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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资平 当前章节:119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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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资平小传

张资平,原名张星仪,1893年农历四月初九出生于广东梅县的一个没落的封建大家族中。1902年开始读私塾,对《西游记》、《七剑十三侠》等古典文学作品产生兴趣。1906年入美国传教士创办的免费广益中西学堂,开始接触西方文化。1910年夏考入广州的两广高等警察学堂,不爱上课,却迷上了林译小说。

1912年8月赴日留学。经过高等学校预科和高等学校的学习之后,1919年考入东京帝国大学理学院地质系。到日本后接触了大量日本、欧美的文学作品,并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新思想。1916年曾加入以“科学救国”为宗旨的丙辰社(后更名中华学艺社)。1920年6月写成第一篇比较有名的短篇小说《约檀河之水》。7月参与发起成立创造社。1921年写成中国新文学史上第一部长篇小说《冲积期化石》,从此作为创造社主要小说家而广为人知。

1922年5月回国后任中美合办蕉岭铅矿厂经理,同时积极创作以婚恋生活为题材的小说。《双曲线与渐近线》、《梅岭之春》等以刻划青年男女性心理见长的作品即创作于此时。1924年底到武昌大学任生物和国文教授。

1926年北伐战争中参加国民革命军,被任命为总政治部国际编译局少校编译。1928年3月应成仿吾之邀到上海参加创造社出版部工作,但夏天即脱离创造社。9月自办乐群书店,并出版杂志《乐群》。1930年曾参加邓演达组织的反对蒋介石的“中国国民党临时行动委员会”,担任中央委员和宣传委员,但 1931年底即因为怕担风险脱离该组织,隐居上海郊外。

1930年后其创作进入高峰期,作品量大,读者众多,但其创作中的不良倾向亦受到进步作家的批评。1932年后先后参与“洁茜社”及其《洁茜》杂志、“文艺座谈会”及其《文艺座谈》杂志、“汗血社”及其《国民月刊》杂志的组织与创办工作,还曾担任商务印书馆编辑、编译,出版有关地质学方面的着作。抗日战争爆发后一度逃往香港,但从1939年5月化名张声接受日军资助创办《新科学》月刊开始,一步步沦为汉奸。1939年底访问日本。

1940年曾在汪伪政权农矿部任职。1941年起任“中日文化协会”出版组主任并主编会刊《中日文化》。抗日战争结束后一度蜗居寓中以翻译为生。1948年初被国民党上海市党部以汉奸罪判处徒刑一年零三个月。1949年初判决又被撤销。

建国初期担任上海振民补习学校地理教员,同时为商务印书馆编译、审订《化工大全》11种。1955年6月以反革命罪被捕。1958年9月被判刑20年。翌年被押往安徽南部某农场劳动改造。1959年12月2日病死于劳改农场。

  

张资平主要著译书目

[创作书目]

冲积期化石(长篇小说)1922 年,上海,泰东书局

爱之焦点(小说集)1923 年 12 月,上海,泰东书局

飞絮(长篇小说)1926 年 6 月,上海,创造社出版部

苔莉(长篇小说)1927 年 3 月,上海,创造社出版部

不平衡的偶力(长篇小说)1927 年 4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最后的幸福(长篇小说)1927 年,上海,现代书局

欧洲文艺史纲(理论)1929 年 11 月,上海,联合书店

爱力圈外(长篇小说)1929 年 11 月,上海,乐华图书公司

长途(长篇小说)1929 年 11 月,上海,南强书店

爱之涡流(长篇小说)1930 年 5 月,上海,光明书局

天孙之女(长篇小说)1930 年 7 月,上海,文艺书局

张资平的恋爱小说(小说集)1930 年,上海,泰东书局

跳跃着的人们(长篇小说)1930 年,上海,复兴书局。1939 年 8 月中

华书局再版时书名改为《恋爱错综》

红雾(长篇小说)1930 年 11 月,上海,乐华图书公司

明珠与黑炭(长篇小说)1931 年 1 月,上海,光明书局

紫云(长篇小说)1931 年 2 月,上海,文艺书局

上帝的儿女们(长篇小说)1931 年 7 月,上海,光明书局

北极圈里的王国(长篇小说)1931 年 12 月,上海,现代书局

黑恋(长篇小说)1932 年,上海,现代书局

资平自传(传记)1933 年,上海,第一出版社

无灵魂的人们(长篇小说)1933 年 2 月,上海,晨报社出版部

资平小说集(共三卷)1933 年 3 月,上海,现代书局

资平自选集 1933 年 8 月,上海,乐华图书公司

新红 A 字(长篇小说)1945 年 7 月,上海,知行出版社

冲积期化石·飞絮·苔莉(小说集)1988 年 4 月,北京,人民文学出

版社

爱之焦点(小说集)1989 年 5 月,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

红雾(长篇小说)1993 年 6 月,银川,宁夏人民出版社。本书为该出版

社以“张资平情爱作品系列”为总题再版的张资平长篇小说中的一部。同时

再版的还有《黑恋》、《长途》、《苔莉》、《青年的爱》、《天孙之女》、

《最后的幸福》、《青春的悲哀》等,共八部

性的等分线(小说集)1993 年 10 月,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上帝的儿女们(小说集)1994 年,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资平自传 1994 年 9 月,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再版

张资平小说选(上、下册)1994 年 10 月,广州,花城出版社

[译著书目]

别宴(日本短篇小说集)1926 年 3 月,武昌,时中合作书社

压迫(日本短篇小说集)1928 年 6 月,上海,新宇宙书店

平地风波(长篇小说)与人合译。1928 年 9 月,上海,乐群书店

草丛中(日本短篇小说集)1928 年 10 月,上海,乐群书店

文艺新论(理论)日本藤森成吉原作。1930 年 3 月,上海联合书店

资平译品选(翻译小说集)1933 年,上海,现代书局

衬衣(日本小说集)1933 年,上海,光华书局

人兽之间(长篇小说)日本佐藤红绿原作。 1936 年,上海,商务印书馆。

编者说明:

张资平自然科学方面的著译这里没有收录。

张资平代表作

《约檀河之水》

他除了头上的一条毛巾,和腰间的一条短裤之外,要算是一丝不挂。不

单是他,在沙汀上坐的,眠的,站的,走的一群学生个个都像他一样的装扮。

所差异的,不过毛巾和短裤的颜色。

他侧身倒在沙汀上,因为太阳正在沿直线上,不准他睁开眼睛仰望天空。

汀上的砂热得要烁人。但他才从海水里爬出来,倒不觉得砂热得厉害。从砂

里面发出一种阳炎(Gassamer),像流动的玻璃,又像会振动的白云母,闪

得他头昏目眩。他只得再坐起来。

他左侧右面的一群学生,都三三两两聚起来谈笑。只有他一个不开口,

好像正在思索学校的微积分难问题似的,他只望着岸前几块被水蚀作用侵毁

了的礁岩,和对面的天涯海角。天空没有一片云;若不是远远望见一条黛色

山脉线,和天空海角之间几点满孕南风向北行的白帆,他真分不出水天界线

来。

他一个人痴坐在沙汀上,并不是为别的事,不过他此时望见湾内碇泊着

一只小汽轮——那烟囱还微微吐出黑烟来的小汽轮——他便联想到他的家

里。思念到家里,良心即刻跑出来责备他,骂他不应当为一个女子——并且

不是真心爱他的女子——不回家;不应当父亲死了两年,还没有回家去看一

看。

他梦见他父亲坟前的草有丈多高,没有人剪除,站在坟前,望不见那块

用很粗糙的石英粗面岩做的,上面凿有“故○○○公之墓”七个隶体字的墓

碑。他梦见他族人骂他不懂古礼孝道,父亲死了两年多,还不做道场超度,

忍心看父亲的幽魂在阴司受罪。

良心责备得他很厉害,逼得他二年来没有一晚不发恶梦,没有一晚得安

睡。但没有神的良心总靠不住!他精神涣散,神经中心点疲倦,良心没有表

现的时候,他还是思念那女子时候多,思念他的死父时候少。

他受了良心的苛责,近来又新尝失恋的痛苦,所以他亡魂失魄似的跑到

这海滨来。他到这有名的海水浴场,已经一个多礼拜了,他的精神还没找得

集中的地点,他的灵魂也还没有落着。

他犯罪!他的确犯了罪!他不明白悔罪的方法,所以他只管把责任推给

社会,他只说他犯的罪是社会叫他做的。他不知他是一个罪人。他只知他身

体疲劳,灵魂软弱,境遇险恶。他只说他是一个可怜人。

他实在也可怜!他是苦海中激浪狂潮里的一根浮萍,东飘西泊。他觉得

这茫茫苦海虽然宽广,只少了一块能使他安身立命的地点。因为他是淡水植

物,漂流到这苦海里,冷浸浸的氯卤盐水,不能养活他。他的形骸没有寄托

的地方还不要紧,只有他胸坎里的心——凄凉寂寞到十二分的心,好像找不

出安慰他(心)抚爱他(心)的人,始终不能安静似的。

他没听过他母亲唱哄小孩子睡觉的歌儿。他梦中哭的时候,也没听过“孩

儿呀!你不要哭了!你不要惊怕!妈妈坐在你旁边看护你,你安心睡罢!”

这些话。但他也不希罕这些话。因为他没有受过慈母的抚爱,不明白这些话

的真价。可怜他才生下来,他的母亲就离开了他!

前年他在日本南边海岛上一家客栈里,接了他爹的痛报,哭倦了,睡在

一间小房子里,半夜醒来,思念到他以后再没资格写“父亲大人膝下敬禀

者……”几个字的信札公式,他没眼泪再流,他只觉得像饮了许多硫酸硝酸

等镪水,五脏六腑都焦烂了。他爹一死,他的心像在大海上惊涛骇浪里,失

了指南针的轮船,飘来飘去,不知进退。

他未尝没有朋友,他也有几位泛泛然不关痛痒的朋友——要向他借书

籍,借金钱,或有什么事要向他商量的时候,才去探望他的朋友。——索性

说明白些,他们或许把他当做朋友,他却不把他们当做朋友。他不是不知道

他们不是他的真朋友,不是真心探望他,但他还是很欢迎他们。因为他寂寞

到极点了!

他寂寞到万分的时候,听见她的几句安慰话,真像行大沙漠中,发见了

清泉。他时时对他亡父的遗像,和生前寄给他的书信咽泪,只有她一个人知

道,也只有她一个人能够安慰他,揩干他的眼泪。她实在是由苦境里救出他

来的安琪儿。他也像爱安琪儿一样的爱她,他自信终身决不会忘记她,怎料

她后日竟离开了他,辜负了他……

不论行到沙汀上,或回来客栈里,他昼也偏着头想她的事,夜也偏着头

想她的事。没奈何的时候,还是取出她从前写给他的信——可怜他没有把这

些烧毁,还当做一种情书,珍藏着来咀嚼。并且倒在席上,追索他和她没分

手以前她对他的好处。他读到她信里的,“我愿做你的金表儿,你得时时刻

刻瞅着她(金表儿)。我愿做你的金指环,你得天天戴在指头上。”他也曾

跳起来恨恨的骂道:“果然是没有思想的女孩儿!什么东西不可拿来比喻!

总离不了灿灿的黄金!”但他再读到“太平洋也有干涸的时候,地球也有破

碎的日子,只有我对你的爱情,是天长地久的!”他又不禁泪眼婆娑的自言

自语道:“她对我的爱情实在不坏!她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儿!她不懂好

坏,所以给人骗了!”他那早要滚下来的泪珠儿,此时也再止不住了!

他真痴到极点了!他再翻开旧时的日记,把他和她的恋爱史,从头再温

习一番。

前年的今天他住在她家里差不多要半年了。他记得初到她家里的气候,

是寒风凛烈,雨雪霏霏。早晨替他送火到房里来的是她,替他开纸屏和窗扉

的也是她。替他收拾铺盖的是她,送茶送饭给他吃的也是她。替他打扫房间

的是她,替他整理书籍的也是她。她的妈只管理厨房的事。她的妹妹只喜欢

淘气,不会帮忙。

他们两个既然接触得这样亲密,他们中间的恋爱自由花,没半年功夫,

也就由萌芽时代到成熟时代了。他们相爱的热度,达到了沸腾点,不过还没

有行为的表现。但他们彼此都很望有表现行为的机会。彼此都满贮了电气量,

一有机会,就要放电。他们中间寻常空气早都没有了,只有电子飞来飞去!

有一天晚饭后,他从市里买书回来,还没有到家里,突然下了一阵骤雨。

他没带伞,只好呆呆的站在一家店檐下避雨。在他面前来来往往过了无数的

人,有带雨伞的,有穿雨衣的,有乘人力车的,有乘马车的,有乘汽车的。

汽车前头两道很亮的白电光,使他看见空中的雨丝更下得大了。

“韦先生!没带伞?我的伞是小点儿,总比没有好。我们同走吗!”她

一手撑一把伞,一手抱一个包袱,好像也是从市里买什么东西回来似的,笑

吟吟的跑到他面前。他也望她笑了一笑,“多谢了!你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菩萨!”

“是吗!你从来都没好话说的,讨厌的……那么我一个人回去。你淋湿

一身,与我什么相干!”

“芳妹儿!饶我这一回。”他从她手里夺过那柄雨伞,一手搭在她肩膀

上,有意叫她凑近些同走。

“谁是你的妹儿!羞也不羞!快放下你的手!这样勾搭着,谁走得动?”

“伞不够大,我们应当凑近些。”

“前面来的人注意我们呢!”她凑近他的耳朵,低声的说。

她一呼一吸吹到他的鼻孔里,好像弱醇性的酵母。他感受了她微微的呼

吸,觉得全身发了酵似的,胀热起来。

他们转了几个弯,过了几条街道,到了一条比较僻静的路上。雨丝也渐

渐疏了。他再也忍耐不住,他不能前进了。

“做什么?发什么呆?”她推了他一下,叫他向前走。他此刻学她的样

子凑近她的耳朵笑着说了几句话。她不禁失声笑了,摇头抿嘴的说道:

“不行不行!妈在家里望我呢!”

“不要紧!要不到半点钟。芳妹!你依了我罢!……”

“我就跟你去,可是要快些。”她像有什么信他不过的,踌躇了一会,

才表示决意的态度。

“是的,是的,但有一句要求你的话,到里面去切不要韦先生韦先生的

叫,还是叫我哥哥好听些。”

“我就依了你罢!”她不禁伏在他的肩上笑了一笑。

……

从此后他喜欢听她唱“来!我爱!来!我爱!你不要管我的膀儿酸!我

只望你安心睡!”她唱得很凄切。他常常听了就下泪。

他和她如胶似漆的,做了两个月有实无名的一对小夫妻!

凉秋九月,他和同级学生要跟学校教授到矿山里实习两个月。他此时真

尝到了别离滋味。他在矿山工场寄宿所,每天晚上不写封信也要寄张明片给

她。她天天也有信来——可怜只继续得一个星期——说些孩子话,叫他开心。

她信里说,他为什么把她的灵魂带了去,若不然,她为什么晚晚梦见她

和他在矿山里相会。她信里又说,她情愿缠一块白头巾儿,到矿山工场里当

选矿的女工去,得天天和他相见。她信里又说,他走了才两三天,她为他哭

了好几次了。她信里又说,留级一年不要紧,他今年不实习也罢了,早些回

来看她,安慰她才正经。她信里又说,她近来很想唱“来!我爱!”的歌引

他哭。他哭了之后,她好替他揩眼泪。最后她还说她很望她能够快做他的儿

子的母亲。并且问他同意不同意。

他每得她来的信,至少要重读十几遍。读了之后,不是哭就是笑。哭够

了,笑够了,才得安睡。

可惜她对他的亲和力——在书信里表现的亲和力——像得了负的加速

度,渐渐的弱下来了。

她离开了他一星期后寄给他的信:

韦先生!我不知道叫你什么,才能表示我的爱!所以我信里还是用平时

对你的称呼。你答应我叫你亲爱的韦郎么?我也几回想写这可宝贵的称呼。

但我到底还没有这个勇气。我也不明白什么缘故, 其实写也不要紧,是不是?

韦先生!你不觉得?你在那边昨晚上没梦见么?昨晚我梦见睡在你胸怀

里,你向我说了许多甜蜜蜜的话。我恨了,在你臂膀上捏了一下,你在那边

不觉得臂痛么?

我在梦中不知不觉的把那晚上——下雨的那晚上,我们的生涯中最要紧

的那晚上——骂你的话:“讨厌的韦先生! 不行不行!怎的?没有那样随便!”

说出来了。妈妈睡在我旁边,听见了,叫醒了我,骂我不要脸,不识羞。韦

先生!你当真不回来么?那么我真不知到什么时候才得安睡……

她第二星期的信:

……我想告诉你,我又不能告诉你。不是我不愿告诉你,我实在不好意

思告诉你。韦先生!我真不好意思。我写到这里,我还一面发热呢!我和你

还有什么客气?对你说也不要紧——不单不要紧,实在应当告诉你的。这不

好意思的事,你也得分担一半责任。——对你说了罢!可是我还觉得很羞人

似的。怎么说法呢?怎么开口说呢?韦先生!我想到这件不好意思的事——

别人或者要说丑事。不要说别人,恐怕妈妈也是这般想——不知是伤心,还

是欢喜过度,我的眼泪就像自来水泉,流个不住。有时还要痛哭!——我此

刻正在流泪。韦先生!你可知道?——一直哭到半夜。哭倦了才睡下去。前

时我也对你说过,我很盼望我们俩的恋爱花能够早日结果。

但我现在又觉得她(恋爱花)不结果也罢了!因为妈妈天天骂我不该吃

怪酸的干梅子……

她这封信明明疑他没有能力负责任。并且微微的露出她有点后悔。

她写了前一封信之后,七八天没有信寄给他。他在矿山里每天做工回来,

就问寄宿所的婢女,K 市可有信来?一连几天都回说没有。他急了。他有点

担心。因为他一半是真的思念她心切,一半是他对名誉的卑怯心发出来的。

他怕她信里说的不好意思的事闹出来,他在留学生社会中的信用,马上要陷

于破产的悲运。到第十天才接到她一封信:

你真恼了么?你不能恕我么?我许久没有信寄给你,也有个理由。我说

给你听,你听了之后,一定恕我的。因为我是你最爱的人里面的一个。错了,

不是这样说。要说我是你独一无二的爱人!

姨妈来了。她老远的由东京跑来看我妈和我和妹妹。她是我从前对你说

过,在东京开一家很大的旅馆的姨妈。她没有儿女,我小的时候,她要妈妈

把我给她做养女,妈妈不答应,她就好几年没来往了。这次还是妈妈叫她来

的,她说下星期带我到东京看热闹去,半个月就送我回来。我起初不情愿,

因为我舍不得你。但我没到过东京,我又很想去看看。我想你还要一个多月

才得回来,所以我后来又答应了她。我去只要半个月,你不要心焦,恐怕我

还比你先回来 K 市呢!

我因为姨妈来了,天天不得空,要陪她到各处去耍。我昨天陪她到你学

校里看植物园的花,和运动场。我还把你的实验教室指给她看。但我看她不

像我一样的喜欢望见你的实验室。

这是我好几天没有信寄给你的理由。你不能恕我么?那么我要发恼的。

我说错了,我拼命爱的韦先生!你若不原谅我,我是要哭的……

她这封信里表示的亲密话,比从前几封不自然得多了,也不及从前的天

真烂漫了。

再过几天他又接到她一封信:

  

我今天搭急行车和姨妈上东京去。我今天带的压发花儿,是你买给我的。

我穿的金碧色夹绸衣和紫红裙,也是你做给我的。我穿的靴儿,也是我去年

生日你买给我做礼物的。我一身穿带你的东西上东京去,是因为纪念你的。

你的小像片,我贴身放在胸前,不给妈和姨妈晓得。你和我共照的大张

像片我用我的衬衣包着,叠在小衣箱里,也不给妈和姨妈看见。韦先生!—

—我临去我要叫你一声亲爱的韦郎!你要知道一天不对你的影子,我心上过

不去!

这封信我昨晚半夜起来写好的,打算今早偷偷的投在停车场前邮筒里。

我写到这里,钟敲了三下。天快亮了,我便停了笔。我只在信笺上接了几个

吻寄给你!

她对他不是绝无留恋,不过好像受了一种压逼。她的错处,就是借受一

种家族压逼做口实,离开了他,成了她和他的罪恶!

他陆陆续续还接到几张她在长途火车里写的,安慰他的明信片。但他的

悲痛,却和她的安慰话成反比例。

他实习将要完的时候,接到她由东京来的一封信:

韦郎!你差不多要回 K 市了罢。姨妈不愿意我再回 K 市。我想到我以后

不能再替你收拾房子,整理书籍,我就下泪。

韦郎!我望你不要多思念我。你的责任很重,你将来回国去做的事业,

也很大。不要为我一个女子,——不值什么的外国女子,——牺牲了你的前

程。我总望你还是照旧的用功。——像我还在你身旁的时候一样的用功,—

—这是我对你的一个最后要求。也是你对我的一个最后安慰!

我以后虽不能伺候你,但我的心的振动数和你的相同。你切莫悲伤。你

若悲伤,我的心也跟着你的心振动波,响应起来,共同振动,一直振到破碎!

你若欢喜,我的心也和你共鸣!

我好久不读你的信了。我想是妈不把你的信寄来给我。我望你也不必寄

信到这里来。我在这里再没有自由读你的信了!我们只好等再会的日子!梦

想罢!没有再会的希望了罢!没有再会的希望了罢!

韦郎!我寂寞得怕起来了!姨妈介绍一位住在她旅馆里的大学生和我来

往。他常常请我同乘汽车到帝国剧场去。我前天看的演剧,是托尔斯泰的 《复

活》。我才想起我身上有一桩事,很放心不下!

我下个月也不能再住东京了。韦郎!你应当知道我要到乡下一个女医家

里替你受罪!这是妈叫姨妈托她(女医)的。我总望有机会,把你那块托给

我的结晶体交回你,不过我恐怕到那时我完全没得勇气,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韦郎!韦郎!我们在这人间,虽没有再会的机会,将来无论上天下地,

我和你一定有相会的日子!

他回到她家里,住了一个星期,就搬了出来,并不是她的妈待他不像从

前,他实在再住不下了。因为她每天替她开闭的纸屏,拂拭的台椅,收拾的

书籍,和她编给他的书夹子。并绣的一个承肘小蒲团,没有一件不是催泪符。

他还有一枝她平日喜欢吹的西洋玲珑笛。他常常取出来看。那枝玲珑笛好像

对他说:“她怎的许久不来看我了!不来和我亲吻了!把我搁在这样冷静的

地方!她应当早些回来,拭去我一身的尘垢!”

他描想到这点,他眼里一颗一颗的泪珠,滴在这枝曾经她无数接吻的玲

珑笛上!

以上是她和他的过去恋爱史。他在海岸一天至少要温习几回。他并不是

没有清醒的时候,他有时也会说:“我那破碎的心再没有恢复的希望么?我

醉眠状态中的灵魂什么时候才得醒呢?她真的把我的运命践踏了,我的前途

毁坏了么?为什么她的影儿,总不离开我的神经中心点呢?”

他还是昏迷的日子多。他实在禁不得思念她。不单思念她,还思念她信

里说的他们中间的结晶体。这是他良心上的不安,他犯了罪!

快晴了十几天。太阳没有一天不把华氏寒暑表蒸热到九十余度。今天她

(太阳)懒了,不见出来。但天气还是一样的酷热,还要蒸郁。傍晚的时候,

海风比平日吹得厉害,天空渐黑渐罩下来。

他在房里,把窗门打开。烧了一炷线香,把呜呜的一群蚊蚋赶了出去。

但飞蛾和水蜉却不怕香烟,一阵一阵奔进来,绕着电灯,飞来飞去,他闷闷

的坐在案前电光下,取了一张才由东京寄来的新闻想要读,又搁下了。

“韦先生!有信,是挂号信。”馆主人的小女儿,跑上楼来,跪在房门

口,打开纸屏,把信送进来。

封面的字虽然歪斜潦草,但他还认得是她的笔迹。那时候,他像感受了

电气,全身麻木。又像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全身打抖。他想马上拆开来读,

好知道她近来的消息,恐怕再迟一刻,那封信要飞了去似的。可怜他双手没

有半点气力,去开拆信封,双目也闪眩得厉害,再认不清白封面的字。他只

觉得封面上“K 市工科大学校采矿科韦……”几个字在他眼前,动摇不定。

她这封信,是由学校转寄给他的。她信里告诉他,她在东京市外一个小

村落里过了半年农村生活了。看护她的女医,是一位基督教徒,为人很慈和,

很恳切,常常安慰她。每星期带她到村中一个小礼拜堂里去听说教。她又告

诉他,她听了说教,读了圣经,才晓得自己是一个犯了罪的女子。她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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