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8
脸,那明亮的眼珠,那明亮的纷披的黑发,反映着霞彩的光,越加显得美丽,
俨然是在彩画里边飘然的人影。他立刻记起在写字间里,同事们带着神秘似
的眼光对他说话的神气:
“你那爱人最近写东西了吗?”
“吓,是一个思想很前进的女人呵!”另一个接着说,并且向他伸出大
姆指。
有时玉怀来会了他,他送着她出去的时候,立刻感到同事们都诧异的望
着他们两个跨出房门的背影,在他们的眼里自己也都显得崇高而且神秘。
周围的青蛙和各种草虫更大声地交响着唱起晚歌来了,把他从幻想里拉
了回来。他看着玉怀的侧脸,心就剧烈的跳动起来。
他伸手去捏着她那裸出的白手臂。玉怀并没有动;她正仰了脸沉醉在大
自然的气息里。焕章全身的血都涌了起来,当玉怀那明亮的眼珠向他一看的
时候,他兴奋得两颊都烧红了。
“这大概就是恋爱了吧?这大概就是恋爱了吧?”他这么想着,一面又
胆怯地向背后望望:“该不会有人看见的吧?”
他望着她又想:“是的,她多么可爱!她的思想,她的灵魂,都明白地
展布在我的眼前,而且她也很了解我,如果我们结婚……”玉怀掉过脸来望
着他,看见他那小孩子似的痴呆的脸嘴,在这时候看来,完全像一个非常平
静的小弟弟,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嘴笑得多么好看,”焕章想。“我
好不好拥抱她?”忽然萍儿惊喊起来了:
“妈妈,蚊子!”
两个才好像从梦境里惊醒转来,焕章见一群黑麻了的蚊子在萍儿的脸前
搅成一团飞叫,萍儿一面向后躲,一面用手赶打着。他立刻挥着手帮他赶了
一下,可是恰恰碰在萍儿的小手上,萍儿就哭叫起来了:
“我的金虫打跑了!我的金虫打跑了!”
同时跑上来用脚踢他,用拳打他,要他立刻赔。焕章皱起眉头,愤愤的
说道:
“你别叫呀!给你找就是!”
他躬着腰弄得额头出了汗,才把金虫找着送还他的手里,萍儿才不哭了。
他用手巾揩着自己的西装裤脚的时候,心里又不舒服的想道:“糟糕的就是
这一点!如果一结婚那就会成天到晚给孩子麻烦透了!……”
“好,这里的蚊子多,我们走吧!”玉怀牵着萍儿的手说,大家又慢慢
的走了起来。
“这是很明显的,”焕章一面走一面继续的想。“她是曾经沧海,而我
还是初恋,为了孩子,就破坏了我同居生活的甜密,那太不合算了!”但他
一看见玉怀那美丽的身影,回味着刚才的愉快,立刻又痛恨自己被这样商人
似的龌龊思想苦恼着,他要竭力忘掉它,于是扯了一把树叶到手里揉搓着,
微笑的说:
“怀,你那天在公园里说,你的恋爱观就是人类爱,广大的,这自然是
很对的。不过,你主张不结婚,我……”
“你,什么?”玉怀皱起眉头掉过脸来看着他。
“我,我始终想不通!……”
玉怀笑了笑: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就因为我曾经是过来人呀!我们女子一结婚,就
什么都被束缚住……”
“有什么束缚住?譬如……”
“譬如什么?”
“譬如那男的也是主张自由思想的人……”
玉怀仰面哈哈笑了起来:焕章立刻窘着了,“你不是女子,而且也没有
结过婚,这是你一点也不会知道的……”她见焕章的脸红了起来,觉得自己
太放肆了,而且也觉得他那红了的脸很可爱,为了免得使他太难堪,她便握
他的手笑道:
“老弟,你不要生气。不过呢,我们女子的事情你的确是想象不到的。”
焕章立刻非常感动,也紧握着她那柔和的手,心里想:“你这玩笑可开
的多么毒呵!”但他微笑着说:
“哈哈,你把我当作什么人?我怎么会动不动就生气?你难道还不了解
我么?”
“我了解你。”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随即撒了开来。“是的,他是
可爱的,年青,热烈,”她想。“可是他那母亲太厉害了!如果一结婚,那
简直要变成他母亲的‘媳妇’了!”
“章,”她嘲笑地说。“你母亲又向你哭了么?”
“是的,我已经向你说过了。我早晨走过她床前,她又在淌眼泪。”
玉怀更加笑起来了。
“她既然要你‘搞’一个老婆,你就给她‘搞’一个老婆好了!”
焕章忽然感到伤了他的自尊心似的,抱怨地飞了她一眼:
“你看,你又同我开起这样的玩笑来了!”
“哈,你说你不生气,不是又生气起来了么?”玉怀说到这里,忽然严
肃了起来。“我告诉你,像她那种侮辱人的话我是极端反对的。不过,说真
话,你确是该结婚的时候了!不知怎么,你在别的女子面前总是那样胆怯。”
焕章脸红了一下。
“就因为我不懂她们呀!我总觉得爱,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要紧,你拿出勇气米,你和别人结了婚,我们的友谊,我敢相信倒
更可以永远。我虽然主张人类爱,那也有限度,你知道,我当然决不会爱那
些饱食终日吸人血的混蛋!”
焕章见她说得那么认真的样子,暗暗吃了一惊。他想刺她一下说:“你
之所谓不结婚,人类爱,不过是一种作为逃避的旗帜罢了!就因为我的母亲!”
但他没有说;只是也认真的说道:
“是的,你的这些精神我是佩服的。不过,请你相信我,虽然一两年来
在公司作事,我却并没有失去我在学校时一颗青年的心……”
“这我晓得,你何必声明?”
“不,我不是要声明,我不过……”
玉怀感到自己所说的话已给他搅混了,扯远了,一时找不出头绪来,她
慌乱的截断他的话说道:
“不,你把我的要点误会了!我的意思不过是说,我是恨那些安坐而食
的人,我自己也很愿意做一个职业生活者的。”
焕章立刻感到自己岔话的方法奏了功效,而且高兴着把她的话扯到更有
利的这面来了:“对了,”他想。“我们公司里刚有一个位置出来了,如果
想法子介绍她进去,我们就可以朝夕与共,而且是我给她介绍了职业的,那
么……”他兴奋的拍拍额头道:
“哈,你看我这人真是容易忘事,我们公司里有一个位置出来了!”
他们很吃惊了,只见老太婆拐着小脚儿踉踉跄跄划着两手冲了上来,红
着脸,呼吸急促地喊道:
“呵呀呵呀!你看你们这些年青人一路上总是‘张花理石’的!我们老
人家给你们辛辛苦苦准备好了饭,饿着肚皮等你们!我站在那边喊了你们半
天,你们简直像聋子似的!”
玉怀怔了一下,随即笑道:
“呵,伯母,我们要搬……”
老太婆不听她说完,就把脸掉向焕章说:
“你说你下办公后有事,我早就晓得你要到玉怀那儿去了!”“是的,
妈妈!”焕章见母亲那种愤怒的样子,自己便立刻带看抱歉似的脸相,微笑
的说。“我去带他们来了!他们也想住在我们附近呢!妈妈,他们来做我们
的邻居,你也不再寂寞了!一看好房子,他们明天就搬来!”
老太婆吓了一跳:“哦■,他们居然还要搬来呢!”但自己又没有权力
拦阻人家;不过她因此倒反而有所得了:“好,搬来也好,”她想。“搬到
我的眼前来,我就好监视他们!倒比他们离得远远的干了些什么事情我都不
晓得!”她于是立刻装着一脸的笑向玉怀说:“好,搬来很好,我免得一个
人!就好天天到你们家来玩了!五十号有一间房子,我去帮你说一声就是了!
他们都是很相信我的。”
萍儿喊她一声“阿婆”就伸手跑上前来。她心里不高兴的想:“又不是
真正自己的孙儿.抱他干吗?讨厌!”但她为了顾全大家的面子,终于把萍
儿抱了起来。
他们走进房间的时候,老太婆就向萍儿问了起来:
“你们今天在哪里吃午饭?”
焕章赶快抢着说:
“我在公司里和几个同事……”
可是萍儿已笑嘻嘻的说出来了:
“在馆子里。”
焕章脸红了起来,见母亲看了他一眼,心里感到欺骗了她的难受。玉怀
笑了笑,也看了他一眼,意思说:“你何必遮掩?”随即泰然地走了开去。
老太婆又问起来了:
“你们几个人吃?”
“妈妈,叔叔,我。”
“你们吃多少菜?”
“吃很多很多菜,我们还吃咖啡呢!”
“哦,你们还吃咖啡,你们吃鱼翅没有?”
“吃的。妈妈吃的,叔叔吃的,我也吃的。”
玉怀有点气愤起来了,觉得她这样拷问一个天真的孩子,简直是非常的
卑劣,可恶!她瞪着眼睛恨不得把萍儿夺了下来。可是老太婆还在继续着:
“哪个给的钱?”
“叔叔给的钱。”
“哼!”老太婆愤愤了,想。“有钱不给娘,倒去养寡妇!”她忽然自
暴自弃地决定着:“好,寡妇用得,我也用得!要阔气我们就大家阔气!回
头我就去把那块留下的肉也一齐把它弄出来,吃吃吃!吃光完事!反正留下
来也落不到好处,倒不如饱饱吃它一顿死了倒好些!”她抬起脸来先和缓了
一下呼吸,然后说:
“章,我这两天不晓得怎么样,心口又痛起来了!我前回吃的补药早就
吃完了,现在要赶快买才行!还有米也要买了,油也要买了!可是一个钱也
没有。”
焕章皱一皱眉头道;
“我那天不是才交给你十块钱了么?”
“可是用完了呀!你哪里晓得,你成天不回家来看我一眼,丢得我一个
人在这冷清清的屋子里多寂寞!我想,好,我也去散散闷,看看戏吧!我就
请了隔壁刘老太婆陪我一道去看了!”
焕章笑了起来:
“我晓得你是不看戏的。”
老太婆脸红了一红,抢着说:
“看了的!我也同你们一样还请她上了馆子的。”她觉得这么巧妙地就
刺了他们一下,心里非常的舒服,同时还看了玉怀一眼。玉怀却只是冷笑地
看着窗外。焕章也知道她那说话的意思,但他还想和往常似的搅起家庭的快
活空气来,故意和她玩笑似的说下去:
“我就知道你没有上过馆子。”
“上了的!我们在十马路上了的?”
“上海就从来没有‘十马路’什么的!”焕章说;但他已看出母亲那隐
在假笑下的愤怒。他想:“母亲也可怜,近来她就常常哭,从我现在和玉怀
的情形想来,只要给她钱!她就什么都会好的。”他赶快从袋子里摸出一张
五元的钞票来,显出很明白的意思说。
“好,妈妈,我就再给你这张钞票吧。”
老太婆接到手上来看了看,说:
“这就算是给我买补药的吧。但是还有买米买油的呢?你看我的袜子也
破了,我也买几双。”
“我只有几块零钱了呀!”焕章苦笑地说。
“可是没有了米呀!没有……”
焕章生怕她再说下去,给隔壁人家听见了,那简直笑话。赶快又拿出两
张一元的钞票来放到她手上。老太婆还要要,焕章急得拍衣袋,她才感到得
了胜利般,放下萍儿捏紧钞票跑下厨房去了。
玉怀马上抱起萍儿说:
“我们走!”
“为什么?”焕章吃惊的拦住她,“你不是说今天晚上在这儿过夜,看
好房子明天就搬来么?”
“我不想搬来了。”“为什么?你不是说上海的房子没有萍儿玩的地方
而且很贵么?并且你那房子今天已经满期了!”
玉怀迟疑起来了:
“可是你母亲会对我们怎样想?”
“不管她。”焕章生怕失了这个好机会,鼓动地说。“你不是从来说你
是轻蔑环境反抗环境的吗?任她怎么想,只要我们是纯洁的。难道这一点小
小环境你就怕了么?”他觉得这些话实在说得很妥当而且漂亮,说到收尾的
时候,他还兴奋地把手在空中劈了一下。
“笑话,我怕什么?”玉怀又把萍儿放下来了。“我不过看她那样子讨
厌我们罢了。”
“算了吧,我们是我们,她是她。这是你也说过的:‘这是各自不同的
人生,也是各自不同的两个时代。’好,我们不必管她吧!而且她不高兴一
下,把那时间一过就会算了。”
玉怀觉得他处处经典似的引用自己说过的话,觉得非常的高兴,并且也
觉得他的可爱。两个的眼光碰住了,互相就默默地兴奋的对看一眼。
焕章跑下厨房去了一转,高兴的跑了回来笑道:
“哈,你看,我刚才说过‘她把那个时候一过就会算了的!’果然她现
在已经没有什么了。我刚才见她正从碗柜里拿出一大块肉来添上去,那不是
要特别招待你们一下吗?”他立刻显出主人的样子,开了电灯,挽好袖口就
拉开桌子,摆起碗筷来。
玉怀笑了笑:“不见得吧?”
“你不信你看就是!”焕章肯定的说。
老太婆把菜搬进来了,焕章和玉怀也去帮她搬。可是桌子上除了一碗青
菜,一碗粉丝,一碗豆腐干,一碗炒蛋,和一碗用很少的肉片炒笋子之外,
再也没有别的菜了。焕章着急的问道:
“妈妈,怎么只有这点肉?”
“没有钱买呀!只有这点肉。”
“我刚才不是看见你拿出一大块肉添在那肉片里吗?”
“留下了呀!明天吃的。一下子吃穷了怎么办?”
玉怀听完她后一句话,知道她的眼光又要刺似的射来了,先就把自己的
脸掉开去,看了焕章一眼,在那眼光里闪出这样的话语:“如何?”焕章搭
讪地笑一笑,端起碗来就扒饭。老太婆已看在眼里了,立刻把眼睛瞪了一下。
吃过饭后,她决定了等玉怀他们走了之后,要切切实实给焕章告诫一番。
问他:“究竟是要娘还是要寡妇。为了那寡妇就简直把娘不放在眼里了!要
他明白的说。这样尽拖下去是不行的!娘已经几十岁了,没有媳妇是不行的!
没有孙儿也不行的!可是那萍儿不是我家‘李氏门中’的血脉,娘是怎么也
不给她抚养的!叫她不要打这种主意!……”
但玉怀却在给萍儿缠住;问答着许多无穷无尽的话,看来并没有走的意
思。焕意也在旁边逗着萍儿。老太婆只得不高兴的忍耐住,看着他们。她觉
得儿子那样子是很漂亮的,光光的头发,光光的圆脸,即使配天仙都配得上;
可是总又觉得有些不舒服,好像用服手的针线一下子闹起别扭来了,儿子那
身体也较之往常似乎总感到一些生疏,越想法子互相接近而结果反而越加离
开了似的。至于玉怀和萍儿的身体以至脸庞在电灯光下更是讨厌,难看,一
脸的下贱相。
其时,萍儿正仰了脸,睁大一对幻想似的眼睛,伸手指着窗外的一轮清
亮的圆月问着:
“这月亮为什么会亮?”
玉怀也向外一指看着他的脸说:
“那是太阳的光照在月球上反射出来的光。”
“为什么太阳有光?”
“因为太阳是一团火。”
“为什么太阳是一团火?”
“哼,这就真是贱种!”老太婆冷笑了,在肚子里暗暗咒骂着。“我们
也是做了娘来的,哪像这样子!儿子的话都可以让他尽那样傻问得?而且月
亮是月光娘娘,太阳是太阳菩萨。他要再问,就给他一个嘴巴!——这真是
一个贱种!”可是她看见焕章也蹲了下去在和萍儿面对面地解释太阳为什么
是一团火。她赶快把自己刚才在肚子里咒骂的话像切肉似的划分开来,儿子
应该除外。
到了听见桌上的座钟铛……铛……铛地响了九下,还不见他们要走的意
思,老太婆着急起来了。她说:
“呵,九点钟了!我们要睡了!”
“好,我把帆布床撑开来!”焕章站起来说,“我睡帆布床,玉怀同萍
儿就睡在我的床上。”
老太婆大吃一惊,顿时像被铁锤重重一击, “这怎么行呢?”
立刻发昏了。
她想。但她记起从前也曾在她家睡过半个月,照礼数上说来,他们在这儿睡
一夜,似乎不好赶人家的。但她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强笑地问道:
“他们要在这里睡么?”
“是的,”焕章说。“她明天早点看好房子,就搬来。我就劝他们今夜
在这里过一夜好了。”
老太婆有点愤怒了,她想“你劝他们!你不问我肯不肯?你虽然是主人,
可是我才是一家之主!”但她随即又觉得这样对他愤怒是不好的,“他究竟
是我的靠托。就是那娼妇坏!一定是那娼妇想出来的心思!”她于是毒毒的
点一点头想:“好,你们往常避开我,干些什么事情,一点也拿不住!今晚
上只要你们睡到一间床上,我就正好拿住你们!那时怕你们不依我!”
她躺到后房的床上,看见前房熄了电灯的时候,忽然全身汗毛都倒竖起
来了,因为一句古老话针似的直刺她的心窝:“寡妇进房,家败人亡!”她
立刻觉得那黑暗中的天花板都在摇起来了,地也动起来了,她忍不住了,一
翻坐了起来,想跑去叫他们还是回去。但她坐着,想了一想之后又迟疑了,
觉得与其现在赶她,莫如刚才就赶她,这样把人家从床上拖了起来,倒弄得
大家没面子,从此结下深仇大恨是不好的。而且儿子会对我怎样呢?她深深
地叹了一口气又躺下了。竭力把头靠拢板壁去,耳朵听着外面,眼睛睁得大
大的。
前房里,静悄悄地。玉怀想着今天的情形,心里很不舒服。
“自然焕章是在热爱我的。”玉怀想。“但到他家里来一看,那爱对于
我却成了很大危害了!这样弄下去是不行的!我和这样的老太婆是弄不来的!
我应该提醒他!”但她一想到自己已经堕入了焕章的爱情里面了,立刻觉得
非常的痛苦,像蛇似的啃着她,她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办好。忍不住轻微地叹
一口气。
焕章却在帆布床上很敏感地伸出头问她:
“怀,你叹什么气?”
“没有什么?”她说。“我不过想,我们这社会,黑暗的力真是深得很。
譬如我们女子吧,不但是男子对女子是轻蔑,就是女子对女子也一样的轻
蔑。”
“不,”焕章赶快说。“我就不那样。”
玉怀笑了笑,觉得他那种追女人的心理真有些傻气。
“自然那是很好。”她柔和的说。“不过从一般上说来,你也不能够那
样说。这种根深蒂固旧社会的习惯在每个人的意识里是埋得很深的。到时候
他就会露出狐狸尾巴来……”
焕章不服气的说:
“譬如?”
其时,月光清水似的斜泻进来,浸在玉怀的脸上。可以看见她的鼻子眼
睛。
“好,我就给你打个譬如吧。你觉得明怎样?”
“糟,她总是喜欢想起她的明!”焕章不安地想;随即说:
“我知道我不如他。他是一个很进步的人物。个性很强的。作起事来很
严肃。我们在学校的时候就很佩服他。”他觉得这把他说得太好了,于自己
太不利,于是赶快加添道:“不过他也有些缺点,在没有事的时候,他总喜
欢谈女人!”
玉怀听出了他那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心里不禁冷笑了一下。
“好,”她说。“你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物。男子喜欢谈女人恐怕也是普
遍的吧?我想你也不见得不谈的。”
焕章的脸立刻燃烧起来,好在月光照不着,他也就不讲话。玉怀停一停
又说起来了:
“我们在同居的过程中,我所觉得,就是他是一个很强的人。他的一切
言语行动都很严格,譬如他和人家约会是两点钟吧,他不会到了两点一分才
到;答应做的事情,无论孩子在他旁边怎样叫,他总是埋着头把它做好。这
的确给我一个不能磨灭的深刻印象。可是他有时候对我总不免带着那种男子
的自尊的样子,这确是我时常感到难受的地方……”
焕章立刻高兴地好像看见了别人的弱点发现了自己的优点似的,赶快
说:
“我就不那样。我不知怎么,常常在女子的面前总是胆怯的。”他一说
出了“胆怯”两个字,心里就像压一块石头似的,但随即却又觉得这话倒也
是很好的进攻她的利器。
玉怀又笑了:
“不,凭我的经验看来,一个人‘对恋爱’常常是胆怯的,但‘对女人’
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我主张不结婚!”
焕章怔了一下,有点气愤了。“原来她弯了这么一大套只为了这句话!”
他想:“不管你结不结婚,我为你已经化了这样多的精力和金钱,要我放手
是不行的!”他知道和她再讲下去是只有越说越支离的,他于是沉默着。月
光不见了,屋子只是一片浓黑。在浓黑中,听见她叹了一口气翻过身去,铁
床都被压得簌簌鸣叫,大概碰着萍儿了吧,萍儿沉闷地哼了一声,立刻就听
见她把身体大大移了一下,就不动了。可是稍为停了一会儿,却听见有脚步
声很轻的在地板上响了起来,他怀疑地赶快问:
“哪个!”
还来不及叫第二声,电灯忽然冲破黑暗亮起来了。在电灯的“开关”旁
边,就现出那皮色青得很难看的皱脸的母亲,她身上只穿一套白汗衣裤,两
只三角眼闪着老鼠似的眼光匆忙地向床上扫射一下。玉怀气愤愤的就把脸蒙
在被窝里去。
“妈妈,你找什么?”焕章不高兴的问。
“哦哦,”老太婆冷得发抖说。“不知怎么,今天那菜弄得太咸了,口
渴得要命。我起来喝口茶。”她立刻抓起桌上的热水瓶,倒出一杯开水喝了
起来。
“你衣服也不穿,”焕章又翘起头望着她说。“要冻出病来的。”
老太婆看见她儿子一脸不高兴,赶快笑着说:
“好,好,我去睡就是。”
“怎么没有睡在一床呢?
她立刻关了电灯,跑进后房来了。心里很抱怨:
奇怪!不是床已经在响了么?”
她躺上床去,仍然竭力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听着外面。外面什么响动也
没有,就只窗外微风扫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接着远远的传来了小孩子的
哭声,狗的吠声。这些声音被一阵微风飘了过去了之后,接着就好像一个无
穷大的静的声音落了下来似的,一着了地,就凝固起来,不摇,不动,静得
像死水一般,无间断的继续着。不知道多少时候了,她听得耳朵渐渐疲倦了
起来,眼皮发胀得渐渐要垂下来。但她忽然很吃惊了:“假使就这样睡着了
怎么办?”她想着于是故意哼了起来。
“妈妈,你怎么样?”焕章在外边床上问。
“可见他们还没有睡着,一定在等我睡着了他们才干好事!”她想着,
索性大哼起来。“妈妈,你究竟怎么样呀!”
“嗯……我的肚子痛!”
“唉,一定是刚才起来冻着了!真是,冻出病来了有什么好处?”这显
然儿子责备起来了。
“嗯嗯……痛呵!”她仍然用哼来掩了过去。
焕章只好不高兴的爬起来,开了灯,给她倒了一杯开水,拿了红灵丹进
来。他伸手去摸老太婆的额角;老太婆却赶快躲开了,赶快说:
“这不要紧的。我的额头不怎么热。好,好,你去睡吧。看你也冻着不
好。我自己会晓得吃的。”
她又关了电灯躺了下去。一直都睁着眼睛,竖起耳朵。听见四野许多鸡
鸣的声音,听见许多工厂此起彼落的回声,看见窗上发了白渐渐转成金黄色,
屋子里光亮了起来,是太阳出来的时候了。等到焕章和玉怀他们都起了床,
她才放心,立刻觉得非常疲倦起来了,全身的骨节都感到酸痛。她心里又恨
起寡妇来。但同时想起昨晚上儿子的那种不高兴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害怕。
“唉,他该不会从此恨我吧?可是我是为你的好呀!娘总是疼儿子的!”她
这么宽解着。
焕章走到她床前说:
“妈妈,你还没有起来么?我们要出去看房子去了。”他随又加添道:
“哦哦,你的肚子痛得好些了么?”
老太婆的脸红了起来,为了挽回儿子对自己的好感,她赶快一翻坐起来
说:
“好了好了,我也起来去帮你们看房子,我一去,他们的价钱都不敢多
要的。”她观察着儿子的脸色,看他是否因自己的话起了感动;儿子却只是
说一声“好,”就走到前面去了。
老太婆怔了一下,但她忍耐住。立刻就穿衣服。当她陪着他们去看好房
子,见他们去搬东西去了的时候,她又不高兴起来了,一路愤愤的喃喃着走
了回来:“儿子就只想着寡妇,简直不把娘放在眼里!我一夜不曾睡,辛辛
苦苦这样早就起来为了谁?”刚刚走进房门,就见窗口上立刻挤着几张女人
的脸,她正在奇怪,讨厌,房门却被推开来,那满脸不高兴的房东女人在她
眼前出现了。她更加非常吃惊起来。
房东女人是一个蜡黄的尖脸,尖鼻子大嘴巴,她一面跨门槛,一面就哗
啦哗啦喷着唾沫星子说道:
“咦,老太太!你们怎么把那寡妇留在我们房子里睡觉?昨晚上一夜都
闹得我们不安!古话说得好:‘寡妇进房,家败人亡!’他们又没有拜过天
地,又不是夫妻,怎么就在我的房子里睡起来了?”
老太婆着急地摊开两手说:
“我也没有法子呀!可是一床睡是没有的!我一直到天亮都是听见的!”
“你老太太怎么晓得呵!”房东女人戟起食指指着老太婆的鼻尖说;老
太婆觉得她今天这样的没礼貌,简直是很大的侮辱,但想到究竟是自己家里
人的错,于是只得忍耐住听她说下去。
“你老太太怎么晓得呵!今早上人家简直讲死了!全村子都闹得乌烟瘴
气!还说二喜子在窗洞上亲眼看见的,看见他们人重人的!你想一个男的同
一个女的睡在一间屋子里会不干那些事的么?她们都听见的!”房东女人愤
愤的说,理直气壮地把手一伸指着窗口上的那几张脸;那些脸都动了一动。
“这简直是造谣!”老太婆愤愤的想。“这简直是眼红我的儿子是上等
人,故意攻击他的!”但她随又怀疑起来了,眼圈顿时发红,泪水湿润的涌
了起来,她抱怨着自己:“怎么自己听了一夜会没有听见?完了!这回又被
他们骗去了!一定是那寡妇狐狸精似的弄得好手脚使我听不见!”她横了心,
觉得要闹出什么乱子,就由那寡妇自己当灾去;但她随又想起自己在这村中
所处的地位,和自己儿子的社会地位,如果一闹起来简直是没面子的!她又
只得镇静下来,指着门外说:
“就只是那娼妇一个人的不好!那淫荡的狐狸精!我们‘李氏门中’从
来就是著名好家风的!我的少爷从小就在我的跟前受的‘家教’,从来都是
规规矩矩的!你房东太太就晓得,看我们在你这屋子里住了一年多是不是规
矩人家?昨晚上是的的确确什么也没有的!”
“自然你们是规矩人家。”房东停了停,又举起手来戟着指头说:“不
过不管你们有没有过,我家从来是规规矩矩人家,房子也从来是大吉大利干
干净净的!现在一个寡妇到我们房子里来,■,总之,一个男子同一个女子
关在一间房里是很难说的!现在我只要你们给我们打扫打扫晦气,要你家少
爷亲自给我们家神插烛燃香!”
老太婆为难了,呆呆地望着房东女人那鼓起的蜡黄脸。
“你晓得,我家少爷是从来不烧香的!”
“不管他从来烧不烧!这是我们这里几千年传下来的规矩!那是一定要
烧的!女的烧还不可以,一定要男的亲自来!要不,我们全家的人丁财产,
你保得住?并且也会闹得四邻六畜不安!”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把脸掉
向窗口的几个脸,那几个脸也异口同声的说:
“是呀!真要四邻都闹得六畜不安的!”
老太婆无话可答了,恨不得抓了那寡妇来打她几耳光。房东女人给了她
最后的警告出去了,窗口的几个脸也不见了的时候,她气得脸全发了青,一
翻身就倒上床去哭起来了,她痛恨那寡妇,想到惟有坐在马桶上咒人才会毒
的,特地又爬起来拉出马桶坐在上面毒毒的咒骂她要干刀万剐!骂了一通之
后,又才躺上床去,接着就骂起“死鬼”来了:假使不是他又嫖又赌一脚把
家产踢光,这房东什么的还敢在她面前戟着指头发脾气?而且也根本不会有
这样的事!“我有钱我就给他搞一个老婆就是!他还敢去姘那寡妇?”她觉
得孤独,无力,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力……两行热泪在她眼角边晶亮的滚了下
来。
当她疲倦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有人在叽哩咕噜的说:那寡
妇已经搬来了!
“真是不要脸的娼妇呵!”她轻蔑的咒骂一声,向地上吐了一口,就关
好房门走出来了。沿途看见那些乡下人都在用诧异的眼光看她,她昂着头就
走过去了。她想:“你们这些人算什么东西!”她在太阳黄光下穿过树林,
越过一个水塘,沿着石子路快到五十号门口的时候,那瓦房右侧面的篱笆外
拥着一堆人在那儿向那寡妇屋里看,在大门外的大树边则有几个女人在围着
一堆交头接耳的谈讲着,并且发出哈哈声。忽然五十号的房东老太婆从那几
个女人中走出,向她迎过来了,满脸不高兴,嘴角带着苦笑向她挥着手说:
“呵,老太太,你来啦!我看,我就是看在你老太太的面子上答应了一
间房子租给你们的朋友。谁知她已经搬来了,我才听见她们跑来向我说,她
是一个寡妇!还听说昨天晚上她和你家少爷在你家里不规不矩的!我说了你
不要多心。我真愁死了!这样一个寡妇在我们家里,他们这样子我怎么办?
老太太,请你替我想想。”
老太婆怔了一下:“想不到这事情全村都已传遍了!唉,这简直多么丢
人呵!”
那几个女人一下子拥过来了,围着,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站在后面的还
特别伸长脖子把脚尖点了起来。
“老太太,”房东老太婆又用露骨多节的食指点着左掌说:“我想这事
情对你老人家也不大好呵!像这样的寡妇到你老太太家里来是不吉利的,到
我家里来,也是不吉利的。我就奇怪今天早晨的老鸦为什么那样很厉害的在
我屋上叫……”
旁边的几个女人也闪着同情的眼光说了起来:
“是呀,这种事情是……”“说是三——三什么是三麻子吧,说是那三
麻子在你家窗洞亲眼看见的,那才说得古怪呢!”
“他们还说,连我们四邻都会闹得六畜不安!”
老太婆望望众人,又望望房东老太婆,感到非常的难受。但同时也感到
一种力量:人们都这样说!可见自己对儿子的道理是天经地义的了!她觉得
自己正在找寻力量,却就在这些人们的嘴上找着了。“是的,要那寡妇住在
这里才好,有这样多人的眼睛帮我监视她!”她想着,镇静了一下,嘴角强
笑看,向房东老太婆摇摇手说:
“他们不敢的。不要紧的。我的儿子是很规矩的。请你放心,出了事情
有我就是!”
这时,玉怀正在整理床铺。焕章在帮她整理书架。萍儿则在屋子当中骑
着一匹木马一摇一摇地撅起小嘴唱:
“唷……嗬……嗨……嗬……
唷……嗬……嗨……嗬……
大……家……一……齐……用……力……咦……拉……”声音在屋中飘
荡着。
玉怀铺好卧单,摆上一个新枕头的时候,也不知不觉的跟萍儿唱起来了:
焕章掉过头来笑嘻嘻的看着她,他想:“她那样子多么可爱!”
“唷……嗬……嗨……嗬……
唷……嗬……嗨……嗬……
牵……绳……拉……得……肩……背……麻……
背着背着几时方才罢……”
萍儿哈哈笑起来了,说:
“妈妈不会唱:‘背着背着背着’……”
就在同一个时候,窗外的篱笆边却也哄出一阵笑声来了:
“嗨嗨,那寡妇唱起来了!”
玉怀立刻怔了一下,跑向窗口去,只见窗外的竹编篱笆那面拥挤着一堆
人,许多脸贴在篱笆上,眼光直射进来。当她在众人眼前出现的时候,有谁
忽然喊了一声:
“哈,那不是寡妇?”
焕章吃惊的问道:
“什么事?”也向窗口走来。
篱笆边立刻又哄起一阵笑声。只见有一个人拉着一个女人贴到篱笆上来
说:
“哪,婶婶,那男的也在呢!”
玉怀立刻咬紧牙齿,脸变成青色,愤愤的望着众人。她想这一定是那老
太婆玩的把戏。最后骂了一声“妈的!”就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