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21
十元,但一年只发十个月的薪水。梅苓便率着三个小孩子在这家教会里跟着
牧师们唱赞美歌和念祈祷文了。阿大进了教会的初等小学一年级,阿二也进
了幼稚园。阿三交给娘姨看护,生活虽然不象从前那样舒适,但总算安定了。
“我此刻才知道教会的必要了。原来可以安插我这样失业的人。”
但他无论如何不能真心地信仰,他只为生活而信仰。那个主管牧师也象
知道他不是真心的信仰,所有中学部的中学教员都轮流着在主日说过教,只
没有叫他去登坛。于是他心里便郁郁不乐,以为主管牧师对他有什么不满,
担心初中的教席会占据不住。其实完全是梅苓的神经过敏。初中部有一个女
音乐教员,面貌平常,不过肌肤倒很白皙,是个信仰基督的女教徒。但她巨
眼情深,一看见梅苓便知他是个卓卓不凡的人物,决不是那些饭桶教员碌碌
无能之辈所能赶得上的。这个女教员姓谭名玛丽,也在小学部兼课,因为阿
大的面目清秀,聪颖过人,十分爱他,知道他是梅苓的儿子,于是常常和梅
苓谈论到小孩子教育的事。经久之后,她才详悉了梅苓的不幸,由同情而恋
爱,他俩终得了主管牧师的承认,在教会里简单地举行了结婚式。
结婚后的他们生活虽然是平稳无事,但是呆板的易厌倦的宗教生活。梅
苓和玛丽间,可以说彼此什么秘密都可以公开了,只有“信仰上帝”在他们
间是种秘密,都不敢把它抉穿。有一次,梅苓对于教会的行政略加以批评,
玛丽脸上便表示出不然的颜色,梅苓也就不敢多说了。他并不是怕老婆,他
只怕自己的话说错了,间接地给主管牧师听见了时,自己的地位要发生动摇。
丽君听见了这些消息后,当然对于梅苓更无所用其情,无所用其恨了。
不过思念小孩子的热情,却未尝一刻消失。
“世间所谓爱情,除掉了父母对儿女的外,没有真挚的爱情了吧。”
她这样想着,一连一个多星期都到塘山路,保定路,昆明路一带去走过
来,想碰一碰能否看见自己的小孩们。但结果只是失望。
子璋有三个多月没有信来了。她有些担心起来。她怀疑,莫非他真的在
乡里和另一个女子结了婚么。因为从前她曾看见过他的父亲寄给他的信说,
他在大学毕业后的第一重大问题是要快些订婚同时结婚了,她知道他是个尚
未订婚的人之后,包围他的心的念头愈急,同时也以同程度的心忧虑两人的
将来终难免分离。
她的生活渐次窘迫起来了。至中常常来看她,但没有半个钱板资助过她
的生活。她也没有向他告贷过。
一天,北风吹得异常的凛烈。丽君连欠了三个月房金了。再不付房金,
房主人就要下逐客令了。她因为每天的房钱,所有衣服一件一件地当完了。
天气这样寒冷,但她的住室里还没有生火炉。她正在愁闷得不堪的时候,至
中忽然跑了来。
“看电影去么?Isis 戏院演 SingingFool 是有名的影片,译名可歌可
泣。我怕你看了要哭呢。”
“怎么我看了就会哭呢?”
“情节是哭小孩子之死的影片。我看你每天总有一次在为思念小孩子而
流泪,所以我劝你去看这个影片。看了后尽情地一哭,以后可以不要再为他
们哭了。”
“的确,我也莫明其妙。我自己愈穷困愈寂寞,我便愈思念我的小孩
子……”
她说着又挥泪了。
“我介绍一个职业给你好吗?又可赚钱,又舒服的,也免得天天坐在家
里伤心。”
“什么职业?”
“当电影明星。”
“我从来没有这样经验的,怎么能够就当明星呢?”
她说了后笑起来了。
“中国的女明星第一要面貌好,其他条件是不要紧的。”“……”
她沉吟着一时不回答他。
“子璋不会再来上海了的。你尽等他是不中用。两个星期可以往复的,
怎么一去三个多月还不见来。他定在乡里组织他的新家庭了。”
至中的调子虽然是挑唆的,但到了生活这样困穷的今日,她也不免疑恨
起子璋来了。至中近二三个月来,虽常常来看她,但对她没有表示过一次下
作的举动,所以近来丽君觉得他又是个满诚实的友人了。她终于听从了他的
劝告,由他的介绍,加入 N——社当电影明星了。进社之后,她才知道至中
之所以这样热心地介绍她进 N——社当明星,完全是因为他可获得相当的介
绍手续费。
入 N——社后的第三日,她接到了子璋寄来一封向她道歉的信,即是他
在乡里受了父母的压迫,和一个同乡女学生结了婚。他信里又说,这完全不
是他愿意的,并且他和那个女子从不认识,当然没有爱情。最后他还说,他
是无时无刻不思念她的,一有机会,他定赶到上海来就她。
这在丽君是早料及了的,她从来未曾希冀过想完全占领子璋。这次他虽
然附了一张百元的汇票来,但她并不觉怎样感激他了,反转促进了她去当电
影明星的决心。
她到这时候否认恋爱了。她只肯定这世间只要有金钱。有了金钱,不单
可以造成恋爱,并且可以毁坏恋爱。她的不禁刺激的,对于恋情的感受至强
的柔嫩的心脏,到了进 N——社之后,转化为钢铁般那样坚硬了。她卑视一
切的男性。她认一切男子是女性的敌人。她看见向男性撒娇的,趋媚男性的
女子,便十分鄙视,当她是女性的叛逆者,是女性阵营中的最大的内奸。
“你们何必装出这样卑鄙的态度去讨男子的欢心?你们的目的不外是要
他们的几个铜钱罢了。”
她想最好是把女性组织起来,联合起来,向男性复仇。但她总想不出良
好组织的方法来,这完全是因为女性太不长进了。
为了经济,便假借恋爱的名义向男性投降,当了特殊形式的娼妇。
这是丽君进了 N——社当女明星后,所取的对男性的态度及对女性的批
评。
二十四
仅仅三个月间的练习,丽君的美貌和技艺同样博得了社会的最高的评
判。无论哪一家的报章都赏赞丽君是 N——社明星中的第一人。但丽君知道
这些赞词都是男性的虚伪的捧场,完全置之不理,她只尽情地研究她的艺术。
至中居然以保护人自任,丽君每次出演,他都跟着来。丽君的同事都猜
至中是丽君的丈夫,——最少是个情人。
“他和我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人。”
她当他的面,向她的许多同事否认和他有何等的关系。
“有一二个情人又有什么要紧呢?”
“世间还有这样笨的女人么?拚命地巴结男人,但终给男人遗弃了。我
最看不起那样的女子,我是最不喜欢把自己的身体归某一男子的所有。要女
子私有几个男性才对的。……”
“你的思想变得这样快,真没有办法。”
过后至中苦笑着这样地对她说。
至中知道丽君在那一天领薪水,他便走了来,二十三十元的向她借。
“你怎么近来这样的不长进?”
她说着向他的左颊上掴了一掌。
“那你非借钱给我不可了。”
他摸着微红的左颊苦笑着说。
“没有!”
因为在这三四个月间,她借了不少的钱给他了,同时她也想贮蓄点钱了,
所以不情愿再多借钱给他。
丽君愈觉得金钱的可贵,便愈决心实行她的私有几个男性的主张了。经
验了几个男性的结果,她认识了一个姓陈的,比至中更有名的编剧家了。她
从这个姓陈的,才知道至中所编的剧早过了时代,决没有人肯替他上演。现
在的他的生活是等于无业的流氓了。
丽君虽然在主张女性不该降格去趋媚男性,但是自结识了这个姓陈的文
学家后,又陷于恋爱中了。陈因为和 N——社的当事人不睦,另组织了海棠
社,当然丽君也就转到海棠社来了。
海棠社因为是新挂起来的招牌,每次公演都是收入不偿支出。但陈仍在
作将来发达之后可以象 N——社般地赚利的好梦。经费不足的时候,便要丽
君拿出私蓄来帮助他。丽君心里虽然不情愿,但终是不能拒绝。
陈每天都是给许多象花般的女明星包围着,在导演他所编的新剧,这不
免引起了丽君的嫉妒。
丽君从一个女同事听见陈的秘密了。陈是某教会大学的毕业生,到美国
去了半年,得了硕士的学位回来。有人批评他的硕士制造得太快了,但到后
来看见梅兰芳到美国住了二三个月,也居然得了博士的头衔回来,并且有诸
名士替他捧场,于是一般便不非难陈硕士了。他们想,陈文学硕士总该比梅
兰芳强些。陈硕士在某教会大学肄业时,和一个女同学发生了恋爱,后来因
为陈硕士不信仰宗教,他们便不能结成夫妇了。听说那个女学生嫁了一个中
学教员,生活不算怎样好,而陈硕士对于她却时时还在思念不置。
陈硕士近来都是和丽君同起居。天气渐热了,丽君和陈硕士另租了一所
宽大的房子,楼下作海棠社的事务所,楼上便归他们居住。同住的还有三个
女明星和两个男明星。
“陈先生,我们结婚吧。”
她们都称导演的做先生。丽君连自己也莫明其妙,何以一定要要求和陈
硕士结婚。
“我们的海棠社渐渐地有发展的希望了。若和你一宣布结婚,海棠社的
声名会马上倒下来。我们事实上已经和结了婚一样了,何必要那些形式呢。
她们看见了也会不热心。这与社的发展大有关系的。你再忍耐一年半年吧。”
“我想社不能发展也算了,只要我们的生活能够安定,我们能够幸福。”
她知道了陈硕士的心不是完全归属于她。
“那不行,海棠社是我们的社会事业,怎么可以让它倒闭呢?我的意思
是,宁可牺牲个人,不能牺牲我们的团体。你无论何时总是这样个人主义,
自己打算。不行哟!”
“那你不能和我结婚?”
“这件事还要多考虑一下才好。我们已经组织了剧团,就要对社负责。
马上结婚恐怕于社不利,所以要作缓一些。”
“我们不组织海棠社也不会没有饭吃吧。我只想和你过落着的生活,过
幽静的生活,两个人种种花草,养养小鸟儿。”
陈硕士愈冷淡,丽君便愈热烈地追求。陈硕士用了她不少的钱,也是她
对他不能放手的理由。
她再次迫他要和她举行婚礼。陈硕士便说, “我们是献身于艺术的人了,
不能再有家庭之累。结婚是一种形式。我们要实质,不要重形式。……”
丽君有一个同事姓王名文贞的,她住在三楼。平日谁都知道她是不佩服
陈硕士的人。
“他是硕士哟,学问总比我们高些吧。”
“我知道他是硕士,一点人情都不懂的。他对我们只是卖弄策略和技
巧。”
“但是,有了恋爱有什么办法呢?”
丽君苦笑着说。
“他恋爱你?我不相信!从那个人身上能够分析出半点恋爱的成分来
吗?他满头脑的金钱,那有闲心事和女性谈恋爱!至于你们喜欢他时,他是
来者不拒。哪一个不受了他的油嘴滑舌的欺骗?”
丽君给文贞说了后,半信半疑的。
“但他向我表示了许多的话。——关于我们将来的话。”
“那都是一幕的演剧。外表看去象是个热情家,但是虚伪的热情哟。外
表看去很象个艺术家,但他的卖艺术象是个拦街卖膏药的商人。”
但是迷恋着陈硕士的丽君,无论如何不能相信文贞对他的批评。她便驳
文贞说:
“陈硕士近来编通俗的剧本完全是为维持海棠社,为维持大家的生活,
他如果生活稍为安定一点。不难成为一个最伟大的艺术家的。”
“最伟大的艺术家又值得什么呢?”
丽君和文贞因为此次的争辩,有好几天彼此不开口了。
一天晚上,陈硕士和一位年约三十余岁的绅士走了来邀她同到沙利文去
吃晚餐。丽君当然很喜欢,巴不得想在今晚上做个东道,并且硕士对她表示
出十二分的热爱,当着那个绅士的面和她亲了个嘴,她更乐不可支了。
“这位先生姓骆,广东人,他比我的身分高一级,是哥仑比亚的博士!”
陈硕士替骆博士介绍,“这位是上海第一明星,也是我的爱人。哈,哈,
哈!”
陈硕士又替丽君介绍。
“久仰,久仰。”
骆博士忙向丽君鞠躬。
“当不起。”
丽君笑着走开了。
“胡博士可以为梅博士捧场,那么我向你鞠躬算得什么呢?以你之声
名,以你之艺术,到美国去也是立即可以得博士的,一定比梅博士更快。”
他们在沙利文店里吃得最高兴的时候,陈硕士忽然正襟危坐起来。
“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为图海棠社的发展,须得办一种杂志,想借重
骆博士主编。”
“骆先生是专门哪一方面的博士?”
丽君不专指着那一个人问。“总之,是博士就是了。”
她看见陈硕士在狡猾地微笑着,知道他又有什么要求了。果然,他又向
丽君借款了。
“办杂志缺少一点经费,想向你借一笔款。”
“要多少?”
“有千元就可以了。”
这时候的丽君真有些恨极陈硕士了。
“我那有这许多钱?”
“千把块钱,你总筹得出来吧。”
“我的存款折不是给你看过了么?只存一百二三十元了。”“你还有些
别的积蓄吧。”
“有什么积蓄?”
“金器和外国金货。”
“啊呀!”
她真恨极了。她想他如何知道自己有这些私蓄呢。她因为积集这一点点
的金货,对几个有钱的客人,不知提供了多次的可耻的牺牲。
“我只有三个戒指,一只手钏。你如要时,就给你吧。”她恨恨地说了
后,伏在食桌上了。
“那只好到别的地方去另想方法了。……帽子,帽子,拿帽子来!”
他在叫仆欧。一位博士一位硕士站了起来要走。
“你们到什么地方去?”
“筹款去。”
陈硕士冷冷地说。
今晚上果然是她作东道了。他们走了后,只留她一个人在那边清帐。
二十五
丽君从沙利文出来时,还是九点多钟。她恨极了,同时仍然舍不得那个
陈硕士。她知道他在极司非而路另租有一个僻静的房子,在那边专做文字工
作的。
她在静安寺路下了车,急急地走向那家房子来。她从后门走进去,把门
扉一推。房子就开了。里面是黑幕幕的,静悄悄的,她知道陈硕士是住二楼
的前楼,房面前有骑楼,两侧有游廊。丽君摸着墙壁,上至半扶梯的时候,
听见楼上有女子的声音,这不单把丽君骇了一跳,并且同时也引起了她的一
种嫉妒。她忍耐着一时的冲动,放轻脚步,走上二楼上来了。她想看看那个
女人到底是谁,便绕着游廊,走到骑楼上来。她站在黑暗的一隅,可以看见
他房里的全景。最初丽君以为在陈硕士房里的女子是她的同事,但到此刻一
看,才知道猜错了。坐在陈硕士写字台边的女人,原来是她所不认识的,虽
然不算美丽,但是肌色很白,富有肉感性,态度很高雅的女人,丽君想那样
的女性的态度,自己也曾有过来,即是和梅苓共同生活的时候。于是丽君又
伤感起来了。
她听见那个女人开口对陈硕士说话了。
“那宗款子筹不到手,怎么好呢?我还能够回他那边去么?自他的小女
儿死了后,他象个半疯人了。时时咒骂他的前妻。动不动又来打骂我。我早
就不能忍耐了的,但是我的当过牧师的老父亲,死禁住我,不许我和那个半
疯子离婚。他说结婚时当上帝面前发过誓来的,无论他有何疾病,都要生死
相从……”
“那些空话都不要说啊。我们只差一笔款。没有一千,有六七百也可以
了,和你先到广州去走一趟。”
“你的海棠社怎样呢,你走了后?”
“不是对你说过了?交给阿骆去办。管它能发展不能发展。”
“阿骆那个人能够办什么事呢?他到檀香山去教了一年多的中国文,回
来就自称博士了。他还对人说是由美国大学得来的中国文学博士。因为美国
人的中国文程度总不能赶上他的,犹之胡博士在哥仑比亚大学得了中国哲学
的博士一样。”
“的确,只要把中国的东西搬到外国去给外人看一看,由外国人封他一
个博士衔头,就有无限的光荣了。你看梅兰芳,在美国演了一场天女散花,
就得了博士回来。一般名流和教育家们都争着欢迎他了。”
“闲话不要说了。我们以后要怎么样?都是你害了我的。恋爱的能力比
上帝伟大啊!自和你在东亚酒楼过了一晚上后,我便不能和他共住了。他不
发疯,我都不能和他共同生活了。可怜的是他的两个小孩子,天天挨他的打
骂。”
“真难为你做了两年多的三个小孩的继母……”
“他们小孩子很爱我。不愿意亲近他的父亲。近来当我是他们的亲生的
母亲了。寂寞的时候,或给外面的小孩子欺侮的时候,都是哭着回来找我啊!
怪可怜的!”
丽君听到这里,很凄楚地流泪了。她直觉着那个女人所说的一定是她的
三个小孩。她的心房也不禁震动起来。
“那你暂时回去看看他的两个小孩子吧。等我把款筹到手了,再通知
你……”
“我怕回去了,我们的职务也掉了。他近来又监视我监视得很厉害。今
天一早就和阿骆走出来,此刻才回去,那他又要闹了。我不是怕他,不过不
愿意再去自寻烦恼。……”
“小孩子们怎么样?”
“小的女儿因为营养不良,受了感冒,不满三天就送了性命。大的两个
身体强健些,但此刻也是每天得不到一顿稀饭,已经是形销骨瘦了。仁慈的
上帝和慈爱的牧师也不为他们想个办法。所以我从前的迷信,到这时候,也
觉醒了。我对于那两个小孩子,虽抱有满腔的同情,但是爱莫能助了。他们
的生母尚且不能为他们小生命牺牲,我是当继母的,当然不能为他们牺牲我
的一生啊。”
丽君流着泪,看见那个女人也在流泪。她觉得那个女人的话一点不错,
对她所下的批判也一点不会过分。
“那两个小孩真可怜!给他的父亲打骂了后,常常不敢回去睡觉,就在
弄堂口睡觉。我也怕他发疯,躲到友人家里去了。那两个小孩子比无家可归
的饿狗还要可怜啊!”
丽君听见这些话,断定那个女人是梅苓的后妻了。她决意去问问她那两
个小孩子的下落。她当下就这样想:
“自己已经杀了一个小孩子了。抚育这两个小孩子成人,是我毕生的任
务了!”
她待要出去,忽然看见从游廊那边推门进来一个象僵尸般的衣服褴褛的
男子。丽君看见那个男人的样子,吓得胸口突突地跳动起来,差不多快要叫
出声来了。
她看见那个男子从裤袋里拔出一枝手枪来时,忙奔进房里去叫了一声:
“梅苓!我在这里!”
“玛丽!
但已经迟了。同时她听见梅苓对那个女子说, 你在这里舒服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枪声便响了。等到丽君走到梅苓的面前抱着他的身
体时,那个玛丽已经倒在椅子脚下了。
“梅苓!”
丽君痛哭着叫他。
“你不认识我了么?”
她看见梅苓双睛不转瞬地注视她,她反转有点害怕起来了,
“你,……你,是……哪一个?”
他颤声地字句断续不定地问。
“我是丽君!我对不住你了!我更对不住我的小孩子!”
她在痛哭。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陈硕士的存在了。其实陈硕士看见梅苓拔
出手枪来时,早吓得魂飞魄散,躲到楼下去了。
“你是丽……君……么!的确,你害了我,也害了可爱的小孩子们啊!
你此刻出来已经迟了!你不知道我们父子四人是如何地思念你啊!此刻已经
迟了!阿三死了!阿大阿二也快要死了,我也变成一个杀人的凶手了!”
“我也一样地思念你们。不过,我自己也不明白,好象有什么鬼神在驱
着我离开你们,不离开你们,就不能消气般的。此刻我后悔了!我们可以恢
复从前的家庭么?”
她仍在痛哭。
“丽君!已经迟了!”
又是一响的枪声。梅苓也倒在地面上了。
“梅苓!梅苓!”
她伏在梅苓的身上,痛哭着喊他。
“梅苓!你为什么要死哟?”
她紧搂着他,在他的唇上吻了几吻,感着他的体温还没有完全冷息。她
想赶快去叫医生来。忽然看见梅苓的苍白的双唇在微动,她忙把耳朵凑近他
的唇边。
“阿大,阿二,患了伤寒,在赤十字,……”
以后便听不清楚了。几个巡捕走上来了。他们在检查伤口和多端地盘问
丽君。丽君恨极了。
“你们且慢问闲事,先要救人!快送他们到病院里去吧!”
这时候陈硕士给一个巡捕拉着走上楼上来了。他看见丽君虽然流着泪,
但还是威风凛凛地在和帝国主义的走狗们辩驳。
“丽君,这些事和我没有关系的,不要连累及我啊。”
陈硕士在哭丧着脸对她说。
“你这一班博士硕士们真是全无廉耻,只顾利用贫苦的平民图你们自身
的享乐,平民的痛苦是一点不管的。社会上要你这班人来干啥的!”
丽君在叱骂陈硕士了。
“丽君,何必这样生气来骂我。他俩死了,我们恰恰好,可以结婚哟。”
“你们就是这样地风来随风雨来随雨的投机的博士硕士啊!”
丽君到第二天下午由巡捕房出来后,忙赶到赤十字会病院来。一间窗口
朝西的小病室里,有两张小小的铁床。铁床上敷的也是极粗陋的毡褥。一张
床上睡着一个小孩子。他们兄弟已经昏迷不省人事了。
“啊!阿大!啊!阿二!你们不认得你的母亲了么?”
丽君虽然哭着喊,但是他们兄弟只微微地睁了睁眼睛,又睡回去了。她
想去抱他们,但给医生阻着了。她看见两个小孩子的嘴唇都枯干得转变黑色
了。
据医生说,小孩子患伤寒本来容易医治的。阿大,阿二因为患病之后,
还在外面露天睡觉,兼之多吃了不消化的东西,所以把病势增重了。恐怕没
有希望了。
丽君因为这间小病室太热了,主张搬到楼上的头等房去。
“头等房一天要十元的住院费。”
看护妇从旁告诉她。
“不管多少钱,一定要搬!”
她说着从手提夹里取出一束钞票来,交给那个看护妇。他们看见丽君的
服饰,便也不敢轻视了。忙准备为两个小孩子换凉爽些的宽敝的病室。
“妈——!”
丽君听见阿大声音低微地在叫“妈”,她想,这一定是指那个名叫玛丽
的女子了。丽君忙走到阿大床前,把脸凑近他。
“阿大,你的妈妈在这里哟!在你的枕头边哟!你在痛恨你的妈妈吧。
无情的硬心的妈妈害了你们了!一别两年余,你还认得你的妈妈么?这两年
余来,妈妈虽然不在你们身边, 但是妈妈的心是常常跟着你们哟!阿大!你……
去不……得,……你……如要去,让……妈妈……跟……你……一路……
去……吧!”
她哀哭着诉说。她象不管阿大听得见听不见,只想藉这样的哀诉,减少
她心头的痛苦。她的眼泪滴在阿大的眼睑上了。他睁开了眼睛,又叫了一声,
“妈妈!”
她看见他的眼底全部都起满了赤沙。
“你认得你的亲妈妈么?”
她再呜咽着问阿大。
“你不是我的妈妈,走开去!”
阿大发躁地怒号。
经两年余之久,他们的小小的脑中早没有他们的生母的印象了。假如有
时,也只是恨的印象吧。
她此刻才知道人生的最大痛苦就是对儿女没有尽抚育的责任,害儿女早
殇,临死时仍得不到儿女恕他们的罪过啊。
“阿大,我是你的妈妈哟!”
但是阿大仍然闭上了眼睛,再不理她了。
夜深了,病室里除了丽君的呜咽之音外,象死一样的沉寂。她望着两个
气息奄奄的幼儿,忽然想起 SingingFool 的 Sonnyboy 的歌儿来了。她低念了
一会,唱至……Letmeholdyounearer,
Onethingmakesyoudearer:
You'veyourmother'seyes,……
……You'resentfromHeaven,
AndIknowYourworth,……
Theangelsgrewlonely,
Tookyou'causethey'relonely,
NowI'mlonelytoo!
虽在午夜时分,她也痛哭起来了。
阿大阿二的病终于无法挽回了。看着他们小兄弟死了后,她象被宣告了
死刑的囚犯,反转不象他们小兄弟未死前那样悲痛了。八月八日的立秋日,
她痛哭着送了两口小棺木到西郊埋葬了后,她也准备结束她的生命了。
她有一封遗书,在一家报端上发表了,是在距阿大阿二死后的六天。
关心我的朋友们,你们要承认我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女性!不过我的穷凶
极恶,并不是我对父母之不孝,对丈夫之不贞,而是对儿女们没有充分尽为
母亲的责任,结果杀害了他们。简单地说,我是害了三条小生命的杀人犯!
他们终不能恕宥我的罪恶而弃我死了。现在我以为可以赎我的罪过的,只是
从他们于地下!我有些积蓄,希望你们替我分赠给处境和我的儿女相同的小
朋友们,在中国实在不少如丧家小犬,不得父母的抚养,——这本是他们应
要求的权利,——受饥寒病疾的苦缠而淹没的小孩子们。最后叮嘱你们一句,
我死之后,要把我的尸体葬在我的小孩儿的坟墓旁边。……
一九三○年八月一日早脱稿于上海
(1930 年 11 月初版,上海乐华图书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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