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张资平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张资平【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张资平代表作》@txtnovel.com.txt

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20

但是他的这种态度,反使她大大地失望了。她再伏在枕上,竟痛哭起来

了。

“子璋!……”

她颤声地叫他。这是她第一次呼他的名字。

“什么事?”

他再蹲身下去问她。

“如果我在这里有什么会妨碍你时,那就让我先回上海去吧。我一个人

会走的。但我不是回到耿家去,我是自己会,……”

“你说什么话?我们约好了的,等我领得了文凭后,就一路回国去。”

“我以什么名义要求你同伴回国去呢?”

子璋给她这样一问,真地无话可答了。过了好一会,他才说。

“我打算在上海开一家医院,你可以帮忙我么?”

“我又不是学医的,能够帮助你什么事?”

“但也有许多事要人打理的。”

“……”

她仰起头来,双眼绯红地看了他一下,便想:

“这个人不会爱我的了。他说的尽是敷衍的空话。的确,我是没有资格

配他的了。想和他结婚,实在太过分了,他还象个小孩子呢。”

第二天,丽君不能起床了。子璋走过来检查她的体温,近摄氏四十度了。

她看见子璋,便高声骂起来:

“梅苓!是你害了我的!是你这个放荡鬼害了我的!”

子璋也莫明其妙,不知梅苓到底是那一个。他打算再替她诊察肺部。当

他想解开她的胸部时,她又忙拦阻住他的手。

“你这个无耻的家伙!不准你再来亲近我!我的病都是由你传染给我

的!”

她睁着一双绯红的眼睛,怒视他。他有点害怕了。摸摸她的额部和腕,

都会灼人一样的。他打算到市里去备些药,便站了起来,想向外走。

“子璋!你丢了我一个人走么?也好,也好!你走吧!留我一个人在这

里吧!我一点不害怕的。你当我是没有路可走了?哈,哈,哈!我可走的路

还多着呢!我有阿大,阿二和阿三!作算他们不理我,也还有琵琶湖,黄海,

和黄浦江!那些地方是我安身的地方。你不要担心我会拖累你哟!”

她一边说,一边狂哭,哭得子璋也伤心起来,流泪了。

“她完全疯了。要快些替她退热。”

他想着更决心地走了出来。他还听见她在房里呼喊。

“好了,你走吧!你一个人走吧!你不睬我也不要紧!琵琶湖在等着我

啊!不过,子璋,我不会对不住你哟!我死了后,你还是我的人啊!”

丽君病了一个多星期才起来,面部清减了许多,面色也转苍白了。但在

子璋,反觉得她的姿态比从前动人了。

丽君的病才好,接着就是子璋考试忙的时期,但也只有三四天。丽君还

是起来和从前一样地服伺他,不过比以前少说话了,也不常看见她的笑容。

她真有些象新雇进来的下女,有时候竟默默地蹙着眉头。

“你太辛苦了,我对不住你啊!”

有时候他俩相对着吃饭时,子璋这样地安慰她。

“在经济上我多累你了,就做你的奴隶,我也……”

她呜咽起来,话说不下去了。

“丽君,快不要这样说!……”

他也有些悲楚了,忙搁下碗筷走近她身边来,摸着她的肩背说。但她仍

然是低着头流泪。从前他对她是称 Mrs.耿的,叫了二三次后,她便不准他

这样称呼她。于是在一个期间内,他不叫她 Mrs.耿,也不敢叫她的名字。及

进病院后,有一天,他竟叫她的名字了。在那瞬间,她感着有无穷的快感。

但是一直到现在,每天他虽在叫她的名字,他的态度总是这样微温的。于是

她又不觉得他之呼她的名字有如何的可贵了。她近来只是感着一种失望。

又过了两个多星期,子璋领到了毕业文凭,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国了。

“我们一礼拜后就可以到上海了。”

他笑着向她说。

“我不想回上海去。”

她很冷漠地说。

“为什么?”

他惊疑地问。

“我是无家可归的人了!到了上海,你叫我回什么地方去呢?”

她又悲哭起来了。他也觉得这确是件不容易解决的问题。好一会,他无

话可答。

二十

他俩终于回到上海来了。在 G 旅社开了一间房间,略把行李安置好了后,

子璋就说要出去找耿至中。

“今天不准你一个人出去!”

她恼着对他说。他感着她的威力,便不敢动身了。但是他想,驮着这么

一个女性,又不能和她正式同栖,在国外还不要紧,现在回到国里来了,在

上海会遇着不少的朋友,万一因此做了他们茶前饭后所月旦的对象时,如何

好呢?这是对自己前途有很大关系的。他感着一种不能言喻的痛苦了。他想

送她回至中那边去,但同时又舍不得她,怕离开了她后寂寞。

那天晚上,他和她还是和在神户旅馆时一样地欢乐。由京都出来神户时,

在海岸旅馆里住了一宵。他坚持了数月之久的节操终给她毁坏了。他恨她,

同时一样地爱她了。当旅馆的下女来请他们入浴时。

“你先洗去吧。”

他让她先去洗澡。

“你先去吧。”

她也微笑着让他先去。

“我这里的浴室满宽敞,你们夫妻俩怕什么,一同进去吧。今天客人多,

不要一个个地入浴,多花了时间。”

给下女从旁这么一说,他俩都脸红红地互看了一下。

“那么,我们一路去吧。”

她操日本话,笑着诱惑他。

大概是运命规定了的。他只沉吟了一忽,怕跪在一边的下女怀疑他俩是

不正常的情侣,不得不说了两个字去回答她了。

“好的!”

那个下女便送了他俩进浴室里去了。他到底是个医生,在浴室里还挣扎

了一会,但终给她降服了。

在上海,她恢复了在琵琶湖畔未病以前的欢悦的状态。他虽然感着幸福,

但一思念到前途又觉得有一个不容易解决的隐忧。在她则以为是获得最后的

锦标了。

“你在日本住了十余年,有了不少的日本女朋友吧。”

她获得了胜利之后,这样地问他。

“说没有,你也不相信吧。交结过一二个女学生,但都脱离了。程度稍

为高一点的日本女人都看不起中国人。纵令和中国人发生了关系,还是要脱

离的。像一般中国留学生娶回来的日本妇人,在日本是属中下流的了。我就

没有看见过有留学生带过一个学问好的日本美人回来。”

“你有了日本女人做朋友,怪不得许久对我都那样冷淡的。”

“怎么说我是冷淡?”

“你许久都不睬我啊!”

她红着脸打了他一掌。

“丽君,这是正经话。我俩已经有了这样深的关系了,看见至中,怎样

对付好呢?”

“怕什么?和他脱离就完了!我不追究他,他还能追究我什么吗?我真

要向他要求赔偿损失呢。”她红着脸说。

“他是你的丈夫啊!”

“他不是我的丈夫!”

“在你,对他虽然有气。但社会上的事情不是这样简单地一句话可了

的。”

“他真的不是我的丈夫。我从来就没有和他结过婚呢。”

“你不是有了小孩子么?”

他和她同住这么久了,但到神户海岸旅馆里他才知道她是生育过来的

人。因为她的腹部的象征告知他了。

她在这晚上,才把她和至中的经过告诉了子璋。子璋听见后,也才觉得

自己的负担实太重大了。他虽然在贪恋着她,同时觉得实在难和丽君成为夫

妇,因为她的过去太复杂了。

“你不思念你的小孩子们么?”

他这样地质问她。在他以为丽君是不该丢了小孩子跟至中到日本去的。

和至中发生关系虽然可恕,但不必因此便离开了小孩子们。他并不知道她有

她的苦衷。

“思念和不思念,结果还不是一样么?”

她说了后,低下头去。不一刻,眼泪流出来了。他也不便再问了。

子璋和丽君搬过了几家的旅馆。他日间忙于奔走开设小医院的事,夜里

便回来和丽君过糜烂的生活。连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会堕落到这步田地的。

他奔走了一个月余,还没有头绪。他想放弃这个计划了,原因是他的父亲,

虽然有些积蓄,最初答应他拿出钱来开医院,但到后来又吝惜不肯了。他的

父母要他先回乡里去一趟,然后商量开医院的费用。但他执意要先把招牌挂

起来,然后请父母出上海来共住。当然,他的第一个原因就是给丽君拖累住

了。

炎酷的暑期渐次地过了。朝夕都感着秋风沁人肌肤了。大概是季节变迁

的关系吧,丽君常常一个人悲戚起来,偷弹泪珠。她觉得和子璋的同栖生活

也渐渐地转变为平凡,一点不神奇了。虽然平凡,她还是不能不死抓着这个

人。这个心理更时常促动她的悲情。

他因为事业不能发展,近来也不象从前那样活泼,面上常带着几分忧郁

的色彩。他俩的情况,有时候在一间小房子里,——从白俄人家分租来的

Boardingroom,——竟象楚囚相对,好半天都沉默无言。

她近来也发见了子璋的性格上的些微的缺点了。当然,她不敢因此便说

讨厌他。子璋因为从小时就到日本去,少受了本国的教育,习染着日本学生

的古怪脾气甚深。这是有时候会引起她的反感的。

子璋回到上海来后,也象日本人一样地看不起他的整千整万的同胞。他

以为除了受过日本教育十五六年的他之外,在支那是没有一个要得的人了。

他的意气好象在说,中国的一切事情要他一个人来包办才有办法,此外的任

何人都是靠不住的。至于他每次和日本人说话时便谦恭得卑躬屈节,而遇着

初认识的中国人,却板起脸孔,装出大学者的态度来。他的那样不自然的行

动,实在会使丽君看见后替他肉麻。

据他的意见,以为中国之受着帝国主义的压迫,完全是中国人,——除

了他一个人以外的全部中国人,——本身的不长进。他痛骂革命前后的政治

是完全一样,实质上没有一些改变。

“假如你做了国民政府主席,能够把中国统一,弄好么?”

“有什么难处。日本维新后的政治就是我们的圭臬。”这是他的回答。

子璋因为奔走了一个多月,认识了几位先进的同学。因为家里的父亲不

肯寄款来,医院当然开不成功了。他原想回故乡去一趟,但丽君又苦留着他。

到了九月初旬,有一个先进同学姓吕的,才推荐他到一家野鸡医科大学里去

当教授。他才算有职业了,他想与其在上海闲处,就不若尝尝大学教授的滋

味,混混饭吃。聘书接到了后,他便趾高气扬地走来对丽君说:

“我当大学教授了。在日本,教授不是这样容易当的。”

她听见后,想对他说破那家医科大学是野鸡大学,也不敢了,因为怕减

杀了他的高兴。

“有多少薪金?”

“月额一百元!”

“谁不知道是月额呢?你说起话来总是这样多日本腔调。”

“在文法上没有什么错吧。”

他笑着说了后,便走到装书的木箱面前,把几部医学用书和医科大词典

翻了出来。

“你担任的是哪一门科学?”

“解剖学和病理学。”

“听说那家学校的学生嚣张得很,常常会驱逐教员。你去上课时得留心

些。”

“不要紧。我提供出最新最详细的材料给他们,就不怕他们不拥护我

了。”

“要编讲义怎么样?”

丽君知道子璋从小到日本留学去,没有把中国文学弄好,写了三句文章,

就有两句不通的。近来和几个友人的通信,还是由丽君代笔。

“我先把它编好,文字上还是请你代我改削一番,然后拿出去付印,你

看好不好?”

丽君只点了点头。

九月十日,子璋接到了那家医科大学教务处的通知,请他于十四日那天

出席,行开学礼并讲演。他接到了那封通知后,真是乐不可支,把那张通知

高高地贴在床头的壁上。

到了十四那一天,他很早就起身来,洗漱刮须菰,他有一套 Swallowtail

是领毕业文凭时做的。他曾穿着这件燕尾服到各教授处去辞行过来。今天因

为是行开学典礼的日子,并且他是初次当大学教授,所以要丽君拿出来给他

穿上。

“穿平服去吧。那套象古董般的礼服,穿着不要给人家笑了。今天天气

又热,……”

“不。一定要穿那套 Swallowtail,不穿 Swallow 不尊严。在日本,

Swallowtail 是通常礼服,你不知道么?”

他终把日本式的 Swallowtail 穿上了,样子倒还不错。临走时,捧着丽

君的脸亲了一个嘴。

“你是个大学教授夫人了!”

他笑着对她说。

“谁希罕!”

她笑着推开他。但等他走了后,她又觉得他的这句话是很可贵的。

二十一

子璋穿着 Swallowtail 坐在电车里时,就有不少他所深恶痛恨的支那人

注视他,或望着他傻笑。于是他更恨支那人的不知礼仪了。大概是背心扣得

太紧了,他觉得周身在发热,额上和鼻梁上也渗出好些汗水来了。

下了电车,再叫黄包车赶到医科大学来时,虽然看见有三三五五的学生

在校园中踯躅,但不像是举行开学典礼的景象。他才踏进校门,胸口忽然跳

动得很厉害,双腿也有些软瘫得提不起来。他略略偷望了一下在校园中踯躅

着的学生,他们的脸色不是苍便是黑,脸上也没有半点青年人的快活的表情。

个个都像龙华寺里的罗汉天尊,神色可怖。子璋偷看了后,胸口更加跳跃得

厉害了,他忙低下头去,提起八分软瘫了的双腿,急急地走向事务所来。他

一面走,一面想,“那些便是支那大学生了。怎么个个都像天罡地煞般地这

样可怕呢。大概驱逐教员的就是这些人了。”

他的额上和鼻梁上的汗水愈渗愈多了。走到事务所里来时,精神才安定

了些。他一面取出手中来揩脸额上的汗水,一面向一个事务员问是不是今天

举行开学式。

“还早呢。说是十点钟,其实要十一点才来得齐吧。此刻还没有到九点,

严先生来早了一刻。”

子璋给事务员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里有图书馆没有?”

他问事务员。

“没有什么图书馆。只在教员休息室里备有两本字典,一是德文的,一

是英文的。从前有一部医学词书,给一个教员借了去,没有送回来,也是因

为欠了他的薪水。”

子璋和事务员谈了半个多钟头,不象初来时那样的拘束了。事务员告诉

他知道,这间医科大学的经费全靠学生薪水来维持。子璋听见大大地失望了。

到了十点半钟,才看见有二三个教员走了来,或穿中国长衫,或穿很旧

的西服,他们对于今天的开学式,好象不觉得怎样郑重。又过了半个多钟头,

才看见校长乘着汽车走来,同乘的有一个教员,据事务员说,是本校的教务

长。他们两个也是穿着平常的西装。子璋便觉得自己身上的 Swallowtail 有

千钧之重了。尤其是看见有许多学生注意着他时,更加局促不安。

那个教务长的样子很清瘦,才从汽车里跳下来,便连打了几个呵欠。校

长是个大胖子,身材不高,脸色很黑,但始终是微笑着,看去是个和气蔼蔼

的君子人也。子璋由吕君的介绍拜候过校长一次,所以校长和几位重要教授

握了握手后,便走到子璋面前来,向着那套 Swallowtail 打量了一下,很亲

热地微笑着和子璋握了握手。

“不该穿燕尾服来的。”

子璋跟在教职员群中走向礼堂里来时,便有所感触般地微叹了口气。

礼堂里都坐满了学生,约有一百几十个。子璋看见他们,胸口又跳跃起

来了。他想,他们何以个个都是这样可怕的。

经校长宣布开会后,大家都站起来跟着校长读总理遗嘱。可怜他当了几

年的校长,还没有把遗嘱念熟,他把“凡四十年”改为“凡四五十年”了,

又把“务须依照余所著……”改成“务必要照我所著的……”了。有些学生

在下面,便咕咕地笑起来了。

遗嘱念完了后,校长又作了一场的讲演。第一段略述本校的沿革,第二

段夸赞本校的精神和特点,第三段恭维教职员的热诚和学生的努力,第四段

希望学生要拥护母校,向外多多宣传,才能够多吸收学生而使本校发展。

其次是教务长的讲演,这却把子璋骇倒了。他最初把在昨夜里多玩了两

圈麻雀牌的话公开了出来,其次说他今早一直睡到十点钟仍然不能起床,等

到校长来拉他时,才勉强地爬起来。他又说,不单没有半点准备,不能说什

么话,连早点都没有吃,只是洗漱了就跑了来的。他就这样地用滑稽的调子

说下去,已经引起了神经脆弱的学生们的一阵哄笑。最后他又引了许多疾病

之例,牵强附会地来说明求学。这简直是胡拉胡扯。但居然也博得了学生们

的哄笑和鼓掌。

还有二三位教授也讲演过了,都说得声调铿然,娓娓动听。有的很自然

地扯到时局问题和社会问题上去,听得久住日本二十多年的子璋眉飞色舞

了。他想,日本人常常批评中国人说,尽是郑子产式的人物。现在看来,果

然不错,真是个个都善于说词。

最后校长向学生介绍这位穿燕尾服的日本京都大学出身的新医科学士

了。在这瞬间,子璋胸里便象有几个吊桶此上彼落地搅得他周身发抖了。又

经学生们一阵的拍掌,真是把他拍得魂飞魄散。但是迟早要登台的,他想还

是趁这个机会练习一练习好些。于是他挣扎着提起软瘫的腿,走上讲坛上来

了。才踏上讲坛,他才觉着他的手足都在颤动得十分厉害,他忙伸出双掌紧

抓着桌沿,低下头去。他的姿势差不多匍匐在案上面了。

“鄙人,……兄弟,……是,……那么,……昭和三年,……不,……

那么是 1928 年,……京都,……日本京都帝大出身的医学士!……又,临床

实习了一年多,……专门皮肤花柳和产科妇人科。……不过,我平日喜欢研

究精神分析学和生理学。……那么,丁度, (日本话是“恰恰”的意思)……

对不起,说了日本话出来了,……恰恰我是担任本校的生理解剖。……那么,

是我的最大荣幸了。……皆样,(诸君之意)是习医学的,……”

学生里面有笑了起来的。子璋的头额上,汗水更渗透得多了。

“……也听过 Freud 的名字吧。……SigmundFreud 他对于精神分析学割

合的(“比较的”之意)有组织的研究和主张。不过在他没有深研究之前,

也偶然地发见过,……即于 1880 年,他在奥国京城维也纳当学生的时候,有

一个医生名叫 Breuer 的治疗一个年二十一岁的患歇斯底里症的女子, 她的病

状是右腕痹麻,眼球运动不灵,又不能喝水,到后来,精神错乱,常常陷于

昏迷的状态, 这样的病症是很珍奇的, (又用日本话说) ……是很古怪的。 ……

她,……这个女子有一个她极亲爱的父亲,患了大病,她是在看护她的父亲

时得了这样的病症。她发了病,就不能看护她的父亲了。她的父亲就死了。

实在是脚气之毒啊!(“可怜”之意)……”

子璋讲到这里,听见校长和教务长也在笑了。但他仍不能中止他的讲演,

他再往下说。学生诸君也象听入神了般的,礼堂里比刚才沉静了些。

“……Breuer 对于这个女子施行催眠术,想由催眠术减轻她的病状。

Freud 对于这件事情,是抱有很大兴趣的。最初,观察女子的病状的发展,

后来考查她在昏迷状态中的谵语和她的思想有没有怎样的关系,他使那个女

子陷于催眠状态了,即是暗示思想之自由解放。果然,她说出了她的优美的,

可哀的空想来了。那是她看护她的父亲时候的事情。她把空想说出来后,果

然她的病状也就减轻了。于是聪明的 Freud,便这样想,若使病人回想起病

发现当时的情状及和它关联着的事情,及把由这些情状和事情所生的情绪解

放了时,可以减轻病状,除去心中的暗影吧。于是他更继续着探究,果然发

见了许多事情。即那个女子,在未病之前,有一日走进她平时所不喜欢的女

教师的房里去。她看见她讨厌的小狗正在吸玻璃盅里的水。于是她心里觉得

非常的不舒服。因为是教师,不敢说什么话,只是忍耐着。Freud 使她把在

那时候所隐忍着的怒气发挥出来了,她有六星期之久不喝一滴水,现在她喝

了很多量的水了。她的苦恼的恐水病的发作也完全消失了。……又当她的父

亲睡在病床上时,曾问她是什么时刻了。那时候她眼眶里满蓄着泪,看不清

楚时钟的针,又不敢把眼泪给她的父亲看见。她把时钟移到前面来。她看见

时钟面比平日看的大了几倍。这就是她视力发生障碍的原因。……又有一晚,

她的父亲发热得非常厉害,她正在担心着从维也纳市里所请的手术医师之能

否到来。她坐在病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右腕垂在椅子后面,陷于梦幻的状态

中了。她看见从壁里面走出一条黑蛇来,想咬她的父亲。她惊骇起来要追逐

那条蛇,右腕便痹麻起来,没有感觉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渐渐地化为蛇

了。因为这个幻觉,她就发生了右腕痹麻和感觉昏迷的病症。……象这样地

在消失了的记忆中探究病源,促起病人的回忆可以完全把病症治好。Freud

称这样的新治疗法为 Talkingcure 就是谈话治疗的意思,或称烟囱的扫除

Chimneysweeping。……这是在医学上的一种新的进步,新的发明。以后凡是

学医学的人,都不能不参考这种精神分析学,尤其是在精神病科和生理学上

要特别采用这门新学问。……这是我一点点的贡献。……完了。”

子璋因为穿了 Swallowtail,从初进礼堂时起一直到现在,汗水不曾停

歇过。因为怕示弱于人,才拼命地把昨晚上从大思想百科辞书中看来的精神

分析学项下的冒头背念了出来。他虽然费了这么大的气力,但学生的鼓掌还

是零零落落地不十分起劲。他又觉得学生们太可恶了。

散会之后,那个教务长靠近他身边来问他:

“严先生,你那篇讲演,是不是从日本的通俗百科辞书里抄来的?”

子璋给他这样一问,满脸通红了。他便向那教务长顶撞了一句。

“中国的科学那一件不是从外国书上抄来的?你有你自己独创的发明

么?”

“哈,哈,哈!严先生真痛快。的确,他们一般日本留学生——所谓普

罗文艺理论,所谓社会科学,抄了二三年已经抄得可以了,到了饱和的状态

了。”

子璋在那家医科大学上了两个多星期的课,听讲的学生一天一天地减

少。子璋看见这个情形,心里便起了一种忧郁。子璋虽然受了多数学生的误

解,但也还有二三个知己,即有二三个明理的学生,知道子璋的教授态度的

诚恳及教材的丰富,要算是校中第一人。不过教授法差些,和不时说了些日

本话出来,是他的缺点。

有一天,子璋由上午至下午,一连有三个钟头的课。十二点钟下了课后,

他在校中吃了便饭后,无意中再步进刚才上课那个教室里来,他看见黑板上

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碗口粗的字:

“打倒日本人化了的饭桶教授。”

看见了这几个字,子璋的狼狈的态度真有些象给敌人掴了一个嘴腮,气

得满脸发青,周身打抖起来了。虽然他早料到有这么的一天到来,但是他没

有预料到学生这样快就叛变了,竟向他下哀的美敦书了。他忍着眼泪,回到

教员休息室里,装出镇静的样子,提了皮包,轻轻地走出校门外来。

“中国的大学生这样地嚣张,这样地不讲理,象自己这样的无抵抗主义

者,想在中国教育界谋■饭的,是没有希望的了。何况教育界也和军人官僚

一样,是有阀的,不问人材可否,只要能当他们的走狗。我还是回乡里去向

老子弄些钱来开一家小小的病院吧。”

于是丽君在上海住着等他,让他一个人回乡里去了。

二十二

开往长江上游的轮船大都黎明时分展轮的,子璋要在前晚上的十点时分

落船。他的行李很简单,只带一个小皮箱和一件小被包,在吃晚饭前,丽君

已经替他收拾好了。他所有的重赘的行李和书籍,都交给丽君看管,所以她

也就相信他一定会回来,不再儿女情长地抓住他不放了。

虽然算不得是生离死别,但在丽君仍觉得有万分的凄酸。那天两顿饭她

都没有吃。在起程前的子璋,因为满腹思虑,也不能吃饭。但到了八点多钟

的时分,他俩都觉得有些饿了。

“天天吃白俄餐馆的饭吃得讨厌了。我们到 S 茶楼去吃点广东菜好

吗?”

由他们的 Boardingroom 到 S 茶楼只有百多步路,行过一条马路就到了。

他俩在 Salon 的一隅,拣了一个僻静的坐位相对着坐下来,他们才喝了几口

茶,子璋便笑着对她说,“丽君,假如我回去不再回来上海时,你怎么样?”

“我只相信你。我没有怎么样。”

她惨笑着说。他在电光下,看见她今晚上的脸色特别的苍白。“丽君,

假如我死了时,你又怎样呢?”

他再苦笑着问她。

“你的最后也是我的最后了!”

她竟泫然地流下泪来了。

“对不住你了。我是和你说笑话的。何必就这样伤心呢?”她摸着小茶

壶盖只是默默的。

他虽点了许多菜,但是她不能举箸了。他也因她的寡欢而无心吃了。

他俩正在相对默默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满脸通红地狞笑着走前来,

同时闻着一阵酒臭。

这却把他俩吓了一大跳。

“想不到你俩这样舒服地在这里相对饮茶!”

“呃!”

子璋骇得跳起来了。虽然没有喝酒,但是满脸通红了。至于丽君的头部,

象戴有千钧之重的东西,抬不起来。她只觉着自己的周身在发热。

“你们住在什么地方?”

至中再狞笑着说。

“坐吗,请坐。吃点东西好吗?”

子璋客气地站起来招呼他。

“我吃过了。我在那边吃过了。”

至中指着站在那一隅的正在散席的三四个友人,对子璋说。“我们也要

走了的。”

“那一路走吧,你们住什么地方?丽君,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近来身体

好吗?”

“我高兴说时就说,不高兴说时就不说,我身体好不好,也与你不相干

了。”

她冷冷地不向着他的脸说。

“啊呀!啊呀!哈,哈,哈!”

“我们走吧。”

她向着子璋说。子璋也因为急于要趁船,便叫了堂倌来给他算帐。

“你摆什么架子?我又没得罪你!”

至中更进前一步,走向她的身边来了。他的这样的流氓态度,真把子璋

吓倒了。

原来子璋这个人性质是很柔懦的,又因久住了日本,完全不懂中国的人

情世故,所以无情的友人们都欺他柔懦无能,用了他血汗挣来的钱,还要在

背后骂他。一般朋友看透了他的弱点,即是高声地向他吵,定是可以屈服他

的。

子璋走了后,丽君更加寂寞,有半个多月足不出户。除午晚两顿到隔壁

俄国餐室去吃饭之外,都是一个人闭着房门,看看小说或睡觉。子璋走后的

第十八天,她接到了一封挂号信,扯开信封来一看,在信笺里夹着一张邮政

汇票五十元。她更十二分感激子璋了。

“这个纯朴的青年才有信用啊!”

她流着泪感叹。

那天下午,她便出来搭电车到邮政总局去兑款。把款兑到手后,由邮局

里走出四川路桥口来时,看见至中涎笑着站在那里,象有意识地在等候她。

“丽君!”

但她装作没有看见他,急急地横过了马路,站在分站下等电车。她担心

他会跟了来,但终现为事实了。她当时觉得此刻的至中比一年前的梅苓还要

可恨了。

“你住在什么地方?”

他又走前来究问她。

“我不能告诉你!”

她脸也不翻过来看一看他。

“你不告诉我,我就尽跟着你走,跟到明天天亮。”

“……”

她有点害怕了,不知要怎样回答他才好。

“丽君,你要明白我,我是你的同情者。我们能够再做好朋友固然好。

你若不答应我也不难为你。我们单做普通的朋友也未尝不可以吧。”

“我们彼此都没有关系了。各人走各人的路不好吗?何必再这样牵牵缠

缠的?”

“……”

至中一时没有回答,好象在思索什么事情。这时候来了一辆公共汽车。

她便走上去,打算到 H 公园玩一回再回家去,免得他跟了来,给他知道了她

的住所。当然,至中跟上车来,他走近来和她并着肩坐。她觉得他真讨厌了,

但不能拒绝他。

“你到上海来后看见过梅苓么?”

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她听见象着了电般的。她想这真是蔗滓未了柿核

又来。这些垃圾尽扫也扫不干净了。但同时又有点希望至中能够告诉她以梅

苓的消息。

“……”

她只摇了摇头。因为思念及那三个小孩子,心中又起了无限的悲楚,忙

忍住眼泪低下头去。

“自你走了后的梅苓的生活实在可惨啊!”

“他没有在南京做官了么?”

她到这时候,免不得要问一问了。

“早撤差了。带着这么多的小孩子,生活真不容易啊。”

“……”

丽君听见至中说及她的小孩子,心上便象受了利刃的一刺。同时在

AstorHouse 一夜的情况又在网膜上重演出来。随后又联想到梨花来了。

“他不和梨花来往了么?”

她又想从至中听听梨花的消息。

“他是穷光蛋了。梨花还要他么?梨花早跟那个师长到香港去了。”

“梅苓现在干什么生活?”

“我没有看见过他,听说住在塘山路那边,在一家中学校里当英文教

员。……”

因为要详细地知道梅苓的消息,她想住的地方告诉至中也不要紧吧。如

果他太罗嗦了时,再搬家不迟。于是在 R 路口下了电车,引着至中到她寄住

的白俄人家里来。

二十三

丽君自听见梅苓和小孩子的消息后,久积郁着的心房象喷火山般地爆裂

了,十二分地想见见小孩子们一面。她托至中去打听打听梅苓的确实住址,

但过了二三个礼拜,仍然是不得要领。

“你知道他的住址,不告诉我吧。”

“你还想回到他那边去么?不行了的!听说他已经续娶了。”

“我不思念他,我只想见小孩子。”

她自然地流泪了。

据至中说,梅苓自丽君逃走了后,不久,南京的职务便被撤差了。他因

此病了一场,经一个多月之久才愈。在这样惨痛的期间中,三个小孩子又日

夜啼啼哭哭,尤其是阿大阿二日夜呼喊着“妈妈”,觅他们的母亲。梅苓听

见,一面恨骂丽君,一面可怜小孩子。幸得忠诚的娘姨,早晚替他照料小孩

子的事,让他在外面为生活而奔走。

病后的梅苓的生活一天一天地穷迫。因为他过去的放荡,友人们对他完

全失了信用,所以求职和告贷都是失败了。到后来好容易才找着了昔日在教

会附设小学校念书时的一个外国授业师,以信仰宗教为条件,在教会附设的

初中部谋得了一个英文教员的席位,每星期担任二十四小时的功课,月薪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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