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张资平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张资平【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张资平代表作》@txtnovel.com.txt

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10

——表兄至少有三十七八岁了吧。小的时候在外祖母家里的楼上,他还

抱过自己一路玩呢,那时候就听见表兄快要结婚了。结婚的时候母亲带妹妹

去吃过喜酒。自己很想去,但母亲不允多带小孩子去,所以没有去。但后来

表兄带了他的新妇到自己家里来。那时候在自己眼睛里的表嫂完全是个丑

妇,肌色很赤,南瓜般的脸儿。上面的两个门牙黄黄的向外露,不说话的时

候就紧贴在下唇上,总说是离县城很远的深山里的人家女儿。美瑛当时想,

这就难怪了,并且表兄的样子比他的新妇也好得有限,半斤和七两半吧。美

瑛最初听见来客是表兄,并且表兄在等着自己回来见见面,心里觉得有点希

望之光在前途等着自己。但到后来想到表兄的样子来了,又感着轻微的失望。

再联想到前年染了时疫死去了的表嫂的怪丑的样子,心里更不愉快。

房里还没有开亮,在薄暗中美瑛看不清楚表兄的面貌,只看见他的瘦长

的身躯的轮廓。

“瑛妹!”表兄在笑着叫她。

“士雄哥么?对不起,失接了。我有点事到城里去来。”

“一个人去么?”美瑛的视力在薄暗中恢复了,她看见表兄的惊疑的颜

色。神经锐敏的美瑛由表兄的惊疑的颜色又联想到表兄对女性的浅狭的多疑

的性质来了。她想,表嫂还在的时候,表兄对她都怀猜疑,不准她一个人归

宁,定要叫个老妈子送她去,带她回。假定他再娶个标致的填房时不知要如

何的严重的监视呢。

但表兄的惊疑的颜色立即平复了。

“天气该暖和了的,忽然又冷起来,怕要下雨了吧。”母亲像对美瑛说,

但她的脸并没有向着她的女儿。

“外面真冷。我出去的时候穿少了衣服,在路上冷不过,”美瑛回答她

的母亲。

“我想等表妹回来见见面,就等到这样时候了,怕响了六点钟吧。”士

雄不转睛的凝视着美瑛说。美瑛很不好意思的忙低了首。

“就在我家里歇一晚呢。莫说不能回你家里去,就到城里去也迟了吧,

怕关了城门呢。”母亲说了后站了起来出去了。美瑛想;母亲到外面去叫妈

子准备晚饭,但又觉得她是有意叫自己陪着表兄谈谈。

“你陪表兄坐坐,我去拿灯火来。”

表兄的样子很欢乐的,他没有答应在家里留宿也不说不留宿;他只不转

瞬的望着美瑛的脸,望得美瑛很难为情。

“瑛妹,你的样子完全和小时不同了。就前三年我回来看你时也没有这

样的标致。你小的时候,体格笨些,现在高长起来,好看得多了。”表兄很

不客气的在感叹般的赞美美瑛。但在这种赞美中像含有一种饥于色情的男性

碰着旧识的年龄丰盛了的女性时的喜悦。

美瑛脸红了。但对表兄的赞美是很满意的,不过同时感着达了年龄还没

有嫁出去的羞耻。

“今年不出去吧,不再出缅甸去吧。”过了一会美瑛才抬起头来问表兄。

“我想不再出去了。外面的生意近年来,年见年不好。橡胶落了价,工

人的薪金又涨了价,实在盘缴不来,我想那种生意不做也算了。”

美瑛前两年就听见表兄在缅甸经营橡树园发了财,已经有一二十万的家

财了。欧战后橡胶的价钱陡然的跌落下来,表兄蚀亏了四五万元,就不想再

投资了。美瑛一面想一面偷望表兄双手上的金指环——右手有三个,左手有

两个,左手上的一个像是镶有金刚石的在微暗中微微地闪光。

“你的橡树园也卖了么?”

“没有卖,但也和卖了一样,订给一个代理人包办了。本来想叫阿和出

去的。但又怕他太年轻了,监督不来。并且学那边的土话就要年把两年的工

夫,不容易。”

美瑛听见表兄说及阿和的名字,又想到表兄的儿子阿和来了。她想阿和

今年有十六七岁了吧。

“阿和今年几岁了?”美瑛问表兄。

“十六岁了吧?我也记不清楚他有多大年纪了。”表兄笑着说了后从衣

袋里取出条纸烟来吸。

美瑛想起阿和儿的样子来了。皮肤很黑,骨格横大,有点像他的母亲。

两个人相对沉默了一忽。美瑛想找点话来和表兄谈谈,但尽想尽想也想

不出什么话来。并且头上像受着重压不容易抬起来。

——表兄像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向自己说般的。像有什么事情要向自己要

求的样子。

“瑛妹,你今年几岁了呢?”表兄突然地问了这一句。美瑛觉得表兄的

这个质问太失礼了。提起岁数,美瑛比听见什么还要难过,她只低着头双颊

绯红的。

“老了哟。”过了一会,她才苦笑着说。

“听说你总不情愿结婚,说这个婿家不好,那个婿家又不好。有这事没

有?”表兄还笑着说,但他的声音听得出来有些微微地颤动。他说话有几滴

口涎飞射到她的脸上来。她还闻到表兄的气息很臭。

“像我这个女人……”她只说了半句,双颊再红起来不说下去了。

“你太拣狠了吧。”士雄还是一点不客气的笑着说。

“像我这样的女人有谁要呢?”她最后说出这样自弃的话来,但心里还

是承认表兄的话太拣狠了。

——表兄像有意思于自己了。嫁表兄作填房——有先妻的儿子的填房。

美瑛看见表兄的衰老而且有病的样子,心里实在不情愿,但望见他的双手上

的金指环时,又想这个机会再不可让它逃过去了。

母亲拿着洋灯进来了,过了一会,老妈子搬了酒饭进来。吃过了晚饭还

坐谈了半点多钟,表兄打了几个呵欠站起来说要赶到县城里的旅馆里去歇

宿。

“不下雨吧?”表兄在问她们。

“虽没下雨,但外面黑得很呢,怕不好走。”

“那不要紧,我有手电灯。”表兄打着呵欠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来。

把盒盖打开,倒了几粒小豆大的黑药丸在掌心里,趁势向口里一拍。口里含

着黑药丸,伸手向台上倒了一杯浓茶一气的向口里灌。美瑛看见表兄的鼻孔

里流了点灰白的鼻涕出来。他忙由衣袋里取出一条雪白的绸巾来向鼻门上

搭。

美瑛知道表兄非赶出县城去歇宿不可的理由了,她再不留表兄在家里歇

夜了。

母女两个送了士雄出去后,再回房里来时,壁上挂钟响九点了。

  

十一

她们回到房里来了。母亲拿了三四个大包东西出来。

“表兄送了好些东西。送你一件华丝葛的衫料。”母亲拣那个衫料的包

裹交给美瑛。

“我看,什么颜色的?”她抢过那个包裹来,急急地解那缚着的绳子。

“深蓝色。”母亲在解别的纸包。

“深蓝色,我不喜欢。谁要那样的老颜色!”美瑛把嘴唇一歪扯。

“表兄说,这样的颜色大方些。”

美瑛再不说什么,她只想有这样好的上衣料就要有好裙料来配它。她恨

表兄不加送一件裙料给她。

母亲的礼物是青宁绸。还有两箱西洋饼干和一打毛巾。她想,除了两箱

饼干外都是很切实用的东西。

“妈妈真贪婪!全数收了么?”

“不全数收下来,还要叫他提着回去么?”母亲笑着说。

“花了他二三十块钱吧。”美瑛想有名的吝啬鬼送这样厚的礼物给人家,

恐怕这次是创举吧,他真的像对自己有意思。

“我也觉得奇异,那样吝啬的人,”母亲说了后像还想说什么话。但忽

又中止了。

“他多早来的?”

“我才吃完中饭,他就来了。点多钟前后吧。他要我带你到他家里去玩。

我想,我们迟几天送点回礼给他。你说送什么东西好?我想,他是有钱的人,

什么东西不能买。不过表点意思罢了。买两斤肉,两条鱼,二十个鸡蛋送他

好么?”

“不要累赘了。送他两斤肉,两只鸡就好了。我是不去的。他只不转睛

的望着人,望得人……”美瑛红着脸说了后低下头去。

“单我一个人去也好,探探他的口气。”

“探什么口气?他对妈妈说了有什么话么?”

“没有明白地说什么。不过你还没有回去以前,不住的问关于你身上的

事,问你订给了人没有,为什么还没有嫁,希望怎么样的人家。他很留心的

问这些事。他恐怕不是替别的人做媒吧。”

“讨厌的。”美瑛这回不敢一口抹杀的说不情愿嫁表兄的话了。

“我想他那边有这个希望时,你就将就些吧。人物虽然差点但以后的衣

食可以无忧无虑。我想难得再好的人家了。”

“……”美瑛只低着头没有表示。若在数年前听见母亲这样说时,她定

提出抗议了,说女人决不单为衣食而嫁的,现在她实在再无这样的勇气。

“去探探大姨妈的口气,就知道他们的意思。”

美瑛回来自己房里后还坐着默默地想表兄的事。她总觉得表兄那个样子

实在难于亲近。还有一个缺陷是母亲不十分留意的。这就是血统上的缺陷,

听说表兄的父系一连四五代都是患这种病死的,有了相当医学常识的,并且

实地的看过这种病的苦状的美瑛想到这种血统上的缺点,心里异常的不愉

快。

她还没有和表兄结婚就先想象到患这种传染性的恶症的丈夫临死时的状

况和自己无可奈何的在看护的情形。他的确是再活不到多少年的人了。尚未

结婚就先要准备着作孀妇,这是如何难堪的事。

美瑛把表兄的事想了半点多钟后,思索力又回复到今天上午的事来了。

——×商店的杨店员像很诚恳的在恋爱着我,对他不该再漠然无所表示

了。可怜他穷了一点,不然,他比表兄好多了。他的嘴唇厚了点,除此以外

他可以说是个美男子。今天他的态度大胆了点,乘没有人注意的时候竟捉着

我的臂膀。他约我明天去会他,同到市公园去游玩,若不是表兄今天来了时,

我打算把杨松卿的事提出来征求母亲的意思的。母亲也喜欢他,只说他家里

穷了一点。看母亲,也没有不赞成的。不过现在表兄有了微微的表示了,母

亲的意思当然倾向到表兄那面去了。美瑛又追索起认识杨松卿的经过来了。

美瑛认识杨松卿是她的一个朋友介绍的,不,要说美瑛的编织绒帽子绒

袜子的生计是由她的这个朋友介绍的。她的这个朋友的夫家和杨松卿是同一

族的,住在邻村。最初编织的绒线美瑛间接的由这个朋友领过来。到后来美

瑛在杨姓的家里认识了松卿了,松卿就常直接送编织材料到美瑛家里来。

到了第二天松卿果然来了。他来时恰好母亲不在家,美瑛还在房里梳头,

她梳着头发脸红红的走出来。

“请坐一会,我就来。一刻就来,对不住了,劳你送过来,”美瑛一面

说一面叫老妈子倒茶。她说了后又后悔对昨天才认识的人不该用这样亲昵的

口气说。

松卿像带了点礼物来送给母亲的。

“你母亲呢?”

“才出去的。一刻就会转来吧,”美瑛说着进去了。

过了一会,美瑛再走出厅前来。把绒线收好了后,看见松卿送来的两块

肥皂和一包食品,红着脸不敢收下来又不好拒绝。

松卿的态度像没有一点■■,但从没有和年轻的男性应接的经验的美瑛

尽相向的坐着想不出什么话来说,有点难为情的。看见松卿尽凝视着自己,

忙侧过脸去避开他的视线。幸得母亲回来了,美瑛忙站起来向母亲介绍。

“这位就是×商店的杨松卿先生。”

母亲对松卿很表示欢迎,为失了婚期的美瑛计她特别的表示欢迎,本来

对男女交际,母亲所取的态度是很开通的,宽大的。她对美瑛近来的出入一

点儿不加监督了。

美瑛跟母亲一路出城时,松卿又在馆子里招待过她们来。有松卿在×商

店,美瑛的生计上也得了不少的便利。贪小利的魏妈就常常在美瑛面前称赞

松卿。很奇异的就是美瑛听见母亲独赞松卿就像称赞自己一样的愉快,并且

不知不觉地双颊红赧起来。

嗣后松卿常常来访美瑛,跟着时日的进行,他和她渐渐地惯熟了,有时

说起笑话来了。松卿来时,母亲大概不在家。就在家里只陪坐一会说有事出

去,留他俩年轻的在一间房子里。母亲的这样的态度实在叫他俩感激。美瑛

更感谢母亲的苦心。她和松卿相认识仅满一个月,她就像得了母亲的许可般

的和他结为恋爱的同志。他俩一同出去散步,一同上馆子,一同看电影戏。

但都在日间出去。松卿曾几次要求她在晚间去看戏,只有这一件她没有答应,

美瑛看母亲的意思,只嫌这个店员穷了一点,若能够替美瑛负终身的责任时,

她也未尝不可以答应。

“只要他是个可靠的人,能负责任,就和他结重亲也可以。”母亲对美

瑛曾露过这样的口气。

“松卿决不是浮薄的青年,他们的店主很相信他。不是靠得住的人还相

信他么?”

美瑛想,松卿的嘴唇太厚了点,怪难看的。除了这一点,他可以说得上

是美男子的格式了。贫穷决不是一时的现象。作算穷,只要夫妻相爱能同甘

苦,也是幸福的。她意识到自己对松卿感着一种情恋了,觉得自己一身只有

他能处分了,只有他能把迫近危机的自己救起来。她时时描着和松卿结婚的

空想以自娱。有时对着松卿,忽然感着一种愁的发作,胸口不住的悸动,完

全的面着失了自我意识的一种危机。受着冲动的打击,身体不住地发抖。她

想,松卿是很明显的有意于自己的了,只要自己一启口示意,渴望着一一在

很久很久的期中渴望着的安慰,顷刻之间就可以领享。但只一瞬间,她又恢

复了她的自我意识,觉得这是关系自己终身的事,不能不顾前后的随便的把

身子委托他。虽经他的几次的要求,她始没有肯定的表示,但实际美瑛对松

卿的恋爱可以说达到相当热烈的程度了。

十二

美瑛躺在床上,不住的把松卿和表兄比较,觉得他们间真有云泥之差。

她想,看母亲的意思有点倾向到表兄那方面去了。但在自己觉得万难舍松卿

而就表兄。

除窗外的雨音外,周围异常的沉寂。天气好的日子,在这时刻常听得见

犬吠之音,今晚上天气冷了些,又下了雨,外面的村道上像没有行人,村犬

也匿迹消声了。

蜷缩着身体深深的埋在被窝里,体温渐渐的高了起来。她的神经也愈兴

奋起来。她从席底把松卿今天偷偷地给她的一张纸片取出来看。美瑛是中学

毕了业的,看了小学程度还够不上的松卿的短简,心里也有点作恶。信里面

的“庄次”当然是“妆饰”之误。还有“清阳谷继”四个字,她真猜不出什

么意思来,她念了一回实在觉得可笑,但她总觉得松卿的短简中笼着有一种

爱,在兴奋状态中的她就禁不住向这张纸片接吻,她渐次的描想到明天去会

松卿时的一幕,她的体温越发高了,尤其是腰部。她想,松卿此刻若在这房

里时,她就要把他整部的吞下去。

她像听见邻家的雄鸡的啼音。她想,天快要亮了吧。她忙起来把衣服加

上,坐了一刻,天大明了,但不见太阳的阳光。她听见松卿在门首和扫地的

老妈子说话,她想,松卿的胆子真大,这样早就跑了来,但她还是急急地想

见松卿,忙走出来。外面还丝丝地下雨。

“你冒雨来的么?”她在厅前接着松卿就这样的问他。但他只笑着点点

头不说话。

“你怎么今天这样早就起来了?”

“还早么?我在市公园里的八角亭下等了你半天,不见你来,才跑来找

你。现在快要转一点了,还说早么?”

美瑛听见后心里觉得很对不住他,辜负了他对自己的热诚。但她又半信

半疑的想,自己才起来,脸还没有抹,头发还没有梳理,怎样就到一点钟了

呢;莫非我今天起床起迟了么。她忙叫老妈子,但并不见老妈子答应她。

“你见了我的母亲没有?”

“你母亲早出去了。我在路上看见了她。她说你在家里等着我。”

美瑛想,怎么母亲出去不告诉一声呢,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她想,母亲

定是到表兄那边去了的。

“我们走吧。还等什么?我在 K 酒店开了一间头等房子等你呢。”

“没有人在家里,怎么走得动么?”

“不要紧,快走!快走!”

“让我梳好头再去吧。也得换件衣服去。”

“你的头发还整齐,一点儿不乱,你身上穿的衣服也很可身,不要换,

顶见得人了。”

美瑛没奈何的跟了松卿出来。在路上松卿要求她并着肩走路,她不答应,

只在后面跟着走。看见路上只他和她俩的时候,他就走近她的身旁捏手捏腿

的。她对他的粗鄙的举动虽然有点下流样子,但也不十分拒绝,因为她实在

感着一种快感。

不一刻他俩走到 K 酒店来了。酒店的茶房引他们到三楼上的一间陈设很

精致的房里来。在房中心由天花板吊下来的电灯煌煌地照得全房里通亮的,

她想月薪只十八元的松卿怎么这样阔的租起这样好的房子来呢?

茶房不一刻把饭开了来。她想她今天早午两顿饭都没有吃,怎么一点儿

不觉得肚饿呢。她望着台上的酒菜,有许多她有生以来没有尝过的。松卿告

诉她这些不是中国菜,是西洋菜。她望着松卿在吃那几碟西菜,很羡慕他用

刀叉用得熟练。幸得茶房备了筷子来,她不会用刀叉,只用筷子夹来吃。

吃过了饭,茶房拿了一张纸来叫松卿填写姓名,他就填了杨松卿,二十

三岁,同妻魏氏,二十三岁。她只脸红红的望着他写,不便说什么。茶房去

了后,松卿就翻向她说,“这样写不要紧吧,迟早有个样的称呼的。”他说

了后竟扑到她身上来。她躲不及了,松卿已经坐在她的怀中了。她这时候也

觉得自己周身的血在腾沸。松卿把两片很厚的嘴唇送到她口边来了,颈部也

紧紧地给他揽抱着。她只闭紧双目;觉得自己的身体软洋洋地快要溶解了般

的。

美瑛连自己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给松卿搂抱着睡倒在那张铁床上了。她

想抵抗,但已经来不及了。她领略到久渴望着的一种安慰了。她像喝醉了般

的。等到自己醒过来时就闻到一种鸦片臭和口臭的混和臭味,怪难闻的,她

忙睁开眼来看时,搂抱着自己的不是松卿,是自己的表兄。

“啊唷!”她骇了一跳,自己叫出声来了。忙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台上

的一盏小洋灯黄豆大的灯火半明半灭的还在燃着。朝东的窗口上部的玻璃板

浴在淡黄色的太阳光中了。

她靠在枕上还默默的想梦中的情况,觉得身体懒慵慵的不容易起来。她

听见后园里的鸟群的歌声了,她想天晴了吧。

她睡到八点多钟才起来,和母亲一同吃了饭后,母亲真的一个人出去了。

她说到县城去买点礼物回来,明天就到表兄那边去。

母亲走了后,她把梦里的情景再细细的咀嚼一回。愈咀嚼,那种冲动的

强压力愈大;她想,答应了他的,会他去吧。万一有什么意外的事件发生也

算不得什么危险。自己的身体迟早要嫁人的了,不嫁松卿,也嫁表兄了。作

算和松卿有了什么关系再嫁到表兄那边去也不算得是件罪恶。表兄还不是再

婚么?恐怕他的身体的不洁还有比再婚更甚的吧。强烈的冲动的发作逼着她

发出这种自暴自弃的思想来。

“你来我家里不好么?何必要我到市公园那边去呢?”当松卿约她的时

候,她就这样的回答他。

“我到你家里去的回数多了,村里的少年们很注意我呢,怪不好意思的。

多到你家里去,也怕他们说出不好听的话来。”

到后来美瑛还是应了松卿的约。

她走到市公园门首时,看看自己腕上的手表,差十五分钟就响十二点钟

了。由家里一路来自己心理上都不起如何的变化,到了公园门首才觉着胸口

有点悸动。幸得将近午了,公园里很少游耍的人了。她壮着胆走进公园向松

卿约她的地点来。她觉得公园里的人都在注意她,她不敢抬起头来看公园中

的景色。

只一刻工夫,她走到温室后的一个小小的八角茅亭边来了。她远远地就

望见松卿一个人痴坐在亭子里的石桌上。他双手环抱着双膝,下颚承在膝上,

拿着他的很厚的嘴唇痴望着茅亭对面的一丛桃林。

他像在这里等久了等得无聊起来了。她望见他的态度也觉得好笑。

  

十三

天气很好,太阳正在中天。她早晨出来时,里面穿了一件棉背心,上面

加上一件夹外衣,又因走了许多路,她觉背部微微的出了点腻汗,身体也感

着点困倦。

“啊!你来了。怎么这样迟!”松卿看见她,由石桌上跳下来。她走进

亭子里来,先在一张石凳上坐下去,喘着气,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身体不好么?”松卿就在她的旁边的一个石凳上坐下来,凑

近前去问她,她只摇了摇首。她像准备着许多话要向松卿说,但此刻又想不

出什么话来和他说,她的胸口更悸动得厉害。在茅亭前过来过去的人都很注

意他俩。

隔着一个浅浅的池塘,那边就是在这公园中有名的桃林。深苍色的桃叶

密密的把那边的草场遮住了。在桃叶丛中隐约望得见几颗桃实。去年秋尽冬

初时,美瑛曾一个人到过这亭子边来看在池里游泳的一群红金鲤。其实她也

不是真心喜欢看水中的游鱼,不过天气太好了,自己心里反为闷得难过,她

一个人到这公园中来像有所求般的。但到头又感着轻微的失望。看见在公园

里游玩的一对一对的夫妻并着肩走,甜蜜蜜的互相笑语;她又感着一种烦闷。

她正在痴望着池中的游鱼,忽听见池塘那边的笑声。她忙抬起头来,视线透

过有枝没叶的桃林,看见那草场上坐着一对的青年男女,他们俩坐得很接近

的,男的手加在女的肩膀上了。她看见那种情形,胸口突突地跳跃不住,忙

低下头去。她想,那个女的定是拒绝男的要求接吻,拒绝了后又在笑他情急。

美瑛坐在石凳上望见那边的桃林,禁不住想起去年在这亭边看见的情景

来,她默默地在痴想。

“你还没有吃中饭吧?”松卿坐在她旁边问她。

“……”她只探探头,但视线还投射向池塘那边的桃林。

“我们到外面吃饭去吧。”

“那桃林后的草场在冬天很好玩的,草枯了,很燥爽的。不晓得这样时

候怎么样,那边幽静得很。”

“现在草长了,又下了几天雨,很湿润的,坐不下去了。但是草场周围

有铁梳化椅可以坐。”

“就是要坐在草地上才有趣。”

“我们到外面吃了中饭再转来游玩吧。”

美瑛杖着紫色的小洋伞站了起来。

“你来了多久了?”

“多时了!等了你半天。我当你背约不来了。”

美瑛只翻顾着松卿一笑。松卿等了半天不见她来的懊恼在她的一笑中完

全溶化了。

两个人拣了一家比较清洁的幽静的馆子,进去吃中饭。馆子在公园的后

面,美瑛给松卿强劝了三四杯酒,满脸红热起来。乘着酒意,松卿走过来握

着她的手,她想躲——不可不躲——又不可了。

“听说你快要结婚了,是不是?”松卿随便捏造了一个问题来开始和她

说话。

“我结婚?瞎造!我不结婚的!”

“那有女子不结婚的!”

“你怎么样?你定了婚?”美瑛红着脸问他。

“你不结婚,我也不结婚。”

“我不结婚,你就不结婚?”

“至少也要看你结了婚后,我才情愿和……不,恐怕你和别的男人结了

婚后我终身不结婚了。”

“那你不结婚,我也不结婚。”她说着笑了,但禁不住红脸。

“彼此把自由束缚住了怎么好呢?”他笑了。

“那没有方法。”

“我们同时结婚就好了。”

“那里有这样凑巧的事。”

“我们不能结婚么?”松卿加紧的握着她的手,更凑近前去。她只脸红

红的低下头去没有回答。

“你讨厌我?”

“……”她摇摇头。但她看见他的很厚的紫色的嘴唇不住地在颤动,实

在有几分讨厌。

“那我们就订婚不好么?我相信我是深爱你的,”松卿说时不单嘴唇颤

动,声音也颤动得厉害。

“请你去问我的母亲吧。”她只能这样的回答。

“我当然要征求你母亲的同意。不过先要问你的意思。你讨厌我,你的

母亲就答应我也是假的。”

“……”她只红着脸抬起眼睛来看了看他。

“那你是没有问题的了,是么?”

他们俩出了馆子又回到公园里来了。他们真的走到那个草场边的铁梳化

椅子上坐下来,并着肩坐下来。

他俩间话像说尽了,沉默了好一会。

“太晚了,我回去吧。改天再来看你。”她站了起来,但她的只手紧紧

地给他握住了,她赧然的翻向他浅笑——带几分不好意思的浅笑。

“一起到了这里来,就这样的分手,我总有点不情愿。”他笑着说。

“那么,你想怎么样?”

“到什么地方去玩玩不好么?”

“什么地方?”

“你疲倦了么?”

“……”她凝视着他摇摇头。

“到什么地方去好不好?”他低声的问。

“太迟了,没有时候了。”

“你不回家去,不可以么?”

他到后来把最后的话说出来了。但她并不觉得什么可惊了,因为她早预

料及他有这种要求的。

“怕母亲说话,也怕村里人说坏话。”美瑛终没有那种胆量。

“那你定要回去?”松卿的态度很不乐意的。

“你恼了?”她又有点觉得对不起松卿的热诚了。“松卿,我希望你像

我的哥哥一样的爱我,这是我可以答应你,并且可以担保像兄妹般的和你永

久亲近。至于刚才你所说的,我也不是不愿意,不过还是问准了我的母亲好

些。”

美瑛岁数虽然大了,也常感着性的烦闷;但她到底还是个生长寒村的,

可爱的真淑的女儿。并且她的性质很怯弱,尤其是对于秘密的性的行为当是

件极重大的罪恶。她终坚决地拒绝了松卿的要求。她想,千辛万苦的在这几

年的性的烦闷期中保留下来的处女之■万不可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把它

牺牲。“先奸后娶”,在这地方也视为一种极大的耻辱。

松卿送了她一程后。她别了他一个人回家里来。吃过了晚饭,坐在自己

的冷冷静静的房子里又感着万分的寂寞,她又有点后悔不该错过了这个机

会,恨自己太胆怯,太守本分了。

十四

等到松卿托媒到魏家来时,魏妈拒绝她说,美瑛早和凌家订了婚约了。

松卿托了他的堂兄嫂——美瑛的同学——来诘责美瑛时,美瑛只能把责

任完全卸到母亲身上去。但她也未尝不感着一种内愧,自己有几分——不,

其实是完全屈服于金钱的势力之下。只两对金手钏,四个金指环——其中一

个是镶有红玉的,一个是镶有金刚石的——送到她面前来时,她就忘了士雄

的一切缺点。她终于把这些灿灿发光的黄金尽数收下来了。

她的精神稍为镇静了后也觉得自己的心里的矛盾。只剩下一副残骸的表

兄不能引起她的半点的爱慕。母亲固然希望自己到表兄那边去,但她并没有

强迫的意思,错在那一点呢?错在自己!自己听着母亲的劝告时只默默地无

明白的表示。但自己如果真的不情愿时,母亲的劝告又何尝不可拒绝。

“你替我转告松哥,我自己何尝情愿。一切的事都由我母亲作主,我真

无法可想,总之松哥日后看我的心吧。”美瑛对她的同学就这样的为自己辩

护。

松卿虽然有几分承认她的婚事是全由她母亲心主持。但他还是怨恨本人

美瑛对他变了心。他写了封信来,信里有这样的几句: “恨我无邓通的铜山,

无吕洞宾的点金手指甲;所以你不愿意嫁我。”在松卿这是很有文采的一封

信了。

在婚期前,松卿或托人或写信来要求她出城去会他一会,只要她去会他

一面,他就死也情愿。

“不行哟!你要知道表兄的脾气。万一他碰见了你俩一路走时,怎么好

呢?再等三个星期,你就要出阁的人!”当美瑛要求母亲允她到城里走一趟

时,母亲就这样的警戒她。母亲又说,结婚前的女儿不该在人群中抛头露面

的。美瑛觉得见了松卿实在不容易辩解,所以也认了母亲所说的理由了。

士雄和美瑛终于成了婚,举行了在他们乡里所罕见的盛大的结婚式。成

婚的初夜使美瑛最难堪的就是在洞房里加设了一个鸦片烟炕。来洞房里凑闹

热的都是士雄在缅甸的朋友,或坐或卧,在烟炕上挤成一堆。

他们轮着烧鸦片烟膏,各人都过了瘾后摆开两张台子玩麻雀。这时候做

新妇的美瑛只能很寂寞的坐在室隅的暗影中望他们。看见这么一种情形,再

望望猴子形象的新郎,她觉得自己的运命在今晚上完全决定了再无幸福可言

了。

虽然是初秋,但气候还很热,穿着两件单衣还觉得热不过。只有副残骸

的士雄宽了大褂子后,里面还有一件绒衬衣套一件西式紧身背心;但他还说

冷不过。他的朋友们呼他做寒老鼠。美瑛听见他们把寒老鼠的名加在自己的

丈夫身上,心里虽然有点不愿意;但同时也觉得这个绰号冠在她的丈夫身上

是很确切的。

“寒老鼠,我们都料不到你竟有此种艳福。”

“寒老鼠,比兰贡(Raugoon)的小芙蓉如何?”

“怎么能够把他的新夫人比小芙蓉呢?”

“满足了吧!H 市在莺娇也不差。你的确是艳福不浅。”

“听说新嘉坡的跑了,是不是,寒老鼠?你给她卷逃了多少?”

“你真是狡兔,有三窟四窟了。怪不得你的身子淘得像干姜般的。”

“莫瞎造!你们总爱败坏人家的名誉。你们总想离间我们新夫妇吧。”

士雄口里唧着一根纸烟,笑哈哈地很得意般的说。

美瑛看丈夫的态度像并不以秘密的蓄妾为一种羞耻,他当它是有钱的男

子所应行的一种义务。她在结婚的第一晚就受了这么的一个绝望的大打击。

——允许和他订婚时有了觉悟的。作算他不蓄妾,自己跟了这样的人也

不能算幸福。米已经煮熟成饭了,一切唯有委之运命了。

她回想到小时候的事来了,像是十一岁的那年秋,她费了绝大的心力制

成了一个很好看的纸鸢,拿到屋后的草墩上去,想把它飞起来她才拿出来,

一个很凶悍的村童走来硬把那个纸鸢抢了去。她争不过他,她只能把新制的

纸鸢撕破。她当时的心理是,不情愿把整整齐齐的纸鸢让给他,要把它撕烂

一点才快意。她想。现在的自己的肉身——挨了几许艰辛保留下来的丰熟的

肉身——就和新制的纸鸢一样,一点儿没有撕破,整整齐齐的让给表兄了。

她想到这点,觉得为表兄牺牲的过大了。

那晚上,美瑛感着说不出来的痛苦。表兄的向外微露的两个门齿,时时

触着她的红热的片颊,一股像腐败了的死鱼的臭气不断地流向她的鼻孔里

来。她把脸歪过一边,忙取了条洒有香水的手帕盖在鼻梁上。士雄的黏滞的,

但又缺少气力的行动陡然使她发生一种厌闷。快满十年间的渴望着的安慰,

结果不过这个样子;美瑛不免大失所望,她虽然面着士雄,但她的心禁不住

飞向松卿了。她后悔,后悔不该给松卿太失望了。

美瑛和士雄结婚才满月,她和她的大姨妈,姑媳间就生出龃龉来了。她

至此才知道士雄的妒忌和吝啬的性质完全是一种遗传性。

“一天到晚,夫妻俩尽守在房里,差不多连饭都要送到房里去吃了。……

那有做媳妇不跟婆婆做事的?我吃了早饭到田里去时,她还在床上拿困

呢,……像这样的家事一点不理。工夫一点不做,只管好穿好吃的;还成什

么家呢?”大姨妈近来渐渐地向村里的人发出这类的话来了。

士雄若不出城里去时就不肯放美瑛离开他超过半个钟头。烧烟的时候也

要她坐在炕沿上。有时候白天里也歪缠住她至几个钟头。对士雄的无节制的

要求,和他的无气力的迟缓的举动,她虽然有点厌闷,但从来没有若何的异

常的经验,并且生理上正在烂熟期中的她对士雄的无忌惮的挑拨也有些耽

溺。

她和他的这种露骨的丑态引起了凌妈的不满和反感。并且士雄应美瑛的

要求在她的首饰和衣裳方面花了不少的钱;对母亲的供给却缁珠的计较;这

也是引起他的母亲的反感的一大原因。

士雄出城去了时,凌妈便向美瑛冷言冷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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