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张资平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张资平【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张资平代表作》@txtnovel.com.txt

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15

去。”他们的农村的风景一幕一幕的又在她的脑里重演出来。“没有希望了

吧!我今生再不敢发这样的梦了。再不敢发这样的幸福的梦了。”

她只手拿着手帕揩眼泪,只手紧握着他的手。他也紧紧地给她一个回握,

他看见她的瞳子的周围像撒满了朱砂。

她的左肩靠着他的右肩了。他从后面伸手过去,也揽她的腰了。

“你的眼睛很红的,不觉得什么?”

“我原有点眼病,近来更凶了。夜晚上眼皮很重涩的异常想睡。早上起

来,一时睁不开来。待睁开来时,眼睛绯红的,怪难看。

“你还是叫医生看好。”

“你看我比在乡里时老丑得多了吧。”

阿根觉得坐在自己身旁的美瑛的确不是从前的美瑛了。但他怕她伤心,

不便说什么。

“瑛姊在我眼中什么时候都是美丽的。”

“你哄我!你不说真话!”

她的右颊靠近他的左颊时。他的嘴忙躲向那边去。她的心头又起了一重

黑暗,再流泪了。

——他是真心爱我的人。但他怕我的病毒!

  

三十四

松卿在南洋各埠流转了一个多月,回到 H 市来时又是七月初旬了。美瑛

的健康也一天不如一天了。染了满身病毒的松卿对她的肉身还像狂兽一样的

加以蹂躏。但他回来一星期后,她就完全拒绝了他的一切要求。

松卿在六月初旬还没有赴南洋之前,看见她对阿根的态度过于亲昵,并

且发见她的钻石戒指不在她的指头上了,就断定是她给了阿根;他终于把阿

根解雇了。并且还托隔壁住的日本人中村留心,不许阿根到她家里来。阿根

因要求增加工资,曾运动附近日本人商店汽车夫,人力车夫和厨房罢工过来,

所以日本人也很恨他,巴不得松卿拿他绝雇。

松卿走后的一个月中,美瑛卧病在家里不出来,病中常思念阿根,但不

见阿根来看她。她恨起阿根来了,恨他寡情。到后来,她接到阿根由 A 市来

了一封信。信里说他到 A 市当汽车夫了。他的信里又说他所以不能再在 H 市

站足的原因是松卿和几个日本人在 H 市的巡捕房诬控他是个常常运动工人罢

工的危险人物,所以不能不到 A 市来求生活。他的信里又说由 H 市到 A 市只

要两晚一天的海程,并不十分远,一有机会——H 政府不再注意他时——他

就回 H 市来看她。他在信后面把 A 市的通信住地告知她了。

松卿回来后,她愈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好,她就写了封信寄到 A 市要阿根

速即回 H 市来看她。她花了半天工夫,很吃力的写了下面的一封信:

根弟如握:一别匝月,有若三秋。自君去后,我疾益危,每欲赴医院诊

治,无奈无人伴我;言念及此,不禁涕泪沾襟。姊所适匪人,将复谁怨,唯

有自恨命薄耳。前星期扶病到植物园一行,在喷水池边少憩;回忆月前我俩

人曾在此休憩触景伤情,又不禁泫然。日前彼伧回来,对我益加蹂躏,我病

益危,命恐在旦夕,甚望君来一面,死亦瞑目。须知我在病中无刻不思君,

死亦忍死须臾以招君临也。姊瑛字。

松卿遭美瑛的拒绝已经恨不过了。近又发见了她给广勋和阿根的信稿,

更觉愤恨。美瑛还在希望能够把腹中的婴儿产出来,所以写了封信给广勋,

要他来 H 市把这个可怜的婴儿领回去,她知道她想安全的分娩已经不容易

了。分娩之后当然再无能力抚育婴儿了。她像预知道分娩之后只有死在等着

她。她希望是把婴儿交回给广勋,和自己死在阿根的腕上!

她写给广勋和阿根的信稿给松卿发见了后,遭了松卿的一顿毒打。她被

毒打后胎动起来了。

七月六日阴雨的一天,她人事不省的被抬进 H 市的市立大病院里的产科

病室中。

那晚上六点多钟,她流产了。她听见接生妇说流产的原因是妊娠中胎儿

受了病毒,近因是腹部的受伤。接生妇又说胎儿还不满八个月呢。她听见她

的唯一的希望的婴儿流产了,痛哭起来。在痛哭中有时呼广勋,有时又呼阿

根。看护妇莫名其妙的只跟着她垂泪。在医院中人的眼中的她是完全发狂了。

流产后的她,精神很弱,体温高至四十一度。松卿来时,医生禁止他进

去,怕她见了他兴奋起来,病更加重,由那晚上至第二天十点多钟,她完全

在昏睡状态中。

十点钟她醒来了,又哭起来要求看护妇把她的殇儿给她看。过了一会又

哭着呼阿根。哭了二十多分钟,她稍得清醒了。检她的体温也低降了些。三

十八度半了。医生很喜欢,觉得她的生命有挽回的希望了。

下午三点钟,医生再来检体温时,听见病室外有人敲门。看护妇忙走出

去看,但一刻就回来低声的向医生说了些话。

“不要紧请他进来。病人像在想见他,或者见了他后病容易治些。”

看护妇再出去,不一刻引了一位青年进来。

“啊!阿根!”她想坐起来,幸得看护妇把她按住了,她只叫了他一声,

眼泪又像泉水般的涌出来。

阿根差不多认不出她了,他有点不相信床上的病人就是美瑛,头发散乱

着披在肩上,一双绯红的眼睛,脸色像黄纸般的,双颊瘦得像穿了两个窟窿,

阿根看见她的怪丑的和不洁的样子,不相信她还是个生存着的人。

她望着阿根流了一会泪,医生和看护妇怕他俩有什么私话要说的,退到

外面去。医生和看护妇出去后,她慢慢的把一切经过告诉了阿根,她说了后

又哭起来。

“阿根,是他杀了我的!你要替我报仇!”

“是的。瑛姊!我在 A 市总希望你轻了身后,把病调治好了,和他离开!

我俩就一路回村里去享清贫的幸福。这是我唯一的希望!没有你时我就失了

我的存在了。”

“你还要保重你的身体!”

“我是不中用了的!”她叹了口气。

阿根在病室坐了一会,听医生的忠告暂时出去,听她一个人静静的休息。

他临走时对她说到外面吃饭去,一刻就回来伴她。

她等至四点,五点,六点,七点还不见阿根回来。她又开始痛哭了,要

求看护妇去请阿根回去。

“我晓得他到哪里去了呢。一刻就会回来吧。”看护妇这样的哄她。

到了八点多钟阿根仓仓皇皇的回到她的病室里来时,她又在昏睡中了。

等到她醒来看见阿根坐在她面前,她就向他惨笑。

“阎王那边派了人来拉我去呢,你不要再走出去了,要保护我!”她要

他坐到床沿上来。他坐上去,她就紧拉着他的手。在这世上,他是她的唯一

的亲人了。

医生和看护妇检得病人的体温又增至四十度了。他们像预先知道她受病

太深,没有什么希望,不很来看她了。

到了九点多钟,看护妇很惊惶的走到病室里来问他是不是叫做吕阿根。

“是的,我是吕阿根,有巡捕来找我,是不是?”

“是的,有个西洋侦探带两个印度巡捕来找你,要你出去问话。”

阿根站起来想出去。但她抵死的拉住他的手不肯放,她又哭起来了。

“阿根,他们来捉你的,捉你去坐牢的,你去不得!”

阿根翻向看护妇:

“你去对侦探说,有话请进来说。我现在看护着临死的病人。等病人死

了时,我自己会投案的。”

看护妇不明不白的只好出去照他所说的回复侦探。

不一会,一个西洋人带了一个翻译跟着看护妇走进来。

“你们快出去,不准你们到这里来!谁敢捕他去的,我和那个人拚命!”

侦探看见病人的态度,脚步放轻了些,侦探叫他的翻译问他:

“你是不是吕阿根?”

“是的!”

“凤凰台第三号洋房的杨松卿是不是被你用手枪杀死的?”

“是的!”

她听到这里忙坐起来,绯红的双眼怒视着那个西洋侦探——专嗅中国人

的血的猎犬。

“不是他杀的,是我杀的!我是凶手!你们捉我去就是了!不干他的事!”

她说了后狂哭。阿根把她抱着,叫她睡回去。

“那么,请你跟我们到警察署里去。”侦探再叫他的翻译对阿根说。

“你看不见临死的人么,等她死了后我自己会到案的!”阿根流着泪厉

声的说。

翻译把阿根说的话告诉了侦探,侦探就出去了,叫带来的两个印度巡捕

守在房门首。

“阿根,我们一起到牢里去吧。”她流着泪声音轻微的说。

“你不要替我担心,你静一会吧。”他也流着泪说。

“阿根,我对不住你了!”

“你莫再说这些话了,说了叫人伤心。”

“但是你还没有……我所希望的,你还没有给我呢!这个证据——你爱

我的证据。该给我看了。”

阿根忙凑近前去和她亲吻。

她枕在他的腕上微睡了一会,响十点钟了。

看护妇忽然又走进来说有客来看病人。

“是谁?”她声音微弱的问。

“这里有名片。”看护妇把名片交给阿根。

“阿根,是哪一个?”

“黄广勋。”阿根照着名片上的字念。

“嘲,广勋来了,请他进来,阿根,他也是我的仇人,你认得他么?我

还要……”她说到这里气喘喘地说不下去了。

就休息了一会,一个穿西装的少年进来了。

“啊!广勋!你来迟了,你的婴儿不及见你死了呢。”她的眼泪再流个

不住。

广勋看见她靠在一个少年的胸上,有点惊异,看见她的凄惨的病状,又

感着一种悲伤,也流下泪来了。

“阿根,我有件事在未死之前要向你忏悔的。他是我的妹婿。但是我的

殇儿是他的儿子!”阿根听见她的话只凝望着广勋。

“广勋,我恕你了,我恕你了。不过你要把我的殇儿和我的遗骨带回乡

里去!”广勋只伏在床沿上流泪。

“阿根,别了。我临死之前,你该表示你对我的爱吧!”

阿根再凑前去和她亲吻。他的精神也昏乱了,头脑像铅一般的沉重,他

听不见什么。听得见的只是外面电车轮的轰轰的音响和海面轮船的汽笛的悲

鸣。

他把她的冰冷的身体放下来时,两个缠红头的印度巡捕把他带出去了。

他走出病院来时什么都不看见。他的眼前只有“死”和“牺牲”几个血

书的红字!

(1927 年初版,上海现代书局)

《红雾》

丽君刚才打发运搬夫把行李运走了后,就发见还有一个网篮留在亭子间

的一隅,给运搬夫漏搬了。她看见了后,半是无意识地轻轻地顿了顿足。

——糟了!怎么处置呢?

她想网篮里的东西本来不是怎样重要的。两个锡制的茶叶罐,一副今年

由汉口出来,过九江时才购置的茶具,——一个磁盘,一把磁壶,十个茶杯。

——还有几套半新不旧的衣服,只能留作家常服穿的,想全数送给娘姨,又

觉得有些可惜,所以索性用几张旧报纸包好装进网篮里,打算带着走。此外

有两双皮鞋,——一双是高跟的,一双拖鞋,和一个打汽炉。此外再没有什

么了。

她想,因为这个网蓝,特别叫汽车装着走,有些不合算,但是像这样一

个重赘的东西,怎么好提着搭电车呢,当然只有叫黄包车之一法了。于是她

从窗口伸出头来,望了望街路,但不见有一辆黄包车。站在亭子间中,她又

歪了一歪首,只一瞬间,她带着几分夸张的神气,表示她很有决断而且活泼,

提起双脚,当当地一直跑下厨房门首来:

“娘姨!快到马路口上,……”

她又歪了一歪头。

“做什么事?”

那个年约四十多岁的娘姨正在替她的小孩子们洗几件小衣裳,听见少奶

奶有事差遣,便撩起衣角,先揩干她的双手。

“你赶快去叫一辆黄包车来!……马上要!……”

“好的。”

娘姨不象她那样紧张,很从容地踏出后门,站在街路当中了。

“娘姨!”

丽君又叫了一声。

“……”

娘姨顿着足望了望她。

“到北四川路去的黄包车要多少钱?”

“我从乡里出来上海,由码头上到亲戚家里坐过一次的黄包车,以后就

没有坐过车子,也是中国街上的。租界上的要比中国街上的贵些,大概至少

要四五角钱吧。”

看着娘姨去后,她又走上前楼房里来。虽然这次的出奔是下了很大的决

心,但望着熟睡在床上的两个小孩子,也不免有几分心痛,无端地掉下了几

滴眼泪。

——自己还够不上做女丈夫啊!已经下了这大的决心,还这样酸酸楚楚

的演出许多难看的丑态来做什么呢?丈夫对自己完全无爱了。他之还在敷衍

自己,不过是为小孩子,想来利用我替他把小孩子养成长大罢了。谁还会这

样当傻呢!

她虽然是这样地想着,但又禁不住在阿二和阿三的嫩颊上吻了一吻。阿

三熟睡着了,不知道母亲在和她作最后的接吻。阿二到底比阿三大些,并且

是男的,给母亲最后地一吻,便在梦中伸出小手来在他的小颊上拂了拂,他

好象是当有苍蝇停在他的小颊上。他向里面一翻身,又呼呼地熟睡回去了。

——你俩醒来时,找不着姆妈,别哭啊!

她再叹了一口气,又走到亭子间里来了。

——最初听了父亲的忠告,何至于和这个男人结婚。近六七年来真是忍

气吞声,受了不少的罪。现在可不能忍耐了。自己只恨当时岁数太轻,又麻

醉于自由恋爱的思想,没有深思,只顾外观,看见他西装穿得漂亮,用钱用

得阔绰,便给他骗上了。他只为自己做了一套平常的衣服,便对他浃髓沦肌

般地感激起来,终于失身了。现在想来真觉可笑,也觉可怜。……也不能单

归咎于他。自己也有错处的。象自己和他那里说得上是恋爱,完全是起因于

自己的性闷烦。在那时候饥不择食便和他勾搭上了。由是和父母决绝了。一

生中,单只生我一个女儿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呢?也还是和七年前一样,

在乡里过平和的生活么?

丽君思念到父母,又有些伤感起来。但是在她眼前幻现着的父母的影儿,

真地是一瞬间。她的思索仍然转向到丈夫身上来了。

——二三年来,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品行不端。第一因为自己在这社会上

是孤立的人了,——譬如有一次把自己的苦情向堂姊姊申诉,姊姊便叹了一

口气说:“你们是自由结婚的,还有什么话好说呢?”——无所归依。第二

是因为小孩子的关系,尽去敷衍他,宽谅他,不和他计较。到了今日,真是

不能再敷衍了。他的轻笑的态度,明明象是在向自己说:“你这女人有甚能

干?能够把小孩子抚养长成,就算是你的最大本领了!除此外,只乖乖地坐

在家里吃饭过日子就好了。丈夫在社会上做的事,也用得着你来管么?”他

是完全不把自己当做一个人只当自己是一副机械了,那我还能忍受么?不向

他反抗一下,他更会看不起自己了。

她正在沉思,娘姨带着车夫走来了。她听见娘姨在下面叫她,才觉着此

刻真地非走不可了,不禁又怆然地快要流泪了。

“叫车夫上来,把这件行李搬下去。”

她才说了这一句,便有些悲咽起来了。

车夫把那个网篮安置上车里去后,便请丽君上车。

“大哥儿回来,你告诉他,妈妈过几天就回来。你要好好地看着他们啊!”

丽君的喉头早有些辣辣的,不能再多说什么话了。

“少奶奶旅行去,几天才得回来?”

“说不定,少则三天五天,多则一星期。……身体太坏了,不能不去休

养几天。”

她的后一句话又象是对她自己说的。

她坐进车子上去了,车辆开动了,她还听见娘姨在后面说:

“只几天工夫的旅行,带这些行李去干什么呢?”

接着还听见她在后面呶呶地说了些话,但听不清楚了。

车子走到街口转了弯,丽君第四次翻转头来看时,已经看不见自己的房

子了。她忙把一方小手巾搁在眼鼻之间,有几次她真想叫车夫把车子拉回头

了。

——还是那几个小孩子害我苦了几年啊!

当她坐的黄包车走到四川路桥上时,有两名红毛兵指挥着二三个中国巡

捕要她下车来,检查她的网篮。她恨极了,也后悔不该省几角钱,不叫汽车。

但到了这时候,也无办法了,只好听在异种的白人指挥下的同胞们的检查和

侮辱了!

八年前的暑假,丽君才十八岁,跟着父母到牯岭租了一家西洋人的房子,

在那里度夏。丽君的父亲姓朱名伯年,是柏林大学出身的化学博士,伯年的

性质非常顽固。因为他的专门是化学,每遇着友人和学生,都高唱他的化学

救国论。后来有一个学物理的友人忠告他说:

“单靠化学如何能救国呢?”

“那就改为理化救国论吧。”

“单提倡物理化学两门还是不行的。”

“那,自然科学救国论是千真万确的了。”

象伯年一类的理化学者是这样顽固的。所以他对于他的女儿的教育。也

是一样地顽固。

一天在山顶起了■雾,相距五尺,便看不见人了。朱博士一家人,当然

不敢出去散步了。朱太太在她的房里清理丈夫和女儿的衣裳。朱博士在他的

书房里准备下学期的讲义。朱太太把衣服清理了后,便走到丈夫房里来。

“又在编讲义了么?使人看见都头痛啊!每年由春到冬,总是这样东抄

抄西抄抄,抄了十多年了,还抄不完么?何不拿去出版呢?永久可以用作教

科。”

“你姑娘婆婆们懂得什么!每年都要添加些新材料才算是好的讲义。并

且我这部讲义是秘本,发表了后,我们靠什么吃饭呢?”

“丽儿呢?没有到这里来过么?”

朱太太不再谈化学讲义的事,想向丈夫提出女儿的事来讨论。

“不在她房里么?”

“我去望了望来,没有在她房里。……”

朱太太说了后,又叹了口气。

“外面这样大雾,也出去散步了么?”

“又出去了吧。……”

朱太太想把自己的猜疑,——在昨天有几分证实了的怀疑,——对丈夫

说出来,又怕丈夫生气,搅乱了神经,不能安心继续编讲义。

“她十八岁了,看她也无心读书了,还是早点替她拣一个相当人家,结

了婚了事。”

过了一会,朱太太这样说着叹气。因为丽君近三四晚都托辞到外面去乘

凉,一直到更深后才回来。这只有朱夫人知道。博士只热心于翻化学书和编

化学讲义,全没有心事理及女儿的事。

“陈鸿康最好,岁数虽然比丽君儿长十二三岁,但这在外国是很平常的

事。他的有机化学真学得好,毕了业叫丽君儿和他结婚吧。明年冬毕业,还

要等一年半,我也打算留这个学生在教室里当一名助手。……”

朱博士含着雪茄微笑着说。他以为在这世界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研究

化学。至于男女婚姻,不过是在社会上发生的一件偶然现象,也是可以随便

配置的,最大目的也不过是维持种族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朱太太

则以为不然,她觉得在他俩间的最重要事件就是丽君的婚事了。

第二天的下午三点半钟时分,丽君居然伴着一位穿潇洒的西装,看去和

丽君一样年轻的青年走了来。朱太太看见女儿这样大胆地伴着一个男友嘻嘻

哈哈地回来,心里有点不高兴。她原来站在正门的阶段上的,看见他们从屋

前的石路上转进围墙外门里来时,便退回里面去了,表示她是不高兴看他俩

的怪样子。

他俩居然走进屋里来了。

“妈妈!”

丽君一跳进门廊里,就叫了她母亲一声。朱太太在里面房里虽然听见了,

但不高兴回答。只当没听见。

“妈妈!”

丽君又叫了一声,走近她的母亲房门首来了。原来牯岭的石构的屋子,

面积都很小,只要行两步脚,就走够了全屋的。同在一家小石屋里。当然没

有听不见声音的,朱太太到此刻只好回答了。

“什么事?”

“啊!我妈在房里!”

丽君活泼地笑着拍了一拍掌,便伸出白嫩的左掌向外头招一招。

“来!快过来!我替你介绍。”

她说了后,又向着她的母亲说,

“妈妈,那就是李梅苓先生,在南京时我和妈说过的,现在他也到牯岭

来了。他说要拜候爹爹妈妈呢。”

朱太太便想起在南京时,丽君从上海女校回来,说认识了一个同学的哥

哥姓李的,如何有学问,如何有见识,家事如何好。看丽君的样子和意思,

是十二分中意那个小白脸。她老人家正在沉想,那个小白脸李梅苓也居然大

大方方地走到朱太太的房门首来了。

“朱伯母,好!”

他的音调非常之自在,脸上也一点不会红,面貌又清清秀秀。这些又给

了朱太太一个好感。她不能不略起一起身,回答他一个点头礼。

“坐吧。……请进来。”

丽君和梅苓便同在一张梭化上坐下来。

“爹爹在用功么?他想拜候爹爹去,可以么?”

朱太太知道丈夫的情性顽固,便说,

“你爹此刻不得空吧。写得正起劲的时候,搅嘈了他,又怕他生气呢。”

梅苓听见,很伶俐地便说,

“那么改天有机会时再拜候吧。”

朱太太和梅苓谈了一会后,觉得他还不错,知道他的父亲是个上海相当

的殷商,不过有七八兄弟,稍微差了一点。最后又听见他在上海一家私立大

学专门政治学。她想,这在博士是最难通过的一件事了。否,不得父母之许

可,先和年轻的男性结交起来,已经是博士所最厌恶的。何况他老人的心目

中又有一个陈鸿康呢。

在东京时,陈鸿康常来他们家里,又瘦又黑,穿一件竹布长褂子也脏得

不堪。丽君每看见他来,都不十分理睬。当鸿康坐在博士的书房里时,博士

便会叫女儿过来说, “象她们自由女学生那样轻浮,交结男朋友是不可以的。

但是也不可太拘谨了,该正大光明地出来交际交际,应酬应酬。陈先生在这

里,和你妈进来坐坐吧。”

“好的。”

丽君应了一声,但在书房门首跑步般地走过去了。等了许久,也不见进

来。

“年轻女子总是这样害羞的。”

博士笑着对那个高足说。

“Ei,Ei。”

鸿康虽在表面上肯定老师的说话,但心里却不以为然。因为他早听见过

人说,朱小姐丽君是再活泼不过的女学生,在上海交结了不少的男友。

现在梅苓走了。朱太太把他和鸿康比较起来,学问程度之差如何姑且不

说,问问自己的心,还是替女儿表同情呢。

次年晚春的一天。

朱博士由学校回来,精神十分疲倦,脸色也非常之不高兴。当然,第一

原因是近数天来丽君违反了他老人的意思,执意要嫁李梅苓,第二是学校的

校长,因为化学教室的经费问题,和他发生了意见上的冲突。

前星期,朱太太替女儿提出李家的婚事来说时,博士真可以说是达到了

勃然大怒的程度了。

“你看那个纨■子弟究竟有甚好处!贪他家里有两个臭铜钱吗?”

“贪他年轻相貌好有学问呢。”

这是丽君的回答,虽然不是当着父亲的面说。但她的父亲间接地听见了。

“无聊的东西!她如要嫁那个纨■子弟,我就不认她是我女儿!听她怎

样做去吧!”

博士气愤愤地拍了几次桌面这样说。

朱太太看见今晚上丈夫那样的不高兴,不敢把女儿逃往天津去了的事告

诉他,也不敢把女儿留下来的信给他看。只她一个人苦在心头,暗暗地洒泪

而已。

丽君差人送来的给她的父母的信里虽说和梅苓到天津——在这时候因为

生意的关系,梅苓的父母都到天津去了,要过二三个月后才回来上海——结

婚去,其实他们还是在上海,在法租界源桃村分租了一家人家的三楼前房,

一同住下来。虽未曾举行正式的婚礼,但他俩早行了夫妻之实,整日整夜在

享乐。知道他俩的住所的,只有梅苓的妹妹梅英。

朱太太到后来也听见女儿并没有到天津去,还在上海,不过生米已经煮

成熟饭,无可奈何,很想将错就错,成全他俩,要求他俩补行一个结婚礼。

但看见丈夫为女儿的事气得差不多要发疯了,神经有点错乱,还是不敢把意

见向丈夫提出。她一面要安慰丈夫,一面又思念女儿。朱太太的眼泪也只好

向肚里吞了。

自丽君走后,朱博士的夫妻生活真可以用“晚景凄凉”四个字来形容了。

丽君和梅苓的所谓新生活过了两个多月了。在未同栖之前,以为将来的

共同生活定有不少的幸福和快感。但过了一个月之后,彼此都觉得所谓性爱

生活也不过如是如是,平凡得没有一点奇趣。他们都在想:世间的盐米夫妻

所过的生活也是这样的吧。怎么我们的热烈的恋爱不能发生一点影响,不见

得比平凡人有更高的幸福和快感呢?过了两个月后,他俩不单感着日夜无停

歇的性生活平常,也实在有几分嫌厌了。

还有一件事最使丽君伤心的就是催梅苓快举行正式婚礼,向社会承认她

为妻。但他尽是推延,理由是还没有毕业,父亲不同意,只好暂时守秘密,

并且他更进而笑丽君迂腐。

梅苓和丽君同栖半年了,她有时候感到寂寞,便会思念父母,思念母亲

更切。因为有身孕了,梅苓又上学去了时,她更感着高度的寂寞。即令梅苓

在家里,但也不象初同栖时那样热烈地拥抱她了。女子一失身于哪个男人之

后,她在那个男人,便不值钱的了。

还有一件事使丽君失望的,是共住之后,梅苓的经济状态虽不算顶拮据,

但也不能象她所预期的那样阔绰。关于她一身的装饰,从不曾有一次使她满

足地遂意过。有时候想直捷地向他要求,但又担心他会嫌恶自己,说自己只

顾奢侈,失了一家主妇的资格。到后来她才知道梅苓的父亲是异常吝啬的,

除供给他的儿子在学校中应需者外,是不多给一文的。他只能私私地向母亲

讨点补助。

自有身孕之后,每朝晨对镜时,丽君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天一天地苍黄起

来了。她想,自己本来是发育过早的,现在和梅荃出去,已经有朋友说,自

己比梅苓苍老一点。这是何等伤心的事啊!一想到生育之后,万一因为色衰

不能维系梅苓之心时。……于是她在暗中又无端地悲楚起来。

凉秋九月的一天晚上,梅苓陪着丽君赴 K 剧场去看有名的“白杨剧团”

上演“茶花女”。据梅苓说“白杨剧团”的明星有几个是他认识的。

他们持有优待券,在离演台面前第五行的正中占了两个座位,K 剧场虽

然朽旧了一点,但舞台的装饰和照明,因有导演者的指挥,算极适宜,不会

象一般不熟练的新剧团那样会促起观众的反感。

观众虽不算挤,但也不算少。丽君和丈夫在剧场里约坐了半点多钟工夫,

幕里面响铃了。舞台前的乐队也开始奏乐了。绣有埃田乐园图——亚当夏娃

的裸体像,——的缎幕面前,乐队的 Conductor 在不住地挥动他手中的一根

小竹棒。顷刻间,座席中观众的动摇静止了。那面缎幕也渐渐地升卷起来。

幕开了,第一场面是茶花女的应接室,女仆配唐拿着一枝鸡毛扫在洒扫

台椅。

“这就是有名明星潘梨花么?怪难看的!”

“不,不是潘梨花。那是不重要的角色,扮茶花女的女仆的。”

梅苓笑着回答他的 imstress。

第二个登场的是某伯爵,坐火炉前和女仆谈了些话,就下去了。过了一

忽,主角明星登场了。全观客不期而然地都拍起掌来。她从舞台的右侧门上,

观客全体都凝神静气地把视线集中到那个茶花女身上去了。这种状况不知道

是何道理,却引起了丽君的反感。她当时便注意丈夫的态度。梅苓象给舞台

上的茶花女施了催眠术,微张着嘴,双眼直视着那个明星潘梨花。丽君看见

丈夫的那个呆样子,不禁起了一种似嫉妒的感情。

由头至脚浴在彩色电光中的茶花女,戴着孔雀色的帽子,蔷薇色的夜会

服(dress),肉色的长统丝袜,同色的高跟皮鞋,胸部挂着一朵鲜红的茶花。

“啊!真美丽!”

观众中的一阵赞美声。

“果然名不虚传!”

又是一阵赞美声。

丽君再偷望丈夫的态度,他一声不响,还是象刚才那样凝神静气地注视

着台上的茶花女,灵魂象给台上明星吸引去了。

“发昏了么?”

丽君轻轻地推了推他的手臂。

“um,um!”

从梅苓的口角流下几滴涎沫来了。大概是因为开张口太久了的缘故。他

忙拿袖口去揩了揩嘴角。

台上的茶花女把帽子除下来,搁在正中的圆桌上,象十二分疲倦地,投

身到一张梭化上,半躺半靠地坐下去。脸颊上不搽白粉,嘴唇上也不点胭脂,

真是天生丽质。五官配置得十分匀整。不是西施再世,在现代哪里还找得着

这样典型的美人呢。

“的确是个美人!”

过了一会,梅苓才说了这么一句。

“这就是潘梨花么?”

“是的!”

“‘梨花’怪俗的名字。”

“她的原名不叫梨花。因为她的肌色最白,——从没有看见过有女性的

肌色象她那样白的,——所以叫她做梨花。……肌色之白,是美人的第一特

征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肌色赤,够不上给你赏识!你找梨花去吧!”

丽君酸酸地怨怼着说。

“潘梨花!潘梨花!”

丽君还听见许多观众在低声地念她的名字。她想台上的女性,真是十二

分的光荣了,——比南面王还要光荣了,怪不得现代的摩登女子都喜欢进剧

团当明星呢。当了明星,有许多逐臭的男性来巴结!物质的享受虽穷奢极侈,

也不怕无人供给。丽君在这时候,只恨自己缺少一副艺术的天才了。不然,

可以把这些蠢男子玩弄于股掌之上呢。

她望望丈夫,他还在目不转瞬地望着台上的茶花女。她再推了推他的手

臂。

“um,um,um!真好!”

涎沫又快要从口角流出来,他忙用袖口止着它。

那年冬,阿大出生了。因为有了小孩子,丽君更罕得陪着梅苓出来社交

和游乐了。梅苓也在私立法科大学毕了业,在交涉署里,借父亲的后援,获

得了一个挂名秘书领干薪的位置。于是他每日借名办公,朝出暮回,十分忙

碌。就连星期日,也说有许多应酬,上午虽然在家,但下午以后一直到夜间

十二点前后,决不会回家里来的。这常使丽君独坐家中,暗自洒泪。

有一次的夜间,梅苓在临天亮的四点多钟才回来。丽君因为担心着他,

并且小孩子啼啼哭哭,也终夜没有睡。等到梅苓回来,她略诘问了一二句,

不提防梅苓竟作色起来了。

“那才笑话!堂堂一个男子是单为妻子做奴隶的么?你要这样地禁锢着

我,那就彼此离开好些。社会上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干呢!和外国人打交

涉,也要拖着妻子一同去么?”

丽君给丈夫这么一叱骂,便语塞了。她只有用她的最后的武器,呜呜咽

咽地哭起来了。梅苓不理她,他倒在床上,便呼呼地睡着了,只留丽君独自

抱着婴儿,眼睁睁地到天亮。

恋爱结婚的结果是这样的么?

她常叹息着这样地想。

过了新年在丽君还是过一样平板的酸苦的生活,而在梅苓则一天甚一天

地在外面过他的耽溺的生活。他俩的家庭中,虽在盛夏时节,也象水晶宫般,

冷冰冰的。

到八月初旬,气候最炎热的时期,梅苓的父亲染了霍乱症,一病身亡了。

梅苓是相续人,便继承了一切财产。故父亲之死,在他并不感到半分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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