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16
老实说,他还有几分希望父亲能早日死呢。现在居然达到了目的了。
梅苓现在承续了父亲的财产,有挥霍自由的资金了。由金之力,一月之
后,他便升任为交涉署的科长了。在丽君对于丈夫的升官,本该欢喜的,不
过看见丈夫近来的放浪的生活,她只觉得这是可吊而非可贺的事情。
凉秋九月的一天,法国领事馆为该国的一个纪念日,举行园游跳舞会。
梅苓夫妻当然也在被招待之列。
现在梅苓需要他的夫人同伴了。
“法国领事招待我们,你去么?”
社会都知道丽君是梅苓的夫人,他当然不敢伴别的女性同赴法国领事的
游园会,怕惹起人家的恶评。
“我不想去。谁还有这样的高兴!”
但经梅苓再三的要求,丽君还是跟着丈夫出席了。
法国领事署的跳舞厅里挤着不少的来客。丽君虽然遇着不少的熟人,但
只是点点首招呼,鼓不起兴气来。
“尽是这样愁眉不展是不对的。做外交官的夫人,要活泼些,要多交际。”
梅苓低声地在教训他的夫人。
“我的性质是这样的,不善交际,有甚办法呢?”
丽君坐在广厅的一隅,心里只思念着家里的小孩子,虽然交托了乳母,
但总是有点挂虑。
音乐队开始奏乐了,跳舞会开始了,一刻间电灯变成紫绿色。二三流的
来客便一对对地在跳舞起来了。
丽君在无意识地看他们跳舞,心里总是不高兴。正在沉思间,翻转头来
一看,原坐在自己旁边的丈夫梅苓,不知跑往那里去了。当然,这是给她一
个很大的打击,她几乎想流泪,但忙极力地忍住了。
——这真正是岂有此理!要到什么地方去,也得告诉我一声!……大概
是自己今晚上过于冷淡了他吧。……算了,算了,不必理他了!他已经对自
己有些变心了的,还顾得这些形式上的事体吗?
于是她望了望全厅里的来客,也不见有丈夫的影儿。她想,或许是上司
来了,他走去伺候去了吧。听说财政当局,外交当局,几个大人物今晚上都
会到会呢。
她又看见许多穿着礼服,手里拿着高帽子的来客,聚在一张桌子的周围,
在谈论前方的战事消息。
丽君坐了一会,见丈夫还不回来。就想一个人先叫汽车回去,索性不理
他了。她站了起来,从广厅的一个侧门走出,便望得见一个大花园。丽君给
晚风一吹,虽有几分怯寒,但想吸吸新清空气,醒醒头脑。她在一丛矮木林
旁边走过去时,忽然听见那一边的梭化椅子上有人在坐着谈话。
“你说那个小白脸么?”
一个女子的声音。
“是的。你认识他?”一个男子的声音。
“交涉署的秘书长,是不是?他姓李,至于名字,我记不清爽了。”
“不错,他是个美男子。但是他的品行顶坏,真是个逐臭之夫,到处偷
鸡吊狗。”
“管他品行坏不坏,我又不是想和他结婚。”
“他对你说是秘书长是骗你的话,他不过是个不重要的科长。”
丽君听到这里,知道他们是在评论她的丈夫,很想看看,到底那一对男
女是谁。她便在路口的一株大树后躲着,专等他们出来时,偷看看是哪一个。
“我要到跳舞厅里去了,有话改天谈吧。”
那个女人又在对那个男子说,听得出她是有些讨厌那个男人。
“我跟着你去。今晚上至少你要和我跳舞一次,这是你前天和我约好了
的。”
“你这个人何以总是这样讨人厌!又不会跳舞,拉拉扯扯的,扯得人难
为情。你还是回你们队里去拿枪杆子吧。”
他们走出路口来了。那个女子先走,丽君认得她是潘梨花。至于跟在她
后面的是个又高又胖的黑脸大汉,虽然穿着西装,但是可以看出他是个武家
伙。丽君不认识他是哪一个。看他们的情形,并参考他们的会话,她不难推
知丈夫已经和那个潘梨花有了相当的关系,而这位武家伙是在和丈夫争风的
一个。丽君在这时候的心理,一面恨梨花,一面又对那个黑脸大汉表同情。
丽君懒懒地回到跳舞厅里来时,来客在鱼贯着走向食堂那边去。她因为
找不着丈夫,不知道跟着大家进去好呢,还是不进去好。
“你跑往哪里去了!”
丽君听见梅苓在后面喊她,忙翻转头来看。梅苓气喘喘地赶到她面前来,
拉着她的手,并着肩走到食堂里来。
“我要问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丽君不输服地反驳她的丈夫。
“总长来了,不该去伺候吗?中国有一句俗谚,‘要肉吃,俎边企。’
如果想图功名利禄,非竞争着和上司接近不可。”
“你们做事!专为一身的功名利禄吗?不是为革命,为社会,为国家
么?”
“现代的中国知识分子,哪一个不是这样想呢?”
“为个人生活,我们好好地经营生意不是够了么?何必出去做官呢?希
望你出去做外交官,是想你能够为国家尽点力。你只问你有无能力,你不必
去演那种丑态,在上司面前和同僚争宠!纵令你能争宠于一时,但你的能力
和你的权贵阶级的思想还是限制了你的事业,结果只是当一个技术人材而
已。中国的政客尽是近视眼的,没有一个能看到十年以上的将来,而只汲汲
于自己的虚荣权力!此即中国之所以二十年来的内乱不息的大原因!”
“算了吧!你这个姑娘,懂得什么!也在瞎谈起政治来!”
“那,你们从事政治,是专为个人的功名利禄了?”
“当然!位置只是一个的,不互相倾轧,互相竞争,怎么能得到手呢?
谁多接近上司,谁就多得机会上进。干政治工作,第一要黑良心,你稍讲一
点良心,便会给人暗算的。”
“那你时时刻刻都要拚命地钻营了?”
“当然啊!还要时时刻刻向多方面讨好,使多方面都能信任自己,不受
任何人的反对,就容易出身了。”
“我竟没有想到你是一个这样卑鄙可怜的人!八面美人或许是处世秘诀
之一,但是不受人排挤,不受人攻击的人,能做伟大的人物么?我到今日才
知道你这样不长进,这样无耻!”
梅苓给老婆骂得不会辩驳了,最后只说了一句。
“不要多嘴了,宴会的时候。”
他俩在指定的席次坐下去了,就看见法国领事站了起来致欢迎词。来客
尽都鼓掌起来。法国领事讲完了后,有一个中国人起来译成英国话,后来又
有一个中国人再把它译成中国话。其次是某总长和英国领事的英文答词,却
没有人把它译成中国话。最后是日本领事站了起来,咭柯咭柯地说了一大篇
话。有许多西洋来客和中国来客都在打呵欠。在日本领事附近坐着的一个矮
胖子,便睁着圆眼恨恨地注视那几个打呵欠的中国人,对于西洋人他却不敢。
日本人的爱国心到处都是这样地表现出来的。日本领事蹙着眉头,把谢词念
完了后,坐下去了。一个日本人便站起来,也把它翻成英国话,居然博得了
大家的鼓掌,但不象最初几次的那样起劲了。
宴会完了后,大家又涌到跳舞厅里来。有些男客分散到吸烟室里去,或
花园里去。他们不是为逐艳,便是为钻营。大多数的男女还是在热心地跳舞。
五
丽君坐在一隅,真猜不出潘梨花以什么资格也在被招待之列。她想问问
丈夫,因她深信他是能够熟悉梨花的事情。但在这时候,梅苓说总长要走了,
须得去伺候送行。丽君知道了丈夫的做官主义后,也就不再去干涉他了。
“等我当公使时,就带你到外国去,你也该把跳舞学好一点。”
这虽是梅苓从前对她说的笑话,但丽君当时也真地抱了几分希望。但由
今晚上的情形看来,自己是无望的了,也觉得是不希罕的。
她坐了许久,仍不见丈夫回来。她正在沉想,忽然给一阵激烈的鼓掌惊
醒了,忙抬头来看,同时听见左侧右面的人在喊:
“潘梨花来了!”
“梨花的跳舞最好!”
“看她和那个美少年跳得多好,多熟练!”
丽君跟着他们的视线望去,果然看见潘梨花,因为她的半裸体的装束,
容易认出。但是一看到她的 Partner,丽君差不多要失神地倒在地面了。
梨花的一双雪白的臂膀全露出来了。除了左腕上两个痘痕之外,真可说
是白璧无瑕。一双腕上带着几副金钏和珍珠钏。胸部和背部的上半节也全露
出着,尤其是高高地耸着的双乳,隐约可以窥见。青春的热血就在这雪白的
胸脯里面在奔涌,她真是有魅人之力!像她那样的蛊惑性,哪个男性不会陷
进去呢!丽君看见梅苓的白绸衬衫紧紧地触着梨花的乳峰,他的只膝也时时
抵着她的脐下的部分。丽君再不能忍耐了。
——这是一种莫大的侮辱!走吧!走吧!非和他离婚不可了!
丽君这样想着,同时希望来客们不认识自己是梅苓之妻就好了。但是事
实上刚才已经遇着了三五位女友,都是认识她和梅苓的。于是她希望不要再
会着那些人。
Orchestra 演奏得愈热烈,同时跳舞的人们也跳得愈热烈。青年的男女
们都是周身环流着热血,精神也十分的兴奋,许多没有 Partner 的男女都站
起来物色对手。丽君只有独孤地坐在一隅悲叹自己的无能及可怜。
他们跳 Blues 了。女性的高跟皮鞋和地板相击触的声音更加夸张的响
亮。这更加引起了丽君的反感。那些在跳舞中的女性,个个都一面跳一面哈
哈地笑。但在丽君总猜不出她们好笑的理由来。有些卑野的男子,乘对手的
女性张开口笑时,便伸嘴前去要求接吻。这使丽君看见,更觉难堪。
丽君想不看梅苓和梨花,同时又禁不住要偷望他们。她的视线和梨花碰
着了。梨花像知道她是梅苓的妻,故意表示出一种不庄重的笑容。丽君忙背
过脸,歪了一歪嘴唇,也表示对她的轻蔑。但她自己还是这样地想:
“她虽然卑鄙,但今夜里的胜利确是归她了。”
丽君的胸中像燃烧着般的焦燥,也感着侮辱。她有几次都昂奋起来,想
取自由的行动,找一个年轻的男性作 Partner。
在暗绿色的电光之下,不住地在摆动的男女之群,裸露着的丰满雪白的
臂膀,装饰着金刚石和珍珠的颈项,由颔下达到乳房边裸袒出来了的桃色的
胸脯,五光十色闪烁着的衣裙,腕和腕互相揽络着,膝和膝互相摩擦着,嘴
和嘴也互相接近着,彼此互闻得着呼吸,互感得着胸里的鼓动,受着音乐的
Rhythm 的翻弄,青年男女们的肉以敏捷的感觉在战动,同时他们的血也以急
激的速度在奔流。
一个刚从某私立大学出来的漂亮的文艺青年耿至中今晚上也在被招待之
列。他的父亲是银行界的巨子,因为年老了,法国领事知道他不能来,所以
加招待了他的儿子耿至中。
丽君在学校念书的时候是常常和耿至中在各种集会上见过面的,两人间
的交情早达到有说有笑的程度了。丽君原来很爱他的,无奈耿至中的性情豪
放,不耐心于追逐专一的女性,和她讲爱情。他对女性是主张合则来,不合
则罢的主义,而丽君是有几分顽固,主张男女间之交际是要先经过一定的期
间,察看相互间性情能吻合否,然后进行第二步的工作。
“算了吧。你不中意我,算了吧。我只问你,你每天定要跑到我的寓里
来坐半天不走,不算是有爱情了么?若你只想叫我花花钱,你可以享享乐,
那你这个女人就不堪了。……”
因为至中和丽君的情性在这一点不能相一致,所以她另找着了梅苓。自
梅苓进了交涉署当职员,她便觉得梅苓确是比至中能干,遇着至中时还把梅
苓进交涉署的事提出来说。至中只嗤之以鼻。因为至中知道他俩都是虚荣心
重,而说话行动又多是不由衷的。
今晚上她又看见了他。她此刻才相信至中比梅苓率直,也比梅苓诚恳。
从前思慕至中的感情又不禁悠然地抬头起来。她看见至中比暑假前清瘦了
些。
“啊!你一个人坐在这样暗幂幂的地方做什么?梅苓和那个女优跳得正
热烈呢。”
他在丽君的面前走过时,很恭敬地向她鞠了一鞠躬,带嘲讽的口调说。
说了后便和她隔一张小圆桌对坐下来。
“……”
她不禁双颊绯红,半晌没有话说。等过了一会,她略抬了抬眼睛,恰和
他的视线碰着了。她才知道他在热心地不转睛地注视她呢。他笑了,她也笑
了。
“你想跳舞么?”
“怕跳得不好。……你呢?”
“我想跳,但是找不着适当的 Partner。”
“那边不是坐着许多小姐们,你可以随便去找一个。”
“不容易。”
“为什么?”
“有的不会跳,有的不愿意和我作伴,有的太丑了。……”
她笑起来了,听见他也在夸张地高笑起来。一大部分的来客的视线都集
中到他俩这边来。她感着不好意思,但同时又希望能够给梅苓看见,也算是
复了仇。他还在继续说:
“小姐们少有大方的,跳舞起来总是忸忸怩怩。我最喜欢找一个有了丈
夫的年轻的漂亮的 Mistress 作伴。……”
“啊呀!”
丽君有点神经过敏,忙敛了笑容,叫起来。在这瞬间,她才感着自己爱
丈夫之心还是不可侮的。同时她总怀疑,至中之心是对她不正。
音乐和跳舞可以说热烈到白热的程度了。青年男女们互相拥抱着,或喘
着气息,或低声细语在回旋。尤其是女的都像是完全失了神,一任男的拥抱
着狂奔。
Fox—trot 是挑拨的淫猥的。但是大多数的青年男女们都欢迎这种跳
舞。看着他们的狂热的态度,丽君更加兴奋起来。丈夫尽留恋着梨花,并不
回到自己这边来,挑引了她不少的反感,同时音乐和色彩对她也是莫大的诱
惑。
隔着一张小圆桌,她的手腕不知在什么时候给至中握住了。
“我们也去跳一个 Fox—trot 吧,赶快!”
“我跳得不好。”
她脸红红地微笑着说。
“不要紧,我搂着你跳,你跟着我的脚步走就可以了。”
她斜睨了他一眼,但是无力拒绝了。
——也好,给梅苓看看,复一个仇,消消气。他俩互相拥抱着像一个涡
卷般流进大队的跳舞群中去了。丽君觉着四肢软瘫得动弹不得,只手攀着至
中的肩膀,只手握着他的腕,一任他紧搂着,像在半空中回旋。他给了她不
少的刺激,热烈的气息,有刺激性的香气,胸部的压抑,腰部的抚摩,膝部
的抵触。
“讨人厌!”
丽君高声地骂他,但给音乐压着了,没有人听得见。纵令有人听见,这
在跳舞场中也算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有什么要紧。梅苓对梨花怕还要更热烈呢。”
至中只是傻笑。过了一会,他再抽脱他的只手,摸了摸她的胸部。
“讨厌鬼!”
她再苦笑着骂他。
“我们为什么要跳舞?”
“不知道!”
她装出恼恨的神气。
“告诉你吧,跳舞是促进我们间这类的感情的。”
跳了一会,他俩回到座边来休息。大概梅苓还没有注意到他俩的跳舞,
不见回来这边看她一看。
大概是夜深了的关系,在跳舞中的青年男女们的动作更加激烈,更加露
骨了。第二次丽君和至中再跳了一个 Waltz。这趟。丽君的动作比较能自主
了。因为她的 Waltz 跳得最熟练。但是至中像吃醉了酒般地,对她的动作比
刚才更加不客气,更加露骨了。他不时伸嘴到她的颊边来,但每次她都躲开
了。
“大家都说,你专做这类的工作,进行不负责任的恋爱,有这事么?”
她红着脸笑问他。
“谁说的?这些有闲阶级的青年吃父亲的饭,穿父亲的衣,专爱造别人
家的谣言。”
“不管是不是他们造你的谣,你自己谨慎一点好了。”
他俩又回到座边来休息,喝着汽水谈恋爱问题。
“你还没有找着对象么?”
她喝着汽水问他。
“失掉了你之后,就没有比你更理想的女性了。”
至中笑着尽注视她的脸。她不好意思,忙低下首去。
“不要太客气了。高帽子戴不起!”
她苦笑着回答他。
“你不要怀疑我此刻对你有什么野心。我也不是奉承你。我的话是由衷
的。在你未结婚之前,不觉得你是怎样好,但到现在,又觉得你是个相当的
女性了。”
“……”
她此刻再抬起双眼来注视他了,她起了一个怀疑。
——他说不是对我有野心,怎么刚才的动作又那样露骨那样激烈呢?对
了,他不是真心地在精神上恋爱我,他只想诱惑我,一时利用我的肉。一般
的朋友都这样地批评他,专逞面貌漂亮,零零碎碎地去追求许多女性的肉。
他是有名的色魔!
她这样想着,忽然又对他警戒起来。但是刚才受了他的肉体的接触,她
的精神上和生理上都起了动摇,又觉有几分舍不得他了。
“再去跳一个 Fox—trot 吧。”
至中拉着她的手掌,要求她起身。
“不行了,我疲倦极了,让我休息一会吧。”
她的只腕按在小圆桌上,她的脸伏在臂腕上了。
在这瞬间,梅苓走回来了。他脸色苍白地没有半点笑容,望着至中点了
一点首后,便声音辣辣地质问他的妻。
“伏在桌子上做什么?”
“有些头痛。”
丽君不抬头,只回答了这一句。
“头痛?怎么又跳舞得这样高兴?”
“你一个人太高兴了,我便该寂寞的么?”
她仍然是伏着不抬起头来。他听见他的妻的泣音了。他再回首来望望至
中是怎样的神气,看见至中一个人在狞笑,他心里更加冒火,很想痛骂至中
几句。但因自己先有了弱点,同时也怕在大庭广众之中失了体裁,忙忍住了。
“头痛得厉害时,我先叫汽车送你回去怎么样?”
“你呢?”
她仍然伏在桌子上说。
“……”
他再望了望至中,至中又在狞笑。
“我们一路回去吧。”
梅苓像下了决心。他待想叫丽君再等一忽,好让他去向梨花告辞,忽然
听见有一个女人在后面叫他,他听见就战栗起来了,像触着了电气,忙翻转
身来。
“mr.李,和我再跳一回 Fox—trot 吧。就想回公馆去了么?”
丽君听见丈夫能够和她一路回去,稍为转了一转心,有些欢喜了。但刚
抬起头来,忽然看见梨花,身体又不住地战抖起来了。
六
梨花的奇突的态度不单使梅苓夫妻发生了惊异,就连至中也有些意外。
于是他再次狞笑起来,走过去和梨花握了握手。
“Miss 梨花,我们可以跳一个 Fox—trot 么?”
至中说了后又笑着看了梅苓一眼,不等梨花的回答,只手便搭在她的肩
上了。梨花忙躲开身。
“有什么要紧呢,跳一回吧。”
他仍不肯离开她的身旁,他看见梅苓脸上再表示出一种嫉妒的神气。
“不和你作 Partner!我要和 Mr.李跳!”
梨花尽望着梅苓的脸。丽君看见这样的情形,才觉着自己的丈夫比至中
漂亮。她真担心丈夫再给梨花争了去。
“不早了,要回家去时,赶快一点。不然,我一个人先走了。”
丽君怨怼着对梅苓说。
“怎样?就想回家去了么?再跳一回 Fox—trot 吧!”
梨花嘻笑着对梅苓说。
梅苓的脸上红了一阵,但一刻间又转成苍白。丽君的眼睛里燃着恚愤之
焰,同时双唇不住地颤动。只有至中一个人站在一边狞笑。
“不跳舞么?”
梨花捉着梅苓的手不放。梅苓的脸色像死人般地苍白了。
“你……你……你是……哪……哪……哪一个?”
丽君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啊 Mrs.李,你不认识我么?我却认识你呢。我是潘梨花,Mr.李的好
朋友。——我们只做好朋友,没有什么不可告诉人的事哟!你可以和 Mr.耿
跳 Waltz。 ——你的 Waltz 真跳得好。我也可以和 Mr.李跳个 Fox—trot 吧。”
丽君给梨花这么一说,气得脸色由红转紫,由紫转黄了。
“Mr.李要陪他的太太回公馆去了,还是让我和你跳一回吧。”
至中故意这样说,说了后,又看看梅苓的脸色。
“你也和尊夫人跳一回 Waltz,再回公馆不迟的。”
至中再以冷讽的调子说。
梅苓待想说什么话,但颈项给梨花揽住了。他想挣,怕失了梨花的欢心,
以后便无从问津了。答应和她再跳一回,又觉得对丽君不住。
Orchestra 愈奏愈热烈了。跳舞的青年男女们一对对地像走马灯般在回
旋。
“再等十五分钟回去吧。”
梅苓翻转头来苦笑着对丽君说。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已经给梨花拉进人
群中去了。
“……”
丽君气得一句话不会说,喘着气走出跳舞厅外来。
“我们再跳一回 Fox—trot 不好么?”
至中跟着她走出来,但她不理他了。
领事馆的招待员和看门的看见他们出来,很恭敬地行了致敬礼。
“真地要回去么?”
至中再诚恳地问她。
“不走干什么?”
她怒斥他。
“那我送你回去。”
他说着叫他的汽车夫,把一辆精致的小汽车驶了过来。她也不管是谁的
汽车了,车夫把车扉打开时,她就走进去了。
他俩坐进汽车里后,汽车开动了。
“马上要回你家里去么?”
“不回去干什么?”
她冷冷地回答他。
“我们到什么地方去玩玩好么?”
他并不知道她有满肚子的气没有发泄,他真是不识时务。
“到什么地方去?”
“Mr.李今夜里决不会回家的。我们到旅馆里去,……”
他摸着了她的手掌,把它紧握着,低声地说。
丽君在这时候胸里的血潮正在以最大波幅在激振。一群跳舞的男女们还
在她的眼前旋转。梅苓和梨花相拥抱着跳舞的姿态也十二分明了地在她眼前
跳跃着。他俩的腕和腕,脚和脚,胸和胸的接触也是活现的。
——丈夫早给她占领了!
她正在烦恼着这样想时,不提防至中露骨地握了她的掌后又来摸她的腿
部。她正恼恨得没有泄气的地方,听见至中要求她到旅馆里去,便借题发挥
了。
“放屁!快停车!我走路回去!”
她摔开了他的手。
“不去就算了,何必发气。”
至中屈了屈腰,像跪着哀求她不要生气。
“你真是全无廉耻!”
她再骂了他一句。
“不要骂了,我送你回家去就是了。不过,丽君,你要记着,假如日后
梅苓和你不能相容时,你要来找我,我可以替你想办法啊!”
“放屁!我个人的事我自会处理,我决不求人。”
至中再没有话说,只一直送丽君回到她家里去了。
丽君回到家里,望着睡在小床里的阿大,流了好一会泪。她深信丈夫是
给那个婊子梨花占领去了。想他今夜里回家来是绝望了的。
由梨花便连想到至中曾告诉她在法国领事馆里看见的,追求着梨花的军
人是怎样的人。
——梨花所要的不是金钱么?怎么堂堂的一个师长都不能打动她的心,
反死咬着一个小小的交涉署科长不放呢?
于是丽君又连想到那个师长一个人坐在一张小桌子前,没有人理会他。
大概他是不会跳舞,不然就是没有女性愿意做他的 Partner。他只坐着运用
他的鼻孔去呼吸,呼空气时鼻孔便扩张起来,吸空气时鼻孔再收缩下来。
据至中说,他姓杨。前方正打大仗,怎么他还有这样的空闲呢?他也是
醉心于梨花的一个,并且很嫉恨梅苓。至中还说,怕梅苓将来要吃他的大亏,
因为在现代的中国军人是占有绝对的权威,谁也不敢抵抗他们的。谁和军人
争风,就是在老虎头上捉虱子,不知死活。
丽君想到这层,又有几分替丈夫担心。
——他心里早没有我了。怎么我还是这样地思念他呢?
丽君再伤心起来流泪了。
她听见屋外的汽车音,知道是丈夫回来了。她想,自己原不希罕他回来
的,怎么听见他的汽车音,胸头又会有几分松解下来呢?
梅苓走进房里来了,丽君自己也莫明其妙,一接着丈夫,更伤心地哭起
来了。
“算了,算了。我不是回来了么?不过在交际上逢场作戏罢了。你千万
不要多心。……”
但是丽君不理他。
“她是有名的交际明星,认识的要人很多,不能不和她敷衍敷衍。你当
真我是爱她,那是你错了的。”
经了丈夫多方的劝慰,她才止了哭。其实在这样的状态中,除和丈夫妥
协外,实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做个 Nora 吧。……不,不,不,还不是个时机。
女性到底是女性,终于屈服了。她不能不信丈夫是和梨花没有特别的关
系,纵令不能信,她也要强迫着自己去信。但她所怀疑的,在她胸里,还是
作一种疑点存在着。
七
因为阿大有乳母看护,到了次年秋,阿二出生了。同样,到了第三年冬,
阿三也出生了。荏苒光阴,到了今日,阿三也满二周年了。
在这四五年间政局变化了几次,梅苓的钻营术也日见日进步。现在居然
在京里外交部做什么司长了。当然,他在政治上的地位是由金钱造成的。他
的官运虽然日见亨通,但在上海的他的生意,因无人监督,却一天一天地不
振,到后来,都歇了业。梅苓终于成了一个 Salaryman 了。他的收入虽然不
少,但是他的放浪,还是和从前一样,所以入不敷出。丽君抱着三个小孩子
在上海的生活,仅靠所管业的一家店子的租金百余元维持了。故丽君在最近
的生活是非常痛苦的。
象这样的夫妻问题,在现社会是再平凡不过的。不过在丽君,却是件很
重大的问题了。她又曾间接地听见梅苓对旁人说:
“那里!说不上离婚不离婚的问题。我最初就没有和她举行婚礼。在法
律上还不能算是正式的夫妻。在那时候是情人制最盛行的时代,我和她只是
一对情人罢了。打倒夫妻制,拥护情人制,是当时青年间——不分男女——
的口号。她自己也是赞成的。现在我和她之间的爱情,经过了性的接触之后,
早冷息了。我们不算是夫妻,也不算是情人了。各人都有随便行动的自由。”
丽君自听见丈夫有这样一番的议论,便悔恨误听了当日浪漫的废颓的青
年男女的邪说,没有和梅苓正式行个婚礼。现在想从法律上向他要求点生活
保障费都不可能了。抱着三个小孩子,今后怎样处置呢?小孩子一天天地长
大起来,所需的教育费也就增加起来,丽君真是在受难期中了。
“岂无父母在高堂,……今日悲羞归不得。……”
丽君想,白乐天这段诗,大部分是为自己写照了。于是她垂着泪把那段
诗反复吟哦了一会。
妾凭短墙弄青梅,
君骑白马傍垂杨,
墙头马上遥相望,
一见知君即断肠。
知君肠断共君语,
君指南山松柏树,
感君松柏化为心,
暗合双环逐君去。
到君家舍六七年,
君家大人频有言,
聘则为妻奔是妾,
不堪主祀奉■蘩,
终知君家不可住,
无奈出门无去路。
岂无父母在高堂,
亦有亲朋远故乡,
潜来久未通消息。
今日悲羞归不得,
为君一日恩,
误妾百年身!
寄言痴小人家女,
慎勿将身轻许人!
丽君愈念愈悲伤,忽然听见老妈子来报有客来了。
“是谁?男的?女的?”
她这样问娘姨。因为至中约了她,今天会来看她。她虽然不能十分赞许
至中对自己的行动,但自己近来确实是太寂寞了。梅苓差不多半年来没有回
来上海。新年回来时也只住了两晚,但只有一晚上和她敷衍过来。在她本不
希罕的,但又不能拒绝。两人间的情感还赶不上三四十度的水温。近来至中
较常来看她了。她断定他是抱着野心来的。但看他又不是怎样有热烈的表示。
所以丽君最近对至中的感情是有些希望他有热烈的表示,同时又有些害怕他
会有热烈的表示。总之,她近来是心烦意乱,焦燥不堪,的确有些象热釜上
的蚂蚁了。
“是朱太太,杨太太,马太太三位。”
这是娘姨的回答,说得丽君也笑了。
“还有牛太太,稽太太没有呢?”
“真是这样地凑巧,她们一同来了。”
“请她们上来吧。”
丽君一面说一面把睡着了的阿三安置到摇床里去。
三位夫人高声响气的跑上楼来。她们都竞争着向丽君说客气话,象礼拜
堂里的合唱混淆起来,丽君反一点听不清楚了。
最胖的朱太太在铁丝床上坐下来,铁丝床登时起了振动,一瞬间凹陷下
去。朱太太的屁股就象坐进一个窟窿里了,她每到人家里,都喜欢坐到人家
的床上去。大概是因为一般的椅子太小了。承不住她的胖体。一般人对于这
个矮胖者的批评是女作男权,有须眉气概,身体强健。她对于前者虽然接受,
但对于后者她却不承认。她说,她每月不服当归北蓍熟老鸡,她便不能行动
做事。
其次是杨夫人,身体瘦小,每说起话来便象要哭般的,这是她的特征。
譬如,“啊不得了,”“啊要命死了,”就是她的口头禅。又如有朋友问她,
“是新制的衣裳么?满漂亮呀。”
“你不晓得,真的是没奈何的,一件衣裳都没有了,所以借了十多块钱
来制了这一套。”
这是杨太太的回答,因此她便得了悲观论者的绰号。
最后的马夫人是短小精干,口才最好。她原是性情率直,爱做抱不平的
人,常常不惜牺牲自己去代人努力。但因多嘴的关系,反有许多人不喜欢她。
因为她肌色微黑,一般人替她起了一个绰名,叫做黑鹦鹉。
她们三人的岁数和丽君差不多,只是朱夫人岁数大一点,今年三十一了。
其余都是由廿五至廿七岁前后的。她们和丽君是旧日的同学,她们今天来访
丽君,完全是为开同级恳亲会的问题。
她们才坐下来,马夫人便开始演说了。其实她不是演说,只是对一般友
人下批评及报告最近在妇女界发生的新事件而已。所以她又有上海妇女界时
论家的绰名。
马夫人虽然在痛快淋漓地讲,但丽君不象平日那样高兴听了。她担心至
中会失约,同时又怕他此刻就闯进来,给她们看见了不妥当,最少也会给这
位黑鹦鹉做材料。朱夫人也象不愿意听,伸出一只白胖的手来掩着口打呵欠,
一连打了三次呵欠,那位上海妇女界时论家都没有注意。到了第四次,朱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