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11
“夫妻相好,也相好到有个分寸!整天整夜的相守在房里,成什么事体!
岂不叫人家笑话!”
美瑛听得哭起来了。士雄回来了,那晚上她便哭着要求暂回娘家去住。
士雄当然不能答应的,他正迷醉着她的肉。
美瑛在凌家住满了三个月了,姑媳间的沟渠愈挖愈深。到后来,无可奈
何,士雄只好带了新妻到城里来另租了一所房子。村里的人都睁着惊奇的眼
睛送他俩离开了这个小农村,他们都叹息着说,现在的新女学生娶不得。替
儿子娶新女学生作媳妇会革掉自己的老命的。
十五
美瑛和士雄在城里租的一个小小的洋房,在吕真人庙后的幽寂的一条街
上。在一般人看来,他俩的生活是在这小小的城市里算顶奢华的生活了。论
美瑛的性质原不喜欢这种生活的,习惯于城市的生活,烟赌的生活的还是士
雄。士雄早就不甘村间生活的寂寞,利用姑媳不和为口实就搬到城里来。
反日为夜的他们——士雄的一群烟友赌友——的生活,在美瑛最初觉得
异常的痛苦,但过了个把月,她渐渐习惯了,她也学会了麻雀了。到后来天
气不好的晚上,没有赌友到她家里来开麻雀台时,她反感着寂寞了。
她渐渐地和他们说笑起来了,露骨的说笑起来了。有时他们也很不客气
地捏她的嘴角,最初她脸红红的骂他们,到后来她竟向他们报复了,他们也
像得了机会就和她扭成一团。厌倦了士雄的微温的拥抱和不愉快的亲吻的美
瑛由他们的玩笑领略到不少的安慰和快感。有时候她竟避开士雄和他们有更
露骨的玩笑。
她也常常暗暗地吃惊,吃惊自己会变化得这样快。
衣食住,她都得了极度的满足,只有性的生活,——在由二十岁至四十
岁的二十年间的女性所不可缺的一种生活——,她总觉得士雄无能力为她提
供,她虽然没有别的男性的经验,但她深信士雄在生理上是有了缺陷的。结
婚快满半年了,她还没有享受到她平日所渴望的强烈的性的安慰。正在盛年
的女性不能得相当满足的性的生活,所谓生存是全无意义的了。
在他们农村里农民正在起床的时候,士雄才从烟炕上爬起来推醒在熟睡
中的她。由微明的时候至太阳高出水平线时候止,其间是士雄和她纠缠不清
的时期,有时忽然的中止,有时把时间延长;总之士雄的蠢动徒然地把她的
欲焰煽动起来而无法扑灭。等到士雄疲倦了熟睡下去后,她的眼睛里燃烧着
欲焰凝视天花板,再睡不下去。有时候,她常为这件事笑着向他说:
“你的身体该叫医生替你诊察诊察才好。尽是这个样子不呕死人么?”
“我自己也觉得不能满足。也向医生说过来。医生说是久吃烟酒的结果,
要我禁烟禁酒。你看我离开烟酒能生活么?中西药也不知服了多少,但一点
没有效力。太对不起你了。”他也笑着说。
美瑛起床是在上午九点十点钟前后,士雄却要睡到下午的三点多钟。美
瑛因为吃了早饭后一个人无聊,天气好时,出来在附近的街路上游散。有时
竟一个人独步到公园里来。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微微地起了点风,但太阳高高地悬在没有片云的深蓝
色的空中。美瑛一个人走到公园来时,觉得背部发了点细汗了。出来的时候
有点儿冷,穿了旗袍,给太阳晒了半点多钟,感着郁热了。
她踏进公园门就联想到那个茅亭了——在她算是个纪念物的茅亭。
——半年久没有听见松卿的消息了。他早忘记了我吧。我虽然算是结了
婚的人,但心情还是和在这个亭子里会他的时候一样的懊恼,心里也还一样
的空虚。切切实实地反问一下自己,自己又不能爽爽直直地回答说,早嫁了
松卿好些。自己虽有几分恋爱着松卿,但其间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隔膜。自
己说不出这种隔膜是怎么一种东西。论在社会上的虚名,松卿和表兄一样的
无名。论利呢,当然表兄方面靠得住些;不过自己并不十分注重,自己也曾
唱过高调,只要真心爱自己的,自己就可以和他共甘苦;那么金钱是不成问
题了。论人物,松卿就高出表兄十倍!不决意嫁松卿完全错了!但那又不见
得。听说松卿在村里只有两间茅房,此外没有一角田一角地,他在×商店里
月薪十元仅仅够养活他的老母亲。
嫁给无能力独立生活的男人的农妇的惨痛生活映在美瑛的网膜上时,想
和松卿订婚的决心愈加迟钝起来,农村的工资近来增加了;由早七点钟起至
晚上的六点钟止,除了正午一小时的休息外,共十时间的劳动;由五分钱增
加至八分钱了。工资之外还有早午两餐的饱饭。春水来时正是插秧的时候,
裤脚高卷至大腿部,雪白的一双有曲线美的腿、膝、胫等都毕露出来。走进
田里时泥水高及膝部,或竟涨至大腿部,泥臭和水的污湿浸渗至她们的腰部
和腹部来。黄昏时分放了工回来,腿上的泥巴还没有洗干又要为丈夫为儿子
的事情忙个不了。喂乳、挑水、劈柴、洗衣裳准备明天一早拿出去晒。等到
家庭的事清理好时已经十点十一点了。有时为小孩子缝补破烂了的衣裳,就
要过了十二点后才得睡。睡下去后还有丈夫的歪缠。美瑛想。这完全是奴隶
的生活,做无能力独立生活的丈夫的奴隶!
——嫁了松卿,迟早要过这样的奴隶生活吧。所以美瑛默认了表兄的婚
约,对松卿绝无半点留恋。
现在她是有夫之妇了,嫁了表兄了,算幸免了那种农妇的奴隶生活了。
但是她想,现在的生活,和表兄同栖后的生活能算幸福么?想到后来她只有
苦笑——不,只有惨笑。
她现在思念起松卿来了。听说他听见了自己的婚事,异常的失望,×商
店的职务也早辞掉了;这是她初次归宁时,她的同学告诉她的,到第二次看
母亲去时,听说松卿跟了一个村中的水客往南洋去了。
她站在亭子里痴想了一会,也无心看公园里的景色,再走到桃林后的草
场上来。今天天气太好了,一对对的年轻的夫妻,还是和去年所看的一个样
子,在草场侧的路上走过来走过去。其中还有携着在热烈地欢呼的小孩子。
去年冬一个人来看见这种情景,感着一种寂寞,同时也发生出一种羡慕。今
年春伴松卿到这里来看见同样的情景,虽然说着几分寂寞,但同时也抱着几
分希望,现在又轮到自己一个人来到这里看同样的情景了,感想当然和春间
大不相同了,就和去年比较也不相同,虽然同样的一个人来,但是完全绝望
了的一个人了,她只感着一种悲痛!她现在觉得从前的孤寂,倒是一种耐人
怀想的孤寂,现在求那种孤寂都不可得了,现在在自己里面剩下来的只有疲
劳、懊恼和悲痛。她想,自己的目前的生活才算是正式的奴隶的生活。和虽
然受着压迫但尚有独立生活能力的村中的农妇比较起来,自己又惭愧万分
了。
她在公园里转了一会,想出来散散郁闷的心情的,谁知反增了不少的懊
恼。
——许久没有看母亲去了。看母亲去吧。到母亲家里时就请哪个同学过
来谈谈。顺便探探松卿近来的状况。她走出公园买了点食品,就叫了一辆轿
子坐到母亲家里来。
十六
轿到了母亲家里时。门前先摆着两辆轿子了。她想。母亲家的客是那个
呢?她从轿里下来时就看见老妈子提着菜篮走出来。
“啊啦!真凑巧!可惜你不和大姑爷一路来。来了时就好看了。”那个
老妈子看见来的是美瑛像取笑般的向她说了后匆匆的提着菜篮走出去了。
母亲听见美瑛的声音,从房里走出来,跟在母亲后面的还有两个人,一
个是穿西装的少年,一个是抱着个小婴儿的年轻女人。
“你来的真巧。”母亲说。
“啊!姊姊!若在路上碰见,我真认不出来。”妹妹说。
黄广勋只站在他的夫人的肩后笑吟吟地向美瑛点头。她看美琼的样子有
点憔悴了!服饰也不像从前华丽了。美瑛想,这就是去年正月里出阁的妹妹
吗?若在途中遇见,我也不敢认她是妹妹了。她再看广勋,觉得他比去年胖
多了,虽然他的脸儿微微的变黑了,不及去年春时的白皙,但那种有男性美
的一种姿态,就叫她生了一种羡慕,她想,妹妹才是个真幸福的人,有这么
美壮的丈夫,又生了儿子。女人所希望的一切她都算达到了目的,她的前途
满敷着幸福之花。她的家庭定是很和暖而且甜蜜蜜的。
那晚上只广勋一个人回他家里去,美琼看见姊姊来了,姊妹俩就留歇在
母亲家里了。
美琼把她嫁后至现在的经过情形告诉了姊姊。
美琼去年春跟广勋到上海去后就在私立 T 大学的文科挂了一学籍。广勋
就回到自己的学校里去。他俩原想共租一个房子同栖的,因为两人所进的学
校相距太远了,并且广勋的学校有半膳费的供给,他有点舍不得;他俩就分
开了,各住学校的寄宿舍。只有星期六的晚上他俩可以在廉价的旅馆里相会。
星期日的下午又分手各回学校里去。
广勋是习政治经济的。美琼习的是纯文艺,在 T 大学里,认识了不少的
研究纯文艺的青年,有比她的丈夫长得标致的,有比她的丈夫长得坏的,有
比她的丈夫有钱的,有比她的丈夫穷的,她对文艺也渐渐地感着兴趣了。她
不论好乖,耽读了近代作家的作品不少,她读了有趣的作品就想会那个作家,
尤其是读了自叙传体的作品,越发想看这个作家是怎么样的人。
美琼说,她的丈夫对艺术一点没有理解。他只想如何的在政治场里活动,
还没有毕业就喜欢和名人交游起来。他在上海三四年间花了的应酬费不下几
千了。在美琼只看见他请名人总没有看见名人请过他一次,美琼对她的丈夫
的无意识的拍名人的马屁,心里有点看不惯?因为她研究文艺研究了一年
多,发见了一条原则是“名人做事愈不近人情,他的声名就愈高,常人愈诉
其人生苦,他就愈受人的轻视。”
广勋的学费全由他的哥哥供给。虽说是由哥哥寄来给他们,但还是父亲
的遗款。广勋的父亲在省城开有一家绸缎店。五年前父亲死后就由哥哥一手
经营。据哥哥来信说,近两年来,店里负担的特别捐太重了,店员又全体增
加了工资,挣的红利又给他们分去了百分之三十,生意仅仅能维持下去,挣
钱的事是无希望了,本来是家小小的经纪,并不是个大资本家,所以不能支
持。再有什么特别障碍发生时,生意就不能不收盘了。他的哥哥还来信希望
广勋快点毕业出来谋个职业,可以减轻他的负担,但美琼却不信她伯伯的话。
她说嫂嫂没有出省城去时,生意可以挣钱,去年嫂嫂出省去后,生意就不好
起来了,这样看来定有别的理由,哥哥说的“小经纪”,“大资本家”等话
完全是口实罢了。
今年七月初美琼做了母亲了。小孩子出生了后就废了学,她说,有了小
孩子后才知道女人的最神圣的事业就是抚育子女。为抚育子女什么都可以牺
牲,她为儿子牺牲了她的学业。
好容易挨到今冬,广勋在 N 大学草草的毕了业,他俩带个小孩子由上海
回到家里来还没有几天呢。
美琼又对她的姊姊说,现在的社会只有一个吃饭问题不容易解决。因为
争饭吃,父子也可以不成其为父子,朋友就更难靠了,广勋还没有毕业之前
在朋友间的应酬,看来像个生活上很过得去的人,很多朋友也就和他交游,
现在毕了业了,为吃饭问题想在社会上图个职业去求几个在政界上有点声望
的友人援助他,可是他的友人们以为他的这种要求在他们的精神上会起一种
纷扰,因此就置之不理。所以广勋落胆了,不敢再在不易居的上海留恋,想
回故里来觅个中学教员的席位。
美瑛看妹妹说了后眼眶已经发红了。看她的服装虽然不算旧,但式样不
是最新流行的了。
“但是妹妹总算幸福的。”美瑛听完了妹妹的话后说了这一句。
“幸福?什么幸福?!你那个妹婿又……”美琼说到这里不说下去了。
“妹婿怎么样?对你不好么?”美瑛问她。
美琼忽然的流下泪来了。
“我看你们俩是对理想的夫妻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吗?至于贫富不能
把它参加进夫妻爱情里面作一个条件的。”
“年青的读书人意志总是不坚定的。”美琼揩着泪说。 “我羡慕姊姊呢。
表兄是个给现代的人情世态洗练过来了的人,到了中年又得了姊姊这样好的
人物。只要姊姊不嫌厌他,你们俩的家庭是顶幸福的了。太年轻了,意志不
坚定,要人操心,真是辛苦的。”
“我幸福?妹妹还不知道呢。我近来过的生活差不多可以说不是人的生
活。你的姊丈还是个一样不定性的人。听他的朋友们说,他在各地方都有家,
不过没有证据,所以没有和他理论,我也不希罕他,管他对我专心不专心!”
她们姊妹都各有心思的沉默了好一会。
“妹妹,你瘦得多了。脸色也不似从前的好看,在上海不服水土么?”
“是的,自从生了这个小孩子后脸色就苍黄起来,也不知什么缘故,我
的脸色原就不像姊姊的白皙,瘦了下来,怪难看的,现在无论叫谁看来都不
承认你是我的姊姊吧。”美琼虽然笑着说但说了后叹了口气。
美瑛想,妹妹说的话或有几分道理,因为女人的年岁像会跟着服饰增减
的。现在的自己,由自己看来,实在比妹妹好看些,也比妹妹年轻些了。
美瑛和妹妹在母亲家里一连歇了三夜,谈了不少的话,也讨论了许多关
于“妇人与家庭”的问题。她知道了所谓幸福并没有绝对的,只看她的希望
能否达目的,她的欲望能否满足。一部分的希望达了目的,一部分的欲望得
了满足;但还有一部分的希望或欲望受了道德律的制限或受了夫妻的名义的
束缚;那个女子就不能算幸福了。总之不受社会的惯例的支配,不受道德律
的制限,不受任何种名义的束缚;各向其心之所安的方面进行,在彼此不相
妨害的范围内男女各有充分的自由。要能达到这样的田地,各人才算有真正
的幸福。受了一种名义的束缚,受了一种信条(Doctrine)的限制;事业固
然可以成功,声名也可以成立;不过真的自由,真的幸福就完全被剥夺了。
美瑛想,自己的性质太怯懦了,对社会的制裁常怀恐怖,对道德律也绝
对表示服从,对名义也绝对的忠守;想这样的去求幸福,结果唯有牺牲了自
己的活气满满的青春——不,实在牺牲了自己的一生!以后不能相信运命了!
自己非改革自己的运命不可了!
十七
一星期,美琼夫妻同到城里的美瑛家里来,由她们姊妹俩的介绍,士雄
和广勋也认识了。广勋对酒和麻雀和士雄是同嗜好的,他俩就成了莫逆。
美瑛意识着自己十六岁那年的事——广勋是先向她求过婚的人——广勋
在她的心上像持有一种似恨非恨,似爱非爱的印象。他不像中学时代那样的
美了,但他的美少年的印象还很深刻的印在她的心坎里,同时受着士雄的蹂
躏,不能得彻底的性的安慰的她望见体格魁伟,富有筋肉的广勋也垂着涎沫
生出一种羡慕来。
——像这么一个魁伟的好男子,怎么妹妹还说不满足的话呢?她觉得人
生就有许多矛盾,不经过一次的社会革命不能解除的矛盾。
寒冬的一天下午,士雄今天起床起得特别的早。一响十二点就从被窝里
爬起来,吃过了饭就出去了。他说××公司今天开股东会,他是股东之一,
一点钟就开会的,不能不早点去。
上午美瑛起床时,朝南的百叶窗扇上太阳光还晒得很强烈的。近午时分,
太阳在灰白色的云中隐了形,房里地微微的暗淡下来。
外面像起了西北风,在屋后的竹林里吹出一种凄惨之音,但这种凄惨之
音里面又像含蓄着一点春意。美瑛在房里的暖炉前坐着还觉得有点冷,十根
指头也微微地红肿起来。她由美琼那边借来的一本“艺术与恋爱”虽然摆在
面前,但她觉得今天特别寂寞般的,也再无心读那部书了。
——他说今天定来的,怎么还不来呢?天气太冷了,他不出门了吧。他
还是喜欢他的妻子,这样的冷天里,在家里拥抱着他的妻子向火吧。他们在
冷笑我吧,丈夫对人说妻如何不好,妻也对人说丈夫如何不好,其实都是饰
词,他们都在骗我,嘲笑我没有和暖的家庭,他是有了妻子的人怎么还有真
心向我呢?她一个人在翻来覆去的想,愈想愈觉得广勋前几天的话靠不住
了。
——是的,自己明知广勋所说的都是假话,称赞我美丽是假的,说他和
妹妹已经无爱了也是假的。自己虽知道他的心不真诚,但总不能放弃自己对
他的希望。
她前星期到他家里去,回来时,他送了她一程。
“出了村口就是官道,来往的人多,不要紧。只有由家里到村口的路太
僻静了,单姊姊一个人不便走,你送姊姊出村口去吧。”美琼看见姊姊说要
回城里去时就这样向丈夫说。广勋当然很情愿的,他在美瑛家里打过几晚的
麻雀了。他和美瑛渐渐地混熟了。久和生育过来的美琼同栖,对她的有主妇
臭的态度和做了人的母亲的沉着的态度早生了一种厌倦的他,看见美瑛的始
终欢笑着的无忌惮的态度更感着一种兴味。
有一晚上广勋在她家里一连输了几圈,输得双颊发热起来。
美瑛看见广勋在座,她就没有一刻不意识着他,她也知道他的经济状态
不好,看见他输了,很替他抱同情。
“我看,我来看你的牌怎么样。我来做你的参谋。”她笑着凑近他的肩
后来。她一面剥着瓜子一面说笑。广勋的左颊上感着她的有暖味的气息,精
神更摇招不定了,他又输了一圈。
“你起来,我替你打一两圈看看,看可能转过风来。”
广勋真的站了起来。她就坐下去。
“可是,你也走开不得,你还要在我旁边监督着。”她笑着牵他的手,
她叫老妈子搬了一张椅子来,叫他坐在她的左肩后,广勋脸红红的望了望士
雄,才坐下去。士雄坐在对面,虽然注意着他的牌,但时时注视她和他的态
度,广勋坐在她肩后很局促不安的。但他看她的态度像对士雄一点都不理会。
她只手摸着牌,摸到了好牌时,只手就伸出来捉广勋的手,好像叫他看牌。
但到后来,她只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不放了。广勋也由她的这样的表示领略
到几分快感。他想该输了,今晚上该输了。
平时美瑛等士雄,等得不耐烦时,就先就寝的。这晚上她一直等到他们
散台。广勋起身告辞时已经是午前两点钟了。她忙取了他的外套替他披上,
送他出来,双手抓住他的外套的袋口送他出门首来。
他真的送着她出村口来,一点钟时分,农民都吃了中饭回家里去歇息了。
村头上除了三两个村童外没有行人。离他的家远了,看见他的妻背着小孩子
进屋里去了,他忙走近她的身侧,两人都像预先准备好了的,他的左手和她
的右手触着了,紧紧地互握着了。在他俩的身体内循环着的血液忽然地沸腾
起来。她的髻上的黄澄澄的首饰也使他生了一种羡慕。他嗅着她的有刺激性
的发香。
“那晚上真对不起。我本想送回来,又怕表兄晓得。”他想起那晚上输
了钱回来在外套袋里发见的一束钞票来了。
“我看你输狠了。你有家务的人,输了这么多钱,怕你家中不方便。”
她脸红红的翻回来向他说。“我家里虽不算有钱,不过我们吃的穿的尽够了,
多了钱也没有一点意思。”
广勋这时候万分感激她了,不知道要如何的表示才可酬报她的厚意,他
只加紧的握了她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俩又默默地行了十多步。
“你在军部里办的什么事?”
“军务处的股员。”
“月薪呢?”
广勋给她这一问,脸红红的说不出话来。
“有一百元?”她不客气的追着问。
“有一百元倒好了!”他红着脸苦笑。
“有多少呢?”
“四十元!”
“仅四十元!”
“四十元还算位置好的。还有二三十元的,里面冗员太多了。外面说得
好听,不荐用私人,但是有势力的军官荐来的还是下条子,下委任状。”
“处长的薪水多少呢?”
“不十分清楚。五百块吧。”
“你直接属处长管么?”
“不,还有科长。”
“科长的薪金呢?”
“看哪一科,有二百的,有二百五十的。”
“那你们的薪水太少了!”
“还不是!?薪水愈少的人办的事件也愈多也愈苦。死的是连排长,升
官加薪水的是师长军长。这和劳工神圣的原则就不合了。我由一个认得军部
里的当局的友人介绍进去的才有四十元的薪额。还有一两个股员跟着军队在
各地转徒了一年多,但他们的薪水还没有增加,还是领初进部里时的薪额—
—三十元。你想公平不公平?像这样的赏罚不明,劳工的真价很难提高的。
有后援时,大学校的以看显微镜为专职的生物学教授可以做警备司令官的秘
书长呢!”广勋说了后笑起来了。
“我想,才力虽然有不同,位级也不免有高下之分,不过工作的辛苦是
一样的不费脑力,也费体力。薪额太定得悬隔,团体的合作就难持久了。徒
事牺牲有时或可做得到,不过人是堕落了的动物,只能一时,不能持久。牺
牲是求解决阶级争斗的方法,但在这牺牲中不知不觉间又分出阶级来了。结
果还是劳心的管劳力的,这是不合近代的潮流的。我想,最好只在职务上分
级劳动的时间还是上下级一律八小时,薪水也平等,每人一百元或两百元。
大学教授不能比小学教师高三四倍。公安局长的薪水不能比当巡警的高三四
十倍。你想对不对?”
“你怎么发出这样的议论来了!?”广勋笑向她。“薪水平等,在现在
一团糟的政局是难实行的。为奖励勤劳的人计。也得要分等级,不过不好太
差远了。位置只差两级,薪水就多了一二十倍,这真太笑话了。处长的太太
来往驾着汽车,股员的太太赤着双腿在秧田里插秧呢!”
他和她一边谈,一边走,不知不觉间他和她的肩膀贴在一块了,他俩的
体内的热气交流起来。走到村口来时,她松了手向他告别。
“不忙,还早呢,我再送你到前面去。我叫你在我家里歇一晚,你又不。”
他停了脚,她也止了步,同站在村口的一株大榕树下。
“等到新年的时候,我再来,那时候我真要到你家里来歇三两夜。”美
瑛歪着首笑向他说。
“我们慢慢向前走吧。”他俩又开始走路。
“你就到我家里去不好么?”她再笑着说。
“今天有点不方便吧。”他也笑着说。
“那你就回去吧。”她推着他的肩膀。
“我舍不得你。”他大胆的故意试探她。
“我还不是一样。”她红了脸低下首去。
他俩手携手的再走了一会,空中忽然地阴暗下来。像天黑了,但时间并
不对,还不到两点钟呢。“像要下雨了,怕要下雪么。你快点回去吧。妹妹
在家里等得不耐烦了。”她说了后狂笑。
“不要紧,让我再送你一程。”
美瑛把洋伞撑开来了,果然头上一滴一滴的下起雨来了。“真的下雨了。”
他苦笑着说。
雨滴越发粗了,也愈下得急了。
“你快来,快进伞子下面来。”
伞小了,两个人紧紧地肩膀贴肩膀的挤着走。他的左手,她的右手共撑
着伞柄,他俩互感着热热的呼吸。
“两个人撑着伞柄,不好走。让我一个人撑吧。”他叫她放了手,她的
右手就搭在他的肩膀上来。
雨愈下得大了,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他俩走到一间破漏了的茶亭里来了。
“我们躲躲雨吧,”她提议。
“也好。”
他俩就走进茶亭里来。
“给人看见了时,不晓得他们猜我们是什么样人。”“真的,不容易猜
吧。”他倾着头笑。
“夫妻?不像吧。”
“兄妹?”
“更不像。”
“那,他们猜是什么样人呢?”
“定猜我们是幽会的。”
“我们本来是……”他的声音颤动得厉害。说不下去。“是什么!”她
也颤声的问。
“我俩是未成功的夫妻。”他红着脸紧握她的手。“你还好意思说,提
起这件事,我真恨你不过。”她说了后她的上下两列牙齿还紧紧的闭着表示
对他的深恨。
“那是我家里人的意思,那时候我不能作主。”
她的双腕从他的颈部松解下来后,雨也晴了。
“我要快点回去了。”她对他说,他只点点头。
她才走出亭子外又回来说:
“望你常到我家里来。”
他点了点头。他望着她在前面站在转弯的路旁。只手撑着洋伞,只手高
高的伸出向他挥动,像叫他快些回去,莫尽是站在亭子前痴望。
十八
美瑛从那天在茶亭里和广勋接了个吻后,自己像领受了洗礼般的,觉得
前途有一种希望在等着她,她有生以来没有经验过这种能使她常常悸动的美
感。她想这定是小说里所说的恋爱了。
——可怜我生了廿四年,今天才感知恋爱是怎么样的东西!
房里渐渐地暗下来,她叫老妈子把电灯开亮。她向火炉向久了后,双颊
红热得厉害。她把那本“艺术与恋爱”丢在一边,双掌托着红热的双颊,靠
着椅背凝视火炉。外面西北风像愈吹得厉害,窗扉在索索地作响。
老妈子端了茶壶进来。
“太太,像快要下雪。今天冷得奇怪。”
“没有客来么?”她懒懒地问老妈子。
“今天这样冷,怕要下雪,没有客来吧。”老妈子说了后回火厨里去了。
——他有妻子的。今天这样冷,他抱着小孩子和琼妹对拥着火盆在说笑
吧。他俩的和暖的家庭真叫人羡慕。他俩才是真幸福。无邪的面貌所有者的
琼妹从他的膝上抱了小孩子过来,解开衣扣露出膨大的乳房来喂乳给小孩子
吃。他走过去从琼妹的身后拥抱她,她在笑骂他。他从后面捧着她的脸亲嘴。
这样的一幕幕的景象不住地在美瑛脑里浮出来。她立即感着胸部起了一种焦
躁和苦闷。她刚才对他的热望忽又随着今天的气温渐渐地降下来。
她正在痴想着,老妈子忽又走进来。
“太太,有客。”
“谁?”
“黄先生。”
美瑛听见是广勋来了忙站了起来。她忘了刚才的焦躁和苦闷,只觉得胸
口不住的跃动,她还没有走出房门,广勋已经走近她的房门首来了。他把外
套除下来,她忙接过来挂在近房门的衣架上,她禁不住用鼻尖触触他的外套,
那件外套还是和在茶亭里的时候一样的发出一种特有的臭气——纸烟、毛织
物、中年男子所特有的脂肪臭三种气味混合而成的臭气。在其他的女性闻到
这种臭气定要掩鼻而去的,但在美瑛闻到这种臭气,自己的身体就麻痹起来,
对她像有种诱惑性。她很不好意思的再把脸凑近这件外套加嗅了几嗅。在她,
只认是一种强烈的男性的香气。她久渴望着的也是这种香气。单嗅了这件外
套,她已经像喝醉了酒般的;
他俩夹着火炉对坐下来。
“我想你不来了。”
“难得的机会,怎么不来。”
“妹妹答应你来么?”
“她晓得我到什么地方?”
老妈子端了两盅可可茶进来,他俩暂时沉默着。
她的左手撑搁在椅旁的茶几上。手掌托着她的鲜红的左颊在痴望着广
勋。她的上唇也受着掌的挤压,微微的掀起来。长的睫毛,黑的瞳子。眼眶
周围微微地带点紫晕;平日是很苍白的,今天脸色也特别的红润。他也觉得
目前的美瑛是个人世少有的凄艳的美人。尤其是她的一对瞳子——不住地转
动的纯黑的瞳子含有一个蛊惑性。
——像这样的美人嫁给士雄真糟塌了。他把她和流产过一次,生育了一
次的她的妹妹比较,就有点不相信她们是姊妹了。年小的时候的团团的脸儿,
并且始终微笑着的妹妹的确比姊姊好看些。但是现在赶不上美人格的姊姊
了。
“你尽望着人做什么?”
“你呢?”
他俩都笑了。过了一会,她说。
“我想我的事情,不与你相干!”
“你就告诉我。看我可能替你想法子。”他笑着说。
“告诉你不得!”
“为什么。”
“有了妻子的人不能了解的。”
“你感着寂寞么?”
“是的,有点儿。”
“那么,你只差小孩子了。迟早你是要生小孩子的。生了小孩子就不是
寂寞了。”
“不想!要小孩子做什么!?”她摇了摇头。
她自己承认恋着他达到狂热的程度了。她看见他来了时,早就想钻进他
的怀里去,最好能够把他的衣裳撕成一片一片的,看得见他的胸口时,她就
把他的胸口咬破,咬至流血,她的热烈的情焰才会冷息下来。当他进来时不
即张开他的双腕把她搂抱到他的胸怀里去,她的心头已燃着愤愤的热焰。她
就想及他是有了妻子的人,并且他的妻就是自己的妹子;她到后来知道向着
这样的男性进攻未免太冒失了。她碰着劲敌了,但进了兵,一时收势不下来,
想战胜这个敌人,自己实在全无把握。
——迟早会失败时,那就早点收手的好!女性想掳有妻子的男性为己有,
至少要先得了男性给她的可为她所有的证据——表示他能离开他的妻子,全
属给她。若冒冒失失地为那个男性牺牲了一身,后来的结果就不堪想象,由
恋爱之梦惊醒来后,恐怕唯有孤独,疲劳,哀愁和死灭吧。尤其是对手方的
女性是自己的姊妹,这是叫自己更踌躇,更迟疑不敢向前进的原因。她早就
想向他宣言,他如果没有和妹妹离开以前,她就不和他有更深远的交际。但
一看见他时又说不出口了。她想,这是他应当先向自己表示的,自己固然想
向他宣言,但有一种羞愧在阻碍着自己启口。
——虽不和他有深远的交际,但不能说不和他看面。可是事实上见了他
就会感着一种苦闷——不在他里面完全溶解下去就不能解脱的苦闷。已经进
行了,向他进行了,和他亲了吻了,再收势不住了,能全始全终地使他属自
己与否,现在也无暇计及了。现在只能一任情热的奔放。迟早非解决不可的
事还是早点解决了的好。至有必要时就向社会承认妹妹是自己的敌亦所不
惜。为求自己的胜利,非毙敌不可!不毙敌,敌将毙自己。不必再踌躇,不
必再考虑,我还是大胆的进行自己的事吧。
“士雄今天回来么?”他问她。
“像这样的天气,不得回来吧。”
他俩又沉默了一会。炉火更炽烈地燃烧着,但他俩都忽然的发起寒抖来。
“下雪了哟。”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窗扉望
见外面下雪了。他也跟了来,站在她的肩后了。
“怎么你哭了呢?”他看见她向着窗外拿块雪白的手帕揩眼泪。他的右
手加在她的肩背上了。他真想不到她竟会翻转身倒在他的胸膛上悲哭起来。
他想不出什么方法来安慰她,他只抚摩着她的抽动着的肩膀。
十九
县城西郊的一家旅馆,昨天下午五点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妇。他们俩冒雪
走了来,说是由 T 市赴海口,经过这个地方的。旅馆的主人对他俩虽有几分
怀疑,但这种幽会在他旅馆里是屡见不希罕的,他就应了他俩的要求,开了
一个最上等最幽静的房子给他们。
第二天早晨,阳光射进那间房的窗口来时,那个年轻女人先轻轻地从床
上走下来,头髻蓬松,双颊苍白。一件毛织紧身背心的扣子还没有扣上,膨
大的乳房的轮廓在背心下面的一件白绒衬衣上若隐若显的表现出来。裤脚高
高的撩起至近膝的胫部,胖胖的弧状的胚肉白白地露出来。她跳下床来就走
近衣架前,先把一件青素缎面的皮袄加上后走近梳化椅上坐下去,把袜子穿
上。
她走近面南的窗口望外面的雪景,窗下一带是种甜薯的干田,都满满的
高积着雪,远望那边是一面起伏不定的倾斜低缓的山岗。散植在山岗上的几
株枯树都满长着银枝叶了,又像敷着满枝的棉花。一眼望去,完全是皑皑的
银世界了。
她想,只一晚上,昨晚一晚上,自己的运命完全决定了。昨晚上到了这
里来吃过晚饭后,自己还尽力和这种诱惑抵抗,试过最后的挣扎,向他提议
不留宿就回家里去。但他死都不肯放手,一手把我抓住,我再无法,也无能
力向他抵抗了。想及自己的妹子,虽有点后悔,但昨晚上由他得来的经验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