
门槛边缘的左手伸出去,胸口搁在门槛上,两手便临空高高伸出,好像要拥
抱什么似的,那两头血红的黄皮小腿还摇动两动。“来,来,娘要同你一块
呵!”
那些黑点子转过那白粉墙的拐角,就不见了。她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
两眼的泪水不断地滴落在门槛外边的地上,粘住尘土,珠子似的滚了开去。
她什么都忘却了,枪声也不理了,唯一的想头就是追上去。她咬住牙把两手
向前爬,终于爬过门槛,那断了的膝关节在门槛上刮了一下,她呵呀一声,
全身都痛得抽紧起来。流着泪水。脸枕在右手上躺了一下。
“儿呀!我的孙儿吁!”她又咬住牙把脸抬起来了。可是就在这同时她
面前正出现一群成千的黑色大蚂蚁,在向着她手上的血红小腿奔来,在小腿
的脚管骨边,正有两个大黑蚂蚁在那儿凸出的一块碎肉边转圈子。那碎肉周
围的血水还是湿腻腻的,两个蚂蚁的细脚便洗澡似地在里面乱动,染成亮亮
的红色。前面的一个就用它头上两条粘血触须夹着碎肉的下面,碎肉一动却
把头压住了,于是所有细丝似的脚都在浅浅的血水里乱动起来。后面的一个
蚂蚁伸出头上的两条粘血触须去推那碎肉,前面的蚂蚁才拉出它染红的头
来,于是绕着碎肉又转了一圈。在脚管骨那面又爬来一个,接着又来一个,
接着又是排着的三个,都用头上的两条触须划着血,夹着肉,在那碎肉周围
转动。赖老太婆一看,忽然楞往了,她痛苦地感到:自己被打成这样,连蚂
蚁都敢来相欺了,她伸出五指就把七个蚂蚁都抹下地去;七个蚂蚁便在地上
画了七条红丝,混进那成千的黑蚁队里去。她把小腿翻转来一看,立刻两颊
痉挛,全身都觉得痒痛起来了。在这一面膝关节的脚管骨边,正爬着成百的
大黑蚂蚁,几百只脚和几百条触须在一个肉洼的血水中翻腾。有一半蚂蚁的
背染成了红色,血亮亮地爬动。她立刻觉得这小腿的肉简直痛得要命。伸手
又去抹,痛得很厉害,就像几百针尖似的刺进心里;立刻她也就明白这痛的
不是手上拿的小腿,而是大腿的膝关节。她便把头弯到背后:皱着脸,一看,
那裤子的破布片露出来的一角肉红的膝关节,似乎也有许多黑东西在那儿爬
动。她把小腿移到左手里紧紧捏住,刚伸出右手到大腿那儿去的时候,左手
里的小腿忽然很凶的跳动起来了,在向外面抽。她赶快掉过脸来,就看见一
条光着一对圆眼睛的黄毛狗在啃那小腿。同时斜刺里又有一条白毛狗和一条
黑毛狗追来了。
“呵呀……”赖老太婆怪叫一声,把小腿拖了回来,只见那血红的脚掌
那一头已被咬去了一角皮子。她立刻扁着嘴放声地哭起来了。赶快把小腿紧
紧地按在自己的胸前压在地上。三条狗的眼睛都在狠狠地对着她,嘴里发出
呼呼的声音。黄狗还在咂嘴,伸出红舌条敌着嘴边的红血。黑狗和白狗就把
舌条长长地拖在嘴唇外,出着热气,一抖一抖地。赖老太婆举起右手来一挥,
喊道:
“嘘!”
三条狗只把头动一下,依然又抖着舌条望着她。忽然黄狗走到她背后去
了,黑狗和白狗也尾在它那尾巴后。赖老太婆跟着掉过脸来,就看见那黄狗
伸出舌头来舐她大腿膝关节的血。黑狗和白狗也伸着舌条插嘴过来了。她痛
得叫了起来,右手举起来挥了几下。狗们却依然伸出舌条舐着大腿,发出很
有味的声音。她一看,几十步以外却才有一堆断砖。她便右手紧捏着两头血
红的黄皮小腿,向那断砖开始爬动。她爬一步,狗们也跟着追一步;仍然用
舌条舐着膝关节。黄狗追了两步,索性咬住膝关节上一块翘起的皮子。赖老
太婆呵呀一声,浑身都发抖了,发昏地举起两头血红的黄皮小腿便向着那狗
头打去;三条狗都夹着尾巴向后退一下,但一看清是肉,黄狗便张开口扑上
来了,‘啊唔’一声,一口咬定小腿的脚掌。赖老太婆两眼充满恐怖的光了,
伸出左手去帮助右手,紧紧抓住小腿的膝关节向后拖;黄狗咬住不放,也斜
撑着四脚向后拖。黑狗和白狗张开都大口向中咬来了。赖老太婆被咬得呵呀
一声便放了手。黑狗嘴乘势便一口咬定小腿的膝关节。于是黄狗和黑狗嘴对
嘴地咬住那一条黄皮小腿,都不放。黑狗嘴把小腿向地上一按,黄狗嘴也把
小腿向地上一按。赖老太婆鼓起全身的力,翘起头,举起两只手爪向前扑去。
白狗却正向那两个狗嘴之间插下嘴去,一口咬往小腿的中部,向旁一拖,便
含住跑了。黄狗和黑狗都叫了起来,向着白狗追去。
“我的腿……腿……腿……”赖老太婆两眼发热地翘起头来。
把两只手爪高高地伸出。“腿……腿……腿……”但那三条狗互相咬着
抢着,在一株大树旁边转弯,尾巴一扫就不见了。赖老太婆的两耳嗡的一声,
牙齿一咬,眼前顿时变成黑暗,高高伸出去的两手向地上一搭,惨白的脸便
慢慢地慢慢地搁在地面,鼻尖埋在土里。
这时候远远的枪声又逼进来了,而且中间还夹着“轰隆”的大炮声。
一九三五,九月
(原载 1935 年 12 月 15 日《申报月刊》)
《红丸》
快走到科长的门口了,在胸前抱着一坛红丸的杨传达就故意把脚步放慢
两步,缩在吴巡长的背后,忍不住又看坛口一眼,只见坛里的那些红丸简直
红得闪光。“唉唉,”他瞪了吴巡长的背一眼,想。“往常都是由我一个人
送进来的,妈的,你今天却要催着一道送进来!只让你揩油,就不让我……”
吴巡长掉过头来看他一眼;他就更加两手抱紧坛底,昂着头,好像说,
“哪,你看,我是多么规矩的。”很快的一刹那吴巡长就回过头去了,笔直
地站在科长的门口,隔着垂直的布帘脱下有遮阳的制帽来。杨传达立刻又全
身都紧张了,好像发了热,“我倒莫如趁这时候抓它一把……”他呼吸迫促
地想着,立刻就把右手伸进坛口去。吴巡长却又掉过头来了。
“啊呀!我当是东洋货呢!”杨传达赶快自言自语他说,只拈了一颗红
丸出来凑在眼前看看,笑一笑,依然又掷进坛口里去。
吴巡长也会心地笑一笑,赶快两脚后跟一靠,喊道:
“报告!”
王科长正伏在一张办公桌上,借着窗口透进来的一片天光提着笔在起
稿。
“可以。”他把笔一停,答道;扭转头来一看,只见就在自己的背后,
吴巡长正一手拉开门帘,杨传达抱着一个坛子走了进来。
“报告科长,刚刚在河边上查着一坛红丸,”吴巡长笔直地站着说;随
即就把右手捏着的帽子照着规矩夹在左腋下,让空着的双手捧着一封信端正
地送到王科长的手上。“这是在坛子里查出来的,科长!人已经带来了,关
在拘留所,我就去写报告单来……”他说完,避开王科长的眼光,就想赶快
走开去。
张科员也走过来了,站在坛子边。局长的胖脸听差也走来了,站在门外
边,细着两眼盯住坛子。李督察员也走来了,隔门伸进半个胖脸来。
王科长把鼻尖凑到坛口,里面果然红通通地红豆似的装了大半坛红丸;
红九在闪光,于是所有人们的眼睛都闪光。王科长从鼻孔里冷笑一下又看了
吴巡长一眼,然后站起来偏着脸说道:
“就是这大半坛?”
“是的,报告科长,”吴巡氏赶快又把胸口一挺做一个立正姿式,随即
又躲开王科长那看透一切的眼光,把自己的两眼顺下去,说道。“我写报告
去。”心就别别别的跳着,好像觉得全身的秘密都裸露在众人的眼前,脸,
耳根,登时热了起来。好容易才听见王科长说了一声:
“去罢。”他才好像得到大赦一般。赶快又做一个立正姿式。向后转,
暗暗伸一下舌头走了出去。
“站住,”王科长忽然偏着脸向那刚要转身的杨传达喊道。
杨传达赶快两脚后跟一碰,笔直地立正,不在乎地看着王科长的嘴唇。
“看,我是很干净的。”他想。
“喂,为什么这坛子没有封口的?”王科长楞着两眼说道。“我从前就
给你们说过,凡是查着的东西,不能摆在传达处,应该马上就送进来!”
“报告科长,今天是马上就送进来的。”杨传达毫不迟疑的说,脸上立
刻现出受了委屈的不高兴神气。“妈的,要捞不成我们就大家都捞不成!”
他这么一想,立刻便接着说道:“这坛子,吴巡长送来的时候就是没有封口
的!哪里晓得他是怎样的?科长!听说他们查着这坛红丸的时候,法院的法
警也在场,这回恐怕是只好送法院的,科长!”他又把胸口一挺做一个立正
姿式。
“哼,谁叫你讲这许多废话!”王科长把两眼一挺说。“去罢!”
杨传达一肚子的委屈,嘟着嘴唇就走出房门来了;局长的听差向他微笑
地挤一挤眼睛,便笑嘻嘻地向局长的房间跑去,他一面跑,一面想:“哪,
今天又有一坛了,我得赶快向局长讲去,嘻嘻!”
“他们一定已经揩了油的!”张科员轻轻冷笑的说,一弯腰,眼睛凑到
坛口“你看这坛子里面的痕迹都还在。”
“这传达真是越来越不像样!”王科长愤愤的说,心里很抱怨那天叫李
督察员拿去卖的那一包,不该让杨传达撞见。于是他暗暗瞪了李督察员一眼。
“不错。这传达真也越来越不像样!”张科员慢吞吞的说,伸手就去抓
一大把红丸起来,但五个瘦指头箍不紧,立刻滴滴打打地落了几十颗在地板
上。
“又查到一坛红丸吗?”郑局长的声音突然在窗口出现了,大家都怔了
一下。
张科员赶快就要把手上捏的红丸送进坛口去,却见王科长已很快的转过
身去,脸对着出现在窗口外郑局长那灰白的圆脸,这倒把郑局长的视线遮住
了。李督察员于是乘势向张科员摇摇头,挤一挤眼睛,把嘴唇尖起指一指门
外。张科员便一翻身,捏定手上的红丸,同李督察员一道出去了。
“是的,查着了一坛红丸。”王科长微笑地向着郑局长的灰白圆脸答道。
“不,不……只有半坛。哪,就是这,说是法院已经知道了的……”他把指
头向着坛口一指。
“噢!”郑局长皱一皱眉头,口里一股浓浓的烟气冲进窗口里来,脸更
凑进窗口一点,顺着王科长的指头看了坛口一眼。“那么,就送法院去罢。”
他的头在窗口一转,就宏亮地在喉管底里咳一声走去了。
“科长,这坛子是不是抬进那角落去一点?”
王科长掉回头一看,却见是局长的听差嘴角笑嘻嘻地站在坛子旁边。他
点点头,局长的听差便两手提着坛口送到办公桌那面的一个椅子下面去。他
见王科长已伏在桌上,提起笔在起稿,他便顺乎伸到坛子里抓了一把,塞进
袋子里去,王科长却从眼角梢发现了,“这真不成体统!”他愤怒的想,拿
着笔的手指都气得抖战起来,顿时便把两眼一挺;但立刻他就记起这是局长
从家乡带来的听差,那冲上来的气便又和缓下去了,单是把脸一偏,从鼻孔
发出来一声:
“哼!”
局长的听差大吃一惊,脸红起来:
“啊呀!这地上好多红丸!”他赶快避开王科长的眼光,自言自语他说,
弯腰就去拾那地上的红丸。他刚刚才拾了四五颗的光景,却发现面前居然也
有一只手在拾红丸了,仰脸一看,那正是科里的瘦脸听差,于是两个立刻竞
争起来了,四只手爪立刻就像鸡啄米似的活动起来,为得抢拾桌脚边的一颗
红丸,两个俯着的头对碰了一下。
“给我走开罢!”王科长愤愤地向着科里的听差咆哮道;眼睛斜瞟了局
长的听差一眼。“走开!我要办公!”
两个都一惊地站直起来,点着脚尖,侧着身子,轻轻地然而很快地走,
在门口挤撞了一下,跑出来了。一跑出门,科里的听差一把就抓住局长的听
差的袋子说道:
“哈,你抓了那样多!”
“谁叫你不去拿?”局长的听差脸胀红,喷着唾沫星子说。“那东西摆
在你们房间里,你都不晓得去拿?”他脱开他的手,捏紧自己的袋子转身就
跑了出去,刚刚跑过督察处的门口两三丈远,突然被杨传达一手就把他拦住,
他气呼呼地只把袋子捏得更紧;杨传达倒被提醒了,伸手就去捏捏他的袋子;
“呵!”他说。
科里的听差见局长的听差跑开的时候,跟着就追去,刚刚在督察处门口
被斜刺里出来的什么一碰,胸口撞了一下,同时还听见什么东西碰到地上哗
啦一声。他发昏地定睛一看,只得赶快直直地垂着双手了,害怕得嘴唇都发
了白。面前是刚跨出督察处门槛的张科员和李督察员,地上是碰落下去的一
个一尺见方的小铁箱。
“你在于什么?哼!你这慌慌张张……”张科员脸发育地喊道,同时瞪
了一眼,李督察员也愤愤的弯腰去拾那小铁箱。
科里的听差侧着身子见他两个向着科长的房间走去了,才深深地透出一
口气来。肚子里暗暗的骂道:”妈的!”立刻他就看见两三丈远的杨传达已
放开了局长的听差,在向他圆睁着一时眼睛,眼睛下张开着一张圆圆的嘴巴,
意思大概是问:“他们是去做那吗?啊?”他便愤愤的向着杨传达走去,一
面走,一面点点头,同时还伸出两手的指头做一做铁箱的样式。杨传达立刻
全身都紧张了。两眼慌乱起来。连忙转身就跑回传达室拿吴巡长的报告单去,
左肩在门框边碰了一下。
“科长!”张科员走到王科长的办公桌前,先向他背后的李督察员伸了
一下舌头,然后两手伏在桌角,微弯了腰,脸笑嘻嘻他说道。
王科长右手停着笔,微微仰起脸来,皱着眉头。
“科长,”张科员又笑了笑说。“那坛东西……送了法院……倒白便宜
了他们……”他一面说,一面见王科长的眉头越皱越紧,自己的脸马上也就
发热起来,好像觉得连耳根都红透,于是不高兴的想道:“这其实并不是为
我,而是为了你打算的!”他这么一想,胆子倒壮了,一口气就说了下去:
“我们想,科长倒不妨还是弄它一点起来,反正……”他屏着呼吸,笑嘻嘻
地眯细着一对眼睛看着王科长的眼睛。
王科长慢慢把笔放下,脸和腰一同伸直起来,两眼一■一■地盯着张科
员的眼睛。“讨厌!你这一双猪一样的眼睛!哼,你又来拖我下水!?……”
但他的脑子里立刻却又转了弯。“拿吗不拿?”他擎起右手五指来就抓了一
通头皮。之后,他闪着两眼向那角落的坛子盯一盯,拿起笔来依然又埋头起
他的稿。
“不过,下次可不行的!”他两眼盯着自己手上的毛笔尖,轻声地然而
严厉地说。
张科员立刻透出一口气来,笑一笑,掉脸来向李督察员尖起嘴指一指;
李督察员的胖脸也立刻笑了,打开小铁箱便爬向那椅子下面的坛子去。
“喂!”王科长忽然吃惊地轻叫一声,立刻注意地偏着脸竖起耳朵听着
门帘外。李督察员两手爬在坛口上,胖脸上好像走了油。张科员则向前伸着
两只手,嘴巴张得大大的合不拢来。房间里立刻变成一片紧张的沉默,沉默
得好像可以听出三颗跳动的心。
外面又似乎没有什么脚步声,大家才深深透出一口气。
“不要干罢!”王科长吐出一口气想。“不,不;既然担心过了,停止
了又殊觉不值!”他于是又埋下头去起稿。
李督察员张开嘴巴看了张科员一眼;张科员向他点点头;他于是又赶快
伸手到坛子去,一把又一把的抓进小铁箱。小铁箱好像故意不瞒人似的特别
清脆起来,红丸落进去只听见滴滴打打的发响。
“糟,这样响!”张科员皱皱眉头说,声音好像在发抖。
门外边的杨传达屏着呼吸越听越紧张了,全身全灵魂都被那声音吸引了
去,他慌张地脱下帽子,便揭开门帘走了进来。房间里的三个人都一下子僵
了。但很快的一刹那,王科长掉头见是杨传达,便耸身跳了起来,把笔向地
上一丢,挡在杨传达的前面。他看见杨传达的嘴唇发白。
“哼!这成什么体统!”他一面脸青地吼着;一面心慌如麻地想着背后
的张科员和李督察员,生怕就被杨传达看见。“混蛋!‘报告’都不喊就进
来了!哼!你要干什么?你……‘报告’都……哼?”
杨传达吓得倒退一步,僵了。但经这一吓,倒浑身都吓清醒了。“我在
干些什么呢?我怎么连‘报告’都忘了喊?”他责备自己地想,赶快退出门
槛外,笔挺地站住,慌忙伸出双手把报告单连帽子一同捧在王科长的胸前。
“报告科长!”他声音抖着说。“我是送报告单进来。报告科长,错了!”
他又把手上捧的帽子和报告单更伸前一些。
“哼,错了!报告单!报告单!把报告单给我!”王科长吼着,劈手就
把杨传达手上的东西夺了下来,同时挺出两眼死盯住杨传达的眼睛,生怕他
就向自己的背后看一眼。“哼,报告单!报告单!
你简直目无长官。”
杨传达大吃一惊,见王科长夺去的不是报告单,而是帽子,吓得全身汗
毛都根根倒竖起来,“啊呀!又做错了!我怎么又忘了照规矩把帽子先夹在
左腋下。再递报告单给他?糟,糟,糟,他把帽子拿去了,说不定会弄到开
革!”他这么昏乱的想看,两眼更慌张了,竭力屏着呼吸,眼珠随着王科长
在胸前摇动着的帽子慌张地转动。
“吓,背后的两个人要被他看见的!”王科长肚里暗暗着急的想,口里
却厉声地吼道:
“你简直目无长官!哼,你还看着干什么!你已经把报告单交把我了,
还看着干什么?混蛋!”他听见张科员走到身旁来了,杨传达的眼珠就向那
方动了一下,他便把身子横横一移又挡住他的眼光。“张科员,”他赶忙掉
过半面脸去一面喊道,一面就把手上拿着的帽子向着张科员递过去。“哪,
把这报告单拿去登记起来!”
张科员怔一下,想要说“拿错了,”却又不敢说出来,单是嘴唇动两动,
手要伸不伸地动一下。王科长立刻脸通红了,因为他也已看清了自己手上拿
错的是什么东西,立刻怒得两眼圆睁,手一挥,就愤愤的把帽子向着门帘缝
外丢了出去。
“哼,你在干些什么?”他顿看脚吼道,唾沫星子都溅到杨传达的鼻尖
上。“你干吗把帽子送到我手里来了?你发昏了吗?你简直目无长官!你是
什么东西?呸!”
杨传达又吓得倒退一步,赶快答道:
“报告科长!错了!”同时用发抖的手指把报告单送到王科长的胸前。
“哼,错了!”王科长吼着,又劈手把报告单夺了下来,这回他生怕又
闹笑话,赶快看看自己的手上是否真是报告单;一看,手上真也是报告单。
但同时也记起自己背后坛子边还爬着李督察员。
“去罢!等一会再给你说!”他看见杨传达的脸色惨变,觉得很痛快,
但立刻却又吃惊了,想起了一些可怕的事,比如杨传达会去造谣之类,他于
是赶快加添道:“听清楚了罢,去给我准备好,马上就开庭!哼,昏蛋!”
“是!”杨传达这才放心地透出一口气来答道,恭敬地把胸口一挺,然
后向后转,走出门帘去。他看见科里的听差还站在那儿,两个就不期然而然
地对伸了一下红舌头。
王科长愤愤地转身,一屁股就坐在椅子上。
张科员和李督察员也不期然而然地对伸了一下红舌头。
一九三六,二月
(原载 1936 年 2 月 20 日《海燕》2 期)
《爱》
“又是不会回来的了!又一定是陪那寡妇玩去的了!把娘一个人孤孤单
单丢在屋子里……”
老太婆愤愤的喃喃着,一面拿着明晃晃的菜刀切着砧板上的肉。
“说是今天礼拜六,十二点钟下办公后还有事!有什么鬼事?还不是去
陪那寡妇?”
一大块血红的肉一片片地在她的刀旁躺了下来,她忽然注意到已经切去
一大半了,觉得很可惜:“我应该留一半起来明天吃的!”她转身到碗柜去
拿碗;那些碗却都满满地装着午饭时不曾动过的菜把她瞪着,她于是愤愤的
把碗柜门砰的一声碰上了。她又拐着小脚儿跑进屋子里去拿出一个盘子来,
盘子上满铺着一层灰,她又气愤愤的把它塞进水盆里。“这么忙碌着究竟为
了什么呢?
有什么趣味呢?”她这么感伤地想着,立刻就觉得全身都疲倦起来了,
手就在水里停住,眼泪水珠子似的在她那多皱的两颧边弯弯曲曲的滚了下
来,滴落在水盆里。
“唉,我已经这么大的年纪了!连一个媳妇来替手也没有!”她扁着嘴
伤心的喃喃着。“给他说搞一个老婆吧,搞一个老婆吧,他总是那样:要恋
爱!——恋鬼!一个青头男人恋一个青头姑娘也不管它,偏是一个寡妇!恋
了大半年,也搞不进来!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鬼世界!我们从前,娘老子说
一声给你讨一个媳妇吧!做儿女的哪敢做一声!可是娘给他说了几个姑娘,
他都嫌乡气啦,又是什么没有知识啦,没有思想啦;可是那寡妇是什么东西?
不过是给别的男人已经挤过油水,摸过,弄过,生过儿子的破铜烂铁罢了!
哼,这就是思想!……”
她这么狠狠的咒骂了一通之后,才觉得痛快一些了。擦干了盘子,把那
块切剩的肉装在里边。她把肉块和那些肉片对比地看了看,觉得今天一下子
就吃了那样一大半的肉太可惜,就又拈了十几片起来添盖在那块肉上。她刚
要捧着盘子走开,立刻又觉得迟疑起来了,好像一个重大的问题似的对了盘
子踌躇着。
“是的,我应该多给些肉给他吃,”她一面说,一面又把那些肉片拈回
砧板上。她看着那些切得很巧妙而匀整的肉片,不禁伸出食指指着,自豪地
说起来了:“我要向他说‘你在家里,哪点不好!什么都给你弄得规规矩矩,
样样都合口味,你到那寡妇家里难道有什么给你吃的?思想新,她弄得出什
么来?从前我们在她家里住半个月,她弄了些什么鬼菜呵!’娘总是疼儿子
的!……”她同时想:“是的,我要弄得他满意点,把他的心收复回来的!”
忽然听见外面有声音,她赶快把肉放进碗柜里,又开了厨房门伸出头去。
那荒凉的村落在她眼前立刻展了开来:附近是一畦一畦种着白菜的地,中间
疏疏落落点缀着二十几家白墙壁的瓦屋,炊烟狗尾巴似的在那些屋顶的小烟
囱上腾了起来,把那些透过树梢的金黄色斜阳光线搅得一团忙碌。远处在零
乱地响着女人唤猪和唤鸡的声音,前面的一家屋子前有几个女人在逗着一个
孩子欢笑,一群乱鸦黑点子似的从树梢腾了起来,掠过天空飞了开去。……
“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她抱怨地说,眼睛紧紧盯住前面蜿蜒在一行一行绿
色菜畦间的大路,大路那头的树林间,憧憧的行人忙碌着,却不见她那穿着
很整齐灰色西装的儿子。
“一定又是不回来的了!一定又是陪那女人玩去的了!那是多么淫荡的
寡妇呵!”
她又非常痛恨起来,咬着牙,想:“我的儿子从来都是好儿子!往常一
发了薪水,他总是提一纸包东西回来笑嘻嘻说:‘妈妈,我在大马路给你买
点心回来了!’就是自从遇着那寡妇,把我们快乐的家庭都破坏!——你这
不要脸的娼妇呵!”
她砰的一声碰上门,就愤愤的走进房来。她坐着,心里非常不舒服。不
服气地拉开抽屉,拿出几张照片来:一张是在自己家乡王贡爷的女儿,一个
银盆似的脸,穿着许多点子花色的旗袍,站在摆了一瓶牡丹花的茶几旁,一
手还搭在茶几上;一张则是那瓜子脸穿着青旗袍的寡妇,右手挽着她的孩子
萍儿,连一瓶花也没有,背后就只是一张黑幔子。两手拿着这两张照片对比
地看了看,她的嘴唇便恶狠狠的撅了起来,喷着唾沫星子说道:
“你看,人家王贡爷这女儿哪点不配!人又漂亮,标致,又是青头姑娘,
又是门当户对,又是亲上加亲!可是这寡妇算什么?我早就看出她不是一个
好女人!她男人生前做什么工作还给巡捕房抓去过!这样的女人都可以要得
吗?而且是一张瓜子脸!我从来就讨厌的是瓜子脸!”
最后她翻出一张她妹妹的“全家福”照片来了,她的眼睛立刻被有力地
吸住。脸上打皱,扁下巴的妹妹坐在当中,旁边站住她两个圆圆白脸的儿子
和两个媳妇,膝前围绕着四个睁大着可爱的黑眼睛的孙儿,她忽然记起来了:
当在家乡大家都出嫁了以后,她同妹妹走在村镇上,自己总是走在妹妹的前
面,街两旁的人站起来打招呼,总是先叫她。她有时指着面前站的人说:
“阿发,听说你家媳妇病了,我那里有些痧药水,你来我给你点吧!”
人们都立刻尊敬的望着她,阿发则垂手躬身的说:
“谢谢大姑娘!”
“不过,”她又说。“我看你也闲得够了,明天来帮我种一天地!”
“是。大姑娘的事情我们总是尽力的!”
她一转身,就立刻听见人们在背后轰起一阵赞扬的语声:
“那大姑娘比起二姑娘来真是一个了不起的脚色呵!”
可是现在妹妹却是儿孙满堂的——虽然生活也困难了起来,但她究竟是
儿孙满堂!而自己反倒跟着儿子来到这上海不相干的村落!到此刻还连一个
媳妇也没有!“要不是那死鬼又嫖又赌,一脚头把家产踢光了,我就敢强迫
我的儿子说:‘章!我要给你讨一个媳妇。’他敢不依?但是呵……”
她又怀念起她的家乡来了,那高大的黑漆龙门,矗立在棋盘形的田亩当
中和蓊郁树林的环抱里,早晨的温暖阳光透过树林直铺在她的庭院,……能
够回去多好呵她于是觉得非常难受,非常孤独起来。她望望自己的周围,床,
书桌,书架。……但这些物事都也静静的望着她。
“即使有一个孙儿也好,”她想。“儿子不回来不要紧,就抱着他,逗
他,玩他,亲他的嘴,他也就会对我说,笑,……”
“宝宝要睡觉……”突然前面那女人唱歌似的声音悠扬地透进她耳里来
了,她不由得怔了一下:“是的,人家都有小孩……”
“我的狗儿要睡觉哟,……”
她的眼眶热起来了,泪水珠子直滚了下来。她叹了一口气,觉得一切都
没有趣味。“就因为自己没有钱,”她想。“古话说的,只要有钱,和尚无
儿孝子多!”她立刻愤激了起来,觉得儿子最近实在太不把娘放在心上了,
往常一发薪水总是把一大半的钱放在她手上,最近却少起来了!
“哼,我存了钱,难道就带到棺材里去?还不是给你存的?可是把那些
钱用到那寡妇身上可不行!是的,我要逼他的钱的,看他对娘怎么说!要是
他们老是这么弄下去,娘恐怕只有去讨饭了!我要把他的钱逼下来的!……”
她下了决心,把贴胸衣袋里的一卷钞票热热的拿了出来,仔细数了数之
后藏在箱底,关好门就走出来了。
她走到前面一家农民的瓦屋前,在那儿,四个穿破旧衣服头发上盖满灰
尘的女人,见她走来,都立刻站了起来。那怀抱孩子的一个笑嘻嘻的道:
“老太太,夜饭吃过■?”
“还没有呀!她见众人都尊敬她,立刻装着微笑说。“我家少爷在公司
里还没有回来呀!”她把“公司”两个字说得特别重,面前的几个女人都更
加肃然起来了。
“你老人家真是好福气呵!有这样一个好少爷!”一个女人微笑的说。
“在公司里做生意是拿大钱的!”另一个也接着说。
老太婆立刻高兴起来了。她望着众人,很明确地感到自己在这周围所处
的是怎样高的地位。
忽然一个女人伸手向前一指,说:
“呵,那大概是你家少爷回来了!”
“还有一个女人!”
老太婆没有听到后一句,已手搭凉篷似的搁在额前,高兴地望着远远的
前面。果然,那前面反映着霞彩的树林夹道中,那穿着灰色西装的儿子直条
条地在那儿出现了,但同时却也出现了那穿黑旗袍的寡妇,中间搀着的则是
那穿着红线衣的萍儿。她心里立刻又不舒服起来。焕章和玉怀搀着萍儿很慢
地很慢地在树林夹道中走着。大家都很清楚地可以听见脚尖踏倒草茎柔软的
声音。前面,在那些疏疏落落缭绕着炊烟的村屋背后,在一丛丛枝叶茂密的
树林背后,天边鱼鳞似的白云,给沉下地平线的太阳燃烧成通红的霞彩,光
明灿烂地,直喷射到天中。一群归林的乱鸦好像谁撒的一把胡麻似的,在那
霞彩之下掠了过去。青蛙们则在咯咯地唱着晚歌。一个金虫展开翅子呜呜地
飞过来了,转了两个圈子,蓬的一声碰着焕章的鼻尖就落下地去了。焕章立
刻皱起眉头,赶快拿手巾擦着鼻下。萍儿却大声笑起来了,同时还快活地跳
了一跳。
“小金虫!”他蹲下去,笑着,指着那挣扎在草上的金虫说。焕章正要
伸起皮鞋尖去踏它,玉怀立刻把他拦住笑道:“这样一条小生命,你又何必
弄死它?”
“谁叫它要碰我的鼻头呢?很脏!”他见玉怀躬下腰,伸手去拈那金虫,
立刻发觉了自己说的这话不妙,他于是赶快转过话头道:
“呵,是一条多么可爱的小生命!”
萍儿从他妈妈手上接了那金虫,快活的笑了起来。焕章拍拍他的肩头说:
“你还要吗?我再帮你弄一个。”
这时,天边的红霞已幻成紫色,好像铺满了片片的牵牛花,背后衬着明
澈的光亮,俨然是一幅梦幻似的彩画。周围的空气更加变得清新了,树林的
叶片发散出浸了酒精似的浓烈气味。
玉怀忽然觉得一份热烈的情感燃烧起来了,微笑地向天边一指:
“呵,这多么伟大的自然呵!”
她搀着萍儿离开路边就向着那可以遮着别人视线的几株大树背后走过
去。焕章紧跟在她的背后,几只青蛙划然地停止了歌唱,扑通扑通的跳进一
塘水里,水面荡出无数圆圈,搅乱了反映在上面平静的霞彩。
“我就喜欢这样的大自然!”玉怀的胸脯鼓动着,呆望了一会儿,自言
自语的说。“从前明在的时候,他的工作一完毕,我们就常常跑到乡下来看
这样的霞彩。他常常靠着我的肩头指点着天边说:‘哪,你看那是多么美妙
而光明的图画呵!在那儿含蓄着人生的理想……’”她有些黯然了,两个眼
圈都顿时发红,起着潮润。
焕章知道她又在想着她的明了,心里有点不安起来。“她总是喜欢想她
的明!”他想。“但想了有什么用?”
他默默的把手巾递给她!她才恍然地睁大眼睛望了他一望,把他的手推
开笑道:
“哈,你以为我哭了么?不会的。我是给这伟大的自然感动了。我觉得
我们的人生应该同大自然融合,我喜欢去听那自然母亲的声音……我一定明
天就搬到这个地方来……”
“呵,我也喜欢……”焕章也微笑着说。他看见玉怀那仰对天际的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