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张资平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张资平【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张资平代表作》@txtnovel.com.txt

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13

后来为避社会的讪笑计,草草的嫁给仅存一副残骸的士雄。在士雄家里,不

单度的非恋爱的生活,并且生理上也难得满足的安慰。她几年间蓄着的恋爱

之力找不到可以作用的对象,一遇着广勋便一泄不能收拾。到现在她知道广

勋不是她的理想的恋爱的对象了,但生理上却受着他的支配。她苦闷之余,

差不多要发狂了。近又为保全广勋的名誉和避免社会与宗族的制裁,她不能

不忍受阿和的揶揄。社会的毁誉她本可置之不理。只有宗族的制裁。她想起

那种残酷的制裁,她就不寒而栗。

村里邻屋的一个女人,生了两个孩子了。她的丈夫赴南洋做生意,一去

三年并不回来见她,她就和村里的一个少年发生了恋爱的关系,到后来给她

丈夫的族人发见了,就按村中的习惯把她捆缚在一个石柱上。凡是族人在她

面前走过去的都可以提起藤鞭子来抽她。平日恨她的人竟有用锥子去刺她

的。妻有外遇,丈夫的族人是有这种特权的——得任意鞭挞那个女人的特权。

美瑛曾目击过这样的情形,她看见邻屋的那个女人给残毒的几个老妇人——

平日对她有仇恨的老妇人——用锥刺得周身鲜血淋漓。她想,如果照村中的

习惯法,她已经犯了要受此种极刑的罪了。到秘密发泄出来的那天,第一个

向她加侮辱的就是自己的婆婆和她的孙儿阿和吧。想到这种残酷的极刑,她

终竟屈服于阿和的威吓之下了。

她想到自己的身体受男性的蹂躏复蹂躏,早失了生存的意义了。自己原

想求安慰享乐的。所得的结果只有烦恼和悲哀。就继续生存下去,在人生上

边没有什么价值的了。她想,欲从烦恼和悲哀中把自己救出来,只有自裁之

一法。自裁是解决一切烦恼的最善的方法!爱惜为己为人全无意义的生命是

种罪恶!

她的头痛,腰痛及晕眩等病征一天一天的明显起来了。有时下腹部也刺

刺地作痛,她到教会医院去,叫一个女医生诊察了。医生说,她像有了孕,

不过还不能十分确定。因为下腹部的作痛有点像子宫患了什么毛病。但神经

衰弱症是很明白的。医生给了她两瓶药水,叫她下星期再来给她诊察。

她本来就有点怀疑自己是有了身孕,经医生的解说,虽说不能十分确定,

她愈相信自己是有了小孩子。去年和广勋第三次相会时,她就直觉着自己已

经受了孕,她想到这里,她不能不痛哭自己的运命的离奇了。

她尽在望着广勋来,想见了广勋后把一切告诉他,和他商议一个善后的

方法。

她和广勋初次相会时,也曾预想到有这一天,她说笑般的征求过他的意

思。广勋最初主张堕胎,但她反对。商议的结果只有把婴儿暂归士雄负责,

她虽然不十分情愿,但舍此别无更好的办法。

到今日他们的预想终成了事实了。她想把这个婴儿归士雄负责也未尝混

不过去,但太便宜了广勋,并且她总希望有可改革自己的运命的方法。她想

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方法来。她的结论还是要求广勋和她一路潜逃,逃

到旧社会的势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去。明知广勋无答应她的可能,但她还循环

着希望。

美瑛再等了几天还不见广勋来看她。不单人不来,连信都不给她了。她

再挨不住了,打算自己到妹妹家里去看他了。她想立即去,但看见时候不早

了,她准备明天一早去看他,向他作最后的谈判。

吃晚饭的时候,老妈子送了一封信进来。她望见那封信的信封是广勋所

常用的,她的胸口不住地悸动起来,她想一定是他约我到那一个旅馆去相会

的信了,她又感着一种抓着了痒的快感。

她没有把封面的字迹认清楚,就把封口撕了,里面掉来两张信笺来,但

是不同式样的。她先拣了一张展开来读,信里面几句话是:

“黄太太,你家里的老爷没有一天不到凌公馆你的姊姊那边去。他俩时

常到西郊旅馆里去歇夜。通县城人都知道了他俩的丑行为,只瞒着你一个人

了。他俩也还不知道,人家都晓得了。他俩的大祸就要临头了。知者具。”

美瑛读了这几句虽然不甚得其要领,但也吓得眼睁口开,一时合拢不回

去。周身发了一阵恶寒,不住地打抖起来,她再展开第二张信笺,信笺在她

的两手中不住地震动,索索地作响。信里面写的几行字是:

“姊姊惠鉴:妹命薄,所适非人,自与彼人结缡以来,无日不处痛苦中。

唯念呱呱者在抱,无人抚养,故忍恨吞声,暂为受罪。脱无此一块肉,妹早

与彼人离异矣。近闻彼人对姊又有非礼行为,妹悲愤已极,曾向诘责多次,

乃绝不承认。唯人言啧啧,恐非无因,妹不忍坐视姊再受彼人之累,故冒昧

函告。即姊如爱自身或爱我亦当拒彼人,勿使近姊;则妹感激无涯也。附上

匿名信一缄,以供参考,妹琼上言。二月五日。”

美瑛看完了妹子的信,像受了死刑的宣告后的囚徒,有了死的觉悟,心

境反觉沉静起来,头脑也冷息了许多。

——一切罪恶都要归到我一个人的身上来了。我代你们负担吧,负担你

们的一切罪恶吧。让你们都自由去。我的一身本不难自决,不过里面的小生

命太可怜了。最可笑的就是妹妹。她说因为有小孩子,不能和他离异。那么

我里面的小生命该谁负责呢?不如直直捷捷地骂我“不要引诱我的丈夫!”

还爽快些。人类是带一副假面的残忍的动物!人类是自私自利的!人类都是

伪善!为图自己的功利、虚名就牺牲他人的生命亦漠然无动于衷的。好了,

我觉悟了,我领受了一番教训了!我做你们的牺牲者吧。我祝你们繁荣,我

祝你们胜利!只要你们能够繁荣,能够胜利;就牺牲了我这个人,亦无足惜!

我自甘于孤独,自甘于败亡,自甘于死灭!你们喜欢了吧!你们遂了心愿了

吧!她冷静的想了一回后,禁不住自己发出一种冷笑。

她想,我狂了吧。至少我的精神状态起了变化了。她自己冷笑了一会后

又流着热泪欷■的哭起来。

——在这世上再没有适当的事业给我做了。我也无能力为社会服役了,

半死的残躯,还有什么气!我承认我是枉生于世的人了。不过我还不情愿即

死,不能这样轻易自裁!我还有一件重要的责任未了呢!我要把信赖着我,

走到我怀中来的小生命保育成熟!这是我的唯一的责任!我不能因为牺牲自

己就并牺牲了他——或她。

但是像这样冷酷无情的社会,小孩子就生育下来也要受他们的欺侮和压

迫吧。结果还是他——或她的不幸。想维护他——或她,不是反害了他——

或她么?美瑛想到这里,又觉得母子一同牺牲的好,使一些都得解脱。

二十五

美瑛觉悟到故乡无所用其留恋时,恰好接到士雄来信要她和阿和都到南

洋去。士雄要她出缅甸去是因为他自己不能即刻回来。他要阿和到那边去是

叫阿和去学习生意,不要再在村里游手好闲做不良少年。

她想到缅甸去走一趟也好。她本对士雄无爱,但一个人住在失恋过来的

地方,触目的情景——都能使她伤心。多住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痛苦。她想到

南洋去游览一回,看能排除这种悲痛不能,故乡的地方,她再不能住了。

——已经负了重伤的自己的心再无恢复希望了吧。管它能恢复不能恢

复,就是死,我也到国外去死,不再回来了。我死了后,我的遗骨也不许他

们带回故里来。我恨故乡的一切了。最可笑的是广勋,自那天向他提出要求

后就不敢再来见面了。她愈想愈觉得他可恨,同时对他的怯懦的态度也加以

鄙视。她虽然恨他,鄙视他;但临行之前又有点想见他一面。他的面影像在

自己心上烙了印般的留了个很深刻的印象,精神上时时刻刻都受着他的支

配。她想着怀中的胎儿就推想到广勋来。

她终于没有会着广勋就动身了。

二月中旬天气晴和的一天,她和阿和跟了一个老水客由县城搭乘小汽轮

赶到海口 H 市来了。轮船到 H 市时是上午三点半钟他们到了 H 市就进了一家

有名的 T 酒店。她开了一间面海的特等的房子。阿和和水客的房子在她的房

子的后面。他们就在 T 旅馆等开往新加坡的轮船。

老水客由轮船公司回来说,还要等三天才有开往新加坡的轮船。美瑛是

初次来 H 市的,她觉得自己县城虽然繁华,终赶不上 H 市。因为 H 市的街道

很整洁,商店也很宏丽。她想,离自己的故乡这样近,早要求士雄搬到这个

地方来住就好了。她又想,广勋能够和自己在这 H 市租一个小小的洋楼共住,

那就再幸福没有了。她原站在骑楼上,倚着铁栏眺望海面的大小不一的轮船

和海岸马路上来往的行人及奔驰的电车。想到广勋,忽然的伤感起来,又无

心眺望了。

吃过了晚饭,天还没有黑下去她要老水客带她到街路上看热闹去。阿和

当然也跟了去。南地的 H 市在这二月中旬已经是很和暖了。她淡淡地化了妆

后,换了一套轻松的春衣,她不住地注意她的腹部,她怕因此减少了她的美

观,她想时期还浅吧,看不出什么变化来。

他们从三楼走下来,出了旅馆,就向旅馆左侧的横街进去,到里面的内

层大马路上来。H 市海岸的马路赶不上内层马路的热闹。

在商店前的通路上走时看见像广勋的人,她的胸口就悸动起来。她想,

真的在这地方看见他时就硬不睬他。可惜这个水客老了一点,阿和又丑了一

点,不然我就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并着肩,手拉手的走,叫广勋看见不好过,

他看见我和别的男子手拉手的并着肩走会心里不好过。跑到旅馆里来看自己

时,那我又可以恕他的一切了。她想来想去。想不出对他复仇的方法来。复

仇的方法只有找一个比他更标致的男子一同去见他,同时可以对嘲笑过自己

的妹妹复仇。不过和广勋的关系。必要先得那个男人的了解。到后来,她觉

得这些都是空想。冷静地问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这样的深恶痛恨广勋,自己又

觉得自己的心理矛盾。假定广勋还在自己的身旁要求什么时,自己没有拒绝

他的勇气吧。

她出来的目的是到在 H 市有名的 S 公司和 W 公司去购买衣饰和化妆用

品,她走到服饰部来了。她站在大镜前望望镜中的自己,觉得近来憔悴了许

多。她望着镜里的自己的脸就摸摸双颊,她看见双颊很瘦削,也有点苍黄—

—淡淡的粉色压不住的苍黄。她的头不住的向左右翻看自己的肩后外衣穿得

服帖不服帖。随又侧立在镜前视察自己的侧影。她觉得自己的姿态还很轻盈

窈窕的。自己的长身玉立的俏影还有惹起一群年轻的男性的追慕的魔力吧。

但她总记挂着自己的脸色的苍黄,忙又走进镜前去,嘴唇感着玻璃的冷气了,

镜中的自己的脸部陡然的给一种薄雾蒙住了。她忙拿手中的手帕要揩那种薄

雾,但已经凝结成针口大的滴滴的珠了。她把露露珠揩干,自己把嘴唇紧闭

着,再细细的把自己的颜色观察,那种讨厌的苍黄的色泽过是衬在淡淡的粉

膜下面很明显的看得出来。她想,以后不要叫爱我的人走近自己,也不许他

仔细的看自己的脸,他看出了我这苍黄的颜色就会厌倦我吧。广勋离开我,

恐怕就是这个原因。她在镜前痴站了一会,微微地叹了口气,到后来她觉得

自己的窈窕的身材穿着天青色的上衣,纯黑的裙还是很可爱的,自己就向镜

中的自己努嘴,很想搂着她接吻。

她翻转头来看见阿和站在喳喳地响的煤气大光灯下凝望着自己,老水客

靠着店台也望着自己微笑。

“笑什么?讨厌的何老伯!”她感着自己的双颊发热。

“好看,好看!”何老伯摸着他的几根鼠须哈哈大笑。

“讨厌。”她斜睨了他一眼,脸红红的笑了。

她在 S 公司只买了一双高跟皮靴。出了 S 公司,再向 W 公司来。

“在 S 公司拣不到你中意的东西,到 W 公司去更难了。”

“去看看总可以的。”

“说到太白楼去看热闹,不去了么?”阿和跟在后面问。

“我还有点事,今晚上要到 D 湾找个朋友,明天去吧。”

“你不去,我可以和瑛姑去。搭往那边的电车是不是?”

“是的,是的。搭往 W 街的电车直坐到终点,下来一问就找得到,那边

是 S 砂洲,有名的热闹的场所。酒楼妓馆在那个地方的顶多。”

“我不到那个讨厌的地方去!”她早就听见 S 砂洲是狎邪的地方,她不

愿意去。

阿和站在她身旁张开口望着她,像很失望的。

有几辆汽车在他们面前飞驶过去,她没有坐过汽车,羡慕起来。她看见

辆辆汽车里面坐的主人翁都是碧眼红毛的西洋人。

“我们坐汽车玩玩好不好?”她笑着望何老伯。

“没有意思,没有意思!花这冤枉钱做什么事?到缅甸去不怕没有汽车

坐呢。”何老伯忙摇手反对她的提议。

“真的,有电车坐,已经很好了。你看车里并不挤。”她指着正在他们

面前驶过去的电车。

“你们妇人家还是坐黄包车好,你坐在电车里,没有座位时来了个西洋

人,驶车的要叫你站起来让给西洋人坐呢。”

他们在 W 公司看了半点多钟,美瑛觉得腰部有点酸软起来,说要回去。

何老伯送他们母子(?)到 T 酒店门首后,自己搭电车赴 D 湾去了。他说,

要十一点多钟才得回来。

阿和跟着她由二楼上三楼时,阿和颤声的问她,“怎么样?”

“不行!”她脸也不翻过来看他。阿和给她叱骂了后口里咕噜了几句。

她虽然听不清楚,但她觉得他是在骂她想念黄广勋。她当做不听见。她不等

到何老伯回来,先睡了。

二十六

这轮船是定夜间十一点钟拔锚的。吃了晚饭就清检行李,七点钟前后他

们都上了船。

美瑛近来很喜欢睡,每到晚间八九点钟她的眼皮上部像受着一种重压睁

不开,非就寝不可。她每早晨起来时眼睛也不容易打开,勉强睁开来对镜一

照,眼膜上都络着无数的血丝。她看见她的绯红的眼膜,心里很不愉快,因

为这会灭损她的美的。

等到她睡醒来时,天色已经微明了。她走近窗口向外一望,看得见的只

是渺渺茫茫的深苍色的海面,波动着的海浪上面淌着许多白沫,但随即散灭

了。她想,怎么就走得这样远了,看不见一片陆地了。

她因为要一个人占有一间房子,买了头等的船票,何老伯和阿和共住一

间二等舱房,在何老伯看来已经很阔了。若要他自己搜荷包时,他定买大舱

里的统舱票的。但阿和还是悒悒不乐,他想他该和她共住头等房。

美瑛梳洗好了后走出船楼面来。她望望对面的海面边,远远的像有苍苍

的小岛屿,但不十分明了。太阳在海天界线上抬起头来了,阳光直射到船的

左舷上来。她故意的睁开眼睛望船左的太阳,她觉得眼皮像受了针刺般的作

痛,她忙闭了眼睛,感着一种晕眩。她闭了眼睛靠着船栏站了一会再睁开眼

望船尾那边,黑烟水平的走向东北去,渐远渐展开,烟色也渐微淡,到后来

在远远的灰白色的云中消失了。

二等舱房在船尾最后部,她沿着栏杆走向面尾舱的扶梯口来,她看见二

等船楼上还没有人出来。她想他们还没有起来吧。

早膳的时候仆欧请她到餐堂里去。食堂里有两张食台,正中一张很长大

的,围坐着几个西洋人。靠右窗下一张比较小的,满围着中国搭客,挤得紧

紧的,女客只有美瑛一个人。她杂坐在这些男客里面很难为情的。她后悔不

该一个人买头等票了。在二等客舱里不至于这样寂寞吧。

早膳后,回到自己房里来时,何老伯和阿和先在房里了。

“你们吃过了?”美瑛看见他们,像小孩子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看见

了母亲时一样的欢喜。只一晚上,她像有好几天没有见他们般的。

“吃过了。”何老伯坐在梳化椅上剥香蕉吃。

“我早和你们一同买二等舱票好了的。一个人在这边又寂寞,又不便。

并且有许多规矩我还不很懂得。”

“我劝你住二等,你又不听话!和我们共一个房子有什么要紧。你自己

说一个人要一间舱房,只好替你买头等了。二等舱里也有两间单房,但都给

外国人占去了,一个法国人,一个日本人。”

“你们要常到这里来,我一个人闷不过。”

“你来二等舱里方便些。我们二等客到头等舱房里来,船上有许多噜苏

的,常来不得,扶梯口不是挂有一面铜牌,写着除头等客和船员之外,一概

不准上来么?像我们这样随便的服装,说是二等客还没有得人家相信呢。我

来往南洋二十几年了,只搭过两回二等,连这回,托你们的福,算三回了。

我平素来往都是搭大舱的。”

美瑛跟了他俩到二等的舱楼上来了,苍空上疏疏的有几片浮云,缓缓地

移动。太阳热烈的向甲板上辐射它的光线。坐在房里很郁热的,船客都走出

舱面来,西南风虽强,但接近热带的海面,美瑛只穿一件单衣,一件夹衣就

嫌过暖了。

二等舱楼果然赶不上头等的清洁。舱面上摆着几张帆布椅子。在吃烟室

前走过时,她闻着一种海腥、漆臭和烟草臭的混合臭气;她快想吐了。她望

见帆布椅子,急忙走前去,躺下来。她望对面头等船楼上有几个红毛鬼都把

手插在衣袋里,口里咬着烟斗,沿着两舷,意气堂堂,左往右来的在散步。

含有盐分的冷空气向久笼在房里的美瑛脸上吹来,把她的肺叶扩张了,

血液也特别的加增速度向肌肤急流,她像喝醉了酒般的,感着一种晕眩,她

望见深苍色的海浪远远的涌向船边来,愈涌愈高的。

“这里是不是七洲洋?”她勉强的笑起来问何老伯。

“还差得远,开船还不到十二个钟头呢。”何老伯站在一边在吸纸卷烟。

“七洲洋的风浪更厉害么?”

“不,没有大风。不要紧,下午到琼州,安南附近的海面,风浪凶些,

过了那一段就不要紧了。”

阿和也躺在一张帆布椅上,他不住地翻过头去望吃烟室那边。

“你尽望那边做什么?”她问阿和。

“那房子里有个人不住地伸出头来望我们,望你吧,认识你的吧。”

“瞎说!在哪里?哪一个?”她也翻过头来向吃烟室那边。这时候他们

六只眼都向着那边了。

“那个人缩回去了。看见我们望他,不敢伸头出来了。”

“你这个人总爱说那些疑神疑鬼的话!”她叱骂他。

“看见年轻的漂亮的女人,谁都想看一看的。”何老伯笑着说。

“你老不正经!又在嘲笑人了。”她双颊微红的说。

“那个人的样子,格外不同的。我有点害怕,不是想谋害我们的么?那

个人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想不起来了。”

“瞎说?怎么样的人?老的?年轻的?”

“和琼姑丈的年纪差不多。”

她听见他提起广勋来,胸口突然的跳动起来,双颊绯红的。何老伯吃着

烟眺望海面,像没有留意他们的谈话。他不住地在咳嗽,但她有时候抬起头

来看他时,他那双迷离的老眼不转睛地在凝视着她。和他的视线碰着时,她

忙低下头去。

海水渐渐地转成黑色了,船身的振动也渐次激烈了。高入云际的樯桅不

住地向左右摆动。船身抵抗着海水的重压向南进驶,它的震动由甲板传达至

美瑛的足部,再由足部达到她的全身。她有点支持不住了,说要回房里去睡。

何老伯和阿和忙过来想扶她。

“不要紧。我自己慢慢的还可以走。”她站了起来,摸摸自己的额,和

死人的一样的冰冷。

他们在吃烟室前面走过时,室里空无一人了。

她才由二等舱楼的扶梯走下,至甲板上时,她把才吃的牛油,面包,炸

牛肉等等呕吐出来了。

何老伯和阿和扶着美瑛上头等舱楼的扶梯时,阿和忽然的向她说。

“你看,那个人又在那边望我们了。他不是站在那边扶梯口么,何老

伯?”

她再无心,也没有气力翻过头来望船尾了。何老伯忙翻转头来看,果然

有一个清瘦的少年穿着白褂子和黑绸裤,上面加一件银色的干纱背心,站在

二等舱楼上的扶梯边。那个少年的长头发给海风吹得很零乱了。

二十七

她回到自己的船室里,就向寝床上躺下来。她觉得眼前只是一团黑暗,

看不见什么东西,胸口像给一块大石填压着,喘气不过来。想睡总睡不下去。

背部像微微地发了点冷汗,脸色一刻一刻的变化,到后来变成金黄色了。

“我闷得很。头部冷得像针刺般的。闷死了!”

何老伯忙去请了船医来。船医听说是头等船客,一刻工夫就跑来了。诊

察的结果是,妊娠中遇晕船,惹起了点脑贫血症,不要服什么药。静卧一会

也可以。最好能够起来慢慢的行动,使血液容易循环,就没有事了。

“喝些葡萄酒吧。”医生临走时说了这一句。

何老伯和阿和看医生去后也回二等舱里去。让她静睡。

美瑛醒来时,船室里的电灯亮了。但船身还不住地摆动。觉得自己不像

上半天那样的晕得厉害了。听不见什么,只听见海浪冲击船身的沙沙的音和

甲板下面的机器的轰轰的音响。

她总觉得还有种臭气,她嗅着了心头就发闷——催她要吐呕般的一种苦

闷。她不知道那种臭气的来源。她想象这样清洁的头等舱房里不该有这种臭

气的。她留意的嗅了嗅,又闻不着那种臭气。但忽然的那种臭气又接近鼻端

来了。她从枕畔取出一瓶花露水来,洒滴在枕上,手帕上和胸部的衣上,她

受了香水的刺激,再睡不下去了。她虽然不敢起来,但不像日间那样怕船晕

了。她觉得喉头干苦得厉害,想喝点茶,但自己又懒得起来,她觉得自己一

身是很肮脏的了。

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她说了后,一个年轻的,头上分的发梳得光光的,穿着白色

衣裳的年轻的侍仆走进来,她觉得这个侍仆侍她比别的客人更殷勤。她想,

定是她先给了四块钱的小账的缘故。今早一起来,他就替我清理被褥,我换

下来的袜子和裙裤,他都替我叠得好好的。

“晚餐准备好了,到食堂里去么?”他很恭敬的问。

“不想吃。”她躺着摇了摇头。

“我特别替你弄点稀饭好么?”他再问。

“等一会再看吧。”

侍仆走了后,她奇妙的兴奋起来。绮丽的寝台,海面的幽寂。船身的震

动惹起她的一种好奇的情绪。她正在痴想,假想到那个年轻的侍仆是个不好

的人,对自己怀恶意时,自己也觉奇异,会起一种自暴自弃的冲动。她思想

散乱的胡想了一会,觉得头痛起来了。她合了眼睛想睡,但无论如何睡不着。

再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时,她又像从梦中惊醒来了般的。进来的还是那个

侍仆。

“我刚才忘记了。今天下午有一个人——二等船室的船客来了两次,看

见你睡了,回去了。他说等你醒来了时再来看你。”

“他说了他的名字没有?”

“没有说,他留了一封信在这里,说等你醒来时交给你,你要请他来时,

就托我到那边去叫他。”仆欧从衣袋里摸了那封信出来,拿在手中捏捏说,

“里面不像是信纸呢。”仆欧说了后向她微笑。

她把那封信接过来,看见封面怪丑的笔迹,她的胸口就跳动起来,上面

的几个字是:“交魏女士手收。”等到仆欧出去后,她把封筒撕开,里面掉

出一个白绒线织的表袋子来。她想,这是当年应他的要求,替他编的一个表

袋子。

——他也在这船里么?对了,阿和说的在吃烟室里望我的定是他了。他

真的为我还没肯结婚时,那我真对不起他了。所认识的男人中还算他是顶纯

粹,顶真心向我的吧。她最初看见他的字迹,还感着点悸动,现在倒很想见

见他了。在这海上实在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太寂寞了。

推门进来的是阿和。

“你来做什么?”才思念那个绒织表袋的主人,看见阿和来就十分的讨

厌。她想,阿和在这里,他来了时定坐不稳就跑的,阿和又是个讨厌鬼,性

质和他的父亲一样的黏滞。

“我吃过了饭,来看你好了些没有。”阿和不客气的坐到她的寝台上来。

“……”她望着他,在凝想,不说话。阿和当她是有意思了。

“你这暴躁鬼!不懂一点规矩!”她躺在寝台上,头向左右摆动的躲避

阿和。她拼命的抵抗。阿和伏在她的足部像受了致命伤的猛兽不住地呻吟。

美瑛也感着他的双腕里面流着恶魔般的血。阿和待要再向她突击,忽然听见

外面又有人敲门。阿和忙坐到寝床对面的梳化椅子上去。

年轻的仆欧只手按着门的把手,站在室外伸头进来说:

“刚才说的杨先生来了。”

她听见松卿来看她,才停息了的胸头的跳动重新跳动起来,她忙伸出两

手的小指头略把两鬓上散乱的细发整理整理,勉强坐起来望对面磁盆台上的

挂镜,照了一照,随又把嘴唇掀起,露出两列牙齿来。她看见牙齿倒没有什

么不清洁,不过自己总觉得齿面滑滑的敷着一重点膜,心里不舒服。

她对了一会镜,她觉得自己今天特别的丑陋,脸色这样的苍黄,双颊也

瘦得生了一个浅浅的窝儿,并且睡了大半天,起来还没有梳洗;她实在有点

不愿意见松卿。但又想,迟早会碰着他的,现在他来了,就会会他吧。

“请他进来。”她坐起来后对仆欧说。

松卿穿着蛋黄色的直领洋服走进来。那种南洋华侨风的装束在她是很刺

目的。她不禁把他和广勋比较,觉得雅鄙的界线很明了的。没有和广勋交际

以前,松卿在她眼中是个美男子。现在脑中深深的有了广勋的印象的她觉得

松卿的嘴唇今天特别的厚,惹起了她的反感。

“啊!美瑛姊!想不到我会在这里碰见你!”松卿的脚还没有提起,头

先伸进来了。他刚说定,才看见阿和坐在这边的梳化椅上。他忙敛了笑容,

恢复了他的正经面孔,刚才笑得没了缝的闭着的眼睛也仍旧睁开,很厚的紫

黑色的嘴唇仍旧把上列两个长长的微向外露的门齿紧紧地包着,她看见松卿

那种惊惶失措的样子更觉得难看。

“请教?”松卿正襟危立的问阿和。

“是我家里人,同到兰贡去的。”美瑛抢先答了。

阿和认识在吃烟室里偷望他们的就是这位先生了。

“你们到兰贡去么?”松卿问他,但随即又想起来了般的说,“是的,

是的,凌士雄兄早出去了。你到那边去一时不回家了吧?”

“你呢?你到那个埠头去?”美瑛反问他。

“我么?我什么地方都要去,H 市,新加坡,槟榔屿,大霹雳,兰贡,

孟加拉,英属的南洋各地都到过来。”

“问你这回到什么地主去?”

“先到新加坡。下个月可以到兰贡来。”

“你做什么生意?”

“没有一定的生意。这埠有便宜的货物时就采办来到别埠卖。”

松卿到后来看见阿和蠢头蠢脑的样子,也就宽了心,不十分理会他了,

他只恣意的偷看美瑛。他觉得美瑛不如从前未嫁时那样娟丽了。情人眼里出

西施,美瑛是他的第一次的恋人,印象很深,现在面貌虽然变了,不及从前

的好看,但在松卿的眼中还是很可爱的处女。

生性固执的阿和尽坐在梳化椅上守着他俩不肯走,但松卿也和他有同样

的心理,想挨他先走,但到后来松卿终熬不过他。

外面的风浪又激烈起来了,船身簸荡得厉害。

“松卿,我有点头晕。明天再见吧,”她又向着阿和说, “你也好走了,

我要睡了。”

松卿走了后,阿和恨恨地出去,口里不知咕噜些什么,她也无心听他。

后只听见船钟响了七响。她想,十一点半钟了,不早了。

  

二十八

轮船在险恶的浪涛中颠倒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美瑛醒来时,风浪平

稳下去了。像航行至南中国海的中部来了,距赤道没有好远了,睡在船室里

很郁热的,再躺不着了,她坐了起来。

她的第一件要事就是对镜,看见自己的颜色像死人般的呈灰黑色时,她

就伤感起来。她后来悔不该别了家乡,遥遥的走到这四望无涯的海面上来。

——但是,留在故乡,又有谁能爱护自己!恐怕要度比现在的漂泊生活

还要痛苦的孤独生活吧。自己的身心就像无所依系的蜘蛛只能无目的地在空

际飞扬,漂泊到哪一块地方就在哪一块地方落着,一切只有委之运命了。女

人的心像坚果(nut)之实,时时要坚壳掩护着才能发育长成。没有那个坚壳

就会失其生存的价值。女人到了十六七岁正同结果的时期,需要能专心爱护

她的男性。没有这个可依击的男性的专爱,虽有金钱,名誉,权位,结果还

是空虚。过了二十五岁以后还没有得到专爱自己的男性时就会发生一种伤感

和烦闷,这时候是顶危险的时期,由性的苦闷而自暴自弃,终至堕落。堕落

了后想求真挚的爱护自己的男性越发难了。自己就是个例子了。女性想求男

性的真挚的纯洁的爱,男性又何尝不想求女性的真挚的纯洁的爱呢?

她梳洗完了,略施脂粉后再走到镜前一看,脸儿虽清灭了好些,但化妆

之后自己觉得也有几分动人。

她走出船楼上来了。海面的空气很新鲜。她深深的呼吸了一会,精神清

爽起来,她觉着有点饥了。太阳高出水平面上来了,在强烈地辐射她的光线。

苍空高高的没有几片浮云。一望无涯的海面只起些和暖的波动。轮船像停止

了航驶般的那样平稳。她早把昨夜的痛苦和忧郁忘记了,心情愉快起来。她

只眺望着渺无涯际的黑色的波面,有一二只海鸥振起它们的羽翼低低的在轮

船附近飞翔。

过了一刻何老伯和阿和也走出二等舱楼上来了。何老伯在那边向她招

手。随后看见松卿也拖着拖鞋,穿着寝衣,吸着烟出来了。他望见她点了点

头,她很不好意思的回了一个礼,她想过去的,看见松卿不敢过去了。

到了下午三点多钟,阿和走到头等船室里来看美瑛时,又发见松卿坐在

她的寝台前,她却半坐半躺的靠着舱壁和他谈笑。松卿看见阿和表示出种轻

蔑的颜色,向美瑛告辞,回二等船室里去了。

那晚上真是她一生都忘记不了的美丽的一夜,天上没有一片云,八分满

的月亮高高的挂在东方的天角上。船客都不情愿留在郁热的船室中,各人都

在舱楼上或坐或立的玩月。月在海波中反射出无数的银色的光线。船客中有

坐着喝茶的,有走着谈话的。一个金发美人只手搭在她的丈夫的肩上倚着船

栏望海中的碎成几块的月影,美瑛看见那对西洋夫妇的亲昵的情状,心里又

羡又妒。她忙逃到二等舱楼上来。

经美瑛的介绍,松卿也和何老伯认识了。他们因为船室里酷热,在舱面

坐到十二点钟才各回舱里去。

美瑛回到舱房里,一时不想睡,她把电风扇开了,迎着电风,坐在近窗

的倚子上。八分满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她的船室是在右侧的一列,月亮恰好

由窗口射到她的脸上来。她痴望着月亮又触起了一番心事。

——刚才在二等舱楼上,他有意的走近我的旁边来。夜渐深了,月渐高

了,我们浴不着月光时,他就轻轻的捏了我的手,我没有理他,他就一连伸

了几次手过来。我怕他们看见,回捏了他一下。万一他当我是种什么表示

时,……她头脑兴奋着不能睡,也有几分意思希望他来。但登时又觉得这种

心思太堕落了。

她坐了一会,觉得有点过凉了,她忙把电风扇息了,也把电灯息了。她

再走近窗前,想望望月夜的海色,一个黑影在外面窗前闪过去,把她吓了一

跳,吓得她战栗起来。她想是船员或仆欧吧,她翻转身想向寝台上躺下去时,

听见有人在外面敲窗口,她忙开亮电灯。

“是哪一个?”

“是我,美瑛姊。请你声音小一点。我进来好么?”松卿站在窗侧高声

的说。她看见浴在月光中的他的脸色惨白得像死人般的。

“你还没有睡么?有什么事?明天说好么?怕噪着隔壁房里的人。”她

虽然想让他进来,但又有点害怕。

“美瑛姊,你莫叫我急死了。你才答应了我的。你当我好容易到这里来

么?扶梯口的栏门下了锁,我翻栏杆进来的。又怕碰见他们——碰见红毛鬼

时更讨厌,要出丑呢。我不敢在前面敲门就是这个缘故。”

她终敌不住他的苦求,让他进来了。

美瑛虽然让他进来,但还警备着,怕他有什么超出友情以外的要求。他

进来后就在梳化椅上坐下去,他的很厚的上下嘴唇还不住地颤动。她看见他

的惊恐的样子又抱了几分同情,她想,他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怯弱。

看见他的惊怯的态度,高瘦的身体,双颊上泛着淡淡的红彩;她对他的

旧情渐渐地苏醒起来,他的平稳的态度反使她生了一种反感。

“他们说你到南洋去了。怎么你还在 H 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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