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张资平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张资平【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张资平代表作》@txtnovel.com.txt

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14

“……”他没有回答。

她看见他淌着眼泪了。她忙坐近他身旁,伸手握着他的手。

“你为什么哭起来了呢?你为什么伤心?”

松卿只手拿条手帕揩眼泪,只手握着她的手。

“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忽然地悲伤起来。大概是自己神经衰弱吧。总

之,我自和你相别以来,不曾度过一天的快活日子,也没有一日不思念你。

昨天看见你,我心里就悲楚起来——说不出缘故来的悲楚起来。但同时又很

喜欢,看见你,我就不能不流泪了。我因为你受了不少的痛苦。现在我也有

相当的积蓄了。但是你已经属了他人。我就有了这些东西也……”

“松卿,你莫说那些事了,过去的事,我的确对你不住。不过母亲作主,

叫我又有什么方法!”

“我并不怨你。我只怨我自己,怨我自己的命运。”

据松卿对她说,他失恋之后就不愿意再看故乡的城市。临行时,虽然不

免多少留恋,但有了腐蚀他的有活气的青春的悲剧的遗迹的故乡,他发誓终

身不愿意看它了。他离了故乡在南洋群岛过了两个月的流浪生活。在这两个

月的期中为排解自己的烦愁起见,就想更换他的生活。因为他觉得这样烦愁

的无变化的生活不知在何时才能够终止。想到曾和她共游过的公园,共吃过

饭的馆子,他又忽然的流着泪的思慕起故乡来。那时候在南洋各岛正是秋间

受着炎炎的太阳直射的时节,天气异常的酷热,入夜之后就常在海岸咖啡店

里迎着海风过沉醉的生活。绿的薄荷酒(Pepper-mint),黄的布兰地,紫的

伟毛斯(Vermouth),还有眩迷人的眼睛的白热煤气灯和含有毒液的由爱尔

兰,荷兰,巴黎等地方流落来的西洋女子的红唇。但这些都医不好他的心的

重创——由她受来的重创,他在这时候,像理性麻痹了的半狂人般的沉溺在

这种毒鸩的但是甜蜜蜜的生活中。友人们虽常劝戒他,但他总觉得紧迫着他

的哀愁和孤寂若是一刻不去,他的这种沉溺的生活就一刻不能停止。但是能

够排除他的这种哀愁和孤寂的,有谁呢?在这世上除了她还有谁呢?

有时因职务的关系,由新加坡渡马六甲海峡到苏玛杜拉和爪哇去,像今

晚上一样的月夜,就一个人凭着船舷,静听海峡的怒涛向船身冲击的音响,

含着眼泪,直至东方发白还不回船室里去。斜倚着给露水冷湿了的铁栏望远

处的北方的故乡的天空;神魂就驰向她那边去了。总之,一句话,失了她的

他在这世上再难觅安身立命的地点了。

她听了他的话也感动起来,跟着他流了点眼泪,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黎明时分她放他走出船室外来时,舱面还没有一个人影。

二十九

到了新加坡,何老伯原定住 F 客栈的,因为 F 客栈的房租伙食比较便宜

些。但美瑛执意要住 S 酒店,因为松卿邀了她同住那家酒店。

她和松卿虽同住一家旅馆,但他俩的态度是洁白的。至少,何老伯和阿

和没有发见出他俩间有超出友情范围外的行动。至他俩间有何种特约,那就

非何老伯和阿和所能知道。

到新加坡的第二天,有轮船开往兰贡,何老伯就想起程。美瑛的意思是,

航行了六七天了,异常困顿,要在新加坡埠休息几天才动身。

他们不趁明天的轮船就要在新加坡多停留四天了。

第三天早上松卿起来不吃早膳就出去了,他说,在新加坡还有点事务未

了。何老伯看见松卿走了后,他和阿和出去办理他所应办的杂务去了。

十二点钟松卿回来了。何老伯和阿和还没有回来。他就到美瑛房里来。

“没有出去么?”他笑着向她说。

“我又不认识路,一个人怎么出去?天气又热,一个人坐牢般的在这小

房子里真闷得慌。”

“我伴你到市外近海的风景好的地方去散散心好吗?”

“想是想去,不过……”

“怕他们说话么?只一点钟工夫的火车,当天可以回来的,不 要紧吧。”

他红着脸笑。

“不是这样的意思,我相信你,也并不是怕你对我有什么。不过……”

她也很愧赧的说,因为她有内疚没有向他表白。在未向他表白一切秘密以前,

她不敢容许他的要求。因为这种无责任的恋爱的表示,她觉得太把自己贬抑

至流娼阶级以下了。

——他虽然说不久会到兰贡来,但他先要到爪哇去,和他这一别,第二

次的机会就无期了。运命到了改革期时就非快改革不可。自己还是趁早决断

由他的手把自己的运命革新,再开始新生涯吧,对士雄,自己是完全无爱的,

况且阿和就是自己的目前的大敌人,到兰贡士雄家里去后,迟早就有风波发

生,这也是可断言的。最好还是还是,……她想到昨晚上在辉煌的电光下,

自己浴在磁盆里所发见的一种恐怖——也是一种悲痛——来。

昨天吃了晚饭后,流汗过多了,她一个人到浴室里去洗澡。她解开衣服

时就觉得到自己的身体一天一天的膨大。浸到磁盆里再审视自己的肌肉的色

泽,连自己也感着冲动的刺激,她想只有“凝脂”这个恰切的形容词才可以

比拟自己的肌色吧。到后来看见自己的两个小乳头带了点可厌的黑色时,她

吓了一惊。她想,事实完全证明了。

到后来,她想这件事变叫士雄负责,迟早要败露出来;还是爽爽直直地

叫松卿负责的好吧。我趁这个机会把我的运命改造吧。前途或有点光明在等

候着我也说不定。

下午的一点多钟,松卿和美瑛都在由新加坡向北开驶的火车中了。

他俩在火车中并坐着,眺望沿海的景色。美瑛当火车一展轮时,心里就

有点沉闷,坐在车里和松卿谈笑都是很勉强的。火车再走了半点多钟,她起

了一阵晕眩,眼前的一切东西都带灰黑色的轮廓。胸口像给一块大石紧压着,

沿脊柱发了点冷汗,脸色一刻一刻的转变成苍白色。

“我像有点不好。”她气喘喘地说。

松卿留意到她的脸色的变化,凝视着她说:

“怎么样?精神不很好么?”

“好像沉溺进黑暗里面去了般的。你那个箱里有什么药没有?”她像要

哭了。

“那真没有法子,在火车里。恐怕是贫血症吧。你的脸色不很好。”

“我再支持不住了。”她倒在他的膝上了,他的胸口登时突突地跳动起

来。

同车的一个马莱人从他身上挂着的暖壶里倒了一盅葡萄酒过来叫松卿给

她喝,松卿只手端着那盅酒,低下头去,把嘴凑近她的耳边轻轻的叫了她一

声。他感着她的耳朵和颊部冷得像冰般的,摸摸她的额也异常的冰冷。流着

腻汗,看她的手也像白蜡般的,摸她的指也是冷冷的,指甲上也没有一点色

泽。按她的搏脉,很微弱,他略提高他的左膝,把她头承起来用根指头揭开

她的灰白色的嘴唇,一滴一滴的把葡萄酒灌进去。她像知道他在给药她吃,

她的紧咬着的牙齿微微地打开来。

同车的搭客都默认她是他的妻子。他也紧紧地把她抱着细心的看护。他

时时去摸她的手,也用唇去吻她的额,前者表示他是替她测脉搏后者是表示

测体温,过了一会,她的手会伸动了,触着他的手了,她像无意识的伸手给

他,又像精神恢复了后的表象。

再过一会,双颊起了点红影。

“瑛姊!”松卿凑近她的颊喊她,她微睁开眼来向他微笑。

“好了点么?”

“……”她点了头,像很不好意思的想坐起来,但她终于没有起来,像

没有气力,又像有意不愿起来。

“你还是再休息一会吧。不要起来,不觉得冷么?”

她的头伏在他的怀里,摇了摇头。

三十

再过二十多分钟,火车在一个很小的车站前停住了。她也站了起来。

“好了些么?”他握着她的手问。她的手不像先前那样冰冷了,便脸色

还没有恢复。

“没有什么了,不过身体有点疲劳。”她说话都缺乏精神般的,不像来

时那样多话了。她觉得和松卿接触,和松卿谈话时,神经就受一种刺激,心

头也忙乱起来。她走近车窗,眺望窗外的景色,一面苍色的高山耸立在这车

站前,她觉得车里很郁闷,便伸出头在车外,深深的呼吸了一阵清新空气才

跟松卿下到车站里的休息室来。

松卿说,近这车站是个有名的产锡的矿区,他有许多认识的朋友在这矿

区里作工,地方虽然小,但商业是相当发达的。

他俩在休憩室略坐一会。她忽然地对他说,“哪一点钟有车开回新加坡

的?我们还是回去吧,到这样怪寂寞的地方来有什么意思?”

“要等到夜晚八点钟才有车了,还要等五六个钟头。我们到一家旅馆去

歇歇吧。”

到近车站的一家的小小的客栈的楼上时,她还感着一种晕眩,很想睡下

去。松卿说他要去找几个朋友,提着那个手提皮箱子出去了。她像睡了一会,

醒来时看自己的手表还只三点半钟过几分,他还没有回来,她很寂寞,走出

骑楼前来望海,看得见海滨的疏疏的一列人家。那些人家的屋顶,白壁和屋

后的树木都浴在斜阳里面。再望远一点,就是像玻璃般的平坦的碧海面延扩

到西南那边的低空之下。戎克船的白帆点点地浮在海湾里,礁岩附近有海鸟

飞翔。她不相信自己真走到这样幽寂的地方来了。看见下面走的都是黑色的

马菜土人,她有点害怕。

她望了一会回到房里来,略整头发。正在对镜时,松卿回来了。

“精神好了些么?”

“睡了一会,没有什么了。你怎么回来得这样迟?”

“到那边时,恰好他们在吃饭。他们要我喝点酒,就过了好些时候了。

你不觉得饿么?”

“一点不想吃。”她摇摇头。

“那边有海水浴场,我们去散散步好么?走走路,吸吸海岸的空气,于

你的身体是有益的。”

“不远么?”

“就在那边,不要十分钟。”

她也想看看海岸的景色。两个人出了旅馆,慢慢的走出砂滨上来了。在

这地方土人们像看惯了中国人般的不十分注意他们。

他俩走到海水浴场来了,她看见土人一个个赤条条地坐在沙岸上,不觉

脸红红的不好意思起来,望了望松卿,低下头去。

“你看那边有人在跳舞呢!”松卿像看惯了这些景象。

她抵抗不住好奇心的引诱,忙抬起头来看,一对赤条条的男女在搂抱着

跳舞。

——真野蛮的习惯!她感着自己的全身在发热,觉得土人的裸体跳舞虽

然简单,但有种强烈的蛊惑性,“回去吧。”她背过脸去说,要求他离开海

水浴场。

“那才是人生的真味。”松卿笑着跟了她来。

“讨厌!”她斜睨他一眼,红着脸笑了。

他俩为避炎热的斜阳,走近海岸的树林下来。他俩在归途中都觉着彼此

的理解渐有进步了,心和心也有融洽的可能了。隐伏了的一年多的热烈的情

深再在两人内部迸发出来。她想,他有要求,也不能拒绝了。

回到旅馆里来了。茶房送饭上来吃。吃过了饭时,约六点多钟了。他俩

并坐在骑楼前望海,海风一阵阵的吹进来,她的精神很爽快了。她好几次想

说回去的话,但又觉得机会很可惜的。她想,就在这里歇一宵也可以,不过

自己要有一种觉悟——和士雄离婚的觉悟,并且要求松卿发誓替她负终生的

责任。

“回去么?还是在这里歇一晚吧!”他望着她由浴室里回来就问她。浴

后的化妆分外美丽的,给了他一种诱惑。

“还来得及么?”她笑问他。

“歇一晚吧。”

“……”她低着头脸红红的微笑。

“就回去,他们也要说话的。横竖都要受他们的猜疑了。”

松卿下浴室里去了。她一个人坐在骑楼的铁栏前远远的望见海面上渔船

的几点灯火在月色中闪动,下面街道上有许多土人挤拥着往来,大概是晚饭

后的游散,海上的轮船的汽笛和旅馆后的火车的汽笛彼此呼应的像在相应

答。她回忆到自己竟会走到海外的乡间来和松卿相会,禁不住生了一种漂泊

的哀愁,她起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思想了,她想自己的一身只有一任运命之浪

漂流,能流到哪一块地方就到哪一块地方去吧。

她觉得后面有人来了般的,待翻过头来时,早给松卿搂抱起来了。她骇

了一跳,想向他抵抗。但只一瞬间,她很柔顺的和他亲吻了。

这晚上终在这乡间的旅馆里歇了一宵。

早晨九点多钟松卿醒来时,美瑛已不在他身旁了。他想她逃回去了么。

忙伸出头来向房里张望。他看见她了,看见她痴坐在靠窗的一张小圆台前。

“起来了么?”他笑着问她。她抬起含着眼泪的眼睛来。

“快起来吧。”她走近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他伸手过来握她的手。

“你真的下个月能到兰贡来?”她淌着眼泪问他。

“现在还能挨到下个月么?到爪哇去一星期可以赶回来,两星期后我就

到兰贡来。不过士雄那方面的事你要自己负责弄清楚。以后的事,你莫担心,

我完全负责。”他说着再过来拥抱她,她也不能不机械的伸出细长的皓腕来

给他一个反应的表示。

她对人生有点憎恶了,她想何以自己的运命特别的离奇,自己的生活也

特别比普通女性不自由,上帝像有意同自己为难般的。使自己的生涯愈沉愈

下的第一原因,就是和表兄的结婚。和他的婚约定了后,自己的悲苦的运命

就完全决定了。幸福的生活也就完全剥夺得干干净净了,直到现在还没有找

着安身立命的地点,在这两年间因为不自然的恋爱,受了不少的痛苦。今后

的松卿的确诚心诚意爱护自己,士雄那边又能圆满的脱离时,以后或有度和

平安定生活的希望。不然,自己的前途恐怕越走越发黑暗悲惨了。但仔细的

思考一回,又觉得自己的沉溺的原因是一种不良的遗传性——性欲的发作过

强烈的遗传性。

到了下午三点多钟,他俩还留恋着都不肯动身。到后来,才搭三点半的

火车回到新加坡来。

三十一

美瑛到兰贡后,士雄家里起了一场险恶的风波,第一,她发见了士雄在

兰贡还有一个妾,这使她向士雄宣告离异的决心更坚决了。第二是阿和的报

仇,他在他的父亲面前把美瑛在故乡和途中的一切秘密行动通发表出来。士

雄和她终至决裂了。只把作调人的何老伯难倒了。

美瑛到兰贡满一个月又二十余天了。士雄患咯血症死了。士雄的死,把

一切的纠纷解决了。等到松卿来时,她就跟他回 H 市来,松卿说,他在 H 市

凑巧有生意,一年中住 H 市的时期多,所以要美瑛回 H 市去住。

他俩回到 H 市在凤凰台街租了一家小小的,但很精致的洋房子。他还替

她买了一辆汽车。她渐渐的知道松卿的职业了。她初听见时,虽然骇了一惊,

也有点替他担忧;但无可如何,只暗祝他在这几年中不遭失败,多挣几个钱

后就劝他莫再冒险。

原来英国和荷兰的东洋方面的殖民地政府都是很腐败的,比我国的政府

还要十二分的腐败。他们的税关上的用人和巡捕都可以用金钱去收买。有个

日本的商人在 H 市大规模的私印南洋各地的流通钞票,松卿就替日本商人带

假钞票到南洋各地去推销。他的来往的旅费全由日本商人供给,所获的红利

又可分得百分之七。各殖民地税关上检货的人大部分给日本商人买通了,有

了个秘密的凭证,松卿把那个凭证拿出来,大概不受检查的可以通过。松卿

到印度地方去时又常把鸦片秘密输入 H 市来。

在凤凰台街住的大半是日本人,其余的中国人不是在日本人的银行或洋

行里当买办的就是职业上和日本商业有关系的人。

松卿和美瑛搬到凤凰台街来时,快要到端阳节了。时节算是仲夏了,但

海岛上的气温不比内陆炎酷。四月杪的一天,天气晴和,松卿要美瑛同到北

园去游散。美瑛近来的身体不很好,下腹部时常隐隐地作痛,并且比初觉得

有胎时痛得紧急,身体也常感着疲倦。但又不敢打落了松卿的高兴,勉强从

床上爬起来换穿衣服。

“我实在懒得走路。北园在哪一块?远不远?”她懒懒的说着在对镜梳

头。她才把腰伸起就觉着下腹部和腰部刺刺作痛。

“这么远的路,怎么能够走去?我们坐汽车去。”

松卿换了一身山东黄绸的反领西装,戴顶巴拿帽子,只手提根手杖,只

手拿一根纸烟在吸。等了一会,美瑛把头梳好了,翻转身来看松卿,觉得他

的衣冠虽然端整,但装束的样子就不很大方,他的样子就有点像伺候红毛人

的仆欧,又有点像映画戏里的戏子。她看见他的反领的西洋服就联想到广勋

的那件外套来了。广勋穿的西洋服,材料虽赶不上松卿的,但他装束起来就

很大方也很自然,松卿和他同是穿西洋服,但雅俗之分,在她眼中总能立即

辨别出来。

她也换穿了一套潇洒的服装,碧色的绮罗上衣套铁线丝裙。只手提的是

黑皮钱夹,只手撑枝日本式的小洋伞。松卿看见美瑛装束好了后就按呼铃叫

妈子进来。不一刻,一个胖胖的穿黑油绸衫裤的老妈子走进来问有什么事。

“你到车房里去叫阿根把汽车准备好。驶过来。”

“是的。”老妈子退出去了。

美瑛搬到凤凰台街来只四五天,今天才坐新购的汽车。

“阿根?是不是我们村里姓吕的?”她听见阿根的名,胸口突然的悸动

起来。但不像性的烦闷期中的那种悸动了,现在的是多带惊恐的分子的悸动,

她联想到阿根在屋后草墩上的恶作剧,脸上又微微地泛出红影来。

“我也不很清楚。是个同乡的商人荐来的,说是我们村里人。但我不认

识他。你认识他么?”

“晓得是他不是他?但我们村里是有一个名叫阿根的。”

他俩走出门首来了。站在门首望得见 H 市的湾港,湾港里面碇泊着大小

不一的无数的轮船。湾面淡淡的给一重黑烟遮盖着,望不见隔湾的 K 市。

他俩沿着石阶段一步一步的走下来,汽车在石砌的台下等着他俩,坐在

车前头的汽车夫双手执着把手,戴着一套汽车夫常用的眼镜。她虽然留心看

了看那个车夫,但只看见他的侧面的姿势,并且戴着掩了鼻额的大部分的眼

镜,不十分认得清楚。车夫略一侧身,背过手来打开车门让他俩坐进去了后,

再把门关上,就开始运转汽车的把手。

汽车驶出海岸上来了沿着电车路线疾驰。他俩坐在汽车里都沉默着。在

性的生活中过劳了的她尤觉得索然,一启口说话都感着疲倦了。她有时偷望

他的侧面,看见他的紫黑的厚唇和绯红的高鼻尖,心里就感着烦厌。尤其是

他的脸上近来发了许多似面疱的红疹,更惹人讨厌。她近来觉得和他同栖的

生活唯有痛苦了。

过了二十多分钟后,汽车停在北园门首了。车夫忙跳下来,除了眼镜,

打开车门。先下来的是美瑛,松卿也跟着下来。美瑛和车夫的视线相碰着时,

彼此都骇了一跳,你看我,我看你的痴站了一会。松卿看见他们的态度,心

里有点不快活。

“你们都认识的么?”松卿勉强的笑着说。

“小是时候就认识,他是我的邻舍呢。”她脸红红的笑着说了后向阿根

点了点头。阿根也笑着向她很恭敬的鞠了鞠躬。她觉得阿根虽然瘦削了些,

但比前年就英伟得多了。不过颜色黑了些,脸上的黑面疱倒消失了。

“想不到先生的新太太就是瑛姑娘!”阿根惊异的说。

“你就在这里等着。”松卿吩咐阿根后就向着美瑛,“我们进去!”用

命令式的说。美瑛看透了他的心里在燃烧着嫉妒的火。

她想和松卿正了夫妇的名义后的生活比和士雄同栖时还要不自由了。她

觉得自己的短短的恋爱史中还是和广勋一段最有意味,也得了相当的结果,

除了这一段外,自己的生活都是悲惨的,痛苦的。

订婚是迟延不得的,误过了婚期的女子的运命最悲惨生活也最痛苦。自

己在十六岁那年若没有拒绝广勋的求婚时,现在的生活是很幸福的。再退一

步想,就答应了阿根的求婚,现在和他俩人在村中度清贫的农民生活也是很

幸福的,最后,直截了当拒绝了表兄的求婚,和这个人正式结婚,就生活苦

些也有贫苦的幸福,可以免得这回的漂泊和一年来的堕落。现在虽然和这个

人成了夫妻。但是过了新正的水仙花没有什么价值了。

松卿和美瑛虽然对坐在一家茶楼上,都各有心事,没有半点乐趣,她犹

悒悒寡欢的,因为她近来感着里面微微的胎动起来了。

到五点多钟他们才回到家里来。

三十二

美瑛在 H 市认识了不少的女朋友。她们都活活泼泼地跟着她们的丈夫或

情人到处游散,或公园,或戏院,或跑马场,或旗山顶,有时互相邀请,在

各人家里开茶话会或小小的跳舞会。美瑛看见她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就

很羡慕,她也曾伸手进松卿的肩肋下并着肩赴过茶话会或跳舞会来,但一见

松卿的装束和言动就鼓不起血气,愈到热闹场中去,愈觉得寂寞。

松卿是很诚挚的爱她,她也知道每遇着没有会过她的朋友,不论男女,

松卿定替她介绍,他像唯恐朋友们不知道他已经结了婚。她对他的诚挚的爱

未尝不感激。但他对她的猜疑和监视的态度又引起了她的反感。

一天松卿往永田洋行——店面的陈设是古董品和银器,里面地窖室里就

有私印各种假钞票和私铸假银元的一家日本商店——去了。美瑛一个人坐在

楼前翻读一本新进作家 Y 氏的创作集。她近来觉得这无聊的岁月实在难度,

她常到书店去买小说来消遣了。但她不敢当着松卿面前读小说,因为他不喜

欢书籍,他看见她读小说就说女人不该看小说的。她近来对现代作家的创作

爱读起来了,把从前买的《红楼梦》、《儿女英雄》、《再生缘》、《天雨

花》等小说或弹词都丢开了。她尤喜欢读 Y 氏的小说,因为 Y 氏是高唱殉情

主义的,文章也流利。妊娠中的她神经越发衰弱,Y 氏的创作常把她的眼泪

引流出来。今天她读到 Y 氏的一篇“殇儿”,悲痛极了,想到腹内的小生命,

不知不觉地痛哭起来。她把 Y 氏的创造集丢开了,不敢再读下去了。

——除了腹内的胎儿。我对世人可告无罪!对不起人的不是我,还是他

们!广勋对不住我,士雄也对不住我,松卿也对不住我。我只对不起腹内的

小生命!我之流离漂泊我自己虽有几分不对,但大部是想为这个胎儿谋一个

庇护他安全生长的地方。现在说出来有谁能相信呢?生下来不知生身父为谁

的婴儿是何等可怜的哟!我委曲求全的到士雄那边去,在海上漂流十几天完

全是为这个婴儿!到后来要跟松卿回 H 市来,再在海上漂泊,也完全是为这

个婴儿!但我这苦心又有谁能谅解呢?我的生命置之度外了,能够保全这个

婴儿,只要有人庇护这个婴儿,我什么都可以牺牲。我不再受呆板的名义或

习惯的支配了。过了长期间的国法,道德律,社会习惯该有改革的必要!我

不能再受这些呆板的公式的束缚了,我要打破一切!打破了一切,我和腹内

的婴儿才得生存!不,我要牺牲自己为婴儿图生存!我该把他交回他的父亲!

我要当着妹妹的面叫他承认腹中的胎儿是他的儿子!我要向社会声称他是我

的爱人!我看见他承认了胎儿是他的儿子,承认我是他的爱人后,我就死也

情愿!我的幸福——一生的幸福完全给你剥夺了!广勋!你是蹂躏我的人!

你是压迫我的人!你是奴隶我的人!奴隶我的人!你还在怯懦的不敢向社会

承认他是你的婴儿,承认我是你的爱人么?

昨晚上她和松卿睡在一起时,她对他说:

“我恐是有孕了。我觉得我的身体有点不寻常。我们快有小孩子了。”

她说时也感着自己的双颊红热得厉害,她暗暗地自愧。

“恐怕不对吧,那里有这样快?”

她望见他的紫黑色的厚唇上微微的震动,脸上也浮了一种浅笑。

她看见他不承认她有这样快怀孕,着慌起来。她想,妊娠的象征一天一

天的显著了,到了日后掩不了的时候,怎么好呢?她愈想愈担心起来。她想

将来定有难解决的纷争发生的一天。

她想,妹妹能够承认我这腹内的胎儿做她的儿子抚养他时,我把婴儿交

回他的父亲后死也瞑目。她想到后来,真的想写封信寄给广勋,叫他出来 H

市。

“瑛姊!”有人在后面叫她,她骇了一跳,忙翻转头来看,阿根笑嘻嘻

地站在楼的厅中心了。

她看见阿根,胸口就跳动起来有点害怕。她怕他对她有意外的不慎的举

动。她对他保持着尊严的主妇态度,她靠在摇椅上不动。

“有什么事?”她望也不望他一眼,视线只注视着地面。

阿根看见她的这样的态度,有点不好意思,想再向她说话,固然不好,

想就退下去也不好,他痴望着她站了一会。

她看见阿根不说话又不退下去,心里有点着急,略抬起头来望他,她吃

了一惊。她看见阿根像电影戏里面的黑奴般的微倾着头向他的主人流泪,他

的脸上也表现出一种诚恳的热情。她给他的热诚的态度感动了。但她还不能

抛弃主仆的成见。她以为对他恢复了在村里小孩子时代的态度会伤害她的威

严。

“老爷有什么事委曲了你么?我说得来的可以代你对老爷说说。你有什

么事,快些说出来,简单的说出来。不要尽站在这里。”她说了后翻过脸去

望海。

“瑛姊!——当杨先生的面前,我决不敢这样的称呼你——我并不是为

我自己的事来和你说话,我是一心为你的事来和你说话。我看见瑛姊受苦,

我心里不忍,所以来告诉我所知的一切。”阿根只手拿条半新不旧的手帕在

揩眼泪。

“你所晓得的是什么事情?快说出来。”她有点惊异他说的话。

“我们瑛姊和他什么时候成婚的?”

“和他结婚不好么?”

“据我所晓得的,杨先生不该和女人结婚了的。他没有和女人结婚的资

格了。”

“什么话?”她惊骇起来了。她两眼直视的望着他。

“他们——杨先生的朋友说,杨先生传染到癞病了。癞病不知道确不确。

但病毒是有的,我有好几次送他到病院去打针过来。瑛姊,我看你的身子不

好,恐怕由杨先生传染到了有点毛病。我望你快点到病院里去诊察诊察。不

是我的心不好,我希望你能够和他离开,最要紧先把病治好。瑛姊,你可以

相信我的心了吧。”

她想到自己近来的种种病征,她有点相信阿根的话了。她凝视着地面,

一时说不出话来。只一瞬间,她的双行清泪扑扑簌簌地滴下地面来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多嘴,害瑛姊伤心。”他走近前来跪在她的

裙下了。“但是,我希望瑛姊还是趁早叫医生看看的好。”

“阿根,我谢你了。你下去吧。让我歇息歇息。”她觉着下腹部和腰部

更加痛得紧了。

三十三

她听见阿根下扶梯,她就走进房里向床上躺下。她才躺下来就听见下面

松卿回来了。

“你到楼上去做什么事?”松卿厉声地问阿根的声音。

“许家的太太叫我来问太太今晚有空没有空,有空时和她们到戏院里

去。”美瑛听见阿根撒谎回答松卿。

“太太怎么说?”松卿的声音。

“太太说要等你老爷回来后商量。”阿根的声音。

阿根像故意高声的说,好叫她听见。

松卿走上楼来了,她忙勉强的坐起来。他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有点慌张的

样子,心里越发狐疑。他的脸色很难看,把手杖和一个手提黑皮夹丢在一边,

气愤愤的对她说,“你叫阿根到楼上来干些什么事?”松卿的话很是刻毒的。

“有事情,叫老妈子不好么?”

“谁叫他上楼来?许奶奶差他来的。”

松卿看见她发气,又有点害怕,不敢再说什么了。过了一会,“你答应

了她没有?”他问她。

“你答应我答应她么?”她反问他。

“单请你一个人去么?”松卿顶不愿意的就是自己不在被请之列。

“她说,今晚上光是女客。没有请男的。”她微笑着说。

“真的她们家里的男人不一路去么?”松卿从来就神经过敏地猜疑他的

邻人们轻视他,排斥他;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像他们般的开有大商店,自己的

名誉在他们间也很坏。

“这有什么好说假的!”她说了后轻轻的鼻笑。

“你想去么?”

“我有点想去,不过怕你不答应,要问问你。”

“你自己想去,还要向我商量做什么?”他也鼻笑。

不愉快的沉默扩散在他俩间。“那我不去了!”她过了一会恨恨的说。

说了后她就向床上躺下去。

看看五月快要满了,一转六月初,松卿又要带一批假钞票到南洋各埠去

了。近这一星期来他很忙,差不多一早出去,不到夜间十二点不回来。她一

个人坐在家里闷得忙,就命阿根驾着汽车到市内风景佳丽的地方去游散。阿

根介绍她到一家医院里去看病。医生只说她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了,不说出她

有没有病,给了她一瓶药水和一盒黑药丸。

“瑛姊,你有了小孩子?”他很惊异的说。因为他相信松卿是无生小孩

子的能力了。她听见阿根的惊问。惟有惨笑。

一天,阿根伴她上旗山顶去乘凉。

“阿根,你还是我的弟弟呢。你真的像我的亲弟弟。我后悔从前太对不

住你了。”

“瑛姊,我只恨我家计不好。我并不怨人。你看我现在还是个汽车夫呢,

离家快两年了,还没挣到一个钱。”

据阿根说,他最初出来到新加坡就在一家汽车公司里习驶汽车。习了一

年才始习会。他本可在新加坡图生活,那边的工价还高些。不过他很思念她,

明知她早嫁了。但也想回去见见她——挣点钱,制套漂亮的衣服穿起去见她。

他又说,他希望她能够马上变成一个穷人——和乞丐一样的穷人,他就把挣

来的钱全数给她,使她感激到向自己流泪,他又说。他希望她一刻就成一个

老丑的妇人,没有人想娶她,自己就搂抱着她接吻。

她和他在山顶的路旁的一张铁梳化椅子上并坐着,听见他的无邪的告

白,禁不住流下泪来。

“阿根,你该结婚了。你该回村里去度你的农民生活。你还是回村里去

快点结婚好。”

“没有钱,空手回去,家里人看不起。还是在这里困守几年,多挣些钱

后再回去。”

“你一个月的薪水多少呢?”

“十二块,除了五元的伙食,只七元。年中添制些衣着,没有什么存钱

了。”

“我这个给你吧,”她笑着把左手中指上的一个大钻石金戒指除下来塞

在他的手心里。

“瑛姊,莫说笑。我也不敢要,怕杨先生知道了,说我偷了来的。”他

红着脸笑。

“真的给你。你拿去就把它变卖些钱回家去吧,这些繁华的都会不是我

们村里人住的。我已经不幸了,不愿意再看你在这里受苦。”她说时把条雪

白的手帕搁在眼上。

“姊的好意我很感激,不过这个戒指你且留着。真的要时再向你要。我

暂时不回村里去,我要看护你,看护到你轻了身,病好了才离开你。”

她的眼泪更流得多了。她揩干了泪翻过脸来看阿根,这时候在她眼中的

他,虽然穿着很粗朴的洋服,是世界上第一等的英伟的美男子。她觉得他的

精神比她所认识的男性中任那一个崇高。松卿当然赶不上他,就连大学毕了

业的广勋也赶不上这个农民的伟大,赶不上这个汽车夫的崇高。

“我想着一件事了,可惜没有成功。你猜得着我想的是什么事么?”她

握着他的只手,脸红红的笑向他说。

“我猜中了。可惜我们小的时候的玩意儿没有实现。”他也红着脸微笑

着说。

八九岁时在她屋后草墩上,组织家庭的玩意儿一幕一幕的在他俩脑中重

演一回。

他靠在她的胸上,她的双手揽围着他的身体,她微笑着凑近他的耳边。

——我们还是做两公婆。

他也微笑着点点首。

过了一会几个小孩子带着她到墩后拿了一条红手帕蒙着她的脸后再牵了

过来。他在坟塘里微笑着等她。等到她到坟塘里时,就和她并着肩一齐向着

墓碑拜了四拜。再过了一会,他俩就在坟塘的一隅互相搂抱着装睡。一群小

孩们都站在旁边鼓着掌哄笑。他俩年纪虽然小。但也会脸红红的站起来骂他

们。小孩子们还笑着叫她做新娘,叫她做阿根嫂。

他俩坐在铁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她的两行眼泪重新流下来。

“阿根,还是我们乡里的青山绿水的景色好呢!我很想和你一路回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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