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张资平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张资平【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张资平代表作》@txtnovel.com.txt

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19

“自己完全是一个青楼中人了。”

她暗暗地叹息。她想最后的方法唯有向社会和他正名义了。

至中象没有什么诚意和她过永久的同栖生活。他象依恃他的强烈的野性

和坚韧的腕力,可以征服她。的确,睡在他的腕中的她,真是丝毫动弹不得。

他的这些深刻的态度,也促起了她的自暴自弃的反作用。

她每当从黄包车跳下来,一踏进那家弄堂时,胸口便突突地跳跃,下腹

部里面也象有个涡流在不住地回转,周身都给一种情热包围住了,敲了敲他

的房门。

“是那一个?”

至中在里面一定不忙开门,先要这样地问。

“是我!”

她当然要颤声地回答这一句。

门便开了。看见他的那样卑猥的状况,她自然地要急急地把房门闭上。

他象死尸般地躺在床上,她只能向着他苦笑,禁不住走前去搂着他的颈项。

满房里登时飘散着微温的粉香,和反射着的雪白的肌色。

经过了半个多月的接触,至中才发见这个做了三个小孩子的母亲的丽君

还有这般的美丽,也不曾预料到她会这样的 Active。她以同样强烈的反作用

伸出双腕来搂抱他,她的脸上也同时发出有光艳的微笑。有时她象狂人般的

紧紧地抓住他,她的态度愈狂热,愈使他觉得她可爱。柔润的红唇,闪光的

星眸,富有曲线的胴体,象蚯蚓般地转动,更促动了他的凶焰,同时也可以

说从她的肉体内迸出火焰来迎合。在她只有燃烧着般的血潮,紧迫着的神经,

腾沸蒸发着般的气息。她的狂热,真是他所预想不到的。

她早现出了她的娼妇的本性。他的肉身只是做了她的情热的导火线。他

常常在逸乐中满足了后,才开始受她的袭击。在数年间潜伏着的她的情热因

他的撩拨,象火山般地爆发出来了。

至中当然只当她是一个情妇。但这种态度使她感到他的双腕比梅苓的更

有气力。他的动作比梅苓的更为强烈。他的举动虽比梅苓的猥鄙,但更有深

味。总之,和这个情欲强烈的男性接触之后,她的心理和生理上也起了激烈

的变动。神经锐敏的女子的一切本能性,以从来未曾有的威势激发出来了。

在她的纤瘦的苍白的身体中,常常涌着狂热的波浪。有时候她是象十二分无

耻的,先暴露出她的全体来,由她的头部至足部都发生一阵神秘的战栗。连

他看见,也有时会替她脸热起来。

他终于感着疲倦了。但他怎敢对她直说呢。他仍然要和她敷衍。他觉得

从前的几个情妇并不象她那样露骨,那样 Active,他渐次觉着接吻之无味

了。不过对她仍然保存着几分的享乐的好奇心,所以他还没有辞退她。他也

曾自动地向她请求过三五天的休息,他确有些厌倦她的素体了。但是寂寞地

过了二三天后,又会象醉人般地思慕她的热烈的亲吻。

结局他战败了。他的战败使她回忆到她的丈夫所说的话,他是患初期的

肺痨病者。但他病了十多天后,又继续他们的幽会了。她在赴他的寓所的途

中,坐在车子上这样想:

“我们的关系虽然达到相当的程度了。但彼此还没有接受对方的全部。

这恐怕不能持久的。今天还是要向他提出最后的商议才可。”

但是到了他寓里,幽会还是和日前一样在暗默中举行了,不知是什么理

由,她今天对他总是怀着一种恐怖。她只默从了他的要求,没有日前那样的

兴趣了。

事后她还伏在他的胸膛上喘着气说。

“至中,我们往后怎么样?不是要想一个办法么?”

“是的,该想一个办法的。你的意思怎样?”

“你呢?我是个女人,有什么办法呢?只有跟着你去。”

“我不是早说过了,我们到日本去暂住一两年么?不然,就到香港去。”

“你是真心为我的,是不是?我为你牺牲了梅苓,牺牲了……”

她吻着至中流泪了。

“此刻才来说那些傻话么?只怪你舍不得小孩子。不然,我们早到日本

去了。”

“我只想带阿三一个小孩儿和我们一块儿走。”

“那不能够。我顶讨厌小孩子的。有了小孩子,我们还希望什么幸福,

快乐?为小孩子牺牲了自己,是再蠢不过的事。”

丽君低垂了颈项,没有话回答了。阿大,阿二,阿三三个小孩子的不住

地转动的巨黑的瞳子立即在她的眼前幻现出来。她忽然地悲伤起来,快要流

泪了,忙极力忍住。

“我此刻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了。假如你又丢了我时,梅苓虽然没有和

我决绝,但是我已经和你结上了这样深的关系了,还能够回到梅苓的怀里去

么?”

接着她又告诉他自半个月前以来,她完全拒绝了梅苓,不准他侵犯她了。

这完全是为他啊。

“你们不是夫妻么?我不相信!”

至中以说笑的口气说。

“啊!你这个没良心的人!”

她伸出右掌向他的左颊上批了两下。过了一会,她再问他:

“怎么样?我们要快点决定主意。”

“有什么怎么样?走就是了!我们还是先到日本去逛逛吧。等我明天到

书店里去叫他们往后把我的稿费版税寄到日本来。我还要和书店订一个特

约。我们以后的生活费才有着落。”

“我只是佩服你,单靠一枝笔,能够有这许多收入啊。”

“那是靠不住的。”

“比做官的靠得住吧。”

“最好是做官,一点不费力的,可以挣大宗的款。在中国最好当军阀,

其次当官僚。无可奈何的知识分子才靠笔吃饭。那能长久靠得住呢?”

给至中这样一说,丽君又悲观起来了。在从前,她只听见一般人的批评,

至中是中国的戏剧大家,替影片公司编一部剧本,便有二三千元的报酬。每

年写二三部剧本,就可以过极舒服的生活了。现在听他说来,又好象极困难

的样子。

“听人家说,你的剧本很值钱,至少每部也有两千元的稿费。”

“话是不错。但要有人向你买。近三年来,我只卖了两部剧本。的确,

有一部是三千元的,但是那一部只卖得一千二百元。三年间仅靠四千二百元,

那里够用呢?所以我近来的生活,还是靠零星稿费,和从前所写的一二部书

的版税。”

丽君想,尽谈论这样无聊的经济问题是没有意思的,反转减少了两人间

的热度。她只要求他早日带她离开上海,不论到日本去亦好,到香港去亦好,

她实在不愿意再和梅苓见面,也实在不好意思再和梅苓见面了。

在临走的前晚,为三个小孩儿整整地哭了一全夜。她写好了一封信,在

乘船东渡的一天,投邮寄给在南京的梅苓,说明她跟至中东渡的理由和经过。

十六

至中和丽君自东渡以来,倏忽又三四个月了。至中从前来过日本一趟,

在东京住有一年之久,知道东京烦杂,不便读书,所以带着丽君在京都近郊

租了一家小平房,度同栖的生活。

三四个月来,每天过的都是热烈的拥抱的生活。丽君改穿了日本式的衣

服,又另具一种风致,把至中的次渐颓丧的热情挽回了好些。

京阪神一带的名胜都游览尽了。吉野山和岚山的樱花也散落了。季节已

经入了乍阴乍晴的初夏期。丽君也渐渐觉得两人的生活一天一天地平凡,每

日只是烦闷多而欢乐少了。她的日常正经生活,除替至中抄誊稿件之外,便

是烧饭和洗衣服。最初是以一种好奇心从事的,过了二三个月之后,就感着

疲劳和痛苦了。

“我们雇用一个下女吧。”

有一天丽君告诉至中,她的腰部有点酸痛,大概是因为烧饭洗衣服,多

蹲了时候。

“经济上不容许我们啊。”

给至中这么一说,丽君便想起两星期前,他把译的一篇二十余万字的稿

件寄往上海书店去,昨天由邮局退回来了。这可给至中一个大大的打击,在

邮局里的存款只有七八十元,是她所知道的。她也曾为这件事担心,因略提

出来向至中说过。但听他的口气又象一点不忧虑,很有把握般的。她又想,

自己的私蓄三百多元,也为两人的生活,早用完了。最初同逃出来时,决了

心什么都可以为他牺牲。但是到了今日,觉得她自己的三百多元,只是奢侈

地花了,一点不切实际,实在可惜。这些本该由至中负责的。

还有一件事足于使丽君抱悲观的,是由近来和至中的接触,知道他是患

了什么毛病,已经传染到她身上来了。天气渐渐地热起来了,她也愈觉得身

体不如从前了。不单腰部常常会酸痛,近来下腹部也时时隐隐地作痛了,多

行了几步,便象会掉下来般的。至于头脑,差不多是每天都在发晕,晕得什

么事都不能做。她早想到大学病院去叫医生诊一诊,因为她有一个同乡在京

都帝国大学医科研究,劝过她要早点治疗,等到日后病势重了时,反为麻烦。

她便和至中说了。但因为一时经济的拮据,至中不说可以,也不说不可以。

她的提议就在暗默里打消了。当然,她心里头是十分不愿意的,觉得至中对

她的健康太不经意了。同时,每天又还要操作,烧饭,洗碗筷,抹台席,洗

内衣服,劳作得不堪时,她便不免有几句牢骚。

“象你这样不能同甘苦时,就请你回上海去吧。每天总是这样嗟声叹气

的,妨碍了我的研究工作。我堂堂一个男子汉,怎能够单给一个女人歪缠着,

每天说婆婆妈妈的话呢?”

她给他这么痛骂了一番,伤心极了,一句话也不能回答,只低着头一面

流泪,一面洗他的内衣裤。她的头脑内部,便象给铰剪刺着般地激痛。

吃过了午饭,至中穿得十二分漂亮,说要到图书馆去查查参考书。但她

不相信,她知道他又是和他的一个朋友,在大学文学部选科念书的姓郭的一

同到什么歌剧场去看歌舞女优。至中近一个月来,每从外面回来,高兴时便

会搂着丽君对她说他今天看见了如何美丽的日本女优,又在浴堂里看见了如

何漂亮的裸体美人。丽君听见,心里便没有好气,因为他在形骸上虽然是拥

抱着她,但他的精神却飞向到那个美丽的女优和那个裸体美人身上去了。她

想到这层,真想一手把至中推开。不过一想到这定会引起两人间的风波,结

果徒增长自己的懊恼罢了。于是又忍耐住了。

她一声不响地望着至中出门去了。从前他一个人出去时,定要和她亲一

个嘴的。近两个多月来,他俩不再行这种仪式了。她把小矮桌上的碗筷收拾

到厨房里去后,只堆在一隅,也懒得下手洗了。

在矮书桌前痴坐了一会,阿大,阿二,阿三的可爱的脸儿一个个象走马

灯般地轮着在她眼前幻现得十分明显。她禁不住伸出双手来想去抱阿三,却

搂了一个空,她便呜咽地哭出声来了。

自跟至中出来,从没有思念过那三个可爱的无邪的儿女。在夜里因为有

至中睡在身旁,也不曾有一次梦见过他们三个小生命。不知为什么缘故,今

天竟深刻地思念起他们来了。

“啊!放荡的爹爹先害了你们!残忍的妈妈又丢了你们走了!你们此刻

在啼哭着想你们的妈妈吗?你们乖乖地长大起来吧!残忍的不中用的妈妈,

你们莫去想她了啊!阿大,阿二,阿三哟!你们知道你们的妈妈在什么地方

么?你们的妈妈走后,爹爹还是一样地不理你们么?……”

也是两个月以前的事了,他俩的性生活早过得厌倦了。有一天她看见他

和她接了一个吻后,就是一个呵欠。她看见这个情况,便感着无限的悲哀和

寂寞。

“如果你可以答应我时,我真想设法托人向梅苓交涉,把阿三要了来,

我们也热闹一点。”

她苦笑着说了后,便感着一种惭愧,同时希望至中有个回答,不能作肯

定的回答,就给她一个否定的回答也好。但当她望见他的脸色时,她便感着

一种极大的侮辱和绝望。因为他听见她的说话后,登时沉下脸来,等了好一

会,才略抽动一抽动他的鼻孔,嗤了一嗤,一句话不回答,脸色象将枯的荷

叶般的苍黄。

她又觉得梅苓说的话也并不是造他的谣言了。她近来常看见他一面写字

一面干咳,也时常闻着后他的气息发出一种恶臭来。

“和梅苓同栖,尚且难全始全终。和这个病人同栖,还希望白头偕老

么?”

她坐着痴想了好一会,下腹部忽然抽动了一下,便起了一阵腹痛。她忙

跑进厕所里来,在厕所里蹲了一会,淅淅沥沥地下了一阵液体。她忙低下头

去检视一下,是一种黄白色的粘液,还混有些象蛋壳蛋白间的皮膜一样的白

膜片,同时发散出一种奇臭。她看见后,又起了一阵昏晕。她快要昏倒在厕

所里了。

好容易才收拾干净了,企起身来,就听见门首有客来了在叫门。她忙伸

手支在墙壁上,慢慢地从厕所里走出玄关里来。

十七

来客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同乡严子璋,在医学部附属病院研究的留学生。

她勉强支持着,请他到里面房里坐下来。又忙到厨房里去,说要烧开水。幸

得严子璋拚命地止住了她。

她觉得在这世界中,对她最亲切最关怀的只有这个同乡了。异域飘零,

已经有无限的伤感,兼之所遇非人,一误再误,终至精神和肉体双方都受了

极度的痛苦,在这样悲惨的境遇中,忽然得到这个驯谨质朴的青年的慰藉,

她就有些象久旅沙漠中的队商,忽然发见了清泉般的。

她当然把她近来的苦况告诉了他。同时因为他是医生,也把她的不堪告

人的病状告诉了他。

“女人的血液循环不良,常常会引起这样的毛病。或许是你身体太弱了。

我替你诊察看看好么?”

严子璋虽然断定她是从至中染到了不良的性病,但不便唐突地就说出

来。第一是怕把她吓倒了,陷于绝望,会引起难预料的悲剧。第二怕给至中

知道了,怀疑他是离间他俩的感情。

“那谢你了。”

“请你躺着,让我诊察你的胸部,看肺部有没有障碍。”

她是穿着日本服,要解开胸部来虽然不算麻烦,但觉得单和一个青年相

对,要袒露出胸部来,未免伤了她的尊严。她红着脸,踌躇了一会。

“如你不愿意,我也不敢相强。最好你和至中一同到我们病院里来诊

察。……”

严子璋一面说,一面把才取出来的听诊器再纳回衣袋里去了。

她想,好几次对至中说了,要他带她到病院去诊察一回,但都给他不置

可否的态度打消了。她的身体确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有了健全的身体才能够

谈其他的事项。还是信赖这个青年医生,把身体调治好了,再说吧。

“不是不愿意,不过怪难为情的。”

她红着脸向着他笑。

“我们当医生的是看惯了的,一点不觉得什么。有病怎么可以秘密不给

医生诊治呢?”

他苦笑着说。

“是的,只要病能够好。”

她说着,躺在土席上了,也自动地解开了作 Y 字形的襟口,雪白的胸脯

和双乳便露出来了。严子璋以严肃的态度,听诊了一会,又在胸坎处按了几

按,敲了几敲胸骨后,她便把胸脯掩起来了。

“肺部没有问题。……”

他才说了一句。她便坐起来接着说:

“我想定是生殖器官患了什么毛病吧。”

她这时候的态度却一点不会害羞了。

“但是,你们不会患这些毛病的吧。你们结了婚几年了?”

她和严是在故乡小学校时同过学来,自她跟着父亲出来上海后,和他一

别二十年,没有会过面,此次在京都,还是先由他认识至中,以后才会见她,

互谈到过去的事,才知道两人是幼小时代的同学。但他还不知道她是有前夫

李梅苓,做过三个小孩子的母亲的女性呢。

“有四五年了。”

她含含糊糊地回答了这么一句。

“你们结婚后生育过来么?”

“……”

她沉吟了好一会后,才摇了一摇头。

“那你们间,一定有一方面身体上有障碍的。”

“什么道理?一定要能够生育才算是健全的身体么?”

“男女双方,如果是常态的身体,应当生育的。不能生育,当然是身体

上有障碍了。”

丽君想,自和至中同栖后,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据严子璋的说话,一

定是从至中身上传染着什么病毒了。

“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了。都是那个鼎鼎大名的戏剧家易卜生害了我了。

没有念他的 ,

《傀儡家庭》 自己决不会丢了丈夫,丢了小孩子和他逃出来的。”

她这样地想了一会。忽然流出眼泪来了。

“怎么忽然伤心起来了?”

严子璋看见她双腮上垂着泪珠,惊异着问她。

“没有什么。”

她摇了摇头,不便告诉他,她是在思念小孩子呢。

“你定有什么心事,何妨告知我呢。”

他以诚恳的怜惜的口气问她。

“我想回上海去,我住在这里,寂寞得不耐烦了。又不懂话,一点意思

也没有。天天坐在这间小房子里,象坐牢般的。”

“的确,你们回上海住,还便宜些。至中又不是进了正式的学校。他只

想在这里抄抄书罢了。其实回上海去还是一样可以抄的。金价又高了,要由

中国汇钱到这里来,真不容易啊。”

“他天天只是迷恋着日本的女优,款也不打算筹,书也不打算抄了。”

“你还是在这里把病治好了后再回上海去吧。有了病,什么事都做不来

了。”

“我近来对于什么事情都是悲观的。大概也是因为身体有病吧。”

他们便商量定了,明天他来伴她到大学医院妇人科去诊察,看患的是什

么病症。

第二天,在医院诊断的结果,是子宫内膜炎。病源是由于感染了淋菌。

这是在显微镜下检查她所下的黄白色的粘浆证明出来的。

严子璋站在一边,帮忙一个医生替她检验局部,她已经十分不好意思了,

忙翻过脸去,不敢望他的脸。及听见他讷讷地告诉她,她是患性病时,她更

难堪了。当时的感情,有点象听见裁判官对她作死刑的宣告。

医院方面告诉她,最好是住院才容易治疗。因为这种病,要多多洗涤。

每天来一次总不大方便。并且多走动,多坐车,也于病症不利。严子璋便把

这个意思翻译给她听了。

“让我回去和至中商量了后再决定吧。严先生不是别人,对你说也不要

紧,我们近来的经济状况实在太困难了。”

她说着眼泪便从眼眶里滚下来了。

“每天到病院去诊察和住院费用,所差无几的。如果至中的手头上不便

时,我替你先垫些出去吧。”

她听见忙向他鞠了鞠躬,表示感激他。

“你主张我住院?”

她再微笑着对他说了这么一句。

他送她回到家里来时,至中又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不在家里。他坐了

一会,把关于这种性病的注意及调养向她说明了。她只脸红红的低垂着透明

的颈项听。听到有些不好意思的地方,便不得已望着严子璋笑了一笑,骂他

讨人厌。

严子璋临走时,还向她叮嘱了一句。

“医生至嘱我要告诉你,患了这种病症,再和至中亲热不得,要节制一

下才好。”

她听见又脸红起来,再骂了他一句讨人厌。严子璋走后,她便一个人在

沉想。

“莫非他也对我有什么分外的怀想?”

她想象到那一点,便感着半分得意,半分羞愧。

“不。决不会有这件事的。他是个医生,又明明知道我是患了这样的传

染病,他还会思念我么?”

她一想到这层,又象受了一个大打击,十二分地失望了。

但是她自从那天以后,每日都会思念严子璋这个人了。又相隔天数太久

不能和他会面时,便感着一种寂寞和焦躁了。

“这样的心理状态莫非就是恋爱的表现?”

她一个人在思疑。于是她觉得严子璋的诚恳的质朴的女性般的温柔的性

格,真是十二分的可爱。

到了夜里,当至中向她要求时,她便恨恨地斥骂了他一番,并要求他要

负责送她进病院去疗养,否则她唯有自杀了。望着丽君在不住地啜泣,同时

回想到去年春他自己在上海每天到一家专门花柳病的病院去治疗性病的情

况。他还不是个象中国今日最新的军阀官僚全无心肝的人,也承认害了丽君

的实在是他自己,故他再无勇气为他自己辩解了。他承认了她的要求,赞成

她第二天就搬进病院里去。

“离开了她,自己也可以更自由地尝尝日本女子的风味啊!”

他当时又发生了这样的欲念。于是他说笑般地问她,“你进了病院后,

容许我和日本女子交际交际么?”

“我再没有心绪管那些闲事了。我是在半死状态中的人了!”

她再流泪了。大概又是思念着在国内的阿大,阿二和阿三吧。

第二天上午,她进了病院。在病院中住了三四天后,就听见至中把住家

解散了,改住在一家下宿屋里去了。

十八

丽君在病院里住了两个多星期了,子宫病的经过颇良好。子璋每天或在

上午,或在下午,一定会来看她一次,安慰安慰她。至中最初一连五天,每

天下午都来看她一次,过后便是隔天来一次了。到近来,一连四五天都不见

来看她了。

有一天下午,子璋走了来。在丽君的病室有两张病床,她初进来时,只

她一个人。但在前天,又来了一个病人,于是她有个病室的同伴者了。子璋

和她说话时,也感着几分拘束了。

“今天他来了么?”

子璋在她的病榻前坐下来时,便这样地问她。

“还不见他来。”

丽君回答了后,微微地叹了口气。

“一连四天不来了。”

子璋的心理半是希望至中永久不会来看她,半是担心至中是因为看见他

和她接近得太密了,恼恨起来,索性不理她了。

“连今天是五天了。……他不来也算了!”

她最后以愤慨的口气说。但说了后,还是流泪。

他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了。

前天才搬进来和丽君同病室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日本女子,她的眼睛巨

深,脸色红润,完全不象一个病人。但是双颊部异常瘦削,表示出一种哀伤

的面影。

“她也是患性病的么?”

丽君低声地问子璋。

“不。她患心脏病。”

子璋略翻过脸去望了望睡在对面病床上的日本少女,看见她也在睁着巨

眼不转瞬地望着他俩。

“这么年轻,就患了心脏病,真可怜!”

他叹了口气。

“你对女性真是多情啊!”

丽君笑着对他说,子璋忽然脸红起来了。

“有病的人是应该对她同情的。”

“做你的老婆的人,一定是很幸福的。”

丽君说着注视了他的脸一会,等到他的视线转向到她脸上来时,她又低

垂了颈项。

病室里沉寂得象荒山中的古寺了。连低微的咳嗽都听不见。

“你有工夫要多来看我啊,严先生。我一个人在这里,真是寂寞得会害

怕起来。”

过了好一会,她又这样地破了沉寂。

“好的。你如不讨厌我时,我定来的。”

他微笑着说。

“……”

她只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又垂下泪来了。他忙握着她的只手道歉。

“如果我的话唐突了你,请你恕宥我,不要生气。”

她给他握着手,一句话不说。其实她是无话可说了。她对子璋只是满腔

的感激和爱慕。但这样的心情怎么能够对他说出口呢。她只恨自己是多经了

风尘,不是个健全的纯粹的女性了。还有什么资格去爱象子璋一样的纯朴的

学生呢。

他俩还紧握着手,忽然听见有人在病室外敲门。子璋听见敲门的音响,

胸口比丽君的更跳动得厉害。他想,这个来客一定是至中了。他忙离开了座

位,跑到门边去,把门扉打开。站在他对面的,果然是耿至中。

“恰恰好,严先生也在这里,给我猜中了。……”

至中一看见子璋,便高声地这样说。子璋只觉得他的话中是有刺的,自

然地脸红起来了。

“象我患了这样讨厌的病症的女人,你还怀疑我有什么吗?”

丽君沉下脸来向至中发牢骚。她一面流泪,一面继续着说:

“我不会说日本话,严先生不来招呼,不来当个翻译,叫我象哑巴般的

住在这里,怎么样呢?”

“不要发牢骚了。谁会怀疑你什么呢。你近来总是这样多心的。”

至中忙苦笑着安慰她。

“我不知要如何地报答严先生才好呢。”

丽君揩了揩眼泪后,半象对子璋说,又半象对她自己说。

“应当报答的,应当报答的。由你的意思去怎样报答吧。”

至中的这句话,在丽君和子璋听来,又有些刺耳。

过了一会,至中才告诉他们,他明天即赴神户搭上海丸回国。因为有一

家大学聘他去当文学教授。他回上海去后,自晓把丽君的住院费寄来,并且

托子璋要多费心些替他照料照料。当然,子璋也不能推辞。

“我的病好了,退了院时,怎样呢?”

丽君的态度还是很不高兴的,这样地质问至中。

“回上海来就是了。动身前,打一个电报来给我,我会到码头上来接你

的。”

丽君因为近来日见倾心于子璋,更觉得至中是满身俗气,满身病毒,也

打算把疾病治疗好了后,不再和他亲近了。

“你一到上海后,就至少要汇百元的日金来给我哟。”

当至中临走时,她再叮嘱了他这一句。子璋当他们夫妻(?)有什么秘

密话要说,忙退出病室外去。他站在室外的廊下,便起了一种想象,即他俩

最少在相搂着亲吻吧。于是子璋凭空地起了一种无名的嫉妒。

“糟了,糟了!我陷入情网里去了!”

子璋在暗暗地叹息。

至中走后,又过了两个多星期,果然不失约地寄了百元日金来。丽君便

把全数交托子璋了。

“你替我保管着吧。我住在这里不要什么钱用。住院的用费,还是要拜

托你替我清算呢。”

子璋想,她说的话也合道理,于是无形地便替丽君负上了经济的责任了。

丽君住院快要满两个月了。据主管的医生说,不久便可以退院了,最多

只要两个礼拜。丽君也觉得身体精神比从前好得多了,不会天天头晕了,也

不会天天腰痛了,当然也不会再下那些黄白色的肮脏的粘液了。她的身体一

恢复了健康的状态,对于世事又有几分抱乐观了。她每天所抱的希望就是和

子璋间的恋爱的成熟。她也明知子璋是在思慕她,不过她又担心日后子璋察

觉了她是一嫁再嫁之身,兼之患过了性病,不知能否和她结婚。所以她近来

只为这件事焦心了。

“严先生,我什么时候可以退院?”

“你的病已经算完全恢复了。要退院马上也可以退院。不过医生说,多

洗涤一两个星期稳当些。”

“真地完全好了,我的病?”

她喜欢得流下眼泪来了。

“我天天看着你的,怎么不晓得。”

丽君想到子璋天天在看着她的局部的治疗,便羞得满脸绯红了。

“做医生的人,都是坏透了的!”

她仍然红着脸笑向他说。

“怎么说?”

“当我治疗的时候,你们不是在笑着说许多话么?真是岂有此理!”

她装出恼恨的样子看了他一眼,她的视线象会钩人般的。子璋便坐到她

的床沿上来了。幸喜那个患心脏病的少女出去了,不在病室里。

他再抚摸着她的曾经他抚摸过几次的皓腕。

“你退了院,就要回上海去么?”

子璋问她。

“不。没有伴,我要等你一路回去。”

“我要考完了毕业试,再等一二星期,领得文凭后,才动身哟。”

“就等到明年,我也情愿。”

她说了后,斜睨着他一笑。他俩都不约而同的脸热起来了。他待对她有

所表示,那个患心脏病的日本少女已经推门进来了。

十九

子璋因为要领毕业文凭,在京都尚有一月的勾留,不能就送丽君回上海

去。而至中自从那回寄了一百元的日金,和写了一封微温的信来后,便无消

息了。在丽君则以为她的前途只有包围子璋才有结果,所以至中那边没有信

来,她也不去追究。不单不追究,有时候子璋向她提及至中。她反为发烦起

来,不愿意听。

丽君退院后,气色比从前好多了。看去比进院时至少年轻了七八岁。

“你现在象一个女学生了。”

子璋笑着对她说。

“你总是这样刻薄的,爱取笑人!”

她大胆地伸手向他的右颊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腕便给他捉着了。

“替你找一间贷间好么?”

“不。我不懂话,我要和你住在一块。”

“我住的地方也是人家的贷间。不方便请你去一同住的。”

他苦笑着说。

“不会找一家贷家么,恰恰够两个人住的。”

“只个把月工夫就要回国了,还去租贷家么?”

“租了贷家,在这里多住几个月,等秋凉时再回去不好么?上海热得可

怕。人家都想在这暑期内来日本海岸避暑。你反向热的地方跑,不是傻子?”

子璋也觉得丽君的话有道理。但是住京都还是一样地炎热。他想那不如

索性在近海岸找一家小房子来住下,等领得了文凭后,便和丽君日夜相守,

共度过这个炎夏吧。经了几番商量的结果,决定了在琵琶湖畔租了一家小贷

家,两个人便搬过去同住。距大学虽然远了一点,但子璋只有实习,不要上

课了。每天预早搭火车到市里来,也没有什么不方便。

最初搬来时,双方都很矜持。但丽君服伺他,却比服伺至中周到。每天

吃过了早饭,她定送他到车站边来。傍晚时分,她也定出来门首张望,或竟

走向车站,望望他回来了没有。

他俩很欢快地吃过晚饭后,便争着要洗碗筷。

“你去用你的功吧。这是女人家做的事。”

“但是你太劳苦了哟!”

“没有事的。你还不是一样劳苦么?”

“丽君,你对待我这样好,我不知要如何地报答你才好啊!”

他颤声地说。

“……”

她只望了望他,就翻转身走向厨房里去揩眼泪了。

她洗了碗筷,又提着开水壶来到他的房里,替他泡茶。于是相对地喝着

热茶谈了些关于日本的风俗人情的话。看看快响九点了,丽君便替子璋把被

褥铺好。

“我不再妨碍你的用功了。我也要去睡了。明天才得早起床。”

她微笑着向他告辞,退回隔壁的四叠半的小房里去。

“不要紧,再谈一会吧。”

子璋隔着一套纸屏风叫她。

“不。我要睡了。”

“丽君,你真的日本化了。”

“什么意思?”

她在隔壁房里笑着问。

“你象日本女人般地会体贴男人服伺男人啊。”

“让我一辈子当你的下女吧。”

这不是她笑着时的声音了。

“不敢当,不敢当。”

但是从隔壁房里,不见她有回话了。他倾耳细听了一下,她好象在四叠

半的小房里啜泣。他觉得她真是个可怜的女子了。于是推开了屏风走过来看

见丽君伏在枕畔在呜咽。子璋明知她是为他而哭的,但他是正踌躇着,不敢

仓猝地就对她有什么表示。看见她这样地伤心,他便跪在她的侧边,攀了攀

她的肩膀。

“丽君,怎么好好的又伤心起来?”

她揩眼泪了,只摇摇头。

“至中许久没有信来,你是思念他,想回上海去么?”

他实在是爱她了,所以残忍地再试探了她一次。她更呜咽起来了。这次

却伏在他的怀里流泪了。他也不能自禁地只手加在她的肩背上了。他真想搂

着她亲嘴,但一想到今后的社会的批判,又失掉了勇气。

“自己才从大学毕业,前途象旭日之初升。万一因为她妨碍了自己前程

的进展时,……”

他这样想着,便无情地站了起来。

“丽君,我的话说差了时,请你恕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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