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张资平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张资平【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张资平代表作》@txtnovel.com.txt

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3

跟着 K 教授和一班同学从火车厢里跳出月台上来。“——我的电报——在 S

港打给她的电报——她该收到了吧。 怎么不见她来呢?”克欧还没有下车前,

站在车厢门首就不住地向月台上东张西望。他望了一会很失望地跳了下来。

月台上虽拥挤着不少的人,但他终没有发见有个像她的面影的人。

——也好,她还是不来的好。她真的来了时,他们又要当作一件新闻去

瞎评了。她的信里不是说,我一到 T 市就要赶快去看她么。那么她是不来了

的,克欧虽然这样辩解似的在安慰自己,但他总感着点轻微的失望。

他的同学们,有的已回家去,有的跟 K 教授回校去了。克欧在 T 市是无

家可归的,但他也不忙着回学校去。他就在车站附近的旅馆名叫 T 江酒店的

三楼上开了一间靠着江岸的房子。

吃过了晚饭,克欧就想到苔莉家里去,但他想了一想。晚间去看她是不

很方便,因为那时候她的丈夫是在家的。

克欧再深想一回,觉得自己未免有点矛盾。自己不是很有自信,对苔莉

的心是很洁白的么,何以又怕见她的丈夫呢?每念及她时,何以心脏又不住

地在跃动呢?

——还是明天去看她吧。九点多钟,她的丈夫是到公司里去了的。克欧

这么想了后,又觉得自己太卑怯了,他暗暗地感觉一种羞耻。

季节虽到了秋初,但位置在亚热带上的 T 市的气候还是很郁热的。他坐

在旅馆的房子里不住地从茶壶里倒茶出来喝,喝了一杯又一杯,一面喝一面

呆想。

他到后来才觉得肚皮有点膨胀了,他就向一张藤床上倒下去。楼外江面

的天色由薄灰转成漆黑了。由天花板正中吊下来的一个电灯忽然的向四围辐

射出无数的银白色的光线。

下到二楼去的扶梯上像不住地有人在上下。楼下和隔壁旅馆不时有麻雀

的轰响吹送过来。三楼上比较的寂静,但相邻的几间客室里不时有低音的私

语,或高音的哄笑。此外还听得见的是不知由哪家酒楼吹送过来的女性的歌

声和胡弦的哀音。半个月间在旅途中精神和体力都疲倦极了的克欧早就想睡

的,现在他的视官和听官又受了不少的刺激,再难睡下去了。

——看她去吧,还早呢。表兄在家时怎么样呢?不,该去会她的。就和

他们夫妻俩谈谈吧。不,我总不情愿见他,乘丈夫的不在常去访他的妻的我

未免太卑劣了吧。……可惜了。今天的火车迟了两个钟头!早两个时辰赶到

来时,还赶得及去看她的。克欧痴望着在热烈地辐射的电灯和绕着灯光飞动

着的一群飞蛾。

外面敲门的音响把他由痴梦中惊醒过来。他站了起来,开了房门。

“你是不是谢克欧先生?”茶房很率直地问他。

“是的。有什么事?”克欧的反问。

“东公园 N 街白公馆有电话来,要你去接。”

他听见东公园三个字,心房就激烈地颤动起来。

——他听见我回来了,现在打电话来叫我去的。克欧跟着茶房走下二楼

到电话室里来。他一面走一面在唇上浮出一种愉快的微笑。

克欧站在电话机的送话机前,只手拿着受话机。

“你是哪一个?……你是阿兰?……病了?什么病?!肠加答儿?好了

些么?……是的,是的!我一早就来。”

克欧才把受话机放下来,忽想到忘记问阿兰,苔莉病了多久了。他忙翻

转身再接电话机,叫了几声,那边早没有人回答了。

这晚上,克欧在 T 江酒店的三楼上整晚没有睡着。他翻来覆去都是思念

她的事,思念她的病,思念他认识她的经过。

白国淳的母亲和谢克欧的父亲算是同祖父母的嫡堂兄妹。他们的原籍是

离 T 市六百多里的 N 县。白国淳的父亲在 T 市有生意,国淳是在 T 市生长的,

与其说是 N 县人,宁可说是 T 市人。

国淳的父亲虽在 T 市做生意,但他的爱乡心却很强。他在 T 市赚来的钱

十中七八都寄回 N 县去买田和建筑房屋。国淳在 T 市的法政专门学校第二年

级的那年秋,他的父亲一病死了,这时候克欧才从乡间出来,在一间高级中

学校里补习。克欧认识苔莉也是在这时候。

国淳的父亲死后,国淳就废了学。他对他父亲遗下来的生意完全摸不到

头绪。只半年间就给伙计们吃蚀完了,生意就倒闭了。国淳所得的遗产只有

银行里存的六七千块钱。

国淳替他的父亲治丧时。克欧因亲戚的关系,跑过来替他的表兄招呼一

切。因为在 T 市的亲属实在没有几个人。

苔莉是国淳在法政学校时代娶的一个很时髦的女学生——高谈文艺和恋

爱的女学生。他们是自由结婚的,没有得白翁的许可。所以结婚后国淳在东

公园的 N 街租了一家小房子安置她,不敢带回来家里住。

国淳向苔莉介绍克欧时,笑着说:

“这就是新进作家谢克欧,——你所崇拜的作家。”

“你就是《沦落》的作者?还这样年轻的!谁都不相信吧。”她脸红红

地向克欧笑了一笑。“是不是?”她再翻向她的丈夫问。

克欧只脸红红的望了望苔莉,没有话说。他只注意着她的高高地突起的

腹部。

黛色的修眉,巨黑的瞳子,苹果色的双颊,有曲线美的红唇,石榴子般

的牙齿及厚长的漆发;没有一件没有一种特别的风韵。若勉强地把她的缺点

指摘出来,就是身材太矮小和上列的门齿有点儿微向外露。

“她是个小说狂。”国淳笑着告诉克欧。“你要研究文艺最好请他教你。”

国淳笑着向她说。

“是的,我以后要慢慢地向谢叔叔请教呢。”苔莉也笑了,很自然的向

克欧的一笑。

——像这样的美人是不应当替人生小孩子的。克欧自认识了苔莉之后,

觉得他的表兄是没有资格享受她的。他想她大概还没有知道她的丈夫的秘密

吧。

国淳因为清理故乡的产业——收田谷和店租——每年冬夏两季要回到故

乡的 N 县去。在乡里勾留三个星期或一个月才回来。

去年的暑期中,国淳循例回故乡去了。在这假期中克欧差不多天天都到

苔莉家里来。在这时候苔莉的霞儿已满周岁了。

一天晚上克欧吃过了晚饭又散步到苔莉家里来了。他走进来时看见苔莉

和一个克欧从未见过的,比苔莉还要年轻的女子对坐着吃饭,他觉得这个女

子比苔莉还美些,第一她的肤色比苔莉的洁白些。身材虽然矮小,但比生育

过来的苔莉富有脂肪分。

“欧叔叔,我们可以安心到戏院去看映戏去了,我雇了这么年轻的妈子

来看守房子,一定靠得住的了。”苔莉接着克欧就笑说起来。

那个女子还没听完苔莉说的话就嗤的笑出来了。由她这一笑他认识她是

苔莉的妹子了,因为她笑时和苔莉笑时是一样的娇媚。

“你的老妈子退了么?”

“偷米,今天给我看见了,把她退了。”

“你这位令妹叫什么名?”克欧笑着问苔莉,一面走过来看睡在摇床里

的霞儿。

“谁告诉你说是我的妹子!你猜错了哟。”苔莉快要把口里的饭喷出来

了,忙把筷子放下来。那个女子也像很喜欢笑,现在她也在笑出声来了。

“是苔芸?苔兰?”克欧再紧追着问。

“啊唷,不得了!连苔芸,苔兰的名字他都晓得。”她们再哄笑起来。

“你自己告诉我的,你又忘记了你说过的话了。”

苔莉早就告诉过克欧,她的父母的家计不很好,她有姊妹三人,没有兄

弟,她居长,在女子中学读了两年就退了学。第二个名叫苔兰。由高等小学

出来就不再升学了,在一个女裁缝家里习裁缝。只有第三的苔芸现在进了女

子师范第一年级。

苔兰是她姊姊叫了来的。此后打算长住在她家里,日间习裁缝去,下午

三点多钟就回来。苔莉家里不想再雇用妈子了。

等到她们吃完了饭,霞儿也醒来了。克欧就邀她们同到东公园里去乘凉。

“等一刻,周身都是汗了,不单背部,连腿部……你看!”她笑着略把

她的右腿提起叫克欧看。 “等

果然在湖水色纱裤子的上半部渗印了几处汗湿。

我进去换换衣服,你替我看着小孩子,要替她扇。”苔莉一面说一面把一把

扇子给克欧。

——她的举动,她的说话,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这样不客气的。克欧想

若不是他时,定会错猜她是对他的暗示了。

过了一刻,苔莉换上了一件淡绿的纱褂子,套了一件黑纱裙,电光透过

她的纱衣,里面的粉红色的紧身背心隐约看得见。走近前来就是一阵香粉的

香气。他觉得她的装扮是带有几分官能的诱惑性。

“快走,快走。快走出去吹吹风!再站在这里头又要流汗水的。”她一

面说一面把霞儿抱起来。

“她不去么?”克欧看着苔兰问她的姊姊。

“今天轮她看守房子,明天轮我看守房子。明天就让她伴你去逛公园,

看映戏,到什么地方去都使得。”苔莉笑着说,说得她的妹妹脸红红的低下

头去笑。克欧也跟着苦笑起来。克欧有点怀疑苔莉是种醋意的说笑。

克欧跟苔莉由她家里走出来。

“热,真热!”苔莉抱着霞儿一面走一面呼热。只转了三两个弯过了几

条小巷就走到东公园门首来了。

他们还是到他们所常来的一个茶室里来。在这茶室里他们拣了一个比较

僻静的南向的座位,两个人在一台小圆桌的两面对坐下来,吃汽水,吃冰淇

淋。

他们来的时候客还少些,等到他们坐了半点多钟,客渐渐的多了。他们

见茶室里的人数渐多了,就叫走堂的清了账,两个人出来在公园里并着肩找

比较幽静的地方去散步。

在公园里的花径上,在葡萄架下,在清水池畔也遇着几对的男男女女。

“走累了,你们在这里歇歇吧。”他们走到池畔小山上的六角茅亭中来

了。亭里有个圆形石桌和几张石条凳,这时候抱霞儿的不是苔莉是克欧了。

“你多抱她,她不久就会叫你做爸爸的。”苔莉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来笑

向克欧说。

“叫不叫爸爸不要紧,但霞儿的确帮助了我们不少。抱着小孩子出来,

他们就不很注意我们了。”

“为什么?”

“要问你了。”克欧此时只能一笑了。

“他们猜你是霞儿的爸爸?”

“……”克欧觉得自己的双颊有些发热。幸得亭子里的电灯光暗暗,没

有给苔莉看见。

“是的,欧叔叔,你怎么还不结婚?”

“学生时代能够结婚么?并且也还没有发见可以和我结婚的人。”

“你不着手找,那就永不会发见你的理想的女性。”

“……”克欧只含笑不说话。

“听说做小说家的都是多妻主义者。你虽没有结婚,可是你恐怕在暗中

活跃吧。”

——你的丈夫才是多妻主义者呢。克欧心里觉得好笑,同时又觉得苔莉

可怜。因为苔莉像不知道她的丈夫的秘密,还当自己是个有家庭的幸福者。

“你真的还没有和谁恋爱过?”苔莉再笑着问克欧。

“这时候还谈不到这些事。”克欧只摇摇头。

“我替你做个媒好么?”

“是哪一个?”

“呵啦,你还是想有个女性。真的,上了二十岁的男子也和女人一样吧,

没有不渴想异性的吧。”苔莉在狂笑。

“只问一问,怎么就说是渴想呢?”克欧苦笑着说。

无邪的苔莉说的话都是这样不客气的。克欧就很想说,“就现在的我说,

相知最久的只有你苔莉一个人。”但他终不敢说出口,他怕说出来引起了她

的轻视。

“我们回去吧。夜深了。等到警察来干涉,说我们是密会的野鸳鸯时就

不妙了。”苔莉又狂笑。

“有霞儿替我们作证。”克欧也笑着说。

“莫太高兴了。附近的警察有认得霞儿的爸爸的哟。”苔莉这么一说,

克欧更觉得双颊发热得厉害。

“所以我说,她可以证明我们是乘凉来的。”

“你真辩得巧。算了,你把霞儿抱过来。”苔莉站起来了。克欧抱着霞

儿走近她。一阵有刺激性的香气向克欧的鼻孔扑来。她把霞儿接抱过去时,

克欧的手触着苔莉的汗腻的手了。只一瞬间,他像着了电,心脏不住的在跳

跃。同时他也感着一种微妙的快感。

离开了六角的茅亭,他们沿着小山坡的草径慢慢的步下去。由小径和坡

下的通路相联络的是一段倾斜很急的石径。克欧走到她的前头。

“让我抱霞儿吧。”

“不,我自己慢慢的下去。”

“那我牵你下去好吗?怕滑倒下去不得了。”克欧有了刚才的微妙的快

感的经验,希望再有这机会触触她的汗腻的手。

苔莉看见他伸出手来,忙向路侧一退,她像怕他在这薄暗中对她有意外

的举动。克欧看见她退避,很失望的也不好意思的先跑下坡去了。

他们俩默默地一前一后的走出公园门首来了。才踏出公园门,克欧就向

她告辞。

“到我家里去喝了茶回去不迟吧。还有几条黑暗的小巷子,你放心让我

一个人走么?”

克欧不做声的只得跟了她来。他送她到她的屋门首了,他才向她点一点

头就回学校的寄宿舍去了。

约有一星期之久,克欧没有去看苔莉,往时苔莉有事要和他商量时,就

会寄封信来或寄张明片来请他到她那边去的。克欧虽然硬着心不去看她,但

心里却在希望着她那边有消息来。

距开课只有两星期了。克欧觉得虚度过了这两星期很可惜。快开课了。

表兄也快要由乡间出来了。黄金般的这三两星期应当常去看她,尽情欢笑的。

受着这样的小小的失意的支配就把这样好的时光空过了,未免可惜。但是克

欧自那晚回来后近两个星期没有出校门了。

——她恐怕在望我呢。我还是当做没有那回事般的去看她吧。不,不,

要去时第二天就该去的。强硬了这两个多星期了,要得了她有相当的表示后

才有脸子去了。

克欧近这两星期为这件事苦闷了不少,也感着了异常的寂寞。

——她是什么样人,你知道么?你的表兄嫂哟!你没有思念她的权利哟。

假定她真的对你有相当表示时,不是小则闹笑话,大则犯罪了么?你还是对

她断念的好。这样的变态的恋爱是得不到好结果的。克欧有时又这样的提醒

自己。

但是,但是他的心上像给她着了色,他到后来觉得有时虽有这样的理性

的反省,但是很勉强,很不自然的一种反省,没有看见她时或对她失望时,

偶然间发生的反省,一看见她之后就会完全消灭的反省。

开课的前几天,他接到了她寄来的一封信。信里的意思是,她接得霞儿

的爸爸来信,几天就会回到 T 市来。霞儿爸爸未到 T 市之前,她希望他能够

来谈谈,她信里又说,她很望他能即刻来,苔兰在望他来,霞儿也在望他来。

她在后面有一行说,他许久不来,她们一家人都是很寂寞的。

——什么!有信来就该早点来!怎么挨到这时候才来?过去的两个星期

不是很可惜了么?索性不去了!克欧觉得前两个星期的黄金般的时光是给苔

莉一手破坏了的。

接到她的信时是下午的四点多钟。那晚上他忍耐着没有马上跑到她家里

去。可是那晚他通宵没有睡着。到了第二天,挨不到吃午饭,他就在她的家

里了。

  

克欧看见苔莉抱着霞儿开门迎他时,他觉得很不好意思的,禁不住双颊

发热起来。但她还是和平时一样的对他始终微笑着。她像忘却了一切的过去。

“怎么许久不见你来!”她又像在嘲笑他。“病了么?”

“……”克欧只苦笑了一阵。

克欧走进厅里待要坐下去。

“我们到后面院子里去坐吧。上半天那边凉快些。”

“兰呢?”克欧把手中的草帽放在厅前的桌上,跟着她到后院里来。

“她才出去,就回来的。她今天也没有习裁缝去。她买线去了。”

院子里只有一张藤床和一张圆小藤桌。桌上泡好了一壶茶。苔兰像泡好

了这壶茶后才出去的。

苔莉看克欧在藤床上坐下去了后,抱着霞儿也过来坐在藤床的一端。他

们虽然没有并坐着,但他们间的距离不满两尺了。

“这两星期旅行去了么?”苔莉才坐下来就这样的问了一句。

“天天在学校里睡觉。”

“你这个人真妙。一个人在学校里不寂寞?”

“没有回去的同学有四五十个,怎么会寂寞!你呢?”

“我?不单我,阿兰也这样说,你不来时我们家里很寂寞的。”

“表兄快回来了吧?”

“是的,公司里去信催他回来,催了两次了。他的假期早就满了的。不

知为什么事迟迟不来。”

国淳是在 T 市的一家小银行里当司书。银行的经理是他的父亲的老友。

他的父亲遗下来的生意倒了后,这位父执就招呼国淳到他银行里去。

克欧接到由家里寄来的信,约略知道了国淳迟迟不来的原因。他听见国

淳家里因为苔莉的事起了小小的风波。但他不能直接把这些详细对苔莉说。

“恐怕田谷的事还没有清理吧。今年的收获期比较迟些。”克欧只能这

样的敷衍。

苔莉的今天的态度不像平日那样的活泼,像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般

的。

“你今天像很沉郁的样子。身体不好么?”

“……”她只摇一摇头。

“妈,妈妈妈。”在她膝上的霞儿打了几个呵欠叫起妈妈来。她像想睡

了。

苔莉解开衣衿露出一个乳房来喂霞儿。

克欧不敢望她。低下头去,彼此沉默了好一会。

霞儿衔着母亲的乳嘴睡下去了。

快近午了,四围像死一般的沉寂。克欧只听见由远处吹送过来的低微的

蝉音。

苔莉抱了睡着了的霞儿进里面去了。过了一会她空着手走了

“外面蚊蚋多了,让她在里面床上去睡好些。”她说着走过来坐在克欧

的旁边。他们间的距离更近了。

她虽坐下来了,但仍然低着头没有话说。二人间的沉默又继续了好一会。

“欧叔父,你的表兄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你该比我详细些。你不要

替他隐瞒,你要正直的告诉我才对得住我。”

克欧给她突然的问了这一句,一时答不出话来。他只睁着眼睛呆望她。

“你不单是和他同乡,并且是亲戚,你当然很详悉他的性质,你告诉我

吧。我深信你是个很诚恳的人,一定不会瞒我的。”

克欧当苔莉是听见了国淳的家庭的状况,想骗她是骗不过了。但把国淳

的乡间的家庭状况告知她时又觉得对国淳不起。并且国淳常常叮嘱他不要把

他的秘密向她泄漏的。

“他?他是个好人,再好没有了的人。他一点怪脾气也没有,气性也很

好。这些你该比我详细的,要我再告诉你什么事呢?”

“是吗!男人是袒护男人的。你拿我和你的表兄比较,你爱你的表兄当

然是情理中的事,不过我……”苔莉说到这里咽住了,她的眼睛里满贮着水

晶珠,不一会,一颗一颗的掉下来了。

出他意外的她的流泪把他骇了一跳,因为他认识她一年多了,只看见她

笑过,从没有看见她哭。

“什么事,伤心什么事?”克欧着急起来了,他真不知要如何的安慰她。

他想凑近前去,但翻想一想自己实在没有这个权利。他马上也自责不该乘人

之危以发展自己的欲望。

苔莉听见克欧这一说,她枕着只腕伏在藤桌上,双肩抽动得更厉害了。

几次想把腕加在她的肩背上去问她为什么事伤心,但克欧总觉得这种利

用机会的动机是很不纯粹的,很卑劣的。

苔莉哭了一会,从衣袋里取出一封信来交给克欧。克欧接到信,忙抽出

来读。信像是一个女人写给国淳的,信中的意思大意是责国淳许久不到她那

儿去,也许久没有钱寄给她,暑中回乡之前该到她那边去也不去,她想他现

在该由乡间出来了,该快点到她那边去,不然她就要访上门来。

克欧读完了信后在信笺末和封面检视一回,都没有住址,邮印又模糊得

很,看不出是从哪一处寄来的。但他骇了一跳,因为他发见了苔莉所不知的

秘密外的秘密了。他更觉得苔莉可怜。

——表兄完全不是个人了。但克欧又想,社会上本不少抱着三妻四妾的

人,但没有人批评他们半句,假定自己和苔莉一个人对一个人的恋爱成立时,

那我们就马上变为万目所视万手所指的罪人了,社会上像这些矛盾的事情本

是很多的。

克欧现在觉得他的表兄和苔莉结婚的经过也很有知道的必要了。他想详

细的问问苔莉,但又觉得现在不是好机会。

——把苔莉所未知的表兄的秘密告诉她吧。那么她定会投向我的怀里

来。一般的女人发见了她的丈夫不是真的爱她时,她对她的丈夫的反抗心也

加倍增强的,连克欧自己都觉得惊异,怎么自己会发生出这样卑鄙的念头来。

——但苔莉这个人决不是能委曲求全地做人的妾的人。她迟早有一回会

发见她的丈夫的秘密,就是迟早会同她的丈夫有一次的决裂。作算表兄有本

领能够把这些事情敷衍到底,苔莉的物质生活虽可以勉强过得去,但精神生

活就太苦了。一生就这样的在暗影中过日子,这是何等可怜的事!她赤裸裸

的把她的心扉打开让她的丈夫进来,但她只在他的心扉外徘徊,不知道丈夫

的心扉开向那一方面,这是何等伤心的事!她是蔽着眼睛在高崖上彷徨,下

面就是深渊,她的前途是很黑暗而危险的,我该告诉她的,把表兄的一切秘

密告诉她的。这样的立在危险的高崖上的女性,我是有救她、惊醒她的义务!

“苔莉!……”我初次呼她的小名,但她并不介意。她此时收了眼泪了,

仰起头来睁着大眼凝视克欧。

——不,我不能把表兄的一切告知她。告知她也可以,不过要附加两个

条件,第一是和表兄绝交,第二是和苔莉诀别。第一条件还可以勉强做得来,

至第二条件,在现在的我就太痛苦了。今后不能再来看她是何等难堪的事!

但是告诉了她后,我和她之间的爱情继续着增长。她或终竟投向我这边来时,

那我完全是个……至少社会的批评定说我是苔莉的拐诱者。

“怎么你的话又不说下去?你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的,真气死人!”苔莉

气恼着说了后凝视了克欧一眼,表示她的愤恨。

哭后的苔莉,双目周围带着红色的晕轮,眼皮微微的浮肿起来,脸色却

带几分苍白。在克欧的眼中觉得此时的苔莉另具一种魅力。一阵阵由微风吹

送到他的鼻孔中来的发油和香粉混合而成的香气把他陷于沉醉的状态中了,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不住地胀热,他早想过去把她拦腰的抱一抱。但他觉得自

己很危险的站在罪恶的面前时,他忙站了起来向苔莉告别。

过了几天,国淳由乡间出来了。克欧料定他们间在这几天之内定有小小

的波澜发生,国淳初抵 T 市的一天,他到他们家里去了一趟后,好几天没有

到他们那边去了。

怕他们间发生什么波澜,不愿在他们间作调人,虽然是不到他们家里去

的小小的一个理由,但是最大的理由还是不愿在国淳的身旁会见苔莉,不愿

由看见国淳后发生出一种可厌弃的想象——她的身体在受国淳的蹂躏的想

象。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是苔莉并没有根据那封信和她的丈夫发生什么争

论。她像忘记了那一回事般的,又像对她的丈夫绝望了般的。

——论苔莉的性质,她决不是能容忍她的丈夫对她有这样欺侮的行为。

虽然他这样推想但她近来对她的丈夫像绝了望般的,从前国淳迟了点回来,

她总是问长问短的,可是近来她不关心她的丈夫回来的迟早了。他过了晚饭

的时刻还不回来,她就和苔兰,霞儿先吃。他过了十点钟不回来,她就先带

霞儿就寝。

克欧在这个时期中也很少到他们那边去了。他和几个友人共同组织了一

个研究纯文艺的紫苏社,每月发行月刊一次,发表他们的创作。本来就喜欢

读小说的苔莉每次接到克欧寄给她的《紫苏》就不忍释手的爱读。读了之后

也曾提起笔来创作过,自她第一次的短篇《襁褓》经克欧略加以改削在《紫

苏》发表之后,她对创作更感着一种兴趣了,除了看引霞儿之外的时间都是

消磨于创作了。第二篇创作《喂乳之后》可以算是很成熟的作品,是描写一

个弃妇和丈夫离婚之后带着一个小儿子辗转漂流,到后来她发见了她的第二

个情人,这个情人向她要求结婚时,她为这件事苦闷了两三个月,到后来她

终拒绝了她的情人的要求,望着衔着乳嘴睡在自己怀中的小儿子拒绝了情人

的要求。这篇创作发表后,得了社会上多数人的喝彩。但文艺界只知道苔莉

是紫苏社的新进女作家,不知道她是白国淳的妻(?),尤不知道她是做了

人的母亲的女性。有些喜欢说刻薄话的青年学生就说苔莉是克欧的

Sweethenrt,是克欧的未婚妻。

克欧早由学校的寄宿舍搬了出来,在 T 市的东郊租了一所房子和友人同

住在里面经营紫苏社的一切社务,这个房子外面墙上就贴了一张紫苏社的黄

色条子。

国淳和苔莉间的沟渠像渐渐的深了起来,他很不常回家,有时竟在外面

连宿几个晚上才回来,苔莉对他的越轨的行动像没有感觉般的,并且还希望

着国淳少和她接近少和她纠缠。

双十节那天,克欧到她家里来看她。他有个多月足不踏苔莉的门了。

“我当你永久不会来我这里了的。”苔莉笑着出来迎他。

“我不常来是怕妨害了你们的欢娱的时间。”

“你还在说这些话来嘲笑人!你看我定要复仇的!”她说了后把双唇抿

紧,向他点了点头表示她在恨他。

他们一同走进房里来了。克欧从前不敢随便跑进她的寝室去的。现在他

跟她到她房里来坐了。

靠窗的书案上散乱着许多原稿纸。还有几册小说和文艺杂志堆在一边。

克欧想她原来正在执笔创作,那些书籍是她的参考书了。

“阿霞呢?”

“兰背她到外面玩去了。”

克欧走到她的案前翻她写好了的几张原稿纸,苔莉忙走过来夺。

“先生!此刻还看不得!做好了再把你看。”

但克欧早把那原稿抢在手里了。他高擎起他的手。她就靠近他的胸前仰

着首拼命的把他的手攀折下来。不是克欧没有力,他早给她的气息和香气溶

化了。有暖味的她的一呼一吸吹在他脸上时,他的全身就像发酵般的膨胀起

来,原稿给她夺回去了,他只看见题名是《家庭的暴君》。

她还靠在他的胸前咕噜着怨他。一阵阵的由她身上发散出来的香气把他

沉醉了,他听不见她说些什么。他到后来发见他是站在危险线上,才忙急的

离开她,退出来站在房门首。

这年冬国淳循例的又回乡下去了。苔莉去年还在车站上送他回去,叮嘱

他能够赶得上时要回来 T 市和她们母女度团圆的新年。今年呢,她并没有留

神他是那一天动身的了。

过小年的那天,邻近的家家在燃爆竹。只有苔莉的家里异常寂寞的。

吃过了早饭,克欧提着一篓红橘子两方年糕到苔莉家里来。这些东西安

慰了霞儿不少的寂寞。

“陈先生说要到 T 市来,现在到了么?”苔莉接着克欧就问他们紫苏社

的同志陈叔平——驻×市的代表,也是常有创作在《紫苏》杂志上发表的人

——由×市到了 T 市来没有。

“三两天内总可以到来吧。”

“他的散文真做得好。他怎么不进文科呢?他研究遗传?”

克欧只点点头。陈叔平是×市农科大学的二年生。

“小胡今年也不回家去。你们都到我这里来过年吧。我买了副新咔特,

准备新年玩的。”

克欧听见小胡,心里就有点不快。因为小胡是个比他年数小的美少年。

据苔莉说,他是她的同乡,他常到她这边来是为看苔兰来的。但苔莉愈向克

欧辩解,克欧愈怀疑他,因为苔莉从前不很喝酒的,现在也狂喝起来了,从

前不爱晚出或到戏院去的,近来也很常晚出。和小胡一路出去到戏院看戏去

了。

——看她近来有点自暴自弃的样子。作算她不爱那个小孩子,但他们都

是在性的烦闷期中……克欧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近来对苔莉为什么会发生出这

些不必要的疑心来也不知道自己近来为什么这样的关心她的行动。

——不是你的妻子,也不是你的姊妹。她有她的自由,你管她做什么。

克欧气极了的时候也曾这样的想着自己排解。他虽然这样想,但心里总不当

他所想的是正确。

——我不知不觉的沉溺下去了!我的精神完全受着她的支配了。我该及

早反省,不然我就难在社会上立足了。可是,我往后不能见她,不能和她亲

近,我的生活还算是生活么?作算是生活,也不过是留下来的一部分的痛苦

生活吧。恨只恨她不该不告诉他一声私私地把我的心偷了去。现在我的心全

握在她的掌中了!

除夕的晚上他在苔莉家里斗牌斗到天亮。那晚上陈叔平和小胡都一同抹

牌。初一在社里睡了一天,睡到下午四点钟才起来。他起来略用了些点心后,

又和陈叔平出去赴友人的新年招宴了。

初二的早晨,克欧睡到九点多钟才起来。他吃过了早点就一个人赶到苔

莉家里来。走到她家里来时只苔兰一个人出来迎他。

“姊姊呢?”克欧看见苔莉不在家,心里有点不快。

“出去了。”苔兰望着克欧用很谨慎的态度回答,因为她直觉着克欧快

要发怒了。

“到哪里去了?”

“姊姊说告诉你不得。怕你发恼。”苔兰这句话没有把克欧激怒,倒把

他引笑了。他想苔兰竟老实得到这个样子,完全不像苔莉的妹妹。从前克欧

就曾向苔莉说笑:

“苔兰美得很,你替我做媒好不好?”

“要她这样的女子做什么?比她好的多着呢。”

“她还不美?”

“十七八岁的女儿没有丑的。不过像橡树胶制的人儿有什么趣味?”苔

莉的话不错,苔兰太老实了,太不活泼了。

克欧听见苔兰的说话后禁不住笑了。

“和胡先生出去的,是不是?”

苔兰只点了一点头。

“阿霞也带去了?”

苔兰再点了一点头。克欧听见阿霞也抱着出去了。心里比较的安静下来。

但再翻一翻想又觉得阿霞这样小,决不是他们俩的监督者。他们要时,什么

事干不出来?克欧由她们家里走出来时心里愈想愈气不过。他想作算你对自

己绝没有一点爱时,也当认明白自己是国淳的表弟,他托了我来照拂你,那

么对你,我是有相当的监督权的。

但到后来他觉得自己的愤恨的动机完全是醋意,他也觉得自己有这样的

态度是太卑鄙了。

——我自己错了机会。她不是有几次向我表示,和我接近么?我自己太

无勇气了,我太和她疏远了,她对表兄早没有爱了,她由表兄把爱取回来了。

她在等着接受她的爱的人。她当我是个候补者。现在她知道我是怯懦者,无

能力接受她的爱。她向他方面寻觅接受她的爱的人,论理是无可苛责的!目

下的问题只问你自己真的爱她不爱她。爱她时就快些把她由小胡手中抢回

来。不爱她时你就以后莫闻问她的事好了。

十一

克欧自大年初二那天回来后,又有一个多月不到苔莉家里去了。在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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