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张资平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张资平【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张资平代表作》@txtnovel.com.txt

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9

在一群村童中有一个牧童名叫阿根的,是她们姊妹幼小时一同游戏,最

要好的朋友。阿根今年也十八岁了。因为家里穷,他只在小学毕业后就不升

学了。他在家里种田,牧牛,养鱼之外就唱山歌,赌钱和猎色。

“瑛姊,好久不见你了,几时回来的?”

美瑛回家里来后的第三天早晨,太阳还没有出来时就到屋后的草墩上来

吸新鲜空气。这时候恰恰碰见阿根肩上担着一把锄头由草墩左侧的田间陌路

上来。

“我前天回来的。你这么早到哪里去呢?”美瑛对这个旧友的态度比较

自然的,也不觉得双颊会发热了。

“瑛姊,你真好看啊!听说你在县城里嫁了个有钱的大学生。恭喜你了。”

阿根不客气的笑嘻嘻地说。

“谁说的?你莫尽嚼舌头!”美瑛这时候脸红起来了。她看阿根只穿着

一条短裤,上身打着赤膊,两条富有筋肉美的下腿部也露出来了。尤其是赤

铜色的富有筋肉的有男性美的两臂在美瑛的眼中是异常美丽的。

阿根看见美瑛笑着和他说笑,更不客气了。

“瑛姊,你怎么穿这短的褂子?你看,你那红裤腰都看得见。县城里的

女学生们都是这样的么?”

“干你什么事?!”美瑛笑骂他。但听着这个像希腊古勇士般的男性这

样的问她,觉得自己身里的血微微地在腾沸,由他这一问,她很奇怪的感着

一种陶醉的快感。

太阳光线沿水平线射来了。阿根正向东南方站着。光线由他的赤铜色的

皮肤反射到美瑛的白竹布褂子上来。他和她的距离只有两尺多。远处的禾田

里虽有几个人,但给几阵早饭的炊烟遮住了,他们的附近还没有发见一个行

人。

追逐女性惯了的阿根很大胆的凝视着美瑛微笑。她禁不住脸红红的低下

头去。

“你还不快点看田去,不早了哟。”她无话可说了,觉得两个人尽相对

的站着怪难为情的,只有催他走开。

“还早呢。你看太阳才出来。就迟点也不要紧。横竖他们还没有来,我

是顶早的了。”

“你吃过了早饭的?”

“天还没有亮就吃饭。老头子的算盘精明得厉害,他要我们做足十四个

钟头的工。”

“你们真早!”她无意识的低声的说。

“我们到那边坐一会吧,瑛姑娘,”

“讨厌的!”她再脸红起来。但她免不住要翻过头来望阿根所指示的地

点了。原来就是这墩上的一座坟墓。他们在小孩子的时候常到这坟塘里游戏

——组织家庭的玩戏。某男孩子扮公公,某女孩儿扮婆婆,某男孩儿扮少爷,

某女孩儿扮小姐。墩上有好几个土坟,每座土坟就把它当成一家屋,搬了许

多砂石,采了许多花草来陈列。美瑛和阿根算是顶要好的,他们就分扮了新

郎和新妇。

这是十一二年前的事了。现在追忆起来,禁不住发生无限的感慨。

——阿根小时就长得很好看,每次游戏,他总是跟着我依靠到我的怀里

来。她想及阿根和自己小时的情景。

“姊姊,你大了后要嫁人去吧。”

“不,我不嫁人。嫁人做什么事!”

“你可以等到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嫁给我吗?”

“我说了不嫁的,我也不嫁你。听见他们说你是我的老公,那不好笑么!”

她笑着抚摩依在她胸前的阿根的双颊。她觉得她的掌心有点冷感,她忙低下

头来看时,阿根的双颊上垂着泪珠儿了。

嗣后他们小孩子作家庭的玩戏时,她和阿根总是扮夫妻的。有时阿根来

迟了,他看见瑛姊和别的男孩儿扮新郎新妇时,他就站在旁边垂泪,那天他

就不加进的回去了,要美瑛多次的劝慰才喜欢过来。

回想及小时的友谊,美瑛在这个打着赤膊赤脚的,赤铜色的脸上满长着

面疱的粗鄙的农夫身上,隐约的发见得出十年前的可爱的面影来。他的上下

两列的雪白的牙齿和十年前的没有一点变更。最可爱的还是他的大大的眼

睛,除了有点陷进眶里外,也和十年前一样的无变更,现在的有筋肉美的臂

膀也着实的引起了她的爱慕。

“瑛姊,那边是我们的……”阿根没有把话说下去。

“讨厌的!”她看了看阿根又红着脸低下头去。

小的时候,他俩扮新婚的夫妇时,曾借墓碑左隅的坟塘一部分做过洞房

来。

“瑛姊,坐下,不要紧吧。我俩罕得相会啊。”

“今天不早了,明天再来吧。我要回去吃饭了。”美瑛说了后又后悔不

该失口约他明早来。

“你明天一早定来吗?”阿根很诚恳的问。

“那说不定哟,”美瑛笑着说。

“不管你来不来,我明早定在这里等你的。”阿根一面说,一面拾起锄

头,担在肩上向她告别。

美瑛望着他走过墩后去了。她还站着怅望了一会才转身向家里来。美琼

已经走到后园门首来叫她了。

美瑛吃过了早饭,把她的思力运用到阿根身上去了。她回想到十六岁那

年秋的事了。那年阿根只十五岁,但骨格很大,发育很快的他,表面看去就

像十八九岁的了,和纤弱的美瑛相比较,谁都不承认她比他年纪大。她在那

时候虽觉得也有几分可爱,但对他的粗鄙的样子和满脸的面疱又觉得有点讨

厌。他没有受相当的教育也是她鄙薄他的一个原因。

她十六岁那年秋的一天,平素没有往来的阿根的叔母忽然到美瑛家里来

找她的母亲——魏妈。阿根的叔母来时,美瑛和她的妹妹正在屋后院子里做

女红。她听见来客是阿根的叔母就很敏感的联想到阿根来求婚的事,她的全

身的血液即时涌到脸上来。她的身体也在微微的发抖。她怕这样的狼狈的状

态给妹妹看见了不好看。佯说要解手回房里来。美琼却天真烂漫的跑出厅前

去看。美瑛回到自己房里坐了一会,精神镇静了后再走出院子里来。这时候

妹妹也回来了。

“阿根的叔母来找母亲做什么事?”她装出很平静的态度问妹

“……”妹妹只望着她微笑。

“笑什么哟!”美瑛有点发气的。但妹妹还是笑着不说话。到后来美琼

看见姊姊着急的样子才说。

“真不要脸,她也敢来替她的侄子做媒。”

“什么事?”美瑛还故装不懂的。

“阿根的叔母说要姊姊做他的媳妇呢。”美琼说了后笑起来。

美瑛虽不十分愿意嫁阿根,但对美琼的态度——鄙薄阿根的态度也抱几

分反感。她没有话可以答应妹妹的,只低下头去做女红。但她心里着实的感

激阿根,她想,真的爱自己的还是阿根——从小时就亲昵自己,恋爱自己。

过了一会,母亲也进院子里来了。

“自己穷得没有饭吃,还想讨人家的女儿!像那个半桶水也能养活老婆

吗!”母亲和妹妹一样的鄙视阿根。

阿根自求婚失败后每在田间路上碰着美瑛时就表示一种愤恨的表情翻过

脸去不看她。她看着他这样的不理她,免不得要痴痴的站着叹息一会。她又

看见他走远了时还频频地翻过头来看她,她禁不住悲楚起来。她觉得自己虽

不很愿意嫁阿根,但也不愿意阿根对她有这样的态度。她也莫名其妙的自己

的心会这样强烈的受着阿根的支配。

——阿根,拒绝你的不是我,是我的母亲;这是叫我无可如何的事。你

切莫怨恨我,阿根!美瑛心里替自己辩护,但她又想,假定母亲答应时,你

也愿意嫁他么。美瑛想到这点,自己又疑惑起来。

美瑛由墩上回来后尽思念自己和阿根的过去。

——阿根不是约我明天一早去会他么?还是不去的好,怕他有意外的举

动呢。但自己又有点舍不得不去看他,我实在有点喜欢他。至少,我并不讨

厌他。我整天的思念着他是证明我在恋着他,那么决意嫁他不好么?但听村

里的人叫我阿根嫂时,又觉得不很情愿。她觉得自己有点矛盾——喜欢阿根,

但不愿意嫁他。她想恋爱和结婚完全是两件事,要分开说的。

这晚上美瑛整晚的没有睡,她望不得快点天亮。黎明时分,她就离了寝

床。她望着妹妹还在呼呼的睡着。她自己到火厨里去烧了点热水来,洗了脸,

漱了口,又忙忙的梳头,梳好了头,站在镜前照了又照,总觉得对自己脸上

搽的粉和额上的短发有点不能满意。

她在大镜前痴站了一会,胸口忽然的扑扑地跳动起来。

——这样早出去,不会叫母亲和妹妹疑心么?她想动足时又踌躇了一

会。她再回到寝床上躺下来,来想等到阳光稍为亮些时,等母亲起来了,再

说出去散步吸新鲜空气好了。是的,我每天早晨都出去的。今早上出去有什

么希奇。她们不会说什么话的。但她觉得今天早晨总是比平时不容易动足的。

胸口不住的在跳跃,周身也微微地在颤动。

朝东的玻璃窗扉上面的一部分晒在淡橙黄色的阳光中了。檐瓦上的雀儿

也在啁啁啧啧的唱起它们的小曲来了。她听见老妈子起来了,到火厨里去了。

她战战兢兢的起来打开了后门走向园里来。

“小姊到园里去散步么?”她开后门时听见老妈子在问她。她当老妈子

晓得了她的秘密,心房突突地跳跃,也感着双颊发热。

“是的,房里热得很,到外面去凉一凉就回来。”她故装镇静的说,但

她的背部和额部已经微微的发汗了。

园里小径两旁的杂草满装着露珠,她的一双裤脚已经湿了一部分。她走

出后园门首来了,沿水平线射来的光线,直投射进她的眼球里来,她看不清

楚对面草墩上有没有人。

——比昨天反迟了些了,他等不到我来,恐怕走了吧。算了,本来没有

什么事的,回去吧,美瑛虽然这样想,但她的双脚还是向墩上那边去。

到草墩上来了,但不见阿根的影子。草上的露水渗透了她的鞋,她感着

袜底的湿润了,她心里异常的不愉快。但好奇心仍叫她翻望他们俩小时的纪

念地——那座蓝色的坟墓。她发见坟前拜垫上的一把锄头反射着太阳光线在

闪光。

——阿根还在坟塘里面吧。站在这里望不见他。他在墓碑前等着我吧。

他怕人看见所以躲在深深的坟塘里。她一面这样的想着一面走向那座墓前来

了。

啊呀!她看见阿根睡在坟塘里的那种态度那种行为。像着了电般的骇了

一惊。向后的倒退了几步,差不多喊出声来了!她马上脸红耳热的周身血管

中的血都腾沸起来了。阿根像沉醉着般的耽享着他的自渎的快感,没有留意

到有人在偷看他。美瑛看见那样的丑状,心房快要掉脱下来般的,惊震得全

身发抖。她不敢再看了想急急的跑回去。但又有点舍不得,她从没有看见过

男性的这种丑态——不,恐怕女性中也没有人实际的看过男性自渎的丑态吧

——望着这样的丑态,自己又感着一种神秘的快感。她退却了几步又停住足

翻过来看了一会后才轻轻的走下墩来。

回到房里来时,心房还不住地突突的跳跃,双脸也还像喝多了酒般的红

热,背部和额部更流了不少的汗。

——阿根没有看见我吧。他定是等我等得急了才演这样可耻的自渎的行

为吧,幸得我没有早去呢,早去了时恐怕他真的许出意外的手段呢。她像从

虎口逃了出来般的,后悔今天早上不该冒险出去的。

——他像有意演给我看的,他听见我来了就演出这样的丑态来蛊惑我。

她想到这点又有点恨起阿根来了,像他没有受过教育的村童当然有这种丑劣

的行为。他完全是个恶少年,我怎么能够爱他呢?我错了,不该应他的要求

来会他的。美瑛又像受了阿根的莫大的侮辱般的在痛悔自己太孟浪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美瑛像给一种不可思议的力支配着,想到草墩上去,

她知道是有一种危机迫近她身上来了。但她还想看看男性的自渎的行为,倒

可以感受点神秘的快感。

——他今早还是要来的。横竖没有人知道我就去看看他是不是故意的。

或者他的这种自渎的行为是病的象征。他每天早上都到这墓上来贪图自渎的

一种快感吧,昨天我在那边,所以他走了。把他的秘密识破了时,他定给我

下不去的,他要用最后手段对待我也说不定。她很想到草墩上去,但又有点

害怕。

结局她还是去了。阿根的自渎的行为对她的确有种诱惑性,一连三天,

美瑛都秘密的走到那座墓旁的树后偷看阿根演自渎的行为。到后来她发见了

阿根的自渎的行为是有意对她的一种戏弄。

第四天的早上,她在看得出神的时候,阿根忽然的跳起来狞笑着向墓旁

的那株树。最初美瑛以为他还没有看见她。但只一会,他以完全在情欲中燃

烧着的像兽一样的可耻的姿势奔向树旁来。

美瑛骇了一跳,忙拔脚向前面跑。迟一刻时,她就给他抓着了。她忙向

后园门首奔,他在后面追来。

“瑛姊回来吧!你看了四天了,我都晓得,你还怕我么?”阿根在后面

这样的叫她。但她只顾跑,这时候她的确怕他了。

“瑛姊,我今天不得空。明后天到你家里去看你好吗?”

美瑛还是不理他。她完全当阿根是疯了的,当他是个色情狂——为她发

的色情狂。

她回到自己房里来了,幸得妹妹出去了。她把惊魂镇静了后才出来厅前

吃早饭。她很担心阿根真的跑到家里来对母亲和妹妹说疯话。她又担心他告

诉村童们我一连四天都在草墩上偷看他。

过了一星期不见阿根到家里来。也没有听见村里的人评论她和他的话;

美瑛才安心了。

秋近了,美瑛打算再回 B 教会的医院去。自从在屋后的草墩上受了阿根

的窘辱后,美瑛很少到外面去了。近几天来因为要回城里去,不能不到几个

友人家里去告别,并到村街上去买点物品。她两次在途中碰见了阿根。她一

望见他就脸红红的低下头去。但识破了美瑛的心的空虚的阿根像捉住了美瑛

的弱点,像前次一样的对她嬉皮笑脸的说:

“瑛姊,怎么许久不见你到墩上来了。我等了你好几天,总不见你来。”

他说了后,脸也不红的向她狂笑。

——不要脸的东西!她只低着头不理他的走过去了。她不敢——也怕和

他交谈一句,她虽然有点恨阿根但并不讨厌他,她替阿根可惜。她觉得也不

该有这样丑劣的行为。

经秋季的体格检查,美瑛知道自己的眼睛患了初期的砂眼症并且肺尖也

很弱。副院长很亲切的替她诊察,诊察眼睛时还没有什么,听诊胸部时,她

觉得副院长对自己的态度就有点不寻常。

最初袒着胸和副院长对坐着时,她感着一种羞耻和局促。她把给裙遮着

的双膝紧紧地挤凑着,闭着眼睛不敢望副院长,她只挺着富有脂肪的胸部让

他听诊和按摩。副院长像嫌两人间的距离隔得太远了些,把椅子移凑近了,

他的双腿就乘势把她的双膝夹着了。她觉得副院长是有意的在腿上用力把她

的双膝夹住,她侧着脸不敢正向着他,她的右颊感着副院长的温暖的呼吸。

他按摩到乳房的附近时,她的全身的血一时腾沸起来,同时背部也感着一种

恶寒。她这时候只好把身体向后闪退,但副院长很不客气的伸手过来攀她的

肩膀,好像在说隔远了听诊不明白。她没有法子,只得让他攀动,凑近他的

胸前来。在这瞬间,副院长像有恶意的把她的双膝愈夹得紧紧的。给他这一

挟,她的全部的骨骼像都松解了。副院长也像有意由这种对她的挑拨的行为

贪求点快感。

副院长把听诊器从两个耳朵里取下来后还凝视着美瑛,她的双颊更红得

厉害,忙低下头去。

“可以了么,先生?”她拈着衣扣问他。

“……”副院长点了点首。

她忙着把她的衣扣扣紧。副院长也站了起来,在她的肩背上拍了一下,

再捉住她的臂膀捏了捏,说:

“你的体格很好,不要紧,不像会患肺病的体格。”副院长说了后再伸

手过来摸她的胸部,“你的胸部也很宽,不至于患那种病的,以后起居饮食

留心些就好了。要留心莫伤了寒。”他的手由胸口滑至澎涨着的,满贮着暖

血的乳房边来了,美瑛在这瞬间全身像受着一种重压也觉着一种使她战栗的

恐怖,同时又感着一种陶醉的快感。

——讨厌的先生!美瑛最初的确觉得这个副院长讨厌。但经了第二次第

三次的讨厌的先生的蛊惑后,渐渐感着有诱惑性的官能的美感了。她近来觉

得给副院长的诊察是唯一的秘密的欢乐。

秦助手在这时候还不住地向美瑛求爱。因为有副院长的羁绊,并且对进

行恋爱平素就异常胆怯的美瑛几次都把秦助手的要求拒绝了。在美瑛眼中的

秦助手对李女士的关系明认得出来的一天一天的疏远,李女士对秦助手的监

视也一天一天的严密。

和美瑛同级的有个姓林的女儿,比美瑛小一岁,名叫瑞云。秦助手向美

瑛方面的进行失败了后,就转向林瑞云方面进行。林瑞云本来是和人家订了

婚约的女子,因为是父母的主婚,订给一个有钱的屠夫的儿子,这是她顶不

情愿的。因此她想自由恋爱的拣一个夫婿,好抵制那个屠夫的儿子。没有多

久,秦助手和林瑞云就互陷于恋爱中了。最留心他俩的恋爱的只是李女士和

美瑛。美瑛望着他俩的浓厚的恋爱的情形免不了要感着一种寂寞,同时也发

生一种嫉妒,也有点后悔不该把秦助手放过去了的。由美瑛看来,秦助手和

林瑞云的恋爱完全是由对自己的反抗心而发生的。他因为向美瑛进行恋爱失

败了,便故意的以加倍的爱情接待林瑞云,借此向美瑛复仇。美瑛最初以嘲

笑的态度眺望他俩。到了后来又羡慕他俩,嫉妒他俩起来了。

秋尽冬来,到了十月初旬,医院里起了一种变动。虽有教会信条的限制,

外国人的院长的监督,李女士的警戒;但秦助手和林瑞云的恋爱还是像轻舟

逐急流般的尽她流向她所能流到的地方去了。

到了年假秦助手和林瑞云间的关系在县城社会上当做一件丑闻

(scandal)传扬出来了。社会还故意的夸张着把他俩的关系宣传得无奇不

有,但他俩像预先知道有今日的事般的,一点不惊恐。他俩不久就由教会放

逐出来。

秦助手和林瑞云的恋爱事件在美瑛心上给了一个深刻的影响。她虽然觉

得他俩的淫乱的行为很可耻,但对不受何人的束缚或制时,一任热烈的情热

的奔驰,自由的大胆的实行恋爱这一点,她也禁不住要羡慕和佩服。她想,

林瑞云到底比自己幸福。她到这时候只能暗恨自己的怯弱。

副院长是个教会里的寄生虫,他看见秦助手的被逐怕要蹈秦助手的覆

辙,对美瑛的态度近来消极起来了。美瑛也觉得对既婚的副院长再没有什么

希望了。作妾,不消说自己不情愿并且教会中人也不许娶妾的。

年假到了,美瑛又由城里搬回家里来,在城里住了一年,一无所得,带

回来的还是一颗寂寞空虚的心。据母亲说,因为到城里去了一年中不见有个

人来问她的年庚,她想自己是完全失败了。

她觉得在城里习医习了一年,没有一点意思。她决意明年不再到城里去

了。在这寒村里能够使她思念的男性还是阿根一个人,诚心爱慕她的也只他

一个人。听说他在十月里到南洋寻生计去了,她免不得有点伤感。

美瑛又迎第二十二次的新春了。

美瑛二十二岁那年又过去一半了。在这半年来问妹子美琼的年庚的人倒

不少,只有她像过了时期般的再无人过问。

美瑛在村里渐得了老处女的徽号了。村里谈及女儿的婚事时就把美瑛提

出来警戒有女儿的父母。

“还是将就些吧。拣婿拣苛了时,过了年龄要害女儿的。你不看见魏家

的老处女么?真的是个老处女了,前礼拜我来看过她来,嘴角边都有微微的

皱纹了。”

“这一点不满,那一点又不满,那一点找得出圆满十足的女婿来,人材

要好,家私也要好,父母要双全,兄弟又要少;找不出来的!你看魏妈不是

把大女儿害了么?现在人都叫她做老处女呢。”

老处女的名字渐渐的吹进美瑛的耳朵里来了,她听见了时气愤不过,终

于气哭了。

暑中的收获完了后,又快到立秋了。立秋的前两天,东山姓徐的农家打

发了一位媒婆到美瑛家里来,美瑛听见这次的媒人是为自己来的,不是来问

妹妹的年庚的;心里先喜欢了一大半,她想婚事要由自己决定才好,不要再

让父母作主了。至少自己该出到厅前去和母亲媒婆见三两面的,自己总要参

加点意见才对。美瑛虽这样想,但终没有勇气去见媒婆。等到母亲送客去后

进来说,她已经拒绝了媒婆的提婚了。美瑛像着了电般的吃了一惊,她暗恨

母亲不该不和自己商量,专断的把难得上门的媒婆赶跑了。错过了这个机会

时,恐怕又要再熬半年或一年了。

据母亲说,刚才来的媒婆提的婿家是个农民,岁数有三十五六了,同栖

了十六七年的老婆在去年冬死去了,现在想续弦,听见美瑛还没有订给人,

所以托了媒人来问。母亲的意思本来可以不拒绝他的,因为第一徐家的家计

很好,嫁过去时一辈子的穿吃可以不要担忧,女儿年数大了,做继室也是无

可如何的事,但媒婆最后提出来的条件,母亲觉得美瑛听见了时一定通不过

的;就是徐家的先妻有个十四岁的男孩儿和八岁的女孩儿。

美瑛听见母亲说了后,气愤稍为平复了些。

“有了这么两个半尴尬的小孩子多讨厌!做填房还不要紧,做继母就难

了。相处得不好时,人家要说七道八的。”

母亲再替辞退了媒婆的自己辩解。美瑛只低着头不说话。美琼看见姊姊

的可怜的姿态很替她抱不平。

母亲出去了后,姊妹两个沉默了一会。

“姊姊,怕什么?我想女人要嫁时还是嫁农民幸福些,一生相守着。先

妻生的小孩子又有这样大了,不比三岁五岁的小孩子,只当他们兄弟看待就

好了,没有什么不容易相处。”美琼总觉失了婚期,又在性的烦闷期中的姊

姊还是早点儿嫁出去的好。一年多不见人来问年庚,再把说一家放过了去后

恐怕再没有人来问了。作算再等一年半年有人来问,也恐怕没有更好的人家

了吧。

“我也这样想,不过……”美瑛听见妹妹的话,沉默了一会后颤声的说。

“姊姊不嫌徐家,徐家当然很愿意的。就打发一个人去叫那个媒婆回来

不好么?”

“姻缘是有定数的,勉强不来。已经拒绝了她了,再叫回来,有点难为

情。”

“那不见得。是他那边来求婚的。又不比做买卖。叫她回来,还怕她叫

我们让价么?”美琼笑着说。

美瑛心里有点不以妹妹说的话为然了,因为她把姊姊的婚事看得太潦草

了。

妹妹美琼的态度近半年来有点和从前不同了,在姊姊眼中看得出来的不

同了。从前不爱修饰的她近来和姊姊一样的——不,比姊姊更喜欢化妆了。

虽然是粗裙布衫,但对裁缝的式样和色泽花样也很注意的选择,在报纸上或

杂志上登的化妆品的广告,和美容术的记载,也特别留心的读。从前每星期

六很早回家里来的,现在非到傍晚或入夜时分不回来了。有时竟以学校有事

或功课繁忙为口实,星期六那天也不回家里来了。

——近两年来——自一班新教育家提倡妇女解放以来,女子的起居行动

比从前自由得多了。像妹妹比我就自由得多了。怪不得近年的女学生们中发

生出许多令人羡慕的事来。妹妹也怕是跟着她们在暗中飞跃吧。美瑛对妹妹

的最近的行动很羡慕也很嫉妒,同时又暗恨自己太怯懦了,太不中用了。

妹妹的行动给了她不少的刺激,母亲的暧昧的行为也使她感着相当的兴

奋。她觉得烦闷的,孤冷的只是自己一个人。

看看寒假又来临了,美琼由学校搬了回来。两个月前还是天真烂漫的热

心从事校课的妹妹今年寒假回来,态度有点不寻常了。美瑛想,妹妹也到了

性的烦闷期了。看她每天不论早晚,总有一二次一个人痴坐着凝思什么事情

般的。美瑛想,妹妹希望自己草草的快点结婚,不是偶然的忠告了。

过了几天有个媒人来问美琼的年庚了。美瑛听母亲说,男的是上海××

大学生,明年就可以毕业。名字好像叫做黄广勋。美瑛听见黄广勋的名字,

像是个熟识的人。她再深深的回忆了一会才知道黄广勋就是她十六岁那年向

她求婚的比她小一岁的中学生。

“妈妈答应了没有?”美瑛的鼻孔里辣刺刺的难过,但她竭力的忍着问

她的母亲。

“要等你的妹子回来,问问她的意思怎么样。”

“约了她再来么?”

“她说明天再转来。”

美瑛不便往下问了。她知道母亲的苦心了。母亲明明知道黄广勋是六年

前向大女儿求过婚的,不过不便说出来,怕大女儿伤心。

黄广勋向美瑛求婚的时候,美琼只十二岁,当然一点不知道。美瑛想,

这怪不得妹妹,妹妹的运命是比自己好些。姻缘是有定数的,运命的幸不幸

也是有定数的。

美瑛虽把运命的话来安慰自己,但她的精神还在固执着不容纳这样的无

聊的安慰。她在中学时代,有一次的学年考试,代数教员出了一题应用问题,

她最初把它解答出来了,演算也一点不错。打算交卷了,她重新把那题的答

案清查一回,查看完了后就望望教室壁上的挂钟。该死的就是这个挂钟,告

诉她距限定的时间还有一点多钟的余裕。她觉得这个答案总有点不满意,再

提起钢笔来把它修改,愈改愈得不出结果来,时间到了,她就缴了卷。出场

之后才知道最初的演算,一点不曾错,后悔不该把它改错了。她愈后悔愈心

痛,因为这件事有两天没有吃饭。她形式上虽然对朋友们说,算了算了,能

及格就好了;但精神上还是受了一个重伤般的,许久都不能平复。美瑛想,

现在对黄广勋的心理完全和把答案改错了那时候一样的痛苦了——不,有千

百倍于那时候的痛苦。

过了新年又到了元宵节了。美瑛开始了她的二十三岁的年头,美琼也十

九岁了。但妹妹美琼再不客气的等她的姊姊了,她把处女时代告了一个段落,

别了她的母亲和姊姊嫁到黄家去了。

元宵节的傍晚时分,她和母亲在门前送妹妹的花轿走了后,她一个人急

急地回到自己房里来伏在被窝里痛哭。她想,妹妹虽然想嫁,但不该嫁黄广

勋的。母亲已经告诉了她,黄广勋是从前向姊姊求过婚的人。论理,妹妹该

忌避些才对。但妹妹急于要嫁了,终给姊姊一个滑稽的讽刺——使失败者万

分难受的讽刺。

——妹妹近这几天来多欢乐的样子。她嫁了一个富有活气,前途有望的

美少年,她的身心一生都有所寄托了!只剩得……美瑛愈想心里愈难过。自

妹妹嫁了后一星期间都是流着泪到天亮。

美瑛想,妹妹嫁黄广勋像有意对自己的一种恶作剧,此仇非复不可!尽

顾着人类的虚伪的义理,尽守着旧社会的腐败的规约,结果只有牺牲自己!

美瑛由黄广勋联想到那个中学教员了。

——听说他现在升任至省垣 C 大学做预科主任了。不该拒绝了他的。不

是钻营得力那能够以师范专门毕业的资格做大学教授呢。没有大学预科的学

历可以做大学预科的主任,并且升任得这样快,在中国只他一个人了。由此

可以断定他的手腕很高。美瑛后悔不该拒绝这个手腕家了。

——早知道过了年期不容易嫁出去,就嫁了徐家那个农夫作填房也算

了。早听了妹妹的忠告就好了的。最初以为自己的婚事未定之前,母亲决不

提妹妹的婚事的,妹妹也定让我先出阁的,殊不料母亲不再为我把妹妹的婚

事迟延,妹妹也再不客气的等待我了。

美瑛再看一看自己的周围,所识的同辈朋友们都结了婚。她们都找着了

安身立命的地方了。前几年在自己眼中完全是个小孩子的,现在也结了婚了

——只十六岁就结了婚的还有好几个。相形之下,胸里像受刺般的痛苦。自

己已经廿三岁了,还没有婿家,对不认识的人都感着愧赧,对村里认识的妇

女们,美瑛差不多不敢和她们见面了。她想,今后决不听她们谈别人家结婚

的事了,但村里每次有人结婚的消息偏会吹进自己的耳朵里来。

美瑛想,自己真的变成个老处女了。做了村里妇女们的嘲笑的对象,以

后怕嫁给人作后妻都没有人要了吧。

——听说思虑多的女人颜色就容易衰老。自己就有这样的病征。美瑛愈

想愈不敢见人了。

“她恐怕不嫁人了吧。哪里有到二十三四岁还不许给人的女儿。”美瑛

像听见有人这样的说她。

“怕没有人要了吧。正式的初婚不会娶这样的老处女吧,”美瑛又像听

见有人在这样的嘲笑她。

美瑛现在愈感到有结婚的必要了。不是由于对结婚的憧憬,不是由于对

异性的好奇心,不是由于一种空泛的恋爱;她为要立身做人起见,觉得非结

婚不可了。在她面前只有两条路了,不快点嫁也就立即入庵做尼姑去。

有时候她遇见既婚的朋友,朋友就对她说:

“我觉得独身时代不知多少快乐,要耍就耍要睡就睡,不受谁的束缚。

真的,结婚没有一点意思。我真羡慕你,又自由,又舒服。结了婚时这身体

就不是自己的身体了。女人虽然不能不结婚,但我觉得迟一天快活一天。”

美瑛想这个朋友说的话虽有点道理,但总觉得是对自己的讽刺,她想这

个朋友有了丈夫,有了性的满足才说得出这样奢侈的不负责任的话来。作算

这个朋友的结婚不是幸福的结婚,但比不能结婚的自己也就幸福得多了。

有时候村里的认识魏妈的老妈子跑到美瑛家里来时,就很不客气的对美

瑛的母亲说:

“年数大了,不要选择得太苛了。尽叫她等,等到什么时候?太可怜了!

随便些嫁出去吧。”

美瑛想,这老妈子虽然太不客气了,但她总算是说本心的话,替自己表

同情。美瑛又想,自己何尝不想随便嫁出去,不过现在想随便嫁出去的人家

都没有了。

“姻缘是有定数的,作算两家都情愿,没有夫妇的缘时也难成事的。”

母亲只能这样的辩解。她知道自己的不名誉的风声也是阻害美瑛婚事的一个

大原因。

由阴历正月初旬至二月中旬是结婚的好时节。不论早晚,屋前屋后都听

得见迎婚的鼓乐。这种鼓乐在她心里催起了不少的兴奋。附近的邻人们听见

迎婚的鼓乐都跑出路口来看,但美瑛不能像十六七岁时一样的好事跟着她们

说笑了。

过了二月半,黄广勋再出上海去念书,说要带美琼同去,第一当赴上海

是蜜月旅行,第二是他还想叫美琼到上海去再求学。动身的前两天美琼夫妻

同到母亲家里来。初次上门的新婿,村里的妇女们都拥了来看,魏妈的厅前

都挤满了人。有的说,新郎比新妇还长得漂亮些。有的说,新妇的肌肤赶不

上新郎的白嫩。有的说,他俩是天作成的一对配偶。美瑛在屏后听见这些话

时差不多气得要流眼泪了。

不客气,不顾忌的黄广勋对岳母说要拜见大姨。美瑛听见了时只当他的

请见是种讥讽性的复仇,抵死不肯出来。她只一个人坐在后面的房子里又悔

又恨的垂泪。

她不久又听见那个中学教员在 C 大学当预科主任不满三个月就向卖官鬻

爵的政府用了些钱,竟外放出来做邻县的县知事了。美瑛想,早答应了他的

求婚时,现在自己是个知县太太了,她到这时候不能不深悔当日自己的轻率。

暮春的天气,空中密布着暗云,像快要下雨了。美瑛近来在家里代一家

商店编绒帽子和绒袜子,得点工资添制自己的衣履。今天把编制好了的两打

小孩子的彩色绒帽和十双绒袜送到那家商店去,回来时已经下午五点钟时分

了。

一踏进门觉得房里特别的黑。她不知道是天黑了呢还是快要下雨的黑

暗。厅前还没有开亮,她想叫声母亲时就听见母亲房里有客。她忙放轻脚步

走近前去听了听,里面谈话的声音太低了,听不出来客是哪一个。

美瑛在窗口站了一会,想进去又不敢进去,她怕来客是江老二,进去时

太使母亲难为情了。

“谁?”母亲在里头像知道美瑛回来了。“是不是瑛儿?”

“是我,才回来,”美瑛很不好意思的红着脸答应母亲。

“快进来,进来见你的表兄。他等你等了好半天了,”母亲今天说话带

点欢乐的调子。美瑛前几天就听过母亲说,大姨妈的儿子凌士雄由缅甸回来

了。

美瑛才踏进房门就听见男音的咳嗽。她听见他咳嗽,就联想到瘦削身躯

所有者的表兄来。从小在外祖母家里常常见面的。从十三四岁以后她很少到

外祖母家里去了,也就少和这个表兄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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