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12
自己的丈夫比较起来,就有天渊之别。她想,这种强烈的压迫决不能在无气
力的士雄身上领略的。他的有活气的一种力可以说是恋爱的暴力吧。她禁不
住羡慕起日夜在受这种暴力的压迫的妹妹来了。她想现在不单精神上,连生
理上,自己是属给他的人了。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觉着额部和掌心微微地发热,背部也感着微寒,喉
咙里辣刺刺地作痛,口里很干燥的带点苦臭,她想,定是昨晚上身体太疲倦
了,并且没有充分的睡眠,就感冒了吧。她忙走回衣架前再把皮裘的旗袍穿
上。
她开了房门,茶房送了洗漱的水进来。洗漱了后觉得头部很重赘的,身
体也异常的疲倦。她懒懒地再走到床前来,揭开帐口,她看见他还把头深深
地埋在被窝里呼呼的睡着。她略把被角撩开,他的团团的赤色的脸就给她一
种的诱惑,她低下头去在他的热烘烘的颊上吻了吻,他的颊会灼人般的给了
她一个刺激。
他微微地睁开了眼睛,看见她站在床前,微笑着伸出双腕向她,她立即
扑倒在他的胸上了,她狂吻他的颈部。
“再睡一会吧。你不睡了么?”他再要求她,“不,不早了。快起来吧,
怕有十点钟了呢,我洗漱了哟。你快起来洗漱,让我梳个头。”她再吻着他
的热颊说。
他起来穿好了衣服,洗漱完了时,她也梳好了头。她站在镜前把镜中的
自己细细的观察了一会,待翻转身,她看见他站在自己的肩背向着自己微笑。
她也微笑着向镜里的他努嘴,表示要和他亲吻。只一瞬间她翻转身把头埋在
他的胸怀里了——埋在他的宽阔的温暖的胸怀里了。她咬着他的领带,许久
不抬起头来。有种从未经验过的激烈的情绪把她的眼泪催出来了。他看她的
肩头在不住地耸动,忙捧起她的脸来热烈的接了一个吻后,又取了条手帕替
她揩眼泪。
“你为什么伤心?我俩该欢喜的。”
他俩紧紧地搂抱着,她的首枕在他的左肩上。
“广勋,以后怎么好呢?”
“什么事?”
“我们不是犯了罪么?”
“恋爱的结合,是顶自然的,不见得是罪恶吧。”
“但是你是有妇之夫,我是有夫之妇。”
“那么,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我太对不起妹妹了。”
“那我也对不起士雄了,是不是?”
“那又不同,因为他并不当我是真的妻室看待,我也不过机械的和他结
合,一点爱情都没有的,我都不觉得对不住他。你当然更无所谓对不起他了。”
“啊!原来你的意思是说我不真心向你,还对你的妹妹抱愧,是不是?”
“我并不是怀疑你。不过我担心我俩以后不知有如何的结局。”
“让我俩走到我们能够走得到的地方去就好了。将来的事,担心不了
的。”他说了后再吻她的颊。
“所谓结婚,现在想来的确是个公式——呆板的公式,夫妇也是个空虚
的名义。用这个呆板的公式和空虚的名义,去解决变幻无穷的恋爱,的确是
不可能的。但是,是这么样的社会,我俩没有这种名义,也没有用过这个公
式,我俩的晚夜的行动就是犯罪了。”
“我俩不承认那种公式和名义就好了,莫管社会对我们怎么样。”
听见茶房敲门,他俩忙松了手,各站在一边。
“进来!”广勋说了后,门开了。茶房搬了菜饭进来。他看看时表,九
点半了。
他俩对坐着吃饭。他一连吃了四碗。她因为有点伤风,不想吃,吃了半
碗饭就放了筷子。
“我们该走了。”她先说。
“怕士雄回来么?”他嘲笑她。
“你总是这样嘲笑我!怕什么!?并且他不到下午一二点他总不能起床
的。出来的时候不是对老妈子说到母亲那边去吗?我想我顺路到我母亲那边
去,也可以解解嘲。”她也笑着说,他点了点首。
“你怕比我还急些呢。快想回去看你的老婆儿子吧!”她反笑他两句。
“我就要到军部里去的,你不信就请你跟来看。”
他俩约了下次相会的日期,同出了旅馆。他望着她乘了轿向他的岳母家
里去后,他匆匆地走回家里去了。
二十
嗣后他俩利用了种种的机会在市外的几家旅馆里密会了好几次。每次相
会,美瑛都尽情的享乐。广勋也应着她的希望,加以频繁的热烈的——热烈
的程度几近于残虐的——拥抱,他所加的愈热烈,她愈感着不满。她自己也
不明白对他的欲望何以会这样无厌足的。到后来她发见了她对他怀不满的暗
影了。她几次想把他咬成一块一块的,又想把他裂成一片一片的,然后她的
热烈的似恨非恨似爱非爱的情绪才能平复。
过了新年又近元宵佳节了。她和广勋有三星期不见面了。正月十七那晚,
他俩又约了到去年最初相会的旅馆里来。茶房开了房子出去了后,美瑛看见
广勋就像铁钉碰着大磁石般的投身向他胸部来。他也燃着情热把她紧紧地搂
抱着,他的赤热的颊贴到她的颊上来。
“你的嘴角这样冷,冰般的。”
她没有答话,两行热泪即由眼眶里滚流到苍白的冷颊上。广勋莫名其妙
的,不知道她一见面就会这样悲伤的缘故来。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伤感的?”他微笑着问她。她看见她的热泪能感
动的他在微笑,心里越发伤感,越发悲愤。她把头更深深的埋在他的胸怀里
去,双肩不住地抽动。
她暗哭了一会,才抬起头来。
“你莫不理我。你若不理我,你就要明明白白的对我说。你若对我没有
爱,你就明白的对我说。我决不勉强你的。勉强装出来的爱即是罪恶。”
“美瑛,说些什么话?”
“望你恕我的唐突。只这一点,望你发个誓。敷衍的恋爱,在我是很难
堪的。”
“我有什么敷衍的。”
“你这样的说法,我不愿意听,你要明白些说。”
广勋虽然热烈的抱着她,但她总觉得他不能像最初的二三回拥抱她时候
的野兽般的热烈。她只承认他近来对她的举动完全是所适非人的女性的一种
温柔的安慰和同情。她虽然不是不喜欢,但总觉得就这样的,她不能满足,
她承认她和他的交游完全是种越轨的享乐。
——这次在供男性的牺牲时,……她想到这点,她的热泪重新流出来。
她早就想向他提议。提议今后对妹妹的方法,他虽然对她说了妹妹的坏
话不少,但她只当是他的一种敷衍话。有妹妹在她和他的中间,他俩的恋爱
就值不得赞美,结果只有诅咒,她也想向他悬崖勒马的宣告脱离,但自己苦
于没有这种勇气。自己的肉身一经他施洗礼之后,若除却了他,她的生存就
无意义了,一切都归幻灭!她又想,妹妹还算是个贞淑纯良的女性,把他从
妹妹夺取过来,又觉得妹妹太可怜了。因此她好几次想向他提说都没有说出
来,她只恨他不自动的把对付妹妹的方法提出来讨论。
“士雄说,他在这月内要到缅甸去走一趟,的确不的确?”
“因为那边橡树园的事还有点■■不清,要去结束一下。大概月底就动
身吧。”
“那么我们可以自由些了。”
“恐怕更不自由呢。他走了,他们家里人就要留心我的行动了。所以我
想等他走了后,回我母亲家里去住。”
“他怎么不带你一路去呢?”
“他有不能带我一路去的理由。”
那晚上她也想尽情的欢乐。但妹妹的幻影——喂乳给小孩吃的美琼的瘦
弱的幻影,时隐时显的在她眼前浮出来。广勋疲倦了后熟睡下去了。但她反
兴奋起来,她的头脑愈疲劳愈睡不着,她愈想愈替妹妹抱同情。
——妹妹只当她的丈夫有事不得回来。至多,也不过当他在我家里赌麻
雀去了吧。他像告诉了妹妹,赌输了时,我常借钱给他。妹妹有好几次向我
道谢,一面道谢,一面骂她的丈夫。她那里知道她的丈夫已经卖身给我了呢。
不错,一点不错,他是想我的钱来的。至少,他近来有点这样的形迹。但我
怎么能说出口去责备他呢?我也不忍说出来叫他难堪。我实在爱他,盲目的
爱他!明知他没有真心向我,但我无论如何舍不得他。我爱他的热烈的拥抱,
受他的强有力的压迫。我的这种万不得已的苦衷唯有上天知道!妹妹,望你
恕我!我并没有破坏你的小家庭,也没有掠夺你的幸福!你的家庭幸福依然
存在的。我只一时的掠夺了你的丈夫的躯壳。并没有掠夺你的丈夫的心。他
的心还倾向着你,永远倾向着你!我才是你的丈夫的牺牲者呢,你说你恨你
的丈夫么?你不过是口说恨他,不是真心的恨他吧。他今晚上虽然睡在我的
身旁,但我才真的恨他呢。他在这里熟睡着,你在那边熟睡着,他——刚才
还搂抱着我的他,在梦中去看你了吧。只剩得我一个孤独者深夜里还醒眼坐
在荒凉的郊外的旅馆中,没有人理会。她想到这里,禁不住把脸埋在双掌中
悲哭起来。
室外的风呼呼的吹得愈强烈起来,但立了春许多日数了,房里的气温不
十分冷。美瑛一个人走下床来。她站在床前翻转来看在床里熟睡着的广勋,
她恨他太没有感觉,太没有神经了。
——像这样死人般的熟睡着,谁相信他是真心爱我的人!像他这样冷淡
的对我,岂能为我牺牲妻子!
她恨恨的望了他的睡颜一会,走向衣架边来,她把外衣披上。他的外套,
反领外衣都挂在一起,她禁不住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去深深地嗅了几嗅,那
种臭气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给了她一种刺激——使她的感官上得着满足的刺
激。
她嗅了后,无意中伸手向他的外套衣袋里去她摸着了两包东西,一个袋
子里一个。她想这是什么呢,莫非是买的食品忘记了拿出来吃么。她忙把那
两包东西拿到电灯下一个个的拆开来看,第一包拆开来是一个洋铁罐头的
Lactogen 代乳粉,第二包是一双女鞋和一只小金表,美瑛看见这些东西,胸
头似酸非酸似辣非辣的异常难过。她想他近来赌赢了吧。他买只小金手表给
他的老婆呢。
——输了的时候向我要钱。赢了的时候买东西给他的妻子。她愈想愈气
不过,她真想把那个金表打破,那双鞋子撕破,那罐代乳粉丢到窗外的茅厕
里去。但过了一会,愤恨稍为平息了,她想擒不住他的心,就把那些东西来
泄气也是徒然。让他带回去给妹妹吧。平心说来,我实在对不起她了。
她把东西包好了后,放回他的衣袋里去。她仍回到床上来,看见他还在
呼呼地熟睡着。在电光下看他的团团的赤色的无邪的脸儿,有一种健康美和
筋肉美相混和的美在向她诱惑。她就在他的红热的颊上接了个吻。他睁开眼
睛来向她微笑。只一瞬间,他在拥抱了她。在他抱中的她忘记了刚才看的金
手表、女鞋和代乳粉了。
二十一
正月杪,士雄和几个水客动身往南洋去了。士雄去后广勋有几次在她家
里歇夜过来。她家里的老妈子当然看出了他俩的关系,就是邻近住的人也对
他俩怀疑。
美瑛家里自士雄走后,一班烟客和赌客就绝了迹。虽然有几个对她怀着
奢望的年轻赌友曾来着过她两三回,但都经不住她的冷淡,绝望的不再访她
了。
时雨时晴的仲春天气使她生理上有点变态——她近来像患了竭斯底里
症,哭笑无常,时喜时怒的美瑛的心情倍加懊恼,每值阴昙的天气,房子里
异常幽暗,美瑛一个人痴坐着只感着孤独和冷寂。她在这时候就恨广勋。恨
他不常常来看她。其实他来了,自己所得的安慰也不难想象出来。尽情的享
乐之后唯有疲倦和厌烦。他多来一回,自己就多增一重的懊恼罢了。
在广勋的意思,过于频繁到她家里来了,遇着附近住的人实在不好意思,
所以这次约她同去看戏,看完了戏就到郊外的旅馆里去。
他俩由戏院出来时,由傍晚时分下起的细雨也晴了。夜深了,并且是雨
后,戏院前的热闹的大街道上也没有几个行人。他俩站在戏院门首还听见里
面锣鼓喧天的。锣鼓喧闹了一会后就听见弦管之音异常的嘹亮。他俩的兴奋
极了的神经突然的受了冷空气的袭击,冷静了许多,戏院门首只有三五辆人
力车,车夫蜷着身体蹲伏在车下打盹。
“车子!”广勋叫了一声。一个车夫惊醒了站起来。只一会,其他三四
个也站起来,拖着车子走到他俩前头来争生意。
“到哪里,先生?”
“到哪里,太太?”
“西郊的 W 旅馆!”广勋对先头一个车夫说。
“好的,请坐,请坐!”
“多少钱?”
“四角钱!好不好?”
“瞎说!那里要四角钱,只一点点路。”他笑着说了后翻转头向她, “幸
得路不很湿,我们都穿了皮靴来了,走到×路口再叫车子吧。”他说着向街
路里来,她也跟了来,撩起裙脚跟了来。
她抬起头来向上望。灰白色的云疏疏地一堆堆的浮在苍空里。新月之影
朦胧的在薄云中现出来。上面的云不住地在移动。气压像再高起来了。饱和
着湿气的风触着肌肤异常的冰冷。
“三角五分钱。要不要?”车夫们在后面叫他俩。
“二角钱!”广勋翻转头,伸出两根指头来。
争论了一会,因为美瑛急于要坐了,答应了车夫三角钱拉到西郊 W 旅馆。
价钱讲妥了后四个车夫争先恐后的拉着车子走前来。他俩上了车后,听见没
有揽到生意的车夫说些女人不方便听的丑话骂他们的同业。
车门虽挂着一块厚油布,冷风还呼呼地吹进来。美瑛坐在车里闭着眼睛,
她的左右手互摸着指头,她的指头很冰冷的,也很枯涩的。她想到旅馆里后
的一幕虽有点兴奋,但再想到兴奋后的苦恼。她的炽烈的情热也循着吹进车
里来的冷风冷息下去。她觉得他虽然睡在自己的身旁,但不过是一副躯壳,
是一副肉的机械。他的心始终没有半点倾向着我。自己在这世界中是离隔了
一切人类的孤魂。有何乐趣?有何希望?为谁而生存?为谁而强作欢笑?
到了旅馆的房子里,已经十一点半了。
“要吃什么点心不要?”茶房问他们。
“你觉得饿不饿?”他问她。
“不。不过我有点冷,叫他拿瓶葡萄酒来喝。”
“我有点饿了。弄点面来吃。”
茶房走了后,美瑛忙走到镜橱前,她看见自己的短发散乱着,脸颊边比
平时特别的干枯。他也走过来站在她后面。她对着镜向他笑。只一会,她倒
靠在他的胸上来,她的双手给他的两手捉着了,她感着他的手异常的灼热。
她把自己的脸和他的红热的脸比较,自己的就像透明的那样苍白。
她觉得偷偷窃窃地向他求这种秘密的生活是无永久性的。和他多周旋一
夜,自己的运命就多蒙一重的不幸,自己也更深深的沉进苦恼的海中去。她
想到这层,立即敛了笑颜。
茶房送了一盘面一瓶酒和碗筷上来了。茶房下去后,他就拥抱着她同一
个酒杯喝着。他咬着她的耳根低声地说了许多甜蜜蜜的话,美瑛的情热又忽
然地炽烈起来,她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接吻。才松嘴,广勋不知不觉地打了半
个呵欠,但立即忍下去了。这样的情景在她的网膜上没有半点遗漏的留下来
了,她觉悟了,她觉悟到这种欢娱已经越过了曲线的最高点了,往后只有低
降。但只能暗暗地叹息。她原希望筑一座欢娱的宫殿,但不幸的是这座宫殿
像蜃气楼般的瞬间消灭了。
这晚上虽在广勋的怀抱中,但她没有一点欢意,也终夜没有一睡。
快要天亮的时候,广勋给她的哭音惊醒过来。
“你还没有睡么?你伤心什么事?”
“……”她不说话,还是哭。
“你说出来,我有什么不好?就算我有错,你也得说出来,我才明白。”
他的说话里就带着不少厌倦她的分子。
过了一会,她止了哭。
“广勋,你要快点替我这身子想个方法!”她这一句把他吓了一跳。他
对她本没有彻底的计划。他不过想从她贪图点异常的娱乐。现在他觉得姊姊
也和妹妹一样的寻常了。
“什么事?”他装做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我想,我们不能再站在这个地方了。你从前不是说能够和我到别的地
方去么?”
“但是,……”他打了一个呵欠。
“但是什么?你怎么不正正经经的听我的话?”她捏着他的耳朵说。
“我没有什么不正经。你说就是。”他笑着说。他想当成一种顽笑混过
去。
“你为什么……”她没有说下去又开始流泪了。
“你不把话说清白,总是哭,叫我有什么法子!”
“我们一路到 H 埠或到南洋去好么?你只向家里说到那边做生意去。真
的我们到海外谋生活去。要在海外我们才能够得自由的新生活。”
“但是,……”
“但是什么?又说‘但是’了。”她恨恨的说。
“我走了后,你的妹妹带着一个小孩不容易谋生活。”
“那,你还爱她!你对我说不爱她的话是假的了。你说爱我的话也是假
的了。”她又流泪了。
“不是这样说法。她们母子不要饭吃么?”
“你只记得饭碗问题!我不是答应你留五百元给她么?”
“但是,……”
“又‘但是’了。”她到后来只有苦笑。
“让我考虑一下。过几天答覆你,好不好?”
“结局你还是舍不得你的妻子!”她觉悟了般的叹了口气。
“……”他很不好意思的沉默着。
天亮了,微明的晨曦射到窗上来了,窗外的小雀在啁啁啧啧地唱它们的
歌曲。她翻身坐起来。
“各人走各的路吧。”她自语的说。
“什么话?”他也微笑着坐起来想搂抱她。她伸出只手来拦阻他了。
“我还是到缅甸去,至死都不回来了。我要向他忏悔。”
“你想把我们的秘密告知士雄?”
“有什么可守秘密的?迟早是要泄漏出来的!迟早会给人知道的!我们
就把它守秘密也守不来。”
他给她吓得说不出话来了。他像给她宣告了死刑。至少,这件秘密泄漏
出去了后,在这地方他再站不住足了的。她看见他的恐慌的样子,不禁暗笑
起来。她想,他完全是个徒有外表的怯懦者!
二十二
上午十点前后他俩在公园里来了。他别她的时候对她说,他决不至于对
不起她,望她再忍耐几天,他定有可以答覆她的回话。
在公园门首她一个人痴站了一会,想就回家里去,但心里总有点不愿意,
也有点害怕因为家里实在幽暗,像坟穴一样的幽暗,也实在冷寂,像坟穴一
样的冷寂。等他几天么?恐怕坐在家里一刻都难过呢。
她雇了一辆轿子到她母亲家里来。走进门来叫了一声,不见有人答应。
她想运气不好的人到什么地方去都不凑巧,母亲像不在家里。她叫了一会,
老妈子才从后院子里出来。问老妈子母亲到那里去了,老妈子说母亲出门时
没有告诉她,于是她再乘轿子回城里来。
她回到自己房里来就微微地打了个寒抖。她忙叫老妈子生火炉。
“我出去后有客来了没有?”
“昨天没有客来。上午少爷来了。在房里坐了一刻就走了。他问老爷有
信来了没有。”
她听见阿和来了。背部像给蝎虫咬了一口般的打了一个寒噤。她想士雄
没有走时,阿和常常由村里出来。自他父亲走后。他很少出来了。虽然来过
一两回,但都是十二点前后来的,由村里到城里来有相当的路程了。怎么他
今天来得这样早呢。她想到他那怪丑的样子,心里就作恶。他那对黑白不明
的眼睛时常在凝视着我,异常讨厌的。他的像猎犬般的东嗅西嗅爱探取人家
的私事的性质,像他父亲一样的强烈的嫉妒心、猜疑心和蛇一般的固执的性
质,她又很害怕。她想一定是他的祖母叫他来侦探我的行动的。
她想到他的固执的一个例来了。他始终不承认她是他的继母。他对她还
是照小时候称呼,叫她瑛姑。曾经他的父亲多次的劝解,他都不听从。他对
她没有叫过一回妈妈。
他十七岁了,但他的骨格像他的生母一样的粗大,面貌也像他的生母般
的丑恶。头脑又钝,在小学校勉勉强强地毕了业后不再升学了。他只在村里
和一群顽童游戏,打架,赌钱,喝酒。他的身体粗壮,虽是十七岁,但看来
有十八九岁了。他的祖母正热心的托媒找孙媳妇了。他近来竟跟着村里的不
良少年到僻静的地方调戏妇女起来了。看见稍有姿色的采樵的女人就要唱几
句山歌向她们调情,有时竟大胆的伸手到她们胸前去。
今年过新年的时候,美瑛因为要敷衍士雄,表示她并不讨厌阿和,阿和
过来向她作揖时,她就牵了他的手拦阻他不要多礼了。但他看见他父亲转了
背,竟趁势靠近她的胸前来,把她吓了一跳。她当时就猜他是有恶意的。但
过后她又笑自己神经过于锐敏了,这种举动不过是他的小孩子脾气的表现罢
了。但她对他总有点害怕。
她沉思了一会,老妈子把炉火生好了。
“你怎么对他说呢?”
“是的,他问你什么时候出去的,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怎么样回答他?”
“我说你昨天下午出去的。到魏家去了。照你所吩咐的说。”
她想,阿和总不至于到魏家去问我昨晚上来了没有吧。自己错了,今天
一早就要到母亲家里去,不该和广勋到公园里去的。广勋早就想跑的,自己
故意作难他,拉他到公园里去的。不会去吧,阿和定是到街上赌钱去了,或
到什么地方喝酒去了。他说不定晚一点还要到这里来呢。
她想,他是达了年龄的,生理上起了变化的,说不定他不在追寻异性。
生理上初起变化的人的这种冲动是很强烈的。他定在热烈的追逐异性。但是
像乌鸦一样的黑,牡牛一样的粗大,大猴子一样的丑的阿和,有那个女人情
愿看他呢。说不定这是他来看我的原因。她想到这里又好笑,又好气,同时
双颊也忽然的发热,背部也感着一种恶寒。
那晚上她孤冷冷地一个人睡在一张铜床里凝视着电灯,直到深夜两点钟
还睡不下去。她思念起广勋来了。她忙熄了电灯,但在黑暗里她的思虑更复
杂了,她再把电灯开上。
她愈想愈气不过,自己虽然有点对不起妹妹,但广勋就十二分对不起自
己了。莫说没有整个心儿向我,就连半个,四分之一的心都没有给我。他的
心完全向着他的妻子。他只当我是件取乐的机械。但是自己明知他没有真心
诚意,但还不能拒绝他,生理上完全受着他的支配了。自己的希望是每晚上
能够和他接近。至少,也得和妹妹平分,隔晚他应当到我这里来。但这在事
实上完全是不可能的。他每晚上都拥抱着妹妹吧,妹妹——体弱的妹妹讨厌
了他吧。他以余剩之力来和我周旋吧,今晚上他定在拥抱着妹妹呢。妹妹为
家里的琐事操作了一天,疲倦之后就喂着乳睡下去了吧。他的要求,给渴望
着酣畅的睡眠的妹妹拒绝了吧。妹妹曾对自己说,虽带点浮夸,但也有八成
的可信,她实在讨厌了他,她对性交感不到半点兴趣,结果只有可厌的疲倦。
妹妹又说,他如果有能力养妻子,就让他娶妾,她也不干涉。所谓丈夫没有
一个靠得住的,只有可靠的父亲,没有可靠的丈夫;她和他的感情全靠她的
小孩子替他俩维系着的。
她想,昨晚上不该迫他的。要求他马上离开妻子,和自己一路到南洋去,
这是她明知做不到的,又何必去试探他呢。不这样的迫他,他明后天或者可
以来看我。现在他怕不容易来了吧,错了,错了,他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
来了,叫自己如何挨得过去呢。
快要到天亮时她才合眼,睡下去后直睡至正午时分才起来,她起来看挂
钟已经十一点四十几分钟了,她洗漱了后回到房里来打算用早膳。待叫老妈
子,老妈子已经走进来说,少爷来了。美瑛吓了一跳,一时说不出话来。她
怕自己的惊惶的样子给老妈子看出来,不好看。忙定一定神,但她看见老妈
子站在房门口望着她狡笑。她觉得老妈子的狡笑是含有毒意的。她想怎么会
这样凑巧的,自己才起来他就来了。她觉得阿和是早来了的,又起来时仿佛
听见老妈子在她房里和哪一个低声私语般的。莫非阿和和老妈子讲通了来共
谋自己么。
美瑛实在有点怕阿和是他的祖母唆使来侦探自己的行动。士雄的财权大
部分交给美瑛了,只有村里的田地和几间小店子的店租是由他母亲直接管
理。在城里的几间大店子的店租和凑的生意的股息完全交美瑛收管。士雄的
母亲对这件事是十二分的不欢喜。但士雄的折子和股票都给美瑛锁起了,也
想不出方法来要美瑛交出。士雄还没有走时,阿和曾来过几次。士雄和她在
房里说话时,阿和就在外边窃听,这是老妈子告诉她的,阿和有时又走进房
里来,站在美瑛的箱子橱子旁边,像很注意箱口和橱门上的锁头,想偷什么
东西般的。
——幸得我的箱子和橱子没有一时一刻不锁着的,不然,股票和各种折
子会给他偷去了吧。他定是赌输了,想来偷什么东西的。我要更加留心提防
他才好。这个讨厌鬼又来了,拿几块钱打发他算了。
她正在痴想,那个像牡牛一样的粗壮,像乌鸦一样的黑的阿和走进她面
前来了。
二十三
美瑛看见阿和在她面前作一种奸笑,没有一点规矩,心里就有点生气。
“你昨天来了么?”她很正经地问他。
“来了。瑛姑不在家,到哪里去了?”阿和露出当门两颗黄牙望着她笑,
口涎像要流出来般的,她看见他那狰狞的样子,心头就作恶。
“到什么地方去,要你管?!”她当然不能告诉他昨天到的地方,也不
愿意说谎,只能这样反射的回答他。
“许久不见瑛姑了,我走了来,你又不在家,叫人心里不舒服。”他还
是嘻笑着张开口向她。
“你来有什么事?”
“瑛姑穿着旗袍的样子怪好看,我是专来看你的。”他走近她的床前在
床沿上坐下去了。
她想这个儿子有点像白痴。他穿着黑呢的学生服,上衣满盖着头垢和尘
埃,裤脚也满染着泥垢。她看见他不客气的坐到床沿上去就紧蹙着眉头说:
“你的衣裳这样龌龊,快下来!那个椅子上不好坐么?”她说了后站起
来拿了一把椅子放得离她远远的叫他坐。
阿和很柔顺的听她的话站了起来,坐到那把椅子上,“你床上莫非有金
狗子,怕我偷了去。”他还是嘻笑着说,一二滴涎沫真的由唇角流出来。他
随即用他的满涂着黑垢的手去揩。
“我真的怕你会偷我的东西!”她沉着脸望了望他,就翻转去不情愿再
看他了。
“你怕我偷你的什么东西?”他还是笑着说。
“我房里的东西都怕你偷了去,你还是少来这里好些。”
“我少来这里,你可以多到外头去,是不是?”他的笑声更响亮了。
“你多来了,我就不敢出去么?你说话真好笑。”
“父亲临走的时候和我说,要我常常来看你。”
“祖母叫你来的吧。”
“是的,她也要我来。”
美瑛听到这里,心里又不舒服起来,老妈子送了面包和牛奶进来。她和
他不说话了。
老妈子出去后,他就过来抓了一片面包塞进口里去。
“你看,成什么个样子!?”她骂他。“没有一点家教!”
“我是吃你的?”他一面咬着面包一面说。
“管你吃哪一个的!在我这里,我就要说。”她觉得这样顽皮的人真无
法处置,赶他,他是不走的。
“瑛姑家里人不知吃哪一个的。”他嘻嘻的笑起来,笑声更响亮了。说
了后凝视着她,她望见那种样子就有点害怕。
“什么话?”她脸红红的说。她很担心的,因为他的说话里别有用意。
定是那个老妈子爱瞎说,告诉了他什么话。等他走后,非开除她不可。
“我没有说什么,我问你昨夜上到什么地方去来。”他走过来拿美瑛喝
过了的牛奶盅。
“你要喝,叫老妈子冲给你。你这个人真无礼!我看你发狂了!”她伸
过手来夺那个牛奶盅。
“瑛姑喝过了的才好吃呢!”他已经把牛乳盅送到他口边去了。美瑛气
得脸上红一阵青一阵。
“你真是个疯子!十七八岁还这样的不知羞耻,不懂规矩!只有你那个
不长进的父亲才生出这样的儿子来!”
“我不知羞耻,我是疯子,一点不错!要黄广勋生的才不是疯子,才知
羞耻。”他唇角流着涎沫似笑非笑的站了起来。
“……”美瑛知道自己的秘密完全给他嗅住了,气得说不出话来。虽然
恨他恨到极点了,但不敢和他决裂,她的脸像硫黄般的青青的凝结起来了。
她只睨视着阿和,她的眼、鼻、颊都一同微微地颤动起来。
她和他沉默着互相凝视了好一会。
这时候的美瑛的苍白的脸在阿和眼中是异常妖艳的。
“老妈子向你瞎造了些什么话?你莫信她!”美瑛勉强地抑着气愤低声
地向他说。
“老妈子的话听不得,本人写来的信总靠得住吧。”他再流出口涎来笑
着说。
美瑛的眼前起了一阵晕眩,像快要跌倒下去般的。她的脸埋在她的双掌
里。但只一瞬间,她忙走向书案前去打开抽屉来。她检查了一会,她发见了
她失了几封信,她的脸色更苍黄的,双脚不住地打抖。
“你这个贼!偷了些什么东西去了!快拿回来!”她声音辣辣地说,把
阿和吓了一跳。他看见她快要流泪般的表现出一种悲哀的表情来,和刚才的
气愤的表情完全不同了。
“我偷了你的什么东西?你时常怕我偷你的东西,箱子橱子都锁住了。
我偷你的什么东西?”阿和还在奸笑,他想,他站在胜利的地点上了。
“快拿来还我!我抽斗里的几封信你拿到哪里去了呢?”她的说话中已
经含有不能再抵抗的微弱之音了。
“我不知道!”他还在作残酷的狡笑。
“你到底要多少钱,你说出来,我可以把你。你快把那几封信还我。”
美瑛感着自己的呼吸异常的急促,她的四肢也无气力了,她又倒在椅子上去
了,她有点喘气不过来。她只双目直视着阿和。凶顽的阿和到这时候也不敢
正视她了。他觉得她的凄怆的脸色很可怕。
“谁要你的钱?”阿和低着首不望她,颤声的说。
“你又不要钱,你拿那几封信去干什么?”她也颤声的说。
“我有我的想法。”他再仰起头来看她,他看见她的脸儿很凄艳,有些
可怕也有些可爱。
“有什么想法?快说来!”她像要哭了。
“我找黄……”他说着站起来想向外跑,他的像蛇一样的怪性质实在使
她害怕。她忙跑过来捉住他的臂膀。
“你要我怎么样?”
“瑛姑自己做过了的事不会忘记吧。问你自己,”阿和走近床边背过脸
去。她望着他的后影——怪丑的后影,发生出一种好奇心来。
她红着脸凝视着他不说话。他又声音很低的说了些话,她差不多听不清
楚。
“那些信件在你身上么?”她过来想伸手探进他袋里去。
“不行的!就这样的想拿回去是不行的!”他也伸手抵抗她。她骇了一
惊,忙躲过一边。
“我看你要遭雷打!”她似笑非笑的颤声说。
他沉默着向她作奸笑。她感着自己周身在发一种恶寒。
“你决不把它给哪一个看么?你要发誓!”
“我把它烧掉就是。”
她觉得他像蝎虫般的在她身后蠕动,又像癞虾蟆般的在蠢动。她同时闻
着一种臭气。
二十四
一连下了一星期的霪雨,美瑛在家里闷闷的不能出门。她觉得自己身体
近来更不好了,最明显的症候就是腰酸头痛。有时候又发船晕般的呕吐起来,
一天睡在床上不能吃饭。她在病中阿和来看了她几次,她很厌烦的赶他回去。
她恨广勋太冷淡了。一别两星期还不来看她。她虽然恨他,但又很想见他,
她念及他就垂泪。她像患歇斯底里症患得重,有时竟想自裁。她觉着她的不
幸了,最初想求个理想的丈夫,真心爱护自己的丈夫,把婚期耽误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