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17
人再不客气地发出音响在打呵欠了。马夫人才渐次停止了她的多辩的口才。
于是杨夫人也有一个简单的报告。
也是从前的同学,嫁给一个私立大学的文学教授,最初和丈夫感情至笃,
可说是幸福的夫妻。但到近来,那位大学教授忽然和一个友人的妻子发生了
关系,便虐待起那个同学来了。每日在他们间,波澜不绝。那个同学姓章名
秋霞,因为再挨不过丈夫的迫逼,逃到杨夫人家中来躲了几天。杨夫人两夫
妻劝她回去,并且答应她愿做调停人,说服她的丈夫。但秋霞无论如何不肯
回去,只托杨夫人的丈夫代她找独立的职业。
“那位大学教授是知书识礼的,怎么也这样欺侮我们女性呢?我们要在
妇女界唤起舆论来对他下攻击。他是侮蔑我们女性的蟊贼!你们的意见怎
样?”
马夫人又在出风头了。
“晓得秋霞愿意不愿意你们这样干呢。万一弄得不好,不是使他们夫妻
的感情更加分裂么?”朱夫人说了后又打了一个呵欠。
“我们是为我们全妇女界对妇女之敌下攻击。不能为秋霞个人枉屈了我
们的主张,牺牲了我们的主义!怎么你们不拿出半点革命精神来干呢?”
“关于这个问题,扯不到革命问题上去吧。不要小题大做,破坏了人家
的家庭幸福。”
杨夫人也和朱夫人抱同一的意见,主张调停。她还主张调停人要多几个,
力量大些,并劝丽君也加入来。但丽君只坐在一边默默地听,一想到自己的
家庭,真是自扫檐前雪都无暇了,还能管人家的瓦上霜么。
“你们都是妥协论者,没有半点斗争的精神。只要于个人有利,就投身
敌人的怀抱中也在所不惜!还有资格谈妇女革命么?”
丽君平素是颇得她们间的爱重的,所以朱杨两夫人要她加入她们的群
中,以后再多拉几位同学去会那位大学教授。马夫人是主张先开同学会讨论
这个问题,对那个大学教授取鸣鼓而攻的办法,如开会结果良好,再扩大宣
传,开全上海的新妇女界大会,最少要达到最低限的目的,即是把他的大学
教授位置弄掉。
“这于秋霞有什么利益呢?”
杨夫人问上海妇女界时论家。
“你真是个悲观论者!我们要为妇女界争气!要打倒这班臭男子!——
专欺骗妇女的臭男子!至于秋霞姊可以自找职业,独立地生活下去,何必再
和那个臭男子妥协呢?就是我们女子太好了,太无勇气斗争,所以男子们才
敢得寸进尺地欺侮我们女性。”
马夫人又在气愤愤地发议论了。丽君也觉得这个黑鹦鹉的话句句成理。
——的确,女人太过于敷衍男性了。今后的女性该自己振作起来,以叛
逆的精神对付男性。丈夫如找一个情人,做妻的便要以叛逆的精神去找两个
情人。……
丽君想到这点,真是十二分恨她的丈夫了。
“做女人的真是可怜!因为经济不能独立处处受尽男子的气。何以所有
男子都是这样薄情,没有专爱呢?在自己所知的范围内,能够和睦地幸福地
百年偕老的夫妻,真是罕见,真是百中无一啊!”
朱夫人的家庭在她们间算是最幸福的。她在这时候的态度真有些象吃饱
了饭买馒头。她之出任调停,也只是因为坐在家里闲着无事,当做一个慈善
事业干干而已。
八
关于夫妇间不睦的问题,丽君尽想也想不出好的方法来应付。有了小孩
子尤难应付。最后只有骂丈夫无良之一法而已。
“总之是男子不好。”
马夫人再这样说。
“秋霞也有错处的。”
朱夫人又打了一个呵欠在说。
“何解呢?”
杨夫人的湖南口调。
“她找丈夫找错了。当日她选择丈夫,只注意面貌和年轻两条件,其他
的条件都没有深加研究。当她找着了这位大学教授时,欢喜到不得了,走来
向我说,男的比她小三岁,又是个小白脸。丈夫比自己年轻,自己将来定吃
苦的。所以我找的对手是个伯爷公。”
朱夫人操的是广东腔的正音。
“丈夫因为年轻,就该放荡么?”
杨夫人说了后,又说明女性所受的最大痛苦是嫉妒中的痛苦。
“看着自己的丈夫和旁的女子发生关系,那有不恨的呢!”
马夫人又发挥了一大段恋爱专一论。
“这也的确是痛苦。想马上和男子离婚,一时又做不到。有了小孩子,
更难离婚了,只有一个人受苦。纵令你提出离婚的问题来说,在男人方面是
求之不得的,结果反成全了他和那个女子的结合。……”
朱夫人说了后望了望丽君。丽君忙低下头去。
“把丈夫让给旁的女性么?那不如杀了干净!南无阿弥陀,你 没我也没。
秋霞太没有勇气了,不把丈夫杀死,也该把那个敌人杀死,横竖丈夫是不爱
自己了的!”
马太太的议论是主张拚命。
“那又可以不必。如果不愿和丈夫同栖,再慎重地找一个候补者也是正
当的道理。”
杨太太说了后,无意中又看了丽君一眼。
“那我不能表示同意!那是示弱于男人了!我们女性该放弃旧日的无抵
抗的精神。我们对男性要取斗争的态度。最少要使男人不能立足于社会。”
“那里!现在社会的当权者是男性,他们男性是互相拥护的。法律和社
会习惯都是他们男性造出来的,对于男性的性爱犯罪差不多不加制裁,只制
裁女性。所以欲以和另一个女性发生关系的罪名使那个男人在社会上失足,
那是不可能的事。”
“女人能够不嫉妒就好了。因为有了嫉妒,才有苦闷。”
丽君到这时候才叹着气说了这一句。大家都笑了。丽君也跟着苦笑了一
会。
“夫妻不睦,本来是寻常的事情。要不到旁人来调停的。他们应该自己
起来和好的。”
朱夫人说了后又一个呵欠。
“那也不尽然,如果男的另有了情人时。”
杨夫人低声地带着哭音说。
“我看这件事还是拜托妇女解放家傅女士,让她去和秋霞的丈夫闹一场
最痛快。”
马夫人始终不愿意妥协。
“你说那个雌老虎么?”
朱夫人一说到雌老虎,大家一齐笑起来了。
“如果和那个雌老虎商量,她一定说,快快离婚,快快离婚,不管谁是
谁非,离了婚再说,对于男性一点不用客气,一点不能留情。这是雌老虎的
平日的论调。……”
杨夫人说了后再把雌老虎的近状告诉她们。
“前星期我在公共体育场走过身时,看见挤着许多男男女女,我走前去
一望,那个丑妇人正在热烈地讲演,宣传妇女解放。她总爱把动物来比拟人
类的。那天她又把蚂蚁来比拟人类了。她说,男人是工蚁,女人是蚁的女王。
工蚁要群集到女王蚁的面前来听命令。我站在这里,所以你们都群集到我面
前来。说得听众的男子们都哄笑起来了。”
于是她们又笑了一阵,朱夫人把眼泪都笑出来了。过后,她才揩了揩眼
睛说,“她那个雌老虎不知破坏了多少人的家庭,离间了多少人家夫妻间的
感情!她总是叫女性要脱离丈夫,团结起来,向男性反抗。这个办法怎么能
够实行呢?作算舍得开丈夫,也舍不得儿女哟。”
“这是因为她太丑了,不能嫁人,所以发出这样的议论来。现代的人,
无论判断什么事象,都是这样主观的。”
杨夫人的说话,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悲观的,消极的。
“女性如离开了男性,那一生都是过寂寞的黑幂幂的生活。谁能够绝对
地反抗男性呢?”
朱夫人的话在马夫人听来,完全是一种哀音了。
“你们都是喝了丈夫的迷魂汤,处处替男人辩护,长了男性的威风,太
不该了。象我们受了教育的女性都还这样地无自觉,在男性面前屈服,那么
女性要到什么时代才能解放呢。你们对男性太示弱了。”
马夫人很愤慨地说。
“Mrs.马,假定 Mr.马一有外遇,你便马上和他离婚么?”
朱夫人问马夫人。
“不单和他脱离,还要控他,加以法律的制裁。凡是侮辱女子人格的男
性,我们都要极力加以攻击。现在我要问你,假如 Mr.朱有外遇时,你怎样
对付他?”
“我家里的决不会干出这些名堂出来的。因为丈夫有外遇没有外遇,完
全是由做妻的对待丈夫的方法而决定。丈夫之有外遇,妻该当负一半责任。”
“那你是以三从四德去向丈夫讨好,是不是?这样的女性,太不长进
了。”
马夫人说了后在冷笑。
“把家庭整理好,使丈夫从外面回来能够得到安慰,是妻的责任。不愿
意组织家庭,又是一番话。既然组织了家庭,做妻的就要负责任使家庭圆满,
使家庭和暖。”
“你的意见怎样?”
丽君忽然征求杨夫人的意见。
“我没有意见。丈夫有外遇时,我真的不知要怎样对付才好。我想最好
是象 Mrs.朱那样,先有把握,不使丈夫陷入迷途。万一陷入去了,就要赶
快劝丈夫回心转意。……”
“他仍然不回心转意时,你怎样呢?”
马夫人以嘲讽的口气质问杨夫人。
“那只有一哭了,只有听天由命了。”
杨夫人真是个宿命论者。
丽君觉得她们的对付丈夫的办法都不是彻底的平等的。 Ib-sen 已经指示
了一个最好的办法给我们了,何以一般的女性都没有留意到呢?最后和丈夫
对抗只有这个方法了,于是她又希望快点会见至中了。
九
愚园路的尽头处,近兆丰公园有一所新筑的高爽的洋房,站在这洋房的
露台上,梵王渡一带的野景可以尽收入视角里面。近这一带地方,在春晴的
时期,不消说是游人如鲫,即在残冬时候的景色,也可以说是在上海绝无仅
有的。
在天气晴明的日子,每天下午三点时分,在兆丰公园左近散步的人们,
便看得见那家洋房的晒台上有一个穿淡色西装的女子,坐在一张梭化上在眺
望野景。
“不知道是哪一个党国要人的洋房子?”
“不是总长以上的人住不起那样阔的房子吧。”
“恐怕是东洋人的住宅啊。”
那一班借名读书浪费父亲以血汗挣来的钱,害得他们的父亲天天叫头痛
的逐艳的青年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在猜度那家特别引人注目的洋房子的主
人。
“这一带的洋房子的住客都是有钱的人啊。恐怕那家洋房的住客是个有
钱的宁波商人吧。那个漂亮的女人,象是个当小妾的。”
青年们在一家小烟纸店里买纸烟,无意识地问了问卖烟纸的人,卖烟纸
的人也不过把他的臆测告诉了那些好事的青年们。青年们吸着纸烟,各拿着
一把网球拍,悠扬地走进公园里去了。他们的样子,的确是布尔乔亚公子化
了的。
那家洋房子的主人才搬来一星期又两天,所以邻近的人们还不知道到底
是怎样的有钱人。搬进来的当日家具行李之多却惊动了左侧右边的人们。
过了半个月之后,他们才知道新洋房的住客是上海有名的明星潘梨花。
她自今年春起,在一家最大的影片公司当明星了,以扮悲剧的女角得名,上
海的人差不多没有不知道她的名字的。
左侧右边的商人自知道住那家洋房子的并不是什么党国要人,又不是宁
波的布尔乔亚,而只是一个女优,就觉得日前过于浪费了他们的注意和尊敬。
“单靠电影公司的薪水不能过这样奢侈的生活吧。恐怕她还兼当了某要
人的小妾呢。”
因为每天有许多汽车载着老少肥瘦不一的男客来看她,便引起了邻近的
人们的猜疑。
他们虽然望得见梨花常走出晒台上来眺望,但还没有一个人认真看见过
梨花的真面目。无知的人们便发出许多奇怪的谣言。有的说梨花每天早晨起
来要用几十个鸡蛋白去摩擦她的全体,摩擦了后才入浴,浴后便披上法国制
的薄纱衣走出来,她的雪白身体任何部分都能窥见,真象一幅美人图。听见
过这种谣言的青年们的心便振荡起来了,常走到那家洋房子的门首徘徊,有
时候竟从铁栅的门隙窥视里面的客堂。
梨花有一个女仆,比她大两岁,名叫阿珠,面貌很不错,不过脸色微黑
一点。她可以说是梨花的心腹。但梨花过这样豪奢的生活,连阿珠也不知她
的钱从何而来。阿珠最初以为是由李梅苓供给的,但看梅苓近来的生活决没
有这样大的经济能力。最常到这家里来的还是梅苓,其次最常来的是杨师长。
不过杨师长不象梅苓般常常在梨花房里歇夜。他只常常是上半天很高兴地走
了来,到下半天或吃过晚饭后便很颓唐地出去。
阿珠又常常听见梨花和杨师长争论钱的数目,使她感着一种惭愧。她有
点不满意于梨花之冷淡了杨师长。她常看见杨师长忧郁地走了后,梨花便一
个人睡在床上流泪,但不满一点钟之后,她又恢复了欢快的状态,步出房门
首来问,李先生来了没有。
梨花近来大概每日都很欢乐,半个月间可以说完全足不出户,只专心于
室内的装饰。她的关于装饰的知识真能使装饰美术专家惊倒。色泽和光线及
陈列的形式都十分调和。假如在调和上缺少一件东西,她可以牺牲高价去买
了来。关于这点,她常和杨师长冲突。阿珠到后来才知道一切的用费是由杨
师长供给的了。
梨花所喜欢的房子有两间,一是她的寝室,面南,和露台相毗联,东西
双方有长方形的窗口,室内装饰虽不算华丽,但无论谁进来都发生一种清楚
之感。
第二间房便是相邻的 Salon 了。在这间大客堂里,装饰极其华丽。她没
有注意到她们的娱乐费完全是平民阶级的血汗。她以为她是特殊阶级的人
物,这样的穷奢极侈,是分所应享的。她搜集有种种形式不同的台椅,把台
椅收拾在一边,可以容二三十人的跳舞。
她因为看多了电影,无日不在发痴梦想做女王,要一切男性都环跪在她
的面前,要他们以她的颦笑为颦笑。
她坐在电炉前的安乐椅子上,正在回嚼昨夜里和梅苓的拥抱,同时又感
着一种寂寞。她只感着一种疲倦,——亦是一种空虚。她无事可做,便想睡
了。但她又觉得自己是在等着谁般的。
“今天天气这样冷,谁也不会来吧。自己想留梅苓再住一天的,但是又
觉得有点烦厌。结局还是让他走了。他大概回他的老婆那边去了吧。”
她正在想,有客来固然是很厌烦的,但是她又在希望有谁会来和她谈谈,
好解解她的寂寞。象这样的心情在她每天都会发生一二次。她想有这样通情
的来客就好了,不会使她厌烦的,当她寂寞的时候走了来,向她谈谈开心的
好笑的话解解闷,在她未打呵欠以前,能够知机告辞的。
她听见有人上楼梯的足音。在 Salon 门口站着的是个黑脸大汉杨师长。
“是你么?”
她说着打了一个呵欠。杨师长原来是满脸笑容的,看见她打着呵欠问这
么的一句,便敛了笑容。
“你还约了有谁来这里么?”
“你又多心了。”
她忙站起来笑着迎他。
“站在那儿冷,进来向火炉吧。”
她说着拉了另一张安乐椅来,安置在她的对面,在电炉的那一边。杨师
长在这瞬间才有点欢意。
她一方面可怜这个武家伙蠢笨,为自己花了这样多的钱,一方面想着梅
苓昨夜里对她说的话,又可怜自己之无耻。
“你把生活节约一下吧。不然就搬到南京去。”
“我在南京住不惯。”
“那你另找一所小的房子来住,每月二三百元的生活我可以为你设法。
只不要超过三百之数就好了。”
“每月没有千元之数,我哪能过活呢。”
“那以后怎么得了?”
“所以我说还是暂时敷衍他,等到我们有了钱时再搬家,到那时候再和
他决绝不迟。”
“那太无耻了。你固然可以忍受,但我实在难忍受。我觉得一个人,—
—尤其是女人,要在物质的生活上能熬苦,才算是有志气,才能说强话。你
既然不喜欢他,那就不该再要他的钱,不该受他的津贴。……”
梅苓的话,理直气壮,说得她双颊发赧。但是梨花再三仔细地思寻,仍
然难放弃这样舒服的奢华的生活。她只答应梅苓到下一个月再来决定主意。
十
“Salon 里面太热了一点。”
杨师长除了外套,再解外衣。他当了军阀几年,忘记了在乡间因为风雪
载途,不知冻死了多少人的事实了。
他把外套和外衣挂在椅背上,他的那种举动便引起了梨花的烦厌。因为
椅背上挂着衣服,室内的装饰美便失了调和。
“门首不是有衣架么?”
她苦笑着要他把衣服挂到衣架上去。
“麻麻胡胡,麻麻胡胡。”
“有什么可以麻胡的。挂在那椅背上,多难看。”
梨花作色起来向他说。他才把衣服送到衣架上去了。他回到电炉面前来
时,不禁要拿出一方手巾来揩额上的汗。
梨花所等的好象不是这个人,但她也不惊异这个人之来访。老实说,她
希望他来,尤其是希望他带款来。但在一方面,她又有几分怕见他。
她刚才坐下来,视线便和杨师长的碰着了。或许是她的神经过敏,他的
眼色比平常有点不同,她的胸里也登时起了一阵暗云。
“他今天恐怕要提出什么难题来呢。”
她当下这样想。他替她租了这样宏伟的邸宅,每月还支出不下千元的用
费给她,他的最后目的是什么,当然她早知道了的。
“可怜他追求了自己几年啊。也为自己用出三万多块钱了。不再满足他
的要求,他定会断绝自己的生活费了。到那时候,梅苓和其他的朋友合凑起
来,或许有五百多元的供给。但仍不能过从来那样舒服的生活。怎么样好
呢?”
今天她又向他要求加雇一个西菜的厨子。
“啊,啊。”
他只是微笑着,不象往时那样作彻底的肯定的答复了。但在从前一有要
求,他就“可以,可以,没有问题,没有问题”的回答。
他还在继续着微笑。梨花忽然感着一种苦闷,沉默下去了。在他俩间便
起了一种不纯的空气。梨花又象有了觉悟,她也不能不有这种觉悟。她虽然
有了觉悟,但仍然感着一种不安。
梨花最害怕沉默的。于是勉强地说了些关于中外的电影的话来给杨师长
听。杨师长也故意装出津津有味的样子,一面尽注视她的有双峰微突的胸部。
她说了许多话,感着疲倦了,忽然又沉默下去。她只等杨的发言或动作
了。但杨还是沉默着,只在注视她。他觉得无论在她的肉体上,说话上,或
在性格上,都有一种新鲜味,是他在从来所接近过的女性身上所不能发见的。
他相信自己的经济之力是不难征服她的。在不久的将来,她的身体定归自己
之所有。于是他又感着一种快慰,同时也增强了他对她的固着力。
他俩仍然沉默着。她知道杨师长是尽在注视她的脸。她真不知要装出如
何的表情来才好。她不能恼怒,也不能忧郁。若装出过于温柔的表情,则更
加危险。她只装出一种平凡的表情,略加以微笑而已。
“梨花,你搬过来后,一切都齐备了吧。”
杨师长开口了。
“大体好了,不过,……”
“不过什么?”
给杨师长一问,她又羞得双颊发红,低下头去。
“有什么,尽管说来。客气什么呢?”
“……”
她仍然低着头。
“不过什么?快点说来。”
“不过手里又没有了。”
她此刻才抬起头来,向他作了一回媚笑。
“就用完了?那才吓人啊!”
“多买了些用具和装饰品。”
“五千元就完了?”
“五千元有多少呢?什么物事都贵了。金价高了,洋货涨了价。”
“我近来也拮据得很。”
“那我向他们借去吧。”
梨花趁势沉下脸来说。
“笑话笑话。你要用,就当衣服也要筹措出来给你。你此刻要多少?”
他忙赔着笑说。
“随你的便吧。”
“五百元够么?”
“可以的。”
杨师长又走到衣架前去,从外衣的内袋里取出一本支票簿来,再从后裤
袋里检出一个小方形的水晶图章,就在一张麻雀台上写了一张五百元的支票
交给梨花。梨花接过来,撩起衣角,把支票塞进大腿部的长筒丝袜的伸缩带
底下了。在这瞬间,杨师长趁势搂住了她的颈项,要亲吻。她忙一翻脸,他
便在她的脸上狂吻。
“可以了吧。”
梨花笑着推开他,同时感着一种羞耻。
“自己和卖笑妇有何区别呢?”
他像不肯就这样地甘休,待想进行第二步,忽然听见楼梯上又有人上来
的足音。
Salon 的门扉给外面的人推开了,站在门首的正是李梅苓。
杨师长恨极了,登时沉下脸孔,不和梅苓招呼。幸得梅苓是外交家。
“杨师长,几时来的?”
他笑着解除了外套,向杨说。
“唔,唔。”
杨取出一个烟斗来,插上淡巴菰,呼呼地在吸起来,把脸翻过一边,不
理梅苓。
最欢喜的是梨花,她正在无法抵抗杨的时候,梅苓会跑了来解围,真是
喜出望外。
“你又走了来做什么?”
她说了后才后悔,于是看了看杨的脸色。
“我们想开一个跳舞会,在明天晚上,多请几位青年们来乐一乐。Mr.
李是帮忙我办这件事的。Mr.杨,明天晚上你也来参加吧。”
“谁和你们这些无耻之徒一起闹!”
杨气愤愤地说。
“啊呀!是什么意思,你说的话?”
她惊异地问。
“我的话是不求别人理解的。”
“你这个人才可笑。”
她笑着说。
“我是可笑的人。但我不要骗人家的钱!”
当着梅苓的面,梨花给杨这样地一说,十分难过,她的脸色登时红了一
阵又白一阵。
“谁希罕你的钱!”
“不希罕时,把那张支票还我!”
她气极了,忙再撩起衣角,从丝袜底下抽出那张五百元的支票来,丢到
地毡上面了。杨师长把支票拾起来,沙地一响撕成两段,再折着一撕,成四
片了。
“再会!”
杨师长走近衣架前去取衣服,梅苓不便看着他们闹,忙走进她的寝室里
去了。杨看见更加气恼。
“我出钱给你养姘头么?”
杨师长临出 Salon 时,这样骂了一句。“……”
梅苓当时感着一种难堪的侮辱。但是到了这个局面,也只好笑骂由他了。
杨师长走后他再走出 Salon 里来。
“迟早有这么的一天,叫你早和他断交,你又不相信我的话。”
“不要睬他,不久他又会来的。”
梨花嘻笑着说。
“……”
梅苓觉得梨花太无耻了。但不便有什么话说。
十一
“你上半天才回去,怎么又走回来?”
她的全身埋在安乐椅里面,懒懒地问他。
“天气太冷了,不想回南京去,索性过了这个礼拜日再走了。”
“没有回家去么?”
“……”
梅苓一时没有话回答。
“没有看你的丽君去?”
“看见了。”
“她怎么又肯放你出来呢?”
“她有她的爱人。”
于是他告诉了她,当他回到家里去时,看见丽君和耿至中正相对着喝酒。
他气不过,所以走到她这里来。
“是吗,我早叫你不要回去的!……”
她才说了这半句话,阿珠走进来告诉她,有电话来了。要她到电话房里
去接电话。
她跟着阿珠出了 Salon,便觉有点冷。到了电话室,把受话器拿在手里。
“你是哪个地方?……大东旅社?……啊,杨师长么?”
她说到这里,又好笑起来了。
“我吗?我是,……你所喜欢的梨花哟!”
她听那边也在哈哈地大笑。
“你问他么?……刚才走了,Mr.李。……那个象女人般的小白脸,谁
爱他呢?你不要多心。……真的,没有一个客在我这里。……到你那边
去?……二楼十二号房?……让我想想。……你刚才太对不住我了!……谁
要你谢罪! ……但是支票还是要的哟。 ……五百元的不要了。……多少?……
至少也要一千!……可以?……那请你等半个钟头。……一定来的,不要心
急。哈,哈,哈!……一些些会!”
“什么爱情都是假的,结局唯有金钱。金钱是恋爱的培养料。”
她才把受话器丢开,就叹了口气。杨师长虽然答应给她一千元,但交换
条件是要到大东旅社去。冬至前后的日子,近四点多钟就象黄昏时分了。他
是张着罗网在等着自己,伸着他的一双铁腕在等着自己投身到他的怀里去
吧。
她刚回到 Salon 里来,梅苓便问她。
“谁打来的电话?”
“公司里打来的。”
“有什么事情?”
“今夜里的月色好,‘恨海’的那段夜景,想在今晚上摄映。”
“那你今夜里不能回来的了?”
梅苓失望地说。
“说不定。就能回来,也在半夜以后吧。”
“我跟你去好么?”
“不好的,你是有身份的人。我不愿意你到那些地方去。”
“……”
他忧郁着,一时没有话说。
“你好好地等着吧。不到天亮,我定规回来的。”
她笑着安慰他。当然他一点也不怀疑。
梨花走了后,梅苓一个人闷闷地坐在电炉前翻看三国演义,但一个字都
输不进脑里去。他闷坐了一会,阿珠端了一盅咖啡来给他。
“你知道梨花姑娘到什么地方去么?”
“不知道。好象是大东旅社有客打电话来要她去。”
“大东旅社?她常常有客叫她到旅馆里去么?”
他惊异地问。
“这有什么希奇呢,只要她喜欢时。”
梅苓听见,心里十分难过。他想,原来她从前所说的话都是骗自己的啊。
从前自己为她牺牲了一切的家产,最近为她牺牲了妻子家庭及名誉,以为总
博得到她的一个真挚的爱字了。真地没有了金钱,恋爱也就跟着消灭么?
梅苓对梨花一怀疑,跟着便有几分气愤,于是不免思念到丽君的好处来。
“还是回家里去吧。”
他忽然发生了这样的念头。但他同时又想到大东旅社去看看梨花到底是
会那一个男人。
他下了决心,便走出来叫了一辆汽车,赶到大东旅社来。他想,她不知
在哪一号房间。他揩着额上的汗水,先在三楼的酒楼部转了一转看不见有象
梨花的影儿,也听不见象她的声音。他在跳舞场面前走过时,听见里面的音
乐已经悠扬地奏起来了。他想她或许在里面吧。他便推门进去。但才踏进跳
舞厅里,又后悔起来。因为他才想及她从前曾告诉他她是十分讨厌这些无聊
的小跳舞场,决不愿意进去的。她如要跳舞,定到各家帝国主义者所经营的
跳舞场去。
他坐在跳舞场的一隅,丢了六角钱,真地没有坐足三分钟,就出来了。
他再到楼下查了查各房客的姓名,看见有杨君字样,便猜疑是杨师长叫她出
来的。不过看见刚才他们那样决裂的情形,在生性好胜的梨花,决做不出来
的。并且住客中就有十几个姓杨的,怎么能够到间间房里去察看呢。他再在
酒楼部徘徊了一会,才决意走了。
电梯停住时,隔着铁栅,他看见梨花只手抱着一大包东西,只手插在杨
师长的肩胁下,正在那里等电梯。
“呃!”
他差不多要跌倒在电梯里了。
“啊!Mr.李!”
杨师长站在电梯外,很得意地叫了起来。但是梨花一句话不会说了,脸
上苍白得没人色了。
电梯的铁栅门开了。梅苓急急地跳了出来,飞奔地向外跑。
“梅苓!”
梨花带哭音的叫了一声。但梅苓头也不回转来一看,跑出旅社外去了。
亡魂失魄般地从大东旅社跑出来的梅苓,一时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去好。
他叫了汽车,坐进去了后,听见汽车夫问他到什么地方时,才说到法界的 K
——路去。丽君的住家是在 K——路。
他回来家里看见三个小孩子都睡着了。满屋静悄悄的,只不见丽君的影
儿。
“少奶奶呢?”
他问娘姨。
“和耿先生一路出去的,好像是说看电影去。”
“……”
他再没有话说,娘姨便退下去了。房子里虽然很暖和,但他的心是十二
分荒凉的了。他看着呼呼地睡在床上的三个小孩儿,不禁凄然地流下泪来。
他觉得在这家屋子里一刻也坐不稳。杨师长和梨花相互拥抱着的猥亵的
想象,及丽君和耿至中互相携着手的亲密的想象,交互地在他的眼前幻现出
来。
“还是到那一家旅社里去歇一宵吧。明天赶回南京去,不再理她们了。”
他待要站起身来,忽然听见娘姨在下面招呼客人的声音。
“少奶奶不在家?”
梅苓听清楚了那是上海妇女界时论家马夫人的声音。
“下半天出去的。少爷倒在楼上。”
“李先生在家?”
梅苓听见马夫人步上楼梯的音响了。
十二
“Mr.李,你不替我想个办法,我非打你不可了。你们男人家都是没良心
的。”
马夫人看见梅苓劈头就是这么一句,弄得他摸不着头绪,只得坐下来和
她敷衍一下。
“Mrs.马,有什么事?”
“你还不知道么?我家里的也公然敢找着姘头了。你想该死不该死?你
们这班男子都是没良心的!”
“你骂你的老公,不要株连及我,Mrs.马。”
“你还不是一样的角佬。”
“Mrs.马,你如果再这样说,我可要失陪了。”
梅苓说时,立起身来。马夫人忙走过去扯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
据马夫人的叙述,当她和朱杨两夫人为同学章秋霞的事来看丽君的时
候,她已经约略知道她的丈夫有了外遇,不过程度还不是怎样深。她是爱强
的人,怕给同学们晓得了讥诮她,所以忍耐着以待丈夫的反省和改过。她并
不想以对付章秋霞的丈夫的严厉方法对付自己的丈夫。
但是马先生并不知道老婆的苦心,他的放荡还是一天甚一天。
“我已经没有方法对付他了。你是他的好友,平时他是很听你的话的。”
马太太说了后竟长叹起来。
“你何不和雌老虎商量去?看她能替你想出一个好的办法来吗?”
“旁人的事可以和她商酌。我自己的事怎么可以告诉她呢?一告诉了
她,她便要迫着我决裂地和我的丈夫硬干了。那不是愈搅愈丢丑么。”
马夫人之嫁马先生是再婚的了。因为她的性情太激烈,和先一个丈夫只
同栖了半年,就离婚了。马先生贪她有几分姿色,便和她合上了。但一同栖
之后,互相发见的缺点一天一天地多起来,而当日所谓恋爱也超过了山顶,
只朝这面的山麓下降了。
“我看你如不愿和他同居,还是分手了的好。”
梅苓无意中说了这一句。但是这句话正是当日丽君向她诉苦时,她向丽
君的忠告。
“但是你替我试劝劝他,或许会回心转意过来也说不定。”
“你还舍不得他么?”
“轻易地离婚,在女人是再痛苦不过的事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