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张资平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张资平【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张资平代表作》@txtnovel.com.txt

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18

“你俩本来就没有举行过结婚式,有甚要紧呢?”

“但是社会上谁不知道我们是夫妻呢?”

“两人间已经有了芥蒂,就同住着也是不快活的。”

据马夫人说,马先生近来一连几晚不回来家里歇。在她有一晚不见他的

面,是再苦闷不过的。并且按常例,丈夫一回来,第一件事是要捧着她的脸

接吻。这是他们的日课。这样的接吻就象一种补品,能给她一种活气。但是

近来丈夫虽然有时回来,也不给她这样的安慰的接吻了。

马先生的姘头是一个女招待,——一个贫苦的女学生流落到咖啡店里的

女招待。现在他居然津贴了她一千多块钱在霞飞路中段一条小弄堂里开了一

家小咖啡店。马先生每天由公司出来,便到那家小咖啡店里去,不常回家里

来了。有时回来,也是在夜半响了一点钟之后。每星期六夜里,还要和那个

女子开一回旅馆,尽情的享乐,对不十分认识他们的人,居然自称夫妇。

“最可恶的是在旅馆里,那个小婊子也竟冒充我的姓,称妻王氏。你想

是不是岂有此理!让我的姓给那个淫贱的女招待偷了去。……”

马夫人渐渐又昂奋起来了。在她的脸上,梅苓平日觉得是有一种美的。

现在也完全消失了。她的眼睛里只闪耀着因嫉妒而起的险恶的凶光。两个颞

颥也象呈一种暗色深陷进去了。两边突起的额角也呈暗褐色。大概是因为她

忘记了周到的化妆。

“真可怜!”

梅苓当下这样想。

马夫人尽是继续着骂她的丈夫。梅苓想,丈夫的放荡在妻是这样难堪的

痛苦么?据马夫人的口述,最使她难堪的是前星期六晚上伴朱杨两位夫人和

雌老虎到 E 戏院去看电影时,发见丈夫和那个女招待也在那里。

在赴电影戏院的途中,她们在汽车里还在讨论夫妻间的问题。

“像马太太就是幸福啊。绝对地管得着丈夫。在我们女性中,要马太太

才配称是女丈夫。”

“真的,我如果发见了丈夫有错脚时,决不妥协的。”

马夫人在那时已经知道丈夫有点靠不住了,但爱强的她,仍然在夸张地

主张她的女权绝对论。

E 戏院除电影外,还添上演从美国来的 Comicopera。构成派的舞台装置

和外国女优的跳舞博得了一般布尔乔亚的喝彩。

马夫人和女友们在同一列的席位坐下来后,便听见丈夫的声音从薄暗的

前列吹送过来。

那是日常听惯了的丈夫的声音。马夫人骇了一跳,伸一伸颈项,向声音

的发源处望去,果然看见前面并坐着的一男一女,一个是马先生,一个是他

的姘头女招待刘小琏。

今朝晨一起床就跳出门去了的丈夫谁梦想得到他会陪着那个贱人来这里

看电影。马夫人的脊髓象冻结成冰了,周身打抖起来了。

“可惜了。开了幕。”

雌老虎翻转头来望着马夫人说。

“是的。”

马夫人完全失掉了意识。她像在梦中般地坐下来。她免不得望了望丈夫

那一边,她的丈夫和那个女招待的坐席是距她们前五列偏左的位置。

刚才以为是眼花看错了。现在看来一点不错,还是她丈夫的侧影。越看

越迫真,越迫真越不想望他们,越不想偷望,就越想偷看他。当时的马夫人

真地感着万种的矛盾。

她们都称赞自己是最有力量支配丈夫的。象这样的场面给她们发见了

时,怎么好呢。

马夫人再无心看电影了。望了望丈夫那边,又偷望望雌老虎的神气。她

恨丈夫,同时又怕她们看见了丈夫和那个姘头。她全无心看,也全无心听了。

她只伸出双手按着胸中的激烈的鼓动。有时候只低着首沉思。

“像这样的场面真深刻!”

雌老虎半笑半叹地说。

“呃?”

马夫人只当雌老虎看见了她的丈夫,故意嘲讽她。她此刻才知道章秋霞

所处境遇之苦了。

“不论世间里有整千百万个做丈夫的如何地放荡,但自己的丈夫是受着

自己的约束绝对靠得住的。自己是盲信了丈夫,同时也盲信了自己的力。”

马夫人这样想着望了望女友们,很担心她们注意着她的丈夫。丈夫和那

个女招待那样亲密的样子,给她们看见了时,自己就要剥面皮了。

银幕上的场面正是爱欲达到了最紧张的场面,用简单的一句话来表示

时,便是“有情人都成眷属。”

Orchestra 在热烈地奏出恋爱之曲,坐席中的恋爱之侣大体尽都紧张起

来,互相紧握着手。

“那边的不是 Mr.马么?”

到后来,朱夫人终发见了马夫人的丈夫。

这时候的马夫人再无力嫉妒了。她只担心女友们会提起她的丈夫的话来

说。她想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人先回家去了。

“我有点不好,头痛得厉害,我先走吧。”

马夫人向她们告辞。

“何必呢。看完了再走吧。”

电影演完了一段落,暂休息十五分钟。全场内忽然明亮起来。马夫人真

担心丈夫会翻过头来看这边,忙站了起来,决绝地向她们告别。她自己也莫

明其妙,何以在这时候这样地害怕看见丈夫起来了。她站了起来,但仍然免

不得又要向丈夫那边偷望一下。她看见丈夫和那个女招待也携着手站起来

了。她更加狼狈了。

“快点走出戏院外去,不要碰着他。”

她急急地向外走。

“雌老虎不知要怎样地笑我了,说我只会干涉人家的家庭,不会管束自

己的丈夫呢。”

“啊!Mr.马和一个女朋友牵着手呢!”

马夫人走到石阶段口,还听见朱夫人在这样说。

十三

梅苓和马夫人敷衍了一会,还不得要领。看看近十一点钟了。那个上海

妇女界时论家只好走了。

马夫人走后,梅苓一个人寂寞地坐了一忽,但是梨花的影儿还在他的心

头上一起一落,到后来,他下了决心,仍然乘汽车赶回梨花的家里去,专待

她回来,质问她一切。

“或许她只是为经济问题去和那个无聊的武人敷衍敷衍吧。她从来没有

对我失过信,她说今晚上一定会回来,大概不会骗我的。”

梅苓于是决意回到愚园路梨花的家中,专等她回来欢聚。

他在弄堂口下了车就听见丽君正由弄堂里出来,在和一个男人说话的声

音。

“你说他没有回南京去,一定在那个婊子的家里。怎样又黑幕幕地不见

一个人影,也听不见人声呢?”

梅苓听见丽君这样地对一个男人说。他躲在一株街路树后面,偷听他们

的说话,并且知道那个男人一定是耿至中。

“或许他们到跳舞场或旅馆里享乐去了。我看你这个女子完全有奴隶性

根。”

至中的声音。

“但是我不能这样简单地就和他脱离。你的提议,让我回去多考虑一下

吧。”

梅苓听见丽君这样说,不禁凄然起来,同时联想到梨花和杨师长还在旅

社里,便觉得十分对不住妻子了。

“今晚上还不能回答我么?”

“Mr.耿,我是有了三个小孩子的母亲了。你还能真挚地爱我么?”

“你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啊!”

“梅苓最初也向我说过这样动人的话啊。”

他还听见他的妻苦笑了后又长叹息。

梅苓望着至中和丽君并着肩在马路那一头的黑暗中消失了。因为夜深

了,他精神颓丧地叫了门,走进梨花家里了。

丽君因为在梨花家里没有发见梅苓,刚才趋向至中的情热便减杀了些。

两个人走了一会,在一家汽车行前止了步。下过了雪的马路,给北风一吹,

路道便铺上了一重厚厚的冰层,很难走动。丽君觉着自己的趾节,冰痛得完

全失去了感觉,快要掉下来了般的。丽君让至中叫了一辆轿式汽车,一同坐

进去了。

丽君和至中虽然并坐着,但各耽着各的空想。彼此也异常神经过敏的。

有好一会的沉默,他俩不约而同地都凝视着车前的汽车夫。丽君固然希望能

够看见丈夫,至中也极希望把梅苓在梨花家里的情形给丽君看。不过他俩的

用心不同,丽君是想促丈夫作最后的反省,至中却欲促丽君因此对她的丈夫

绝望。

因为街路的凹凸不平,汽车有两三次跳了起来。他俩的身体常常碰在一

块。于是他俩互相退缩到一边,各表示各人的矜持。但有时候因为汽车的狂

奔,他俩无暇整理他们的席位和姿态,臂和臂的接触,有时竟继续至数分钟

之久。有一个瞬间,丽君自暴自弃地这样想,“就让它这样地继续下去吧。”

因为她当时感着一种似甘非甘,似苦非苦的快感。

丽君感着藉交流作用从至中的强健的身体传流过来的热气了。她愈觉得

自己的末日快要来临,她象是被抛出世界外去了的一个孤独人,一种孤寂和

悲哀便从黑暗的心底涌了上来,象在刻刻地迫她和至中接近。她又听见坐在

她身旁的至中在微微地叹息。

“真地和这个男人逃到日本去么?”

至中曾向她挑动过,要她和他一路到日本留学去,所以丽君此刻忽然会

发生出这个想象,——以非常的势力诱起了她的情热。

“这也算是一种复仇?”

她又这样地一想,同时一种爱欲之力便以不可防御之势发展起来,促着

她和至中接近,或许因为是时间太晚了,神经疲麻了,无力振作了的缘故吧。

汽车仍然在奔驰,车体摇动得比以前更厉害,他俩的膝部索性紧接起来

了。体温的交流越发厉害了。

“象这样的苦闷的一夜,若不和他任情地耽溺下去,要我一个人孤守过

去,是再痛苦不过的了。单我一个人,嫉妒和爱欲之火会把我烧成焦黑的骷

髅吧。否则我一个人定会自杀吧。”

她象受着一种恐怖的威吓。她正在思索着图脱离这个恐怖和烦闷的瞬

间,忽然发见了一线的生路,就是今晚上唯有和至中相搂抱着任情地耽享一

夜糜烂的享乐。

不知从那一个瞬间起,她的臂被夹在他的肩胁下了。他的双掌也按在她

的双膝之上了。

“让他吧。我就堕落下去也是没有罪的。梅苓先对不住我啊。”

不纯的自暴自弃的念头继续在她脑里发生出来。

“我自动地向至中要求,他决不会拒绝吧。——不单不拒绝,还要跪在

我的膝头下吧。”

丽君的热烈的好奇心全注意到至中的身上去了。

至中仍然在沉默着,丽君此刻倒有些恨他了。汽车驶出大马路上来了。

“到那个地方?”

汽车夫到这里再问了问他们的行方。

“到 AstorHouse 去。”

至中向车夫说了后,又翻转头来问丽君。

“可以吧?”

“……”

她没有回答,只是双睛直视着车前的两道的光影。

“丽君,你不知道我是如何地爱你哟!”

突如其来地,至中紧搂住了她的颈项,要求接吻。丽君也象失了神般地,

一任他了。她虽没有表示强烈的反应,但也不能总是全无感觉。

狂吻之后,至中更大胆地尽搂着她不放手。丽君虽时时稍事抵抗,但结

果还是一任至中的轻薄。

在 AstorHouse 的一间客房里,他俩的情感是不顾前后,变为盲目的了。

“你不后悔?”

当他搂着她问她时。

“一点儿不会。他还不是常常和梨花,……”

她打算为自己的罪戾辩护,但还是不能大胆地往下说。

“真的?……”

他喘着气欢笑得话都说不下去了。的确,今晚上的胜利者不是杨师长,

也不是梨花,不是梅苓,也不是丽君,而是这个耿至中。

丽君给他搂抱着,看见他在痴笑,心里又感着一点不快和后悔。但是深

陷到这样的程度了,还能脱身走吗?

“他虽说深爱自己,但在他一方面,或许他也看不起自己呢。自己是做

了三个小孩儿的母亲的人了。怎么这样容易就允许了他接近呢。……以后要

自己去追求他, 不是他来追求自己了。 在这一点,女性便失了权威和价值了。”

在这瞬间,她又冷了半截。他虽有极热烈的动作和表示,在她却无气力

去表示反应了。但是因为梅苓许久没有回家来,她到底还感着相当的快感。

事过之后,在她眼中的至中好象比刚才骄傲得讨人厌了。他象死人般地

躺在床上不起来,只是微笑着看丽君起身来清理一切。丽君在这瞬间感着一

种莫大的侮辱,同时回忆到刚才自己迎合他的种种猥亵的举动,她便感着满

脸热了一阵又一阵。

在汽车里所有的热情完全冷息了。她忽然思念及家里的三个小孩子了。

于是她后悔今晚上之过于轻身了。

“不早了,上床来睡吧。”

“……”

丽君刚从厕所出来,听见至中叫她,一时不知要怎样回答才好。她有点

想回家去了。

“来!快点!我有话告诉你。”

“有什么话?”

丽君心里实在有点厌烦至中,不过今晚上已经和他深陷进于不可挽回的

境地了,又觉得非维系着他的心不可了。她强作欢笑,走近他,坐在床沿上。

“我十二分的爱你哟!”

他捧着她的脸说。

“我不相信!你一定还有很漂亮的爱人。你只借我的身体,来……”

她说到这里,便沉下头去,不能向下说了。

“没有这样的话。我可以赌咒。我对丽君如有欺心,天诛地灭!”

“要这样我才欢喜。”

但是她自己也莫明其妙地竟滴下泪来了。他忙坐起来,再次拥抱着她,

一面极力地安慰她,一面和她亲吻。

她看见他轻轻地咳嗽了一二次,再炽热起来。这真是她所预想不及的。

她想,这一点,他确比梅苓有趣。

在平时,至中是象处女一样的温柔,十二分可以博取女性的信用,言语

行动完全表示出他是一个典型的青年绅士。但到情欲发作的时候,就把女性

当成一个奴隶,尽情地加以蹂躏了,狞恶得象夜叉般的色魔。

丽君虽然尽偎在至中的怀里,但觉得他还是和梅苓一样的恶魔。他所演

的丑状比梅苓所演给她看的,还要丑劣难看。她想,他的举动大概和原始时

代的野蛮人没有两样吧。

至中等到力竭气尽后,便呼呼地睡着了。他不管丽君愿意不愿意,一翻

转头就睡下去了。剩得丽君一个人躺在床的一隅,眼睁睁地望着吊在天花板

上的斗大的电灯。她看了一看手表,只是一点又过了三分。她决意走了,忙

把短裤结好,衬衣穿好,走下床来,再把外衣穿上。她并没有什么留恋,只

觉得今晚上自己太潦草了,便宜了至中。

她走出旅馆叫了汽车赶回家里来。使她起了一个极大的惊异的,是她看

见梅苓一个人很孤寂可怜地拥着棉被卷睡在一张梭化椅上。在青色的电灯罩

下映出来的他的脸孔,完全没有半点血色,苍白得可怕。丽君看见这样的情

形,胸头象给刀刺了般的,尤其是回想到刚才自己赤条条地和至中相拥抱着

的情况,更感着一种片刻不能耐的羞辱和苦楚。

“虽不会对不住丈夫,但对不住儿女是的确的了。”

她看着丈夫梅苓,觉得他不象从前那样可恨了。她只承认今夜里和至中

的那种行动,是十二分对不住梅苓了。

“你此刻才回来么?”

梅苓的怨叹的口气。

“你怎么也回来了?我当你是在梨花家里歇夜了。”

“不要尽说那些酸话了。我问你,到底到什么地方去来?怎么此刻时候

才回来?不怕小孩子找不着你,哭起来么?”

“我自己一身都不能管了,还能管小孩子么?”

她心里虽然觉得对不住丈夫,但是还尽装出强硬的态度。

“你到什么地方去来?”

梅苓还尽在追问。

“说出来,你不要生气哟。”

“我生什么气呢?”

“我昨夜里找我的情人去来。”

“你的情人是谁?”

“数不尽!高兴找哪一个就找哪一个!”

“丽君,不要尽说那些气话了。我还是十分爱你的哟!”

他站起身来,扑到丽君身上去,把她搂抱住了,在她的脸颊上,嘴唇上,

狂吻起来。在这瞬间,丽君也莫明其妙,她虽然觉得至中比丈夫新鲜,但是

人唯求旧,丈夫还是比其他的男子可爱,比其他的男性有重厚的压力啊。她

一任丈夫的狂吻,好象这样的洗礼可以减却她刚才的许多罪孽。她流着泪一

句话不说。临天亮了,她疲倦极了。

十四

丽君不明白丈夫今夜里是何意思,对自己特别地爱抚。但她十分疲倦了,

流着泪,——因为觉着今晚上的人生的矛盾和滑稽而流泪,——和丈夫敷衍

了十多分钟后,便睡着了。

“丈夫如能洗心革面,从今日起不再有放荡行为时,那么自己也可以和

他恢复和好的。”

她临睡时这样想。

“……但是我的身体上已经受了致命的伤了。至中那个人能够再放过我

么?”

她想到这点,又感着一种重大的痛苦。

“就这样地麻胡下去,对丈夫为不忠,对至中又不信了。丈夫怎么不早

一天来向自己忏悔呢?”

等到她一梦醒来时,已经红日满窗了。她看见梅苓还呼呼地睡着,只脚

架在她的肚皮上,和平日一样的无邪而可爱。于是她更后悔昨夜里的孟浪。

她轻轻地坐起来,但还是把丈夫惊醒了。

“还早呢。再睡一忽吧。”

“小孩子早起了身,出去玩了。我要看看他们去。”

“外边有娘姨看着,怕甚么?”

他尽搅住她的颈项不放手。

“怎么你今天这样的讨人厌?”

“丽君,从前我恋着梨花,那是我错了。现在我后悔了。不爱她了。我

们恢复从前一样的圆满的家庭吧。我以后只专为你一个女人而生活了。望你

不要再出去和那些无聊的男子交游,也望你恢复从前对我的笑容吧。”

“……”

她坐在他的怀里,不转瞬地注视着地板,好一会没有话回答。她这样想,

“自己虽然不一定是想和丈夫妥协,但是有了在昨夜里和至中演的那一幕,

反转使她脱离丈夫的决心变钝了。”

过了一会,她觉得只有使丈夫对她取反抗的态度才能够使她对得住丈夫

般的。于是她故意去激动她的丈夫,说:

“我不愿再受你的怜爱,也并不是想受任何一个男子的怜爱。我深知道

所有的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你还是回到梨花那边去尽情地享乐吧。”

“梨花不要我了!”

梅苓哭丧脸地说。她看见这个样子又觉得丈夫可怜。

“怎么梨花不要你了呢?”

“她爱上了杨师长的金钱。不爱我了。”

“她那样深爱你的,也居然和杨师长发生关系了?”

“是的。我昨夜里在她家里守候了三点多钟,还不见她回来,所以我回

到家里来。”

梅苓再把在大东旅社看见杨师长和梨花的情形告诉了丽君。

“梨花和别一个男人发生了关系,你就不要她了?”

“是的。她没有真心对我了,还爱她什么?”

他正经地说。

“……”

她沉吟着,象在思索什么事情。在精神上说,她对于丈夫仍然是恋恋不

舍的。但是有了昨夜里失身于至中的一幕,她非离开丈夫不可了。

“假如我也和别一个男性发生了肉体的关系,你还能够和从前一样地爱

我么?”

“丽君,MyDearest,不要说笑话了。你决不是这样的女人。你对社会是

有相当的认识。我是深相信你的。”

“不管我是怎样的人,我只问你假如我真地和别的男性发生了暧昧的关

系时,……”

“那我更加恨你哟!比恨梨花还要更加恨你哟!”

“……”

她的圆圆的脸儿不禁红涨起来。不一会,几颗泪珠挂在她的双腮上了。

“阿三仔要妈妈呢。”

听见娘姨抱着最小的女儿从下面上来。丽君忙离开了丈夫的怀抱。

丽君把阿三仔接抱过来时,又洒了几滴眼泪。

“阿大,阿二呢?”

她问娘姨。

“到法国公园玩去了。”

“阿桂看着他们去的么?”

“是的。”

阿三仔给母亲抱着,便止了哭。

“过来给爹爹抱一抱看。”

梅苓坐在一边,看见阿三仔满可爱,忙伸出双掌来向着小女儿拍了一拍。

但是阿三仔,呀地一声,忙躲到一边了。

“三个小孩子也全不认识你。你哪里有资格配做父亲呢?”

丽君以怨怼的口气对丈夫说。她说了后,抱着小女儿走向洗面间里去了。

梅苓想,不能再睡了,也走下床来,把外衣服穿上。这时候忽然听见娘姨又

在下面叫起来了。

“少奶奶!”

“啥事体?”

丽君口里还衔着牙刷,从洗面间里走出来,向楼下问。

“有客来了。”

娘姨的回答。

梅苓听见有客,很担心是从梨花那边打发来的人。同时丽君的胸口也在

拍拍地跳动,她猜一定是耿至中无疑了。

果然,耿至中不客气从下面跑上楼来了。他也完全没有预想到梅苓竟在

家里。

“啊!Mr.李,没有出去么?”

至中有点不好意思,好容易才问了这一句。因为有昨夜里的经过,他的

脸上表示出一种胜利之色。

“我们才起身,还没有洗刷。请到楼下坐一坐吧。”

梅苓知道至中是为他的妻而来的,但也不便怎样,只叫他到楼下去坐坐

冷凳板。

“……”

至中不回答什么话,他只以有意思的眼色看了看立在旁边的丽君。丽君

脸红了,忙向他做了一个媚笑。

“耿先生不是别的朋友,同自己家里人一样了,请到我们房里去坐吧。

不过还没收拾,凌乱得很。……”

丽君却要至中到他们寝室里去坐。他也不客气地持着手杖摇摇摆摆地走

进他们寝室里来了。他看见丽君才起身来没有修饰的姿态,更加动人。若不

是梅苓也在房里,他真要扑到她身上去了。

当梅苓走向镜台那一边去时,丽君便伸出左手来捏了捏至中的右腕。他

也乘势捏了她一把。但不一刻她看见镜里面的丈夫的脸苍苍地沉下来了。他

俩忙敛了笑容。

梅苓板起脸孔走向洗面间里去了。丽君把阿三仔安置在梭化椅上后,便

走过来搂住了至中,拼命地亲吻。连她自己也捉摸不住自己是什么心理了。

昨夜里和丈夫接触时,便后悔和至中草率地结了关系。但是今早晨一看见至

中,又觉得有无限的情热没有宣泄般的,比新婚的夫妻还更有意味。在学问

上,人格上,及外貌上,至中不见得高于梅苓,但是在性的一点,她象做了

他的奴隶了。因为至中对她的蹂躏,实在比梅苓刻薄,比梅苓残酷,这反转

使她不能离开至中了。梅苓只以至中对丽君的手段对梨花,不敢以之对妻子,

这更使丽君对梅苓失望。因为梅苓常两三个月来不回家来,有时回来,她仍

不能获得强烈的性爱的刺激。所以丽君的心也就渐次地远离她的丈夫了。

他俩相拥抱着热烈地接了一阵吻后,至中问她,“下半天能出来么?最

好今天我们到新新酒楼吃中饭。”

“让我想想看。”

“要快点决意。等下他回房里来了,不好说话。”

他催促她。

“可以吧。”

她微笑着说。她骑在他的膝上,再和他接了一个吻,便站起身来过去抱

阿三仔。因为那个小女孩儿等她的母亲等得不耐烦,哭起来了。

听见梅苓在室外的脚步声,至中再在丽君的苍白颊上吻了一吻后,对她

叮嘱了一句,“十二点,至迟十二点半,一定要来哟!”

她抱着阿三仔只点了点头,报了他以一阵有深意的媚笑。

梅苓一进来,还是目光四射地在侦伺他们的举动。至中看见这个情形,

便站起身来告辞。这正合梅苓的意思。

“那个痰火鬼,真不自重,时常走来。不要把肺痨病传染到我们家里来

了!”

梅苓看见至中走后,故意这样说。

“他的身体这样白胖胖的,也有肺痨病么?”

“那是遗传病。他的父亲是患肺痨病死了的。他也患初期的肺病,那一

个不晓得。”

“……”

她听见了后,一时又无话了。尽站着发痴。

“今天有太阳了,天色好些。丽君,我们到公园去走走好么?”

他拚命地想去挽回妻的心。但丽君仍然象没有听见他的说话。

“怎么样?”

她虽然抱着阿三仔,但给他拉到梳化床边来了。他再要求亲吻。

“可以么?”

“不是你的老婆么?谁拒绝过你来?”

她说着又掉眼泪了。

“怎么?我看你心里定有不快意的事,快点说出来,我可以替你排解。”

“……”

她只摇摇头。

梅苓捧着妻的脸热烈地接吻。

“你不要把至中的肺痨病菌传染给我了。”

梅苓故意和丽君取笑。这可把丽君激恼了。

“放屁!你莫要把梨花的病菌传染给我了。”

她说着站了起来,急得梅苓也跟着站了起来赔礼。

“我是说笑的。何必这样认真起来生气。”

“好了。你不要尽在家里麻烦我了。你看你的梨花去吧。”

“我看你多喝了那个肺病鬼的口涎,便发疯起来,不顾丈夫儿女了!”

梅苓恨起来了,骂了妻一句。

“你先不要妻子,此刻也有资格骂人么?你会找你的情人,怎么禁得我

去找情人呢?”

“你真地和耿至中有了关系么?”

“你一点丈夫气都没有!你管我和他有关系没有关系怎的?有了关系又

怎样?没有关系又怎样?”

“有了关系,我就和你离婚!……”

丽君不等梅苓说完话,便哈哈地笑起来了。

“求之不得!”

梅苓看见丽君的态度这样倔强,知道硬说下去就要决裂了。

“过去的事彼此都莫责问了。丽君,我们恢复从前的和暖的家庭吧。”

梅苓坐在梭化上,低下头用左手的三根指头支着额,发出哀音来了。丽

君看见丈夫这样可怜,一时不知道要如何回答的好。

过了好一会,她■欷地流泪了。

“我想我和你到了这样的状态,还是分手的好。”

她说了后,拿了一方小手巾来揉鼻孔。

“什么?丽君,你说的是什么话?”

梅苓颤声地说。

“一切话也不必说了。我也不责备你了。你也莫来干涉我。总之,你离

开了我,可以做个自由人。我离开了你,也可以做个自由人。彼此恢复了自

由,才是幸福的。”

“那你想错了,以后要后悔的。”

“或许是想错了。但这是应各人的主观而不同的。在我不觉得是怎样错

的。我忍耐着等了你六七年。但是到了今天,是无法追救了。”

“怎么到了今天,便没有方法追救了呢?我可以不问你的过去,只要你

今后做我的贤夫人就好了。”

“所以我要和你离开。因为你从来只是自己打算,只知利己,以为女子

是完全应当为丈夫牺牲的。”

“但我不想离开你,丽君!”

“那是我一个人想离开你了。”

“不是双方同意,所以希望你能反省一下。”

“老实说,在两天前我还是不想离开你的。经近两天内的反省,才知道

要离开了你,彼此才有幸福。因为这件事我苦想了几天,连头脑都想痛了。”

丽君的声调含蓄着有无限的愤恨和悲哀,颤动得很厉害。

“为什么要这样苦想呢?”

“社会上谁都知道我是你的妻。但是数年来,我不是只担个虚名么?我

想连这个虚名都不要了。我本来不想这样快就离开他们兄妹三个,到了今日,

为我个人的前途计,我不能再等了,不能不离开他们小兄妹三个了。所以我

苦想了几天。……”

丽君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那是你的误解。我在过去虽然有些地方对不住你,但照现社会的习惯

说来,我觉得决不是会引起你和我脱离的一件大罪。所以我希望你要把度量

放宽大一些,我以后也多多留神些就好了。……”

“你的话听来也是一篇道理。不过那是你的主义。你是看重现社会的习

惯的。至于我是想打破现社会的习惯的。我要信从我自己的主义。你不能使

我屈从你的主义。所以一刀两断,决决绝绝地两不相涉最好。……”

“丽君,你还得再深想一番。不要潦草地干了,到后来翻悔。我因为在

外面做事,当然不能专为一个家庭,还要为国家,为社会,所以有些应酬和

交际。譬如我和梨花的事,也不过是想从她多认识几个党国要人而已,何常

是真心爱她。因为她手段高明,交结有不少的名流和要人,有时候要利用利

用她而已。丽君,我还是真心爱你哟!”

“……”

梅苓的辩解,对于丽君的燃烧着的愤恨的心火,还赶不上半滴雨水的效

力。她只当丈夫的话不过是一种空虚的音响。

梅苓看见丽君不回答,以为她是有些转意了。忙拉着她的左腕,再要求

和她接吻。

“快不要做这样的丑态!”

丽君象忽然地想着了什么事,十分嫌厌她的丈夫了。

“不情愿么?这是爱的表示哟!昨夜里好好地亲热过来,怎么至中一来

过后,又变态度了?”

“不是真挚的爱,假亲热,多么难看呢?”

但是梅苓仍然过来想搂抱她。丽君抽身站了起来,一阵热泪又扑扑簌簌

地掉下来了。为什么会落泪,丽君自己也莫明其妙。她也恨眼泪流得太唐突

无理由了。若梅苓当自己还是为在恋留着他而流泪,岂不是大笑话么。

梅苓看见丽君在流泪,以为有转机,更加柔声下气地劝慰她。她看见丈

夫那样柔声下气的丑态,心里更厌烦。

“你无庸对我谢过。我对你也没有什么过失。不过我的感情早离开你

了。”

丽君说到这里,免不得想到昨夜里和至中在 AstorHouse 里的狂热的情

景。于是又觉得自己的内心未免太丑恶了。

十五

到了十二点钟时分,娘姨来报告愚园路那边差人送有信来。梅苓听见忙

跑下楼去,不一会走上来,就拿帽子,穿外套,说要出去一趟。这更给了丽

君以一个口实,使她理直气壮地到新新酒楼看至中去了。

她和至中居然成为恋爱同志了。她觉得和至中的关系决不是丑劣的,而

是宿命的,必然的,自然的。在新新酒楼算是第二次的拥抱。但他俩都感到

象是有数年来的旧交了。他俩互相搂着亲吻,并不感着半点脸热。他俩在这

样的新境遇中,也不会失掉他们平素的镇静,总之,他俩对于这样的密会的

态度,是极安闲的,大胆的。

最后至中对她说,常常要到旅馆去是不很方便,也不甚经济的。他希望

她至少能隔天到他的寓里来。他在蒲柏路的一个白俄的家里租有一间

Boardingroom,是个适当的幽会的场所。当然丽君答应了。

“每天坐黄包车来好了。要车费我先给你几块钱吧。”

他笑着对她说。

“谁要你的钱!……车费要得了多少钱呢?”

她虽然镇静地说,但不免感着多少耻辱。

到了夜间十点多钟,他们都气疲力竭了。至中才叫了汽车送她回家里来。

她看见阿大一个人还没有睡,在垂着泪等她。她便起了一阵心痛,登时流泪

下来。

他们的计划就这样地决定了。差不多是她天天到他寓里去。半个月之后,

他的卑猥的态度,——狞笑着在期待她的态度,虽然会引起她的一种肉的刺

激,但同时也给她以一种精神上的痛苦。

到后来,她不得不由他接受他的五十元的津贴了。名义是给她祝寿,买

衣服和皮鞋赠给她。接到了他的津贴,使她的精神上更感着痛苦,而他对她

的态度也更猥亵,更倨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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