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9
“章!”她掉过头来说。“我现在是搬来了,据你看来,你母亲会对我
们怎样?”
焕章转过身来笑了笑道;但他还没有说出,见玉怀的脸色那样严重,自
己也就赶快收敛了笑容严肃起来。
“随她怎样。”他说。“我刚才不是已经向你说过了么:昨天晚上她那
种情形确使我非常不舒服,我们已没有什么母子之爱,现在不过大家都要生
活,形式上维持着罢了。我的责任,就只是给她钱,养活她;我的事情是不
要她管的。随她怎样,我们反正不理她就是了!”
“不,这不是理不理的问题,这是她会怎样来的问题。”
“哦哦,请你原谅我,我对这问题还没有想过。”焕章说着,见玉怀那
尖锐的眼光直逼他,他赶快避开去,用手弹着灰色西装裤缝上的一点灰尘,
遮去了自己的局促。
玉怀楞了一下,觉得对他一提到这问题他总是很圆滑的逃避,怕掘根似
的问下去,譬如怕问到“假使闹到破裂了他会怎样呀”这些问题。她愤喷的
看了他一会,随即又觉得自己多傻,“我根本不和他结婚,问他这些事情干
吗?”她于是立刻感到轻松起来,嘲笑似的说:
“你对你母亲确是很孝的!”
焕章顿时红了脸,跳了起来:
“哈,你又讽刺我啦!怎么说!该怎么处罚?”随即他又叹一口气说:
“怀!你难道这一点都不能原谅我么?我已经向她解释过很多话了呀!”
玉怀立刻又激动起来了:
“那么,我问你,假使她对我们用出她的手段来,你究竟怎么样?”
“糟糕!她又问到这上面来了!”他想;同时觉得自己有许多苦衷都攒
集在心上。不过为使这场面不要弄得太难堪,他立刻举起一只手来做一个激
动的姿式一挥,慷慨的说:
“那当然我站在真理的一边!”
“那么,只要你这样说就好!”
老太婆推开门拐着小脚儿进来了。她装着一脸的笑说道:
“呵,你们已经搬来了!我真是疲倦得很,章!给我一把椅子。”同时
就用眼光在屋子里的家具上扫射着。忽然发现床上那个新枕头,她便跑去拿
了起来看看,是一个雪白布的枕头,上面还绣着一行黑色的小字。
“呵,章!”她望着枕头说。“我前天不是听说你要买一个新枕头吗?
你这是哪里买的?”
玉怀嘟起嘴瞪了他一眼。她看见焕章只是站在旁边笑,不说话,心里非
常不高兴起来。她说:
“怎么在我家里的东西却是他买的?”
老太婆怔了一下,放下枕头。焕章觉得是自己的不对,但也同时觉得自
己被夹在这中间,究竟很难对付呀!他就抱歉似的望了玉怀一眼;玉怀却把
脸掉开了。老太婆又跑到书架边拿起一本书来。焕章想,这回应该说话才好,
免得玉怀又生气,因为那都是她心爱的书。他赶快凑拢去微笑的说:
“妈妈,请你坐在椅子上吧。这书还没有理好。”
老太婆愤怒了起来:
“难道我碍着谁了吗?”
“可是人家要理书呀!”焕章搭讪地微笑说,赶快走开,之后,就做一
个严重的脸色,大有深意的看了玉怀一眼,意思说“你看,我已经这样做了。”
玉怀也觉得这老太婆碰了一个钉子,心里很畅快。她想着着实实气她一
下,偏做出亲密的样子推了推焕章的肩头说:
“我前面的房间还没有收拾好,我们出去弄弄好吧?”
焕章见母亲就要一个人被剩在房间里,感到非常的不安,他抱歉的看了
母亲一眼,就同玉怀一道走出来了。老太婆也慌慌忙忙拐着小脚儿跟了出来。
把房间收拾好了之后,大家都坐下来,不说话,默默的坐着,你看我一
眼,我看你一眼。老太婆一直坐守到天色暗了下来。玉怀偏不去弄饭,老坐
着翻看一本书。萍儿跑到她面前牵着她的衣角说:
“妈妈,萍萍饿了!”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仍然不说话。
焕章无聊赖地把两手抱着膝头,望望天色,又望望玉怀。他见母亲老是
不想回去吃饭的意思,自己有许多话想向玉怀说也没有机会说,最后他终于
耐不住了,举起两手打了一个呵欠,脸向着母亲说:
“喔,吃晚饭的时候了!”
老太婆惨笑了一下:
“唉,我今天不晓得怎么这样疲倦,什么都不想动。我不是看见你买了
很多菜来了吗?我想在这边吃也是一样的!反正免得多化了你一道钱!”
玉怀感到非常的侮辱,真想抓起杯子向她劈脸打去。但她觉得这会使焕
章太难堪的。可是她无法忍耐住,■的一声,就气愤愤的把书抛到桌上,随
口骂了一句:
“妈的!”
焕章也立刻愤怒了,觉得在自己理想中的女人的她,竟至对自己的母亲
如此泼辣!他立刻很凶的站了起来,同时母亲也正愤怒的站起来,他一把抓
住母亲的手说:
“妈妈,好,我们回去!”他自己也很奇怪自己的声音都变了似的。
玉怀非常吃惊了:“喝!原来焕章竟是这样的人物!”她一翻身就跑进
后房去了。”
“她骂我!”老太婆指着她消失了的背影愤愤的说。
“好,我们回去吃饭吧。”焕章看见玉怀那股劲儿,又有点觉得不安起
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吃?”老太婆故意顿了一脚,大声说“这不是你
的外家?你不是已经用了钱的?”
焕章吓得皱起眉头,见她越讲越不像话,赶快搀着她就走出来了。在煤
屑路上走着的时候,他想“玉怀一定生气了,而且刚才自己不应该向母亲说
那句话,她也许从此不理我了!……”他非常着急起来,想趁这时候去向她
解释还来得及。他于是向母亲说:
“妈妈,你先走着,我就来!”
老太婆来不及拉住他,他已向五十号跑来了。走到玉怀的床前,见她用
被窝连头带脚包在里面,萍儿则在床边哭喊着“妈妈。”
他轻轻揭开她的被角很痛苦的说道:
“怀,刚才我的母亲说的那些话是太不像话了,我真怕她越说下去越不
像,所以我才说了回去那句话。……”
玉怀不动,脸仍然向着里面,头发在枕上也躺得静静的。“怀,”他停
了一会,咬一咬嘴唇又说:“我知道这是我的不好,我刚才的确有些昏乱
了!……”
玉怀仍然不动,脸向着里面。
“不过,你总能原谅我,我处的地位确是非常困难呀!”他摇了摇她的
肩头说。
玉怀一翻坐起来了,脸冰冷得像一块铁,两眼喷射着刺人的光,说:
“你处的地位困难,难道我不困难吗?”
“不过你处的地位要比我好得多。”
“哼,好得多!我难道该受人的侮辱么?你不想想那老太婆说的什么话
么?你没有听见村人们在轻蔑的喊着‘寡妇寡妇’么?我处的是什么地位?
哼,你们男子都应该是有地位的!”焕章苦笑了一下,努力找寻着能够妥协
之点,于是竭力柔和他说道:
“是的,这是我说错了,请你原谅。”
玉怀冷笑了一下:
“你叫我原谅你,我去找谁原谅我?”
老太婆又在篱笆外边喊起来了:
“章!儿呀!快点走了呀!你要娘等死在外边么?”
焕章立刻非常愤激了,这边还没有调和好,那边又叫起来。他觉得母亲
那喊声简直非常讨厌。
“章儿呀!你要娘等死在外边么?”老太婆又喊了。房东老太婆忽然把
头伸进门来,光着眼睛说:
“李家少爷!你家老太太在外边喊你呢!”
他气得真想给这伸进来的头脸一耳光。但房东老太婆又讲起来了,他无
可奈何的望了玉怀一眼,叹了一口气说:
“好,我现在只好去一去。我现在也不知从何说起,我的心你终会看见
的。”说着,他就转身,但玉怀却向他背后抛来一句:
“你的心我已看见了!”
他咬着牙,不说什么话,就走出来了。他见母亲愤愤的看着他,他更加
非常气愤。他想:“这简直给你弄得糟透了!我本来弄得好好的,一方面是
恋爱,同时一方面是我的事业,我有了她的帮助,我的事业就会更加高了起
来,谁都对我羡慕!但你不替我想想,成天光闹着给你搞一个老婆,搞一个
老婆!你就只晓得要老婆,要孙儿!你把我放到哪里去了?唉,你呀!……”
他的牙齿咬得更紧了。
老太婆不说话,她不愿在路上说话,假使吵了起来,给别人看见了是没
面子的。她想:“好,你现在真的去姘了那淫得不能再淫的寡妇,把娘都不
要了!娘把你养了这么大,你今天自己能做事了,就可以把娘抛开了?你在
外边轧姘头,不要紧,男儿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是应当的,娘不是不答应,
娘并不是那样的糊涂娘!可是你正妻是要的!哪晓得你给她迷昏了,老婆也
不讨,娘也不要,这成什么话!……”一进了自己的房门,她才哭起来了,
房东女人一见他们回来,就躲在门边偷听着。
“你给我气受!”老太婆一面哭,一面数说着。“你不想想娘为你受了
多少气!连那烂货也欺负我!这就是你轧的好姘头!”
焕章气愤愤地在床边一坐,说道:
“在闹什么?这样闹起来给人家听见了好吗?”
“好,娘说就说不得!”老太婆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哼,怕人家
听见!你们昨晚上的事情怎么不怕人家听见?‘寡妇进房,家败人亡!’今
天全村子都闹遍了!房东跑来还要叫给他打扫晦气!叫你给他插烛烧香!你
看你给我弄的这样丢人的事!我去替你受气!”
焕章惊讶的跳了起来:
“什么?要我给他打扫晦气?还要烧香?这简直放他的狗臭屁!”
老太太吓得赶快伸手去遮他的嘴,但房东女人已一冲的走进来了,愤愤
的挥着手说:
“李少爷!你是读书人,嘴要放干净些!我们这村子几千年传下来的规
矩,尽你说上天去也要烧香的!”
焕章气得全身都发抖,愤愤的拉开门,老太婆吃惊的赶快伸手去抓他,
可是他已一飞的跑出来了。他在村路上乱走着,树林在他身边退过去,坟堆
在他脚边退过去,白墙的瓦屋退过去,臭水的小浜退过去,皮鞋吃满烂泥,
西装上挂着茅草,他都不知道。只觉得头发昏,全身要爆炸。房东女人的丑
脸和母亲的哭脸不断的在他眼前出现。随后,他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了,抱
着头。他想:“这简直可恶!打扫晦气什么的给滚他妈的蛋!哼!烧香!这
简直是拿人来侮辱!”他想:“这种侮辱难道玉怀晓得吗?她总是不原谅我!
我处的地位多么困难呀!我的母亲自然不好,无知,愚昧,但也可怜,孤独!
我假使因为这事破裂起来,她会在公司方面闹我的!那么我的职业就完了蛋!
难道这些苦衷你玉怀都不知道吗?你虽然说过,‘这样的职业不干就是,另
外去辟生路!’可是说是这样说!”他想到这里,觉得这样想有些不大妥当,
“玉怀的做人,作事,自然是对的,另辟生路,独力发展,自然也是对的。
可是也难呀!这么的时世?”他想起玉怀刚才那样的对他,心里就像压了一
块石头似的,他想:“这不知要怎么办好!”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一群黑点子的乱鸦在头上哇哇哇地匆忙掠了过去,
四野的虫声蛙声也凄厉的叫起来了。忽然他想起刚才跑出门时的情形来了。
他想:“母亲会怎样呢?也许吓得发抖了吧?也许吓得昏倒了吧?”他的眼
前立刻就闪出母亲那惨白色的皱脸,他不禁深长的叹一口气。“唉,这叫我
怎么办呢?一方是母亲,一方是爱人!……”他痛苦着,两颊的肌肉起着痉
挛,两拳紧紧的抓住。最后他忽然非常吃惊了,因为他想起自己这样一跑,
母亲会去和玉怀大闹的,他吓得赶快站了起来,周围已是一片黑,但他向村
路跑去了。
老太婆见焕章跑了出去,吓得踉踉跄跄追出门来时,已不见了影子。她
大哭起来了,一把抓住房东女人。房东女人非常的害怕,她想:假使闹出人
命来,那不糟糕?她于是自告奋勇的说:帮她找去。一时间全村都哄动了,
无数的男男女女都围到老太婆的面前来。等了一阵,房东女人和别的一些人
跑回来说:
“到处都找遍了!池塘里,小浜里,什么地方都没有!不知道跑到哪里
去了!”
老太婆更加双脚跳着哭了起来。她觉得天翻地覆了!世界上只剩她孤零
零一个人了!她也将没法再活了!她喊着:“我的儿呀!我的肉呀!你叫我
去靠谁呀!”
最后她顿了一脚,一手指着天煽动的说:
“都是那寡妇!都是那卖淫的寡妇!都是那烂×的寡妇!弄得我们一家
这样母离子散!闹得四邻都六畜不安!都是她!都是她呀!”
她背后站着的一个刘老太婆眼圈都红了。人堆中忽然有一个人说:
“这种女人真是该死!”
大家都显出这话很不错的眼光。老太婆于是厉声喊道:
“我要问她要人去!”
人们立刻让出一条巷子,她就踉踉跄跄走了起来,一大群人拥在她的背
后,浩浩荡荡直向五十号门口奔来。她跑进玉怀的房门,玉怀看也不看她,
但却非常奇怪门口拥来那许多人。但她已直向后房奔了进去,玉怀只得跟在
她的后面。老太婆抓起床上的被窝来看看,被窝里是空的,又提起垂下的卧
单来看看,床下也是空的。她于是跑了出来直向玉怀闯去,厉声喊道:
“把我家焕章交出来!”
玉怀大吃一惊,心里慌乱的想:“难道他出了什么事了吗?”但她见老
太婆来势汹汹,于是也气愤的说道:
“你家焕章是有脚的!你来问我干吗?”
老太婆愤愤的冲前两步,左手叉腰,右手伸出食指指着她喊道:
“你!狐媚子!娼妇!你配来和我说!你把我家焕章藏到哪里去,你说!
你今天如果不交出来,叫你认得我老太太!”玉怀的嘴唇白得像纸一般,一
把抓住她的衣袖喊道:
“出去!你给我出去!”
老太婆立刻在她身上打了一下,同时狂喊起来:
“呵呀!打死人呀!街坊呀!打死人呀!”
围在门口的人们立刻哄动了,有一个人说:
“喝,这寡妇打人了!快去喊警察去!”
玉怀气得直发战,咬着牙,看着老太婆,握两个拳头护着自己的胸部,
萍儿则抓住她的衣襟号哭。
房东老太婆吓得赶忙挤进来,搀扶着哭喊着的老太婆,突然人堆后面骚
动了。
“呵,她家少爷进来了!”有几个人同时说。
人们立刻拥挤着分开,让出一条巷子,满脸发青的焕章就在房门口出现
了。他惊愕地站在门槛边一看,老太婆已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大哭起来:
“呵呀!你也回来了!你看娘要给这娼妇打死了!”
“唉,妈妈!”焕章愤愤的说。“这样子闹起来成什么样子呀!”“好,
打死我就是了!我也活够了!”
焕章觉得自己进来了,还没有和玉怀招呼,未免形势弄得太僵了。而玉
怀那冰似的样子,简直和自己非常生疏,陌生人似的。他心里感到非常的难
过。他鼓了鼓勇气,向玉怀道:
“怀!这是怎么一回事?”
“出去!”玉怀冷冷的把两手向前一送。
“怀!请你原谅我!我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出去!你们通通给我出去!”
焕章完全僵了,看看玉怀,看看母亲,“一边是爱人,一边是母亲,唉,
这叫我怎么办呢!”他心里非常痛苦地想。但门口的人们却喊起来了:
“把你家老太太先搀回去呀!她恐怕已经受伤了!”
老太婆在众人的喊声中感了一种新的胜利,她竭力摇撼着焕章的于哭喊
着:
“呵呀呵呀!她打得我好!把我打伤了呀!”
焕章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只得把母亲搀出来了,跨门槛的时候,他依恋
地掉过头去,抱歉地注视了玉怀一眼,意思说:“你看,我这真是不得已呀!
你该原谅我么?”
玉怀只是一脸的冰,回答他的只是一痕轻蔑的冷笑。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三日
(原载《爱》,1937 年 3 月,上海开明书店)
散文
《第三生命》
不晓得你们这儿的兵怎样,据我所看见的大都是面黄肌瘦,一层皮子包
着突出来的骨头。至于我们那儿的也差不多,也是一层皮子包着突出来的骨
头的,可是满脸却罩着的是一层惨白的烟灰色,——大家都抽鸦片烟。操场
是很少上的,因为排长抽,连长抽,营长也抽,……除非是有什么大员之类
到来,营长们才把大家带到操场去正步一会,跑步一会,跑不了好久,大家
自然流了汗;可是营长们也忍耐不住地张着乌白的嘴唇随着眼角的泪水珠打
起呵欠来了。这一回回来,自然大家是饱抽一顿,所谓“饱抽”,那当然是
属于营长之类,至于大家也不过是多翻一两次烟灰罢了。
我们那儿的烟很便宜,两角钱就可以买一两,现在恐怕更要便宜了。我
们那儿一到二三月,就可以看见遍田红红白白的烟花,像荷花似的,在蔚蓝
的天空下迎着风向你的周围点头。新烟一上市,饷就用烟来代替了。一个月
一个人可以得到好几两。这是很好的管束的办法。烟并不多,只让你抽得倒
踉破败,呵欠连天的样子,没有事的时候,尽你在大殿的灰黯角落里躺躺,
或者抱着丧气的头在天井边晒晒太阳,就不怕你拐枪潜逃了。
所以我们那儿的兵一个人有两枝枪,一枝步枪,一枝烟抢。遇着开差,
烟枪装在杂囊里,步枪就挂在肩膀上。所谓步枪是军人的第二生命,那末烟
枪就该是第三生命了。缺了它,步枪就越挂越要命,肩膀就橡要断下来似的,
更说不上打仗了。所以每一宿营,饭有没有不管,敌人在什么地方不管,走
进了破庙子的大殿,大家就放下步枪取出烟枪,躺下去,对着烟灯的豆大火
光都就“瞄准”起来了。在烟雾沉沉中,你可以看见万盏明灯,像放河灯似
的,大家在“开火”了。
等到“开火”完毕,排着列子点名的时候,连长和兵们大家都神气十足,
喊一声,应一声,如果你站在连长与兵们之间,你可以闻着双方袭来的苦臭
烟气;至于连长与兵们呢,大家都不会觉得,谁都像不觉得谁抽过烟似的,
都一样了。这一点,官长与兵们是“一气”的。
用烟发饷的时候,是三四月。因为价钱便宜也只是这个时候,烟越陈价
钱就越贵了。所以除了这时期,大家希望着的就是打仗。希望打仗,倒并不
是说大家没有烟抽了就想死,或者不怕死;这时期是又可以有鸦片收入的。
大家所希望的就是攻城攻镇的那一刹那,或者败走,或者打胜,趁着那几点
钟公开的秘密的混乱,败走的就在街那头攻进深闺,打胜的就在街这头攻进
账房,都像预先通知过似的,都不再开枪,打柜子的打柜子,开箱子的开箱
子,床下面,夹壁里,都很熟练地,把红绿的绸缎衣服穿在军服下面,把黄
白的金银装在裤带里头,自然一大包一大包的黑东西更是欢迎不暇了。这时
期是比三四月的发饷还愉快万分的。大家拿着这东西,又可以伸着懒腰登紧
脚跟躺在那破庙子的大殿上抽个肠瘦脑满了。抽来抽去,一个个都抽得像庙
子里的小鬼似的,皮子吸进去,骨头吸出来,如果脱下军服,让他们站在太
阳光下,你可以看见一堆堆怕人的骷髅。
如果在三四月间打仗,对于他们那就更加好,上面既可以发饷,进城又
可以发财,何况正当着烟浆将要割完,麦子也正是茂盛的时候。一开火,大
家可以“地形利用”地在几尺高黄黄的麦丛下面作掩护,一冲锋,好像神不
知鬼不觉似的从麦田冲着许多巷堂就扑过去了。肚子饿了,可以把烟斗劈开,
里面满是黄澄澄的罂粟,倒进口里面就可以充肌。至于瘾发了呢,那就更有
办法。趁着这边的炮兵阵地正在轰隆轰隆一炮一炮地向敌人射击的时候,真
是好像替大家掩护似的,让一部分人开着枪,其他一部分人就退到稍后方的
几步,躺在麦田旁边,几个人换替挡着风,把灯燃好就抽了起来。抽好了,
又上去调其他一部分人来换班。至于官长们胆子比较小一点,则躺在更后更
后的麦田去了。他们是用勤务兵拿着洋伞挡风的。这应该要说是两道火线:
在前线,放下烟枪,拿起步枪;在后线,则是放下步枪,拿起烟枪。大家把
瘾一过足,便在长官的命令之下,一声“杀!杀!杀!”随着“低低低”的
冲锋号声,踏翻麦子,跌倒烟茎,便向着城或镇冲过去,大家于是又攻进深
闺,攻进账房,打柜子,开箱子去了。
我们那儿也许和你们这儿不一样,我们那儿的兵和烟是常常连在一起
的。比如要冲锋的时候,你们这儿大概是奖钱。眼看着一道桥攻不过去的时
候,大概是喊:
“弟兄们!抢过这条桥呀!奖二千块呀!”
对面的敌人也就喊:
“弟兄们!死守着这条桥呀,奖四千块呀!”
这边二千过去,那边就四千反轰过来,于是乎两边都就冲。这,大家都
用的是钱。自然我们那儿也是用钱;可是有着一回却用的是鸦片做奖品的。
“弟兄们!冲过去,奖五十两烟!”这边喊。
“弟兄们!冲过去,奖一百两烟!”那边也喊。
至于排着列子喊“稍息,立正”的时候,如果大家懒洋洋地把脚步拖回
去,你们这儿的官长大概是喊:
“没有吃饱么!”
可是我们那儿却有一点不同,是喊:
“瘾没过足么!”
每逢发了财的时候,大家一过足了瘾,没有事便赌。因为那许多鸦片,
抽是抽不完,卖又一时卖不脱,大家于是便围着一大堆,拿出三个骰子来,
起头是一钱二钱的赌,渐渐输得口麻,发起毛来,便高声喊起来了;
“二两!”
“四两!”
渐渐增加到十两二十两,大家都就汗流满面,脸红筋胀,互相都起着敌
意来了。输完了,气不过,只要谁在人丛中大喊一声,马上就可以看见骰子
与拳头齐飞,头破与血流开始。
“妈妈的!谁耍刺刀!”
谁这么喊一声,就像提醒了大家似的,马上就可以听见洗流哗啦的抽取
刺刀的混乱的声音。
这一下,上面就来开始一次整饬军风纪。该打屁股的打屁股,该开革的
就开革,该怎么的就怎么。骰子没收,鸦片没收,天下于是乎又太平。
总之,我们那儿的兵和烟是连在一起的。你如果去问一个兵贩子,说:
哪儿的烟饷多,哪儿烟的办法多,他会一点不迟疑地告诉你,哪儿多,哪儿
好,多到怎样的程度,好到怎样的程度。一点也不会含糊的。
兵贩子们是懂得很多的。他们不得已来当兵,可是在“不得已”中创造
了许多应付的办法。他们从这个部队跑到那个部队,又从那个部队跑到其他
的一个部队。他们懂得见着长官端端的立正举手,同时懂得欺负乡下才来的
新兵或者乡下人。他能够怎样装病躲过上操,一遇着战争的时候,他就懂得
悄悄地烧好几个红红的烟泡装在贴身的裤带里溜走了。机会不好的时候,自
然是不拐枪,有几个烟泡子尽够了。如果溜不脱呢,自然是上火线,不知怎
么地,眼睛一不看见,他们就已经踏过尸首,首先就攻进深闺或者账房去了。
他们总是常常活着回来的。
火线上常常有着这样的事情:在两边相持不下的一个桥头,大家是可以
互相望着谈天的。互相间一把休息的交涉话办清,就都安心地抱着枪坐下来
了。
“那边的弟兄!我们这边有白米饭呵,过来么!”这边这么说。
“我们这边有腊肉呢,你们过来好了!”那边又这么说。
“弟兄,讲好的呵!等老子们抽口烟呵!不要开玩笑呵!”
“好的,抽好了。”
大家于是躺着抽了起来。如果谁先抽足了,就把枪端好,瞄着桥那边的
烟灯,吧……!就可以登时听见两方都乱嚷起来了。
“妈的!要打么!”
于是噼啪噼啪又开始。
这么地打一下,自然一方又打胜,一方又败走,自然又是一个公开的秘
密的一场混乱。自然大家又抽得肠瘦脑满了。
自然,安全回来的大部分又是兵贩子。
现在我们那儿更是满地烟花了,不知“瘾没过足么!”的这句骂法还常
听见否?
一九三四,六月
(原载 1935 年 2 月 20 日《文学新辑》1 辑)
《茶包》
川康的交界处,是一个绵延不绝起起伏伏的高山。离开那个古旧的城市,
通过许多荒芜的田路和一些硬崖的狭谷,直到太阳当顶的时候,才可以走到
这山脚。在那环山包围的古旧城中所看见的天,就已经很小;这山脚望见的
就更小。站在插入天际的高峰脚下的石头前面,顺着自己的脚尖向前望去,
就看见一地大大小小的乱石头,有些甚至于大得像一座屋子那样,蹲在那些
乱石的上面。石缝中伸出着无数黄青的茅草,迎着风在那些高高矮矮的石头
边点着那毛虫似的头。石头过去,是一溪潺潺流着的清泉,轻轻地缓缓地反
映着黄色的阳光曲曲折折地流下去,荡出一种空谷的声音。溪上面就是突起
的插入天空的高崖,和这边的高峰对峙。从峰腰到峰顶都是丛杂的笔立着的
杉松,环绕着峰顶的杉松上面的天是一种死灰色,太阳到这儿,都只有碗口
那么大,显得灰黄了。往西康,就要顺着这条小小的溪流,爬着一条半崖中
的羊肠小路一重一重的翻过山去。说是爬,是因为山太高,好像壁立,走着
那些一步高一步的石头路,鼻子就和前四步的石级距离并没有三尺远,所以
就显得是爬行一样了。在这些崖弯处,太阳是很少晒到的,许多青苔绿薛就
爬满那些石级的边沿,如果不当心滑一下,鼻子马上就碰了石头尖,准会擦
脱一块皮,流血呢。望着下面的黑洞洞的深谷,这么小心地一步一步喘着气
走上去,汗就从脸上流下来,疲倦地想着,以为走完那插入天际的山顶就好
了,但是刚刚走到山顶,转一个弯,却又是一个小小平坦的斜谷,斜谷的周
围又是无穷的插入天际的高峰。再上去,自然又换出另外一种小小的斜谷,
另一种插入天际的高峰也和先前的一样。这些地方自然也有人家,就住在那
些斜谷的尽头,和高峰的山脚。五六间不大整齐的草房,顺着路边立着。房
上的稻草被半年堆集的雪花压成了烧焦似的枯黑。山风吹过去,就可以听见
那些稻草嘶嘶地像低泣的声音。房门口都照样地摆着一张长长的脏而旧的条
桌和两条不整齐的长凳。一两个扎着围腰布的红线眼皮的女人就在那儿应酬
着她们的顾客。听见斜谷转弯的那边有着拐子■在石上清脆的声音,她们委
缩地围在柴火旁边就知道她们又有顾客来了。这些顾客就是背茶包的脚夫。
那茶包一块有八尺长,用蔑篓装成,好像一条挺长的扁圆枕头,一条大约有
十五斤。那些粗壮胳膊的汉子,一气是可以背十五六条之多的。他们把那茶
包一条叠一条地扎好背在背上,就像背一个顶大的方桌面子似的,从腰起离
头有三四尺高,那宽度在他背着的两旁还可以遮着两个人。然而走十来步却
就要休息半天。十几个人结着伴,一串串地在半崖的羊肠小路上扫着上面垂
下来的树叶一步一步的走着。他们休息,全凭一根拐子,这东西,恰有屁股
那么高,是圆滚滚的一根木棒,接近屁股的一头有一个五寸来长的横木。大
家在树叶下沙沙地走了一会儿,便把拐子在石边一立,让拐子下端的尖铁块
插稳在石和石的中间,屁股就原地不动的,靠到横木上。然后用竹圈子刮着
脸上的汗珠,嘘出一口哨音,那哨音使对崖树梢的麻雀们也吃惊地乱飞起来,
他们于是休息了。这茶包是专销给康藏土人的。他们拿这茶叶去熬酥油充饥,
是他们食品中的重要部分。这些脚夫们就这么一年到头无休无歇地从古旧城
里的商家背出来,爬过山去,运到打箭炉,他们在脚店里把茶包一搁,茶商
的伙计们跑来点收清楚,在轻蔑的眼光下接着够回家的脚钱,他们就又啃着
玉蜀黍的大馍,跑回那个古旧的城市,在老板那儿又捆扎十几包起来,又到
这悬崖的半腰一步挨一步的流汗前进。望着那一重又一重走不完的高山,望
着那沉重云头的死灰色的天际,那天际呵,真遥远得很呢。太阳从崖这边爬
到崖那边,灰黄色的光线在它们的瘦脸上仅仅是一会儿很快就掠过去了,不
见了。它们张着那呆滞的网满红丝的眼睛,呆板地叹息地想着:“啊,又是
一天了!”当他们站在路上休息的时候,那永远伴着他们的那根拐子,拄在
那石级上发出的清脆声音,就好像安慰他们一下似的。他们这里面,有很多
自然是乡里种田的,然而有些却是无田可种挤到这山里斜谷来住家的汉子。
他们把自己的红眼眶的女人留在家里卖点小菜之类,他们就这么一回一回往
返地背茶包。有时剩得两个钱,就回来往几天,使者婆生一些孩子。他们所
希望的是当他们硬跷跷地闭着眼睛躺在坟墓里的时候,也好有人来给他们在
乱草前点三根香,烧几张纸,磕几个头。当他们那凸着肚的老婆生下一个孩
子来,如果是男的,他们那成年沉默而且常常叹气的干枯嘴唇,就在那毛绒
绒的胡子下露着焦黄的牙齿嘻开来了。如果同伴们拍着他们的肩膀给他们说
“恭喜呵恭喜”,他们就简直快活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三朝的一天,他们便
要在红纸写的神位面前点着火光闪闪的烛,和白烟缭绕的香,“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他们觉得是很对得起先人了。磕了头起来,便把一根拐子拿到
孩子嫩嫩的屁股跟前来,用横木在那屁股的下面搁一搁,口中就念念有词地
说道:“不愿你长大做官做府,只愿你将来背得起二百五!”二百五差不多
是二十包茶的样子。能够把一叠八尺见方的茶包直直的背在背上,在他们认
为就又可以讨老婆,生孩子,传宗接代了。孩子到了十来岁红喷喷的一张脸
的时候,便带着同去在老板的面前学着看脸色,开始背茶包。起头自然是两
包三包,慢慢就加多起来。人越高,背上的东西也越高,而脸子也就渐渐地
变成腊黄,瘦削下去了。这时候,老一辈的胡子白起来,背脊驼下去,身上
那粗得像一层麻布般的皮子包着突出的干枯骨头,背上的茶包也就减少下
去,不到一半了,然而走起路来还有点打偏偏,在乱石的悬崖半腰,一步一
步的摸着走去。狭谷旁边的那些鸡毛店的女人,见他们这些顾客走来,照例
就站在门口,一面张着被柴火烟子熏得快瞎了的眼睛,一面张着那没有血色
的苍白嘴唇喊“喂,客人,息店了!”他们这些背茶包的在半山里从天朦朦
亮就起来走到现在,自己算算究竟是走了二十来里路了,快黄昏了,可以休
息了。走进店子,在那成年潮湿的土墙边把茶包子一放,自己就在柴火旁边
躺下去。如果还有点鸦片,就在那地下的草蒲团似的草垫子上把烟灯点起来,
枯黑的烟灰拌和着一点点熟烟就在那烟灯上乌焦疤弓的烧,来医治那几十年
来压伤了的遍体的疼痛。老板娘如果在旁边问着他们这回背了多少的话,他
们就在那一跳跳的灯火前摇动着他们下巴下尖尖的杂白胡须,叹息地说道:
“我们不中用了!老了!该我们的孩子了!”那瘦脸在黄色的灯前就更显得
腊一般黄,额角和两颊的横横直直的无数皱纹深深地像刀子雕刻过似的,无
神的眼珠子就像嵌上的两个白果,他们已经像木偶般的人了。当他们年青力
壮的时候,在这些鸡毛店子经过,把茶包子一放,把自己带在身边的馍从贴
胸汗臭的衣兜里面取出来吃过后就抱着手没有事,如果店老板娘是熟人,有
时还去和她们说几句笑话开开心,或者约几个同伴围着来打打纸牌,来消磨
他们这无聊的时刻。可是到了胡子蓬松,说话的精神已经没有,如果不烧烟,
倒下头便睡了。这山里是他们最熟悉的,然而最熟悉的也只是这山里。像这
样背东西走路,顶好是晴天,晚上他们坐在柴火旁边,听着山头的风从草房
的壁缝吹下来,把烟子吹出门,吹下山去,他们就高兴的说,“明天天又晴
了。”顶怕的是雪天。然而这山到十月就开始落雪了,一直要落到二三月间。
雪银漾漾的堆满山头,甚至一切阁落,路上也堆满了两尺深,粉似的,齐斩
斩地可以吞完小腿。连松杉也是白的,树叶上都堆着一寸厚的雪花,低低的
压下来扫着崖边,反映着灰黄的阳光,更加撩得人眼花缭乱,眼睛就会这么
痛起来了。茶包子在那悬崖边走过扫着那压低下来的树叶,那雪花就像面粉
团似的悉悉索索地溜下来,落进颈项上发臭的衣领里,顿时就觉着一股冷气
从皮层透进心窝,然而总得皱着脸上根深的皱纹,咬着牙慎重地再踏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