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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周文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0

第四章

吴参谋长躺在客厅里的烟榻上,烟盘上的玻璃罩灯光照着他那两弯翘起

八字胡的方脸。他用手指拈扯着胡子尾巴,两道浓眉下的两只眼睛愉快地看

着面前今天曾经去接了自己来的五个——那曾经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五

个。他愉快地慢条斯理地谈讲着。

沈军医官躺在烟盘右边,右手捏着铁■子,左手的指头靠进灯罩口很熟

练地在裹■子上的烟泡。

在烟榻的两旁坐着的四个是:李参谋,余参谋,孙连长,刘连长。

刘连长是一个矮个子,甲子脸,右眉平直,左眉斜上,两眼闪着光芒。

他把两手搁在膝盖上,挺胸坐在椅子上。

孙连长用半边屁股坐在椅子边沿,挺直的身子则采取半面向左的姿式对

着吴参谋长。他故意移坐前一点,把刘连长遮在背后。刘连长见他把自己遮

住了,便不高兴的把椅子朝前移一移,又把自己在吴参谋长的眼前显露着。

他想:

——你怎么可以遮住我?我是参谋长的学生!

李参谋今天一直还没有讲到自己要讲的话,都是因为这些家伙们也去接

参谋长阻碍了自己。他不高兴地一时看看对面的两个连长,一时又楞着眼睛

看看坐在他稍后一点的余参谋。他烦躁地用手抓抓颈项,一时又把架在左腿

上的右腿放下来,把左腿换架到右腿上。

余参谋一见李参谋看他,就赶快把自己的眼光避开,身子就更向后移一

移,躲在茶几后,他冷笑地想:

——参谋长就让你一个人独占去了吧!妈的,多么卑鄙!

沈军医官把烟枪递过来了。吴参谋长一接到手上,就停了讲话,坐了起

来。见面前的四个人都也立刻停止了声响,屏着呼吸紧张地望着他。吊挂在

天花板下的一盏煤油灯光直照在那四张流看油汗的脸。那种对他起着尊敬的

样了,觉得很满意。他一面高兴地想:

——这回司令官打电去催我回来,一定是他前回允许过我的事,那么这

批忠实的人是用得着的时候了!

他拿起烟盘前的一把茶壶。李参谋立刻就在自己旁边的茶几上拿一个杯

子送过来了。吴参谋长向他点点头,见他那仍然还是那么很结实精悍的样子

和又红又白的脸,在灯光下仍然和两个月以前没有两样,觉得很愉快。但他

仍然脸色严正地喝了一口茶之后又躺下去了,对着火吱吱吱地抽起烟来。烟

枪里的“烟油”太饱了,忽然射出一股到他嘴里去,苦得要命,他立刻皱着

着两道浓眉,又坐起来。但一见面前的五个都也立刻皱着两眉,紧张的把他

望着。他心里又才觉得非常愉快:

——这些人都仍然是能和我共患难,同忧喜的!

他向地上吐了一口,笑道:

“呵呀!好苦,这烟油!”

五个人都忍不住噗哧地笑了。他立刻严正地抬起脸来,大家又不笑了。

他于是解释似的笑道:

“这枪是太饱了!”

他嗽了嘴之后,就在身边拿起一根湘妃竹烟杆来。李参谋站起来了。同

一个时候,孙连长也站起来了。两个都匆忙的抢着向门口走去。

李参谋赶快伸手一拦孙连长:

“你坐着吧。”

孙连长也同时伸手拦他一掌:

“我去叫,好啦。”

但两个已抢到门帘边,李参谋抢着大声喊道:

“勤务兵!给参谋长拿烟来!”

孙连长见勤务兵走了进来,口里还在嚼着饭。他就从他手上把烟盒拿了

下来:

“你交给我吧。你还是去赶快吃你的饭好了。”

李参谋就鄙夷地看了孙连长一眼。

吴参谋长看着这两个为自己的事这么争先恐后,觉得非常的愉快,他微

笑说道:

“我自己来吧。你们都坐下吧。”

他含着烟杆叭燃烟卷之后,就挺起颈根,轮着两眼向周围看了一看;大

家又准备要讲话了。

刘连长站起来了,孙连长没有看见,在同一个时候,也站起来了。刘连

长皱一皱眉头;但他觉得既然站起来了,不管他,还是说起来吧:

“参谋长!学生那一连……”

孙连长吃了一惊,掉过脸来不高兴的看他一眼,立刻又回过头去抢着说:

“参谋长,我那里……”

刘连长就气愤愤的不说了,愕然的把他望着。

李参谋和余参谋都笑了一下,觉得那种争夺的神气,实在是可笑的。吴

参谋长立刻皱着眉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两个立刻又闭住嘴了。

“我

“坐着谈吧。”吴参谋长把拈扯着胡子尾巴的手向前一伸微笑的说。

觉得大家还是不必这么拘泥着好些。”

孙连长和刘连长又坐下了。

吴参谋长嘴上含着右手拿的烟杆,左手又拈扯着翘起的胡子尾巴。两眼

紧紧盯住他两个。

“参谋长,”孙连长抢先说。“自从参谋长请假去了以后,我那一连的

恼就都没有拿着了……”

“参谋长,”刘连长有些不服气,觉得刚才是自己先开口的,也抢着说。

“学生那一连九月份的伙饷到现在还没有拿着……”

孙连长偏了脸瞪刘连长一眼,又抢着说:

“参谋长,你看第一连王连长保商就保了两次!营长这些地方简直私心

得很!王连长他们简直腰包都胀满了!……”

“参谋长,学生那一连的兵士们最近跑到我的连长室门口来问了几次。

他们私下里叽哩咕噜的。那天我捉住一个兵在那里骂长官,真是有些不像样

了!我就罚了他的跑步,跑了一点钟,我……”

孙连长又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又抢着:

“参谋长,我连上的兵士没有一个不在闹闲话,今天王金玉和杜占鳌挨

了张副官长的耳光下来简直吵得全连都哄动了。营长跑出来训话,他们还叽

哩咕噜的……”

吴参谋长仍然嘴角含着烟杆,手指拈扯着胡子尾巴,两眼紧紧盯住他们

抢着的讲话。他一面愉快地觉着自己有“耳听八方”的能力,一面竭力捕捉

着他们那些话里的要点。到了这里,他忽然把烟杆抽出嘴来,吐一口口水到

地上,然后紧盯着孙连长说:

“喂喂,不忙。王营长讲了些什么?”

刘连长就赶快闭住嘴了,红着一张脸。

孙连长被他这突然一问,怔了一下,但觉得参谋长先问了他,就又非常

高兴的说道:

“参谋长,他来是这样讲的:他说,这不能怪旅长或赵军需,是司令部

的钱还没有发下来——”

他正讲得高兴的时候,吴参谋长突然吃惊的打断他的话:

“是司令部没有发下来么?”

孙连长弄得怔了一下。

吴参谋长见他那窘了的样子,赶快又向他点点头道:

“好,你说吧。”

孙连长就又说下去。完了之后,吴参谋长又才掉过脸来望着刘连长:

“你说吧。”

刘连长立刻把胸脯一挺,觉得自己应该要显得有教养,在说话方面对辞

句要选择一下,要显得和孙连长不同才好。他于是用着很准确的声音说道:

“学生那一连,对于他们的军风纪,学生是随时都在留意的。我常常都

记着参谋长从前在学校时向我们说的话:军风纪第一。可是最近因为两个月

的饷拿不着,士兵们对于这方面究竟有些懈怠起来了。可是我仍然要竭力保

持着,加以纠正。不过如果饷还不发下来,究竟还是不大好。学生的话就是

这样。”他说完,又向吴参谋长挺一挺胸脯。

吴参谋长微笑了一下,嘉奖地点一点头。

“参谋长,”余参谋含笑的说。“我们很久就希望参谋长回来了。”

李参谋愕然地张开嘴巴看了余参谋一眼,说:

“余参谋,请你等一等。”

他就向床边走来了,在沈军医官的腿旁边坐了下来,把脸向着吴参谋长。

余参谋满脸羞得通红,愤愤的想:

——哼,这简直多么卑鄙呀!好,就让你们争宠去吧!这里既然没有我

的地方,我倒莫如走了的好!

他忽然记起赵军需官说的在这个时候等他,顿时觉得那和李参谋他们处

在敌对地位的赵军需官对自己究竟也还不错!他想站起来了,但又犹豫着,

觉得就这么突然走了似乎太不好。最后他采取了一种折中的办法,把自己挺

直着的腰背驼了下来,作为报复。愤愤的看着李参谋那很觉得讨厌的嘴脸。

李参谋正在高兴的说着:

“参谋长,你如果今天再不到,我们真要急死了!你去了两个月,我们

旅部里弄得简直不像话。听说连司令官都知道了,非常的不满意。第一是赵

军需官,这家伙简直越来越厉害,可以说要爬到我们的头上来屙屎了!比如

各营连的伙饷何尝没有!许多人都晓得他拿到一些商家去放大利。这回的官

产清理,有几家是早收过了的,——但是弄得满城天怒人怨——这些钱是哪

里去了?还有两笔,那宋保罗家的一笔,请他援别人的例也减少一点,他却

一口咬定说,旅长是要那么办的!”

“哪个宋保罗?”吴参谋长忽然把烟杆抽出嘴来,偏着脸问。

“呵呵,”李参谋怔了一下,然后说。”同参谋长的二太太也认识的那

个吧?”

“唔唔,你说吧。”吴参谋长说着,同时想:

——他那嘴唇动得还和从前一样好看。

“参谋长,这宋保罗说他也要来看参谋长呢!这官产的事情,他想请参

谋长帮他的忙……”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看着吴参谋长的脸。

沈军医官突然停止了裹烟,抬起上半身来说:

“他说他明天就要来看参谋长呢!他今天向我说的………”

李参谋愕然的看了沈军医官一眼,生怕他把话抢了去,赶快说:

“他说他明天就要来看参谋长呢!他今天向我说的,他说沈军医官就不

高兴的躺下去了。

余参谋冷眼看着在肚子里发笑:

——哼,多么好看的争宠呵!

“这赵军需官最近简直专权极了!”李参谋仍然不断的说。“他和张副

官长和几个营长勾结得密密的,他们对参谋长在外面还说了许多不利的

话!……”

吴参谋长心里大吃一惊:

——什么不利的话?难道我这回买田买房子的事他也知道了么?那可糟

透了!——他想着,严厉地问道:

“什么话?”

“那当然是说参谋长和敌军江防军怎样■,这回又买了多少田地■,这

些。”

一股寒噤在吴参谋长身上掠过,汗毛都倒竖起来。但他竭力不要使面前

的这几个手下人看出自己的失态,于是镇静地保持着严正的态度,单是在鼻

孔里冷笑一声:

“哼!”仍然不动的望着李参谋。

李参谋就痛快的说了下去。最后他望了周围的人一圈,愤愤的说:

“我们在坐的这些人,简直成了他们的眼中钉,他们在排挤我们呢!”

“什么?”孙连长首先跳了起来。

“什么?”刘连长也跟着跳了起来。“他们要排挤参谋长吗?”

“什么东西!”孙连长捏起一个拳头到胸前。“他敢挤参谋长?那我的

枪就是他的对头!”

“他敢!”刘连长也愤激的说。“这江山是我们在枪林弹雨里辛辛苦苦

挣来的!”

余参谋只是在肚子里暗暗冷笑着:

——呵啊!多好看呵!

吴参谋长放下烟杆,用手掌向前一按:

“你们坐下吧!用不着这样的激动。”他一面说,心里却暗暗觉得好笑:

——这些年青人的火气倒是蛮好的!

最后,他掉过脸来望着余参谋:

“余参谋,你刚才要说什么?”

李参谋跟着紧张地望着余参谋,生怕他就先提起关于要求禁烟委任的事

来。

余参谋的脸红了一红:

“吓吓,”他惨笑着说。“参谋长,没有什么。”吴参谋长躺下去了,

两眼紧紧盯着天花板。他把今天这些所有的情报在脑子里展了开来,加以比

较,分析,整理。最后他皱一皱眉头,坐了起来,沉毅的问:

“你这两天看见周团长没有?”

“看见的。”李参谋赶快高兴的说。“今天还看见的。他说他等一下就

要看参谋长来了。那些事我今天曾向他说过,他当着赵军需就大发一阵脾

气!”

“啊?”吴参谋长忽然吃惊了,两眼圆睁的看着李参谋。好一会儿,他

才叹一口气:

“■,你们是太年青了!周团长那样的火性,还禁得起你去给他加油么?

事情是,不能这么毛糙的!”

他觉得有些懊恼起来:

——谁都知道我和周团长是拜把弟兄!过去已经弄得够麻烦了,使得许

多事情都受了影响!现在忽然还再增加上这一个麻烦,那,我这回的,司令

官电召我回来的那事情,又会……唉唉,究竟是太年青了!

但他竭力镇静着,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烟灰,就向外出去小便去。

李参谋抓住这个机会,追出门外,悄声说:

“参谋长!那禁烟的事情已经完了!”

“怎么样?”

“参谋长从前不是曾经向旅长提过?但是这回他向司令官提出的是赵军

需官,张副官长和陈监印官!幸好委任状还没有下来。但假使参谋长迟来几

天,就简直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这简直是太欺负人了!”

吴参谋长看了他好一会,点点头道:

“好,我知道!”转身就走。

李参谋又追上两步悄声说:

“参谋长——我看这余参谋恐怕靠不住。他和赵军需他们的关系……”

“什么?”吴参谋长这才大大的吃惊了,头上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的一

击,昏了一下。但他生怕李参谋看见自己会这样失态,赶快竭力镇静着带着

责备的口气说道: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说?你怎么刚才哇啦哇啦的说了那样多?嗯,真是

太年青了!”

李参谋吓得倒退一步,赶快回进客厅里,跑到余参谋面前拍拍他的肩头:

“余参谋!我刚才打断了你的话,你不会多我的心吧?”

余参谋心里忽然明亮了一下,暗暗冷笑:

——哼,你这家伙不知道又去和参谋长讲我的什么话来了!回来就这么

敷衍我!——他嘴上却笑道:

“那算不了什么,那算不了什么。我们做一个人不过就这样罢了!”

“你真的没有多心?”

“我已经说了,你还要怎样?”余参谋竭力忍耐住,但仍然嘲笑的说。

旁边的三个没有听清他们说什么,以为参谋长又叫李参谋传下什么要紧

话来了,都惊异的围了过来,脸色严重的问:

“参谋长讲了什么?”

李参谋赶快把他们拦住:

“没有什么,你们坐下吧。我不过和余参谋讲两句话。”

“不,我不相信。”沈军医官拉着李参谋的衣袖说。

“说,说,什么呀!这么秘密么?”孙连长和刘连长也围着他说。

李参谋急得脸红了:

“说没有就没有。难道我还骗你们么?”

三个就退回去了,但还是不相信的看着他,又用嫉妒的眼光看了余参谋

一眼,好像说,哼!他倒比我们多知道一些!

——唉唉,我倒还是莫如走了的好,——余参谋愤愤的想;但随即他又

觉得李参谋既已来向自己陪小心了,马上要走,似乎又不大好。

吴参谋长回进房间里来的时候,一个勤务兵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两手

捧着一张名片到吴参谋长面前,端正的说道:

“报告参谋长,司令部的钱秘书来看参谋长。”

“请。”吴参谋长高兴的说。

“参谋长,”李参谋凑到吴参谋长身边说。“这钱秘书来会参谋长大概

有什么要紧事情吧。”

“什么?”吴参谋长装着没有那么一回事似的。

李参谋更把脸凑进一点悄声说:

“前天我在周团长那里曾经碰见他。他和周团长两个谈了许多话。参谋

长,我看我们退出去一下。”

吴参谋长嘉奖似的点一点头,用手拈扯着胡子尾巴就要迎出去,但他忽

然想起一件事情——就是听说这老同学钱秘书又讨了一个女学生的事情。算

起来这已是第八个小老婆了;这实在是一个风流人物。他微笑地想掉过头去

问,但他随即又把笑脸收住了,警觉地克制住自己:

——是的,在这些手下人的面前,还是不要谈这类话的好,像我这样的

身份!

李参谋见吴参谋长走出去了,转过身来的时候,见面前的几个人都在对

他射出羡慕的眼光。他于是快活的喊道:

“哈,我们避一避吧,我们到对面书房里去坐一坐吧。”

他抢先领头走在前面,四个人都就跟着他走出来了。

余参谋忽然说:

“我要回去了。”

“你怎么就走呢!”李参谋吃惊的赶快拉着他的手。”我们回头不是还

要吃参谋长的接风酒么?”

余参谋的心又活动了,他想:

——我是不会被你利用的!不过,也好,我就在这儿做一个旁观者也好!

他一确定了自己的地位,立刻又觉得轻松许多了。

就在这当儿,只见前面天井边的走廊下,一个穿灰军服的勤务兵一手提

着一盏风雨灯,引着那钱秘书向里面走来了。那风雨灯的黄光照着钱秘书那

■■响着的团花缎袍,一张白白的刮得光光的瘦脸,一对色情的光芒四射的

眼睛。

吴参谋长一迎上去,钱秘书老远就哈哈一声,两手捏成一个拳头不断的

拱了几拱:

“哈哈!吴参谋长,你辛苦辛苦啦!到好久了吧。哈哈!”

“哪里哪里。”吴参谋长也微笑地捏起拳头打了一拱。“你从司令部远

来不也辛苦了么?我今天才回来,不然是应该给你接风的。”

“哈哈!哪里哪里。”钱秘书连连的说,又拱了几拱。“我这不过是两

三天的路程,算什么?我倒是应该来给你接风的,哈哈!”

进了客厅,钱秘书一坐到烟盘左边,就对着吴参谋长连珠似的问:

“老太爷好吗?老太太好吗?大太太好吗?二太太好吗?”

“都好。”吴参谋长微笑的说。

“那好极了,那好极了。”

“听说你要放关监督了?”

“哪,是的,哈哈!”

“那倒是一个肥缺。”吴参谋长微笑的说。

“那算什么,一年顶多也不过拿得到几万,那算什么。你要荐人吗?你

荐来吧。希望你不要客气,哈哈!”吴参谋心里惊异了一下,他想:

——这出名滑头而又专用私人的老钱,今天居然这么慷慨,他一定又有

什么花头在后面了!

他只是微笑的说:

“那很好。给你道喜!”

“哈哈,那没有什么。我倒要给你道喜呢!”钱秘书又拱了一拱,他见

吴参谋长惊异的望着他,并且从那庄重的嘴唇上发出来一声:

“什么?”

他于是把嘴凑到吴参谋长的耳边去放低声音说:

“我这回的来,就是奉了司令官的使命来和你商量一件事情的呢!”

吴参谋长叫站在旁边伺候烟茶的勤务兵出去之后,两个就躺上床去,隔

了烟盘,脸对着脸。

“吴参谋长,”钱秘书忽然事务地满脸正经地开始了。“你们旅长这回

不是又买了五百支枪来了吗?”

“有这一回事。”吴参谋长心里已经明白他要讲的是什么了,但他故意

皱着眉头翘起大拇指再补上一句:

“不过,我好像听说我们这个同学大不高兴,是吧?”

钱秘书知道他指的是司令官,装作没有听见似的只顾说:

“你们旅长不是又要打算成立一个补充团吗?”

“是的。”

“但是司令官觉得这团长的人选问题……”

“恐怕是王营长吧。”

“老哥,这就是难题呢!”钱秘书忽然高叫一声,一翻身坐了起来。侧

着身子看了吴参谋长一会;而吴参谋长则两眼深思地望着他。“你知道,”

他又说起来了。“司令官所虑的就是这一点。他派我来就是想先征求你的意

见……”

吴参谋长的两眼闭住了,眼珠子在眼皮下面转动着,他感到轻微的失望:

——司令官打电催我回来,原来仅为了这个!

钱秘书以为他一定在感动了,赶快乘势说:

“司令官还说,这五百支枪暂时编两营。内中的一个营长,他打算把内

人的哥哥给你介绍来。”

吴参谋长睁开了眼睛,皱着眉头,微笑道:

“我还得考虑。”

“为什么?”钱秘书倒忽然吃惊了,大大的张开嘴巴望着他。吴参谋长

站了起来,把两手反扣在背后,在地上踱了起来。——五百支枪,那算什么

呢?而且他们还要插脚一个营长呢!他想着,向门口踱了过去。

——不过既然有了这机会,也未使……

忽然发现靠烟榻旁的玻璃窗外有谁在那儿偷听,他便伸出头去一看。只

见那人已慌慌张张跑到对面去了。

“五百支枪的团长,”他转身回来的时候,皱着眉头说。“那是太寒伧

了!”

“老哥,”钱秘书拍拍他的肩头,笑嘻嘻说。“实力抓在自己的手上就

是自己的本钱呀!哈哈,干下来吧,干下来吧!”“这不是干不干的问题,”

吴参谋长一面缓缓的说,一面用右手食指在摆着烟灯的闪亮的白铜盘上点画

着,就像作战时他在地图上点画着似的。钱秘书的眼光就随着他的指头转动。

他画了几个小圈,然后又在那许多小圈中的一个紧紧的点着。“这问题的要

点是在这儿,旅长那方面能通得过吗?”

“司令官的意思,”钱秘书连忙抢着说。 “旅长那方面由他去办就是了,

只要你答应下来。”

“但是枪还是太少了呀!老哥!”他说着,同时想:

——司令官派这老钱来,一定还有什么话的;因为司令官既然要我来分

散旅长的兵力,他对我的估计,大概也知道我不会随随便便这么廉价就答应

的吧?

“司令官大概还有什么更好的意见的吧?”

钱秘书怔了一下,但他赶快就用笑来把怔掩过去了。

“哈哈!老哥,司令官的意见就是这样。枪少,你自己不能去想办法么?”

“我自己怎样想办法呢?”

“哈哈,难道你老哥还少了办法么,你这老军人?”

“但是我总觉得司令官该还有别的什么更好的意见。”

“的的确确,”钱秘书一本正经的说。“司令官只是这么向我说的。”

“不,难道你老弟不能帮我想点办法?”

“哈哈!我有什么办法呀!老哥?”

“不,我是说你在司令官面前。”

“老哥,这我也早已想到了的,我已向司令官说过了呀!可是他说只能

这么办。”

——狡猾!这家伙一定要给他一点甜头他才肯说真话的!——吴参谋长

愤愤的想。——但是给他什么甜头呢?

一个丫头双手捧着一盘月饼进来了。这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头发梳

成一条辫子拖在背后,一张秀气的瓜子脸,眉清目秀,端正的鼻子,含着天

真的微笑的嘴唇。她把那盘点心向烟盘前送来的时候,用着清脆的声音说:

“太太叫我送来的。”

吴参谋长一面用手指着点心,说:

“请用点点心吧。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

一面抬起眼来看。却见钱秘书那一双色情的眼睛痴呆地看着那小丫头,

下嘴巴都挂了下来。他不禁笑一笑,说道:

“请吧。”

“呵呵,”钱秘书这才从梦境拖了出来似的笑了起来。“这女孩子还不

错。”

“你喜欢么?”

“呃,呃,哈哈,这女孩子是你才买的吧?”钱秘书笑着说,很可惜地

看着那丫头走出去了。

“我最近倒另外买了一个,这是去年买的。你喜欢么?你把她带去吧。

这孩子倒聪明伶俐的。”

钱秘书一惊,顿时捏起拳头打一个拱笑道:

“那怎么可以……那怎么可以……”

“那有什么关系?老同学?”

钱秘书很感动地伸手搭在吴参谋长的左肩上,拍了一拍:

“唉,老哥,你这样的深情厚意,我要怎样感激你才好呢?”

停了一会儿,他又闪着很诚恳的眼光问道:

“那补充团你怎么样?”

“我不想干。”吴参谋长觉得这时应该更要拿稳一点了,把两眼望着地

板说。

“为什么?”

“为什么?”吴参谋长掉过脸来,把手向两边一摊。“请你替我想想吧,

我从前并不是没有当过团长的,这五百枝枪的团长,即使你,你愿意干么?”

“那自然……也不一定■!”钱秘书同情地但吞吞吐吐的说。

“难道司令部的军械库就没有枪么?”吴参谋长更逼进一句。

“有枪。”钱秘书这才恍然地笑起来了。“你能不能担保他来补充我?”

“不忙,你说你能不能答应?”

“不忙,你说你能不能担保?”

“那么,你让我去考虑一下吧?”

“那也好。”吴参谋长不在乎似的说;肚子里却暗暗的笑道:——狡猾!

那一定是司令官早已授意了的!哼,考虑!……

李参谋从玻璃窗那儿向书房跑来的时候,感到了非常的兴奋:——参谋

长又要当团长了!那么我的禁烟委员是不成问题了!

他高兴的走进书房,就忍不住地向房间里散坐着的四个人招招手,低声

说:

“喂,好消息,好消息!”

四个都张着惊异的眼睛一窝蜂似的拥过来了,把他围了起来。“喂,参

谋长要当团长了!”

“真的吗?”

“真的吗?”

孙连长和刘连长抢着问,紧张得脸上发出油光来了。李参谋觉得面前这

四个完全在他的消息支配之下了,感到自己所处的地位的高大,他于是兴奋

的低声说:

“这回是司令官来请我们参谋长当团长的。请他把补充团成立起来!”

“那不是要新委三个营长吗?”孙连长高兴的抢着问。刘连长慌忙拍拍

李参谋的肩头:

“李参谋,你听见参谋长决定了哪几个的营长?”他说时,和孙连长会

心的对看一眼。

“哪里就这样快呀!”李参谋笑起来了。

孙连长碰了碰刘连长的拐肘,悄悄在他耳边说:

“今晚上迟一点回去。”

刘连长也高兴的点一点头。

李参谋觉得今晚上是太痛快了,见他两个那样兴奋,忽然想要给他们开

开玩笑:

“不过,”他举起手来说。“不过我好像听见说司令官要派两个营长下

来呢。”

这好像晴天里忽然来了一个霹雳,孙连长和刘连长都震惊了,两个异口

同声地急问:

“怎么?”

沈军医官心里很高兴的想:

——一个团长可以驻防一县,可以保委一个县知事,不要是今天赵军需

官给我看的相正应在这儿呢!

他全身都紧张了,伸手抓住李参谋的肩头问:

“当真是真的吗?”

“难道我骗你干甚么呀!”

沈军医官就碰碰余参谋的肘拐,悄声问:

“你当什么?”

余参谋只是笑一笑,不说话。

孙连长拉着李参谋的手肘把他向屋角拖去,这边三个人都惊异的望着他

两个。

孙连长把嘴凑到李参谋的耳边说:

“你看这一个营长,参谋长会决定哪个?”

刘连长看见孙连长那样子,顿时愤怒了,他想:

——妈的,李参谋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就故意逼上前来了。

“喂喂,老刘!请你不忙过来好不好?”孙连长连忙摇手说。“我同李

参谋谈几句话就来!”

“什么秘密话呀!”刘连长嘲笑的说。“有什么秘密不能公开呀!难道

我们就把你们吞了么?”

孙连长见他不走开,顿时愤怒的但却微笑的喊道:

“唉唉,老刘!你这人真是!”

李参谋远远看见余参谋在煤油灯旁沉默的坐着,顿时非常吃惊了:

——唉唉,我真是一个多么草包呀!我怎么当着他把这消息说出来呢!

糟糕糟糕!

他想起了赵军需官在对付他的手段,想起了吴参谋长刚才责备他的话,

全身都战栗了:

——唉唉,这家伙现在是一点都放松不得的!

他离开孙连长就走过来了,伸手拍拍余参谋的肩头道:

“喂,老余!我们两个外边去一去!”

——哼,他一定又要利用我什么了——余参谋想,但他只得点了点头。

两个就一道走出书房去了。

孙连长慌忙的也跟着追出去。

刘连长追到门槛边,看见孙连长在李参谋余参谋的背后跟着。他心里愤

愤的想:

——妈的!随你玩什么花头吧!我总是参谋长的学生!

他觉得孙连长那么情急的样子,简直是多么卑鄙呀!于是就愤愤的转身

回来了。

沈军医官笑嘻嘻的向他说:

“喂,刘连长,你看参谋长驻防哪一县好?”

刘连长没有听清他讲的什么。带着嘲笑的脸嘴,就伸手向门口一指说了

起来:

“老孙这人真是牙牙乌得很!你看他就慌得像命都不要了似的!喂,沈

军医官,我告诉你,老孙前天晚上在后街上调戏人家一家良家女人挨了一耳

光,你听见吗?呵呵,他还有可笑的事呢,有回他跑到一个土娼家里去,因

为屋子里没有点灯,他就错跑到那老太婆的床上去了,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

将错就错……”

“什么?”沈军医官惊异的把他望着。

“他呀!他就是那样慌得不要命似的!只要看见是女人,不管是什么,

只要头上有一个‘转’,①下面有一个眼,他就想锥她一下!真是,我听见,

全城老百姓都把他恨死了!他……”

他还要竭力搜寻些比这还厉害的劣迹来攻击一通,孙连长已在门口出现

了。他于是赶快掉转头来嘲笑道:

“你们在外边谈些什么呀!”

“哈,你这人真多心,我谈什么呀!”孙连长笑着说;立刻又神秘地把

声音放低下来。“他们两个在外书房悄悄谈话呢!老刘,走!我们去听去!”

刘连长摆出很正经的脸相说:

“算了!去偷听人家干么!又不是妇人女子!”

于是大家都不说话了,散开坐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停一会,孙连

长又忍耐不住了,走到沈军医官面前,嘴唇抿笑的说:

“沈军医官,据你看来,这一个营长,谁有希望?”

刘连长也全身紧张的望着沈军医官,立刻站起来走到面前去,心里惟愿

他一说出来的是自己。

沈军医官拿起一张手巾蒙在鼻尖上,很神气的“呼”了一声,然后笑道:

“自然你也有希望,”他指着孙连长说。“自然你也有希望。”他又指

着刘连长说。“你们都有希望的。我准备来吃你们的喜酒就是了。不过,据

我看,李参谋是更有希望。”

这最后一句,就好像几百斤重的铁锤似的,重重的敲在面前这两个的头

上,两个都顿时发昏得呆了一下。但这一敲,倒好像才从梦里惊醒了似的。

孙连长和刘连长就紧张的然而失望的互相看一眼。

孙连长碰碰刘连长的肘拐:

“走,我们两个出去!”

刘连长点点头就跟着走出书房来了。孙连长走不几步,忽然停住在天井

边,拍拍刘连长的肩头道:

“据你看,会不会是李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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