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
赵军需官走出郑秘书的房门,顿时胖脸发紫,两撇浅浅的八字胡也抖动
了两动。他紧紧咬着牙关,愤愤的想道:
——哼,此仇不报非丈夫!妈的,你狗东西侮辱我,你同江防军私通消
息怕我不知道吗!好的,我们看罢!
在拐弯过去的天井边,周子明正坐在一条凳子上,右手拿起一张手巾在
擦眼眶边的泪水,鼻子红胀着;左手掌则在揉搓着膝盖。他见赵军需官走了
过来,就赶快站了起来,忸怩地喊了一声:
“军需官。”
赵军需官看也不看他就走了过去。但立刻赵军需官又警告着自己:“这
样的人在必要时也是有用的!”他便停住步,掉过脸来,皱着两眉,带着同
情的眼光说道:
“呵,你坐在这里么?”
“是的,军需官。”
赵军需官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的膝盖显出认真的脸相说:“呵,你那里
踢伤了么?”
周子明非常感动了,伸手拉起裤管来,多毛的腿子上面的膝盖上黑了脚
掌那么大一块,还擦破一网皮,红血正泛了出来。“呵呀,这踢得好凶呵!”
赵军需官惊异的睁大两眼说。“唉,你们团长太粗暴了!你这要赶快弄点药
才行,如果有脏东西钻进去会烂的,从前有一个伙夫也就是这样烂掉的,后
来还割去一只腿,弄得只好爬着走路呢!我那里有些药膏,你赶快去叫我那
赵得贵给你敷上吧,去!”
“谢谢军需官!”周子明立一个正,感动地带着颤声说。
“那有什么。我真没有想到你们团长会这样对你们的!好了好了,你同
我来,我给你吧!■,这是踢得太凶了!”
他把周子明带进自己的房间,拿出一个小小的扁圆盒子给他:
“你擦吧!”
周子明一面揭开药盒,一面说:
“这好像是兜什么的药膏吧?我前天看见钱秘书的勤务兵拿这来擦杨梅
疮。”
赵军需官立刻眉毛一扬,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笑道:
“哦,就是司令部来的钱秘书么?听说前天在你们团长那里,是么?哪,
你看,你那流血的地方要多搽点。”
“是的,”周子明一面搽,一面说。“他那天和团长两个在房间里谈了
好半天。”
“你再多搽点呀!不要紧的。他和你们团长谈些什么?”
“不晓得。这已经搽得很多了。那天团长叫我们不准进去。”
“你就把这盒药膏带去吧!你这要天天搽才行的。他们谈了好久?”
“谢谢军需官。他们谈了好久。我已记不清了。”
“是很秘密的吧?”
“大概——”周子明忽然发觉赵军需官一步一步的在追问他,同时记起
周团长平时在家里骂赵军需官的情形来,有些吃惊了。好像感到大祸临头似
的,慌张地掉过头去向背后门口那儿望望,然后悄声地带着恳求的眼光说:
“军需官,我刚才讲的话,请你不要向团长说啊.如果团长知道了,我
又会挨揍的!”
“我向谁说!”赵军需官笑着说。“你刚才说‘大概’是什么?”但他
忽然慌张一下,赶快说:
“好了好了,你听,那老沈来了,你赶快出去吧! 你药用完了再来拿吧!”
他心里却冷笑道:
——好,我又知道了你们的一件秘密!好的,我终有一天要知道你们的
秘密!
二
赵军需官迎着沈军医官,满脸堆下笑来:
“呵呵,沈军医官,请坐,请坐,你的钱我已结算在这里了。”沈军医
官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拿起手中蒙着鼻尖很神气地“呼”了一声,才把手
伸了出来摊在赵军需官胸前笑一笑:
“你不是开玩笑的么?”
赵军需官立刻正色道:
“谁给你开玩笑!”随就笑了起来。“开玩笑是开玩笑的时候呀!”
他立刻走到箱子去取出一包银元来,达到沈军医官的手上。沈军医官才
要打开,赵军需官马上又拖了下来,摆在桌上:
“不要忙呀!坐一坐,喝一杯茶,你看我这里有一种新从省城带来的普
洱茶。你尝尝看。”
他拿起茶壶倒出一杯茶来,摆到沈军医官面前。沈军医官诧异的望着他,
肚子里面却在暗笑着:“哈,这家伙今天又在和我玩什么花头了!”他笑道:
“老赵,你和老李的冲突好像很那个吧?thatright?”
“哪里哪里。”赵军需官笑一笑说。“其实我对他毫没有一点意思。比
如那天晚上他拍着桌子大骂,我一点也没有和他计较。一口冷水,我吞了就
是了!你也是跑过江湖的,你知道,大家都是在外边干事情,混饭吃。难道
谁是怕谁的?我这人顶受得气,顶忍得气——”
“所谓和气才能生财呀!哈哈!”
“我为什么不忍气呢?”赵军需官看了他一眼,又说。“我这人顶怕人
家说闲话,好像说我是旅长的亲戚,就倚势凌人!其实说起来,我们是凭本
事吃饭,我对人讲话就顶不愿提这什么‘亲戚’两个字……”
“对呀,对呀!你老哥还有什么说的?”沈军医官笑嘻嘻的说,拿手掌
拍了他的背一下。“老李这人有时候的确有些使人难受,他不管人家的面子
下得去下不去,就像放迫击炮似的,砰砰訇訇就给你放出来!”他记起刚才
李参谋对他那种态度来,有些愤怒了。随即他又凑近脸来,一手攀着赵军需
官的肩头笑道:
“不过,老哥,那宋保罗的事情究竟怎么样?”
赵军需官忽然皱着眉头看着他的脸,不说话,一直看了十几秒钟。沈军
医官莫明其妙地脸红起来了。
“喂喂,那事情究竟怎么样?”
赵军需官仍然严重的看着他的脸,眼睛在一■一■地。
沈军医官也忽然觉得严重起来了,伸手到桌上去把那一方镜子拿了过
来,照照自己的脸:脸白白的,油晃晃的,两道剑眉,两只三角眼,一个尖
鼻子,一张薄嘴巴。他又看看赵军需官的脸笑道:
“你在看什么呀!”
“你这印堂!”赵军需官伸一根手指指着他那鼻根以上两眉之间的那一
块皮肉,说。“你这印堂的确很不错:开阔,明亮。”
沈军医官拿起镜子来照一照,“印堂”那儿也果然开阔,油光光地,白
皮肤下面隐隐露着红色。他自己也觉得很可爱,有些莫明其妙的感动了。他
张开嘴巴望着赵军需官。
“你这两道剑眉和印堂是一步很好的运,起码也可以做一任县知事。”
沈军医官忍不住微笑了,很感动地又拿起镜子看看他的“剑眉”。
“你伸起手来我看看。”
沈军医官把右手伸出去。
赵军需官哈哈笑起来了:
“是左手呀!男左女右,你都不晓得么?”
沈军医官红着脸把左手伸出去。赵军需官一把就抓着捏一捏,皱着眉头
笑道:
“你有梅毒吧?你的手心这样热。”
沈军医官立刻就把自己的手拖回去,不好意思地也笑了起来:
“别开玩笑,别开玩笑。”
“谁给你开玩笑,拿出来呀,我要看你的手指。”赵军需官带着正经的
脸相说。
沈军医官又伸出左手来了。赵军需官用自己的大姆指的指甲按一按他中
指的指甲,那肉红的指甲白了一下。
“你的指甲很好,”他说。“你将来一定是可以独立发展的人物,比我
们这批人都有希望,比李参谋都有希望而且在他之上。照你这指甲看来,你
应该有些刚性才好。可是你在李参谋的面前就那么柔了呀!”说到这里,他
就哈哈笑起来了。
“你看我这要到什么时候才上运?”
“明年,起码明年。”
“好啦,好啦,宋保罗那事情怎么样?”
“什么呀!”赵军需官装作惊愕的脸相望着他说。“我不是已经给你说
过么?旅长已经决定了。”
“唉唉,你这人真是,你只消同太太说一句就成了!”
赵军需官怒瞪一对眼珠子:
“老沈,你怎么这样给我说?太太是太太,我是我,你怎么……太太虽
是我的亲戚,我从来不向她说这类话的。可是你也何必?喂,我问你,宋保
罗家那大辫子是你的还是老李的?难道你们是‘同靴’①吗?”
“哪里哪里。”沈军医官的脸通红了,赶快拿起手中来蒙着鼻尖“呼呼”
了两声。“你别乱说呀!”
“可是你被老李把你愚弄了!”
沈军医官不服气的:
“老李管老李的,我受他什么愚弄?”
“你不受他愚弄,可是他说一句你就像捧圣旨似的算一句!”
“笑话笑话!我捧他的‘圣旨’么?我捧他的什么‘圣旨’?
……哼,笑话,我自有我的人格!”
“那当然好极!”赵军需官再激动他一句:“可是你那天被他骂得就像
干儿子似的!”
沈军医官愤愤的在他背上拍了一掌笑道:
“你哥子总是喜欢和我开这样大的玩笑!不同你说了吧,”他站起来就
数银元,忽然记起李参谋马上要走,在等着他有要紧话,他于是赶快包好银
元马上就走。
“忙什么呀!”赵军需官嘲笑的说。“老李在等着你么?”
“哪里哪里。不是的。”沈军医官脸红着,赶快避开赵军需官的眼光就
走出去了。
赵军需官愤愤的在桌上一拳,骂道:“猪!妈的,简直是他妈的一条猪!”
三
晚饭过后。太阳收了它最后的一道光线,玻璃窗暗了下来。床上的白纱
①
同靴是共同“嫖”一个女人的意思。大概是一个男的靴子在床前,另一个男的在下床时也穿它。——作
者注
帐也渐渐失了光彩,变成了模糊的灰色。陈监印官笑嘻嘻的跑进来了。他边
跑边喊:
“表哥,表哥,我告诉你一件好消息!”
赵军需官高兴的站起来迎着他笑道:
“什么好消息?”
陈监印官拍手道:
“什么好消息!哈,真是快活的消息!”
“那么什么呀!”
陈监印官伸出一只手掌来:
“你把答应我的五十块钱先给我,我马上就告诉你。”赵军需官皱着眉
头:
“我不是给你说等晚上么?”
“难道这是早晨么?”
“那末,你到太太那儿去了么?”
“你赶快给了我,我就给你说!”
“好的好的,给你就是。你说呀,什么好消息?”陈监印官只是看着他,
不说话。他只得走到箱子去取出五十块钱,一面高兴的想:
——一定是那禁烟的事情成功了!这好了,即使吴参谋长今天来了也不
怕了!
陈监印官接过钱数了一数,之后,拍拍赵军需官的肩头笑嘻嘻说:
“对咯对咯,你这才真是好人。我告诉你,李参谋今天骑马出去,在街
上很凶的打着马跑,踢倒一个人了!”
赵军需官好像感到受骗似的,立刻说:
“这算什么好消息呀!我倒以为你是到太太那儿去来了呢!”
“难道这不是好消息么?”陈监印官也不服气地红着脸说。“李参谋闯
了祸,难道不算好消息么?”
赵军需官退一步想,也觉得这倒也算得是一件好消息,顿时又忍不住微
笑起来了,赶快问:
“那人死了没有?”
“我听见讲是这样的,他打着马在街上跑,吓得街上的人乱窜起来,有
一个人来不及躲开,他就把他撞翻了,马从那人身上跑过去,许多人就围着
看,真是闹得满城风雨的!”
“死了吧?”赵军需官立刻紧张的问。
陈监印官把右手在左手拿着的银元上一拍:
“我也以为踢死了呢!真是唯愿他踢死才好!可惜只是撞倒一下,没有
死,可是头上碰了个疱了呢,有烟杯子那样大,不,有我那一个烟斗子那样
大,一个青疱疱。这是魏副官回来向我讲的。”
赵军需官又感到一点轻微的失望,但随即又觉得这也好!总算聊甚于无。
心里渐渐也就觉得痛快起来了,他揭开烟罐,拿起一支烟来,按燃打火机,
使紧的吸了一口,痛快的吐出一大团白色的浓烟来。他把烟罐递给陈监印官:
“你抽么?”
“呵呵,我有我有。我不高兴抽你这种烟。”
“你现在就到太太那里去么?我想同你一道去。”
“你去有什么事?”
赵军需官伸起一只手掌拍拍额头笑道:
53
“哦,我帮太太送一笔利钱去。”
“那么走吧。”陈监印官很高兴的喊道;因为他记起往常自己独个人走
出营门口的时候,自己老远就准备着要点头了,但是两边站着的卫兵好像没
有看见他似的,懒懒的抱着枪杆。他红着脸走了过去之后掉回头来一看,却
发现他们正在指着他的背嘲笑,有时还听见谁轻轻的骂了一声:“舅子!”
他这回同着赵军需官一道出来了,远远就看见那高大的营门左边一字儿
坐着的十来个灰色全武装卫兵,顿时振起精神站了起来,拿好枪站成稍息的
姿式准备着。门外阶沿两边的两个站着的卫兵也把驼下的背伸直起来,也把
枪枝倾斜地握着做着稍息姿式。他于是靠紧赵军需官的身边走,昂着头,挺
着颈,准备着。到了门口,只听见一个班长大喊一声:
“敬礼!”
卫兵们立刻一斩齐地立正,把枪靠拢身边去,站在阶沿两边的两个,则
在胸前举起枪来。
他跟着赵军需官点了点头,两眼一望着街心,只见许多过路人都带着敬
畏的眼光望着他两个。他忍不住抿嘴笑一笑。
“表哥,”他说。“你这管钱的究竟比我这管印的舒服得多。”
“别讲话。”赵军需官打断他的话。“听,他们在说什么?”接着就听
见了:
“妈的,我们的饷通通拿去买田去了!”
“哼,我■他的舅子!”
“嘻,他们在说什么?”陈监印官诧异的张着耳朵问。赵军需官脸色严
重地拖他一把:
“别管他,走吧!”
赵军需官感到了一种紧张,脊梁上的每根汗毛都倒竖起来。他觉得这又
一定是李参谋捣的鬼了。在街心的人丛中走着的时候,他沉着脸,咬紧着牙
关,愤愤的想:
——哼,好的,李参谋,只怕你有一天要认得我!
四
他两个向着旅长的公馆走来。
公馆是一座高大房屋,两边是八字形的很高的灰色砖墙,当中是很宽大
的黑漆大龙门。门旁边站着一个武装的卫兵,见他两个进来,马上就把握着
的枪收拢去行一个敬礼。他两个点点头就进来了。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子门
房垂手站在旁边。他们又点了点头。进到第三个天井的时候,只见王妈拐着
一双小脚儿笑着在一旁站一站就走了出去。秋香则正站在天井旁边的一张方
桌边擦着玻璃灯坛的煤油灯。
秋香是一个十八九岁的丫头,脸子圆胖胖的,两腮胀着健康的血红,背
后拖着一很大黑辫子。一见他两个进来,便转过身来笑道:
“监印官!太太正在生气呢!”
陈监印官跑上前去,皱着眉头抓着秋香的袖口急问:
“什么事?”
秋香羞得满脸胀红,马上甩脱陈监印官的手,就向里面跑,喊道:
“太太,监印官来啦!”
太太正横躺在床上,两手按着肚子,口里发着酸呕。一听见喊声,她便
一翻站了起来。秋香已打起绣花软帘。她一走到门口边,便倒竖两弯细眉,
苍白的瓜子脸沉了下来,两眼阴凄凄的,伸出食指向着陈监印官一指,但她
的话还没有说出,就呕出一口清水。
“明弟!”她吐了清水之后,愤愤的说。“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竟这么
大胆的去嫖娼宿妓!害得我替你们受气……”
陈监印官的脸通红起来,愤愤的说:
“啊呀!这不知是谁又造我的谣!你不信,你问赵军需官看,看我在外
边嫖过没有!”他一把抓住赵军需官的左手,掉过脸去。“表哥,我在外边
嫖过吗?”
“哼,像你这样的不争气,还想当禁烟委员吗?旅长说,不给!……不
给不给……”
陈监印官吓了一大跳,全身都紧张了。他拉着赵军需官凑到太太的面前
两步,愤愤的说:
“呵呀!姊姊,你看这不是多么明显,就为那禁烟的事情不是有人造我
的谣吗?你一天到晚都在公馆里关住,哪里晓得我们旅部的人些为了这事情
的明争暗斗呀!李参谋想得最厉害!沈军医也想,余参谋也想,……许多人
都想,你看这不是人家造我的谣吗?你问赵军需官,只有他才是真正知道我
的,我在什么地方嫖过呢?——表哥,你说?”
“可是无风不起浪。”太太有点怀疑起来了。
“呵呀,无风不起浪。谁来向姊姊说的?”
“哼,谁说的,今天上午吴参谋长家二太太来看我,她向我说的。难道
人家还来害你吗?旅长气得直骂我,说我一点也不管你,说我护短,说我简
直拖累了他!哼,你们简直给我气受!”
“表哥,你看你看,这真是天晓得!吴参谋长家二太太,这是一个多么
好的好人呵!姊姊,我告诉你,吴参谋长和周团长在上半年打仗的时候,和
江防军私通消息,你晓得吗?李参谋,他们说他和吴参谋长一床睡过,你晓
得吗?……”
太太一下子严重了脸色,伸手就去蒙他的嘴:
“你怎么这么不知轻重,胡说八道!”她还没有说完,就呕出一口清水。
陈监印官气得直发战,仍然不断的说下去:
“前几天李参谋为了禁烟的事情,拍着桌子大骂表哥和我,说我们什么
什么的,你晓得吗?今天他还怂恿周团长指桑骂槐的当着郑秘书他们发表哥
的脾气,你晓得吗?……”他越说,越觉得自己非常委屈,愤怒着,像要哭
出来似的。“表哥,怎么你不讲话?”他抓着赵军需官的手就摇了几摇。
太太沉静下来了,呆呆的望着他弟弟。觉得弟弟那样子也可怜,人年轻,
自然难免人家欺负他。她想:“难道我才一个弟弟都容不得吗?那些狠心的
人?”她忽然记起吴参谋长在两月前和旅长玩笑似的说:
“旅长什么时候去把大太太接来?也许能够快一点抱一个少爷吧!”
一直到今天旅长还在提起大太太!还在说要把她接来!她不由得怒了,
她想他们排挤她的弟弟,不明是排挤她自己吗?她坚决的想:
——我不怕的,只要我这生下来的是儿子!
“表哥,”她接下怒气说。“那都是真的吗?”
“如果不真,你砍了我的头去!”陈监印官抢着说。
赵军需官笑一笑,不说话,只向门旁边那打起帘子的秋香看一眼。
太太怔了一下,掉转头,用食指在秋香的额上一点,愤愤的说:
“你在这里看着做什么?军需官来了,还不去倒茶吗?旅长这两天把你
一夸,你就狂啦!你这小蹄子!去把你的洋灯擦好来!”
秋香赶快垂下头,放下帘子,给赵军需官倒一杯茶,嘟着嘴就走去了。
五
“一切都是真的,太太!”赵军需官微笑的说。
“难道他们造我的谣也是真的吗?”陈监印官又摇了他的手拐肘一下。
赵军需官笑一笑,看他一眼,然后说:
“太太,我想关于禁烟的事情,也只怪我们的防区太小了一点,如果多
得一两县的话……”
太太皱起眉头:
“你明白点说吧。”
“李参谋他们最近确是活动得最厉害。他要排挤我们,有什么谣言造不
出来的?所以我说那一切都是可能的。当然他们也不只对监印官和我……”
他微笑着吞吞吐吐的说。
太太见他话里还有话,于是拉起帘子来说:
“军需官,你进来。”
赵军需官跟着太太就向房间走去,陈监印官赶快拉着他的手,嘴唇凑到
他耳边去悄悄说:
“你要帮我说话呵!”
赵军需官点头笑一笑就进来了。他走到长窗边的一张摆着一个花瓶的半
圆桌边,见太太严重着脸色站在面前,他于是叹一口气道:
“太太,我真怕,真怕有一天被人家暗地里打了我的靶。我想,我给旅
长效的力,给太太效的力,幸好还问心无愧。我想等旅长哪天有空,我要向
他请一下假休息休息一下了!”
“为什么?”太太更加莫明其妙了,严重地说。“你给我说,有什么危
险?”
“我也想劝太太和旅长留心一点……”
太太的心咚咚咚的直冲喉头跳起来了,脸色苍白了起来,她急得埋怨地
说:
“你说呀!”
“太太该晓得连上上个月的饷还没有发吧。”他镇静的开始了,“但这
不能是我们的过,是司令部老不发下来的缘故呀。其实别的地方有些部队何
只才欠饷两月!可是我们才欠两月,周团长下面的各连在酝酿着可怕的危险
呢!我刚才出营门来的时候,就亲耳听见那些兵在骂着说:‘妈的,通通把
我们的饷拿去买田去了!看吧,我认得你,我的枪子认不得你!’……”
太太苍白的嘴唇吓得张了开来,慌忙的说:
“谁把这买田的事情传出去的?”
“太太,据我看,你们这里的吴刚得留心他一下才好,他是和李参谋他
们是很密切的……”他说到这里不说了,紧张的看着太太的脸。
“吴刚?”太太一提到这名字就愤怒了起来。“哼,这鬼东西妖精妖怪
的!满脸擦得白白的,没有事就在旅长的面前晃来晃去,那真是不要脸!我
那天同旅长说,你把他收上房来算了!哼,这鬼东西,我早就要提防他的!
他做了些什么?你说?”赵军需官忍不住笑起来了,他还没有说出来,太太
“哼,
又接下去: 那李参谋?那轻狂的样子,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讨厌!他敢?”
“谅他一个人倒不敢。”赵军需官微笑地但铁实地说。“可是他的后面
有周团氏和吴参谋长……”
太太此刻一听见吴参谋长这几个字就非常刺耳。她愤怒的说道:
“哼,你怎么不早给我说?”
“我不敢,太太!我就顶怕人家说我播弄是非。”
“哼,旅长本来早都忘了大太太的,就是前两月他给旅长一提,旅长又
说要去接了!害得我和他吵了几次。他说我不会生儿!哼,不会生儿!”她
又呕了一下,吐出一口清水,同时拿一只手掌拍拍自己肚皮愤愤的说。“我
就生一个给他看!表哥,你看我一个弟弟咧,不争气。外边许多事,我也不
晓得。我只有希望你了!你怕什么?放心做下去!他们有什么,你只管来告
诉我。你看这些事,要不是你来说,连旅长都蒙在鼓里。真是上半年那一次
知道了他私通消息,旅长把他赶了就好了!……留下这样的祸根……”
赵军需官伸手到怀里掏出一张二百元的红票来了,双手捧着送到太太的
面前:
“这是鼎泰绸缎庄的利钱。太太还是要现钱,还是一起放到恒丰祥去?”
太太拿起票子来看看,仍然递回赵军需官的手上:
“你给我放到恒丰祥去就是了。还有隆盛和陈大兴的利钱呢?”
赵军需官笑一笑,一面把红票装进怀里,一面说:
“太太,那隆盛的我今天去过,说下乡收钱去了,我打算晚上再去一下。
至于那陈大兴的,他说,请太太减轻一点他的利息,他实在付不起……”
太太两眼圆睁的怒了:
“胡说!三分半的利,难道还亏了他?他不就把本钱通通给我收回来好
了,我又不是靠利钱吃饭的!”
赵军需赶快陪笑道:
“太太,我看他最近的确也有些难,他这回的官产就要付一笔大款子出
来。”
“不行。他这回的官产的事,我已经帮他说了好话了,他倒想在我的利
钱上刮油啊?真是人不宜好,狗不宜饱,你给他说,他再不拿来我就要派人
去关他的店门!”
“好,好,那就是了,我再去催他就是。不过我想问问太太,那禁烟委
员的委任状……”
“那委任状?”太太被他这突然一问,怔了一下,因为她的脑里正集中
在利钱上。好一会,她才恍然地笑了起来。“呵呵,我已经给旅长说过了。
我再帮你催催好了,可是你一定要去把陈大兴的钱给我要来呀!你给他说,
先把我的钱付了,再缴那官产……”
“是,是。”赵军需官连连的说;最后忽然笑道。“太太听见讲,今天
下午李参谋在衔上骑着马跑冲倒一个人吗?”
“啊?”太太吃惊的圆睁两眼望着他。“呵呀,踢死人没有?”
“没有。太太。说是伤得很凶呢!”
“哼,真是太狂得太不像样子了!我要给旅长说的,看他狂到哪里去!”
忽然,远远的,在大门口那方起着洋狗的吠声,汪汪汪地。起头是听见
一个狗叫,接着就听见几个合叫,声音渐渐近来了。
“旅长来了!”太太紧张了起来说。
赵军需官赶快把想起的话简捷的说道:
“太太,你们这秋香也要注意一下才好。”
太太怔了一下,张开了嘴巴。但那群狗叫的声音越近来了,她的心咚咚
咚的跳了起来,来不及冉问,赶快拉开门帘说:
“军需官,你赶快出去,赶快到那边的一间房间去!”
六
太太走出门帘来喊:
“秋香!你这小蹄子,还不快把洋灯拿来!旅长回来了!”
她又赶快走进房间,左手拿起一方镜子来照着脸,右手拈起粉扑子来在
脸上慌慌忙忙的扑了几扑,又用手指掠掠耳鬓边的发丝,之后,就赶快走出
来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门槛那儿,首先跳进两条高大的黄洋狗,一进门就直
向太大的腿前跑来,接着门槛那里又跳进五六条黄色和白黑花的洋狗来。跑
得地板轰隆轰隆价响,围绕着太太跑一圈,就在窗边分散开来了,站住,抖
着舌条,望着前面。前面旅长在天井那儿出现了。他的背后簇拥着十几个挂
盒子炮的并兵。旅长是一个高个儿,油黑的圆脸,两道浓黑眉毛,一个端正
的鼻子,两只发出射人的光的眼睛,头戴呢博士帽,身穿灰织贡呢的长袍,
缓缓地走了进来。旅长一进门槛,那十几个弃兵就分散开来,各自走进天井
两边的卧房里去。就只吴刚一人手上拿着一根全象牙的烟杆用了进来。
旅长很响亮地从喉管底里呼一声痰,屋角都起着回响,但在这响声里更
显得一片非常严肃的静。最大的一条黄狗摇着尾巴跑过来了,提起前两脚向
他直立了起来。他伸手捏着它的嘴巴,随着又把它向着旁边一甩:
“走开,唉,我已经疲倦了!”
狗就四脚朝天地翻一个滚走开了。
他走到太太面前;太太就用手拉起帘子来,笑道。
“鹅毛山那田还好么?”
旅长一直走进房,一面喊:
“吴刚!拿烟来!”
太大陪着旅长走进房间,一手取下旅长的帽于,一手搭在旅长的肩头。
就在这时候,从门帘缝那儿射进两条灯光来了,大大又赶快把手缩回来。秋
香拉开门帘拿着一盏煤油灯进来了,放在桌上。
旅长坐在一张躺椅上,吴刚拿着烟杆站在旁边。旅长接过了烟杆含在嘴
上,对着吴刚手上拿的火吸燃,“噗吠噗映”地叭了几口,吹出白烟,然后
说:
“田还好,是在山脚边。唉,我好久没有骑马,今天简直疲倦得了不得,
在恒丰祥家庄子上休息了好半天。” 随即他抽出烟杆, “呵,
吐一口口水笑道。
我今天在他庄子上遇着一个瞎子,看摸骨相的。他摸了我的手说,照我的这
骨相看来,是一个做大官,有福相的,只是皮子粗一点,免不了要奔波。他
说他也看过周团长的,也和我差不多……”他拿起一只手掌来在灯下微笑的
看着。
太太见吴刚还在那儿给旅长倒茶,她就偏要在他面前抓起旅长的手来,
披了一下嘴唇笑道:
“周团长哪里及得你的!”
旅长掉过脸来满意的向她看看,觉得这究意是永远附和自己的太太。但
随即他愤愤的说:
“唉,今天周团长为了那三千块钱的事情,简直使我不舒服了好半天!”
“哼,恐怕他还有使你不舒服的事情呢!那真是你的好部下!”
旅长听见她又攻击起自己部队里的人来了,心里有些不舒服。他忽然想
起件可以塞着她的嘴的事情来,严厉的问道:
“你家明弟来过了吧?我在路上看见他。哼,年轻轻的就嫖娼!”他楞
着白眼看了太太一眼。
太太顿时两眼圆睁,愤怒起来,先看了吴刚一眼。吴刚退了出去之后,
她便嘟着嘴说:
“那都是人家造他的谣!那些想挤掉他的!”
“哼,造他的谣!谁造他的谣?”旅长含着烟杆说着,沉着脸掉了过来。
“唔,你还在鼓里呢!”太太披一披嘴唇,用右手的食指点着左手的指
头说。“哼,李参谋他们就想挤他。你不记得上半年吴参谋长同周团长他们
的事?最近他们还向那些兵散布谣言,说你把饷银拿去买田呢!”
旅长愤怒的瞪着两眼说:
“谁说!你从哪里听来的?”
“一定要谁说?我知道就是了。”
旅长刚刚把烟杆嘴含到嘴上,立刻又抽了出来停在嘴边,从鼻孔冷笑一
声:
“哼,知道就是了!婆婆经!你们这些女人晓得什么!”
秋香双手捧着一张腾着白气的热手巾进来了,站在旁边。旅长用空着的
右手接过手巾来拿到脸上去,但他又在半路停住,说道:
“我今天上午已给你说过,女人家就管管家里事就是了,你别管我军队
里的事!哼,你们女人!”
“好吧,我们‘女人’就是了!可是不给你说,你还蒙在鼓里!”
“别管我的事!”旅长严厉地。“你还要噜苏些什么?!”
“随你拿气给我受就是了!”太太颤声的说,两只眼圈发了红,湿润的
泪水在眼眶边涌了起来。她呆了一会,一翻身就倒上床去。不一会,她的肩
头就抽搐起来了,发出轻微的稀呼稀呼的泣声。
旅长也气愤愤的躺在椅上。但渐渐地,刚才太太说的那些话:什么向着
士兵们散布谣言这一点就像铁丸似的在他的脑子里转动起来了,他皱着眉头
推测着:
——谁散布的?
但随即他又冷笑了一下:
一一哪里的话!人家会笑我听女人的话的!
他觉得那稀呼稀呼的声音有些讨厌起来。
“秋香!来!把我这袜子脱下来看看,脚拐子那里大概给足镫刮脱一网
皮了!”
秋香走过来,伸手轻轻的给他脱袜子,袜子被脚踝上的一块血粘住了,
就像贴紧了一块橡皮膏药似的,扯得痛了一下。但他咬着牙,只把自己的注
意力集中在秋香的脸上。秋香那圆胖胖的脸子,血红的两腮,从颈后弯到肩
旁来的粗黑辫子,从灯光下看来,觉得那畏怯的样子另是一番妩媚。他右手
拿着烟杆子,张开嘴巴就呆了。
太太斜躺在床上抽搐着肩头,拿眼睛偷偷的看着他那样子,不由得愤怒
了,她于是大声的呕一声,向着床边的痰盂里呕吐出一口酸清水,同时又偷
偷的看他一眼,看他知道自己怀儿子的苦处否。但旅长仍然张着嘴巴呆呆地
看着秋香。她于是扒伏在枕上哼起来了:
“呵唷,痛啊,肚子痛啊!”
张着耳朵一听,却听见旅长在向秋香说道:
“你轻轻搽。对咯对咯,来,把你的手拿来。”她于是气得发昏的站起
来了,走到秋香面前,劈手夺下她刚拿起的一盒药膏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