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4
个月的期间中,他想表兄也该回 T 市来了,就去也没有什么意思,索性莫理
她吧。在这期间中苔莉也曾写了几封信来,说要他去和她商量什么事,但他
终没有复她一封信。
他有几次由学校回到社里来都听见当差的说苔莉曾来看他,听见他还没
回来就走了。克欧也很想见她,但再一翻想觉得还是趁这个机会切断了两人
间的缠绵的情绪的好。料想到两个人再这样的敷衍下去,到后来彼此都不得
好结果的。所以他有意的规避她,一早就出去,到傍晚时分才回来,吃了晚
饭后又出去,到十一二点钟才回来。
二月中旬的一天,他接到了她一封很愤恨并且很决绝的信,她信里说,
她一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痛恨她,不理她;作算她对他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也得明白告知她,让她改过;她只有常常思念他的记忆,并没有对不住他的
记忆;作算他觉得她有对不住的地方时他也该原谅她。最后她在信里郑重地
说,希望他能在最短速的期间内去看她,并替她解决一件疑难的事件。
克欧读了这封信后不能不到她那边来了。他在门首敲了一会门,但打开
门迎他的不是苔莉,也不是苔兰,却是克欧不认识的老妈子。
“你是新来的妈子?”
那个老妈子微笑着点了点头。克欧转过脸来望里面。苔莉不像平时一样
听见他的声音就出来厅前笑着迎他了。
克欧心里有点不高兴,但又不好转身回去。他元气颓丧的步进厅里来了。
——她自己心里不好意思,却用这样的态度来先发制人的。克欧站在她
的房门首看见她坐在床前的矮椅子上垂泪。蚊帐垂下来了,阿霞像睡着了。
“你来了吗?”她只抬一抬头就低下头去揩泪。克欧来时本打算不先开
口的,现在不能不先说话了。
“你为什么事这样的伤心?”克欧把手杖和毡帽放在一边,在靠窗的一
张藤椅上坐下来。
苔莉听见克欧问她,更哭得厉害,她用只腕枕着头伏在床沿上,双肩不
住地耸动。
“什么事?到底为什么事?难道我来错了么?”
“你不情愿来我这里你就回去吧!等我死了……”苔莉说到这里,更悲
痛的哭出声来了。
“谁说过不愿意来!?你不喜欢我来我才不来!”克欧很倔强地说。
“谁又说过不喜欢你来!你自己疑神疑鬼的!”
克欧本想把小胡的事责问她的,现在听见她说了这一句不敢再向她提小
胡的名字了。
克欧大胆的只手拍着她的肩膀,只手拿一条手帕要替她揩泪,她才住了
哭。
“谁要你揩!”苔莉站了起来向着他笑了,但腮上的泪珠还没有尽干。
“兰儿呢?”
“回我母亲那里去了。后天才得回来,你今晚不回去使得?”苔莉说了
后向他一笑。
“我要回去。瓜田李下,犯不着给人说闲话。”克欧也笑着说。
“你这个人无论什么事都向恶方面解释。你放心吧。”苔莉也笑了。“你
太看不起人了。”
克欧今天果然在苔莉家里吃晚饭了。和苔莉对坐着吃。吃了晚饭后一直
谈到九点多钟才起来回去。
十二
再过了几天,克欧也接到了他的表兄的信。这封信是来报知他,他的姑
母——国淳的母亲——于三星期前逝世了,母亲死了后的家庭再不许他有住
T 市的自由了。他希望克欧能在春假中送苔莉母女回乡下去。前几天晚上苔
莉要和克欧商量解决的也就是这件事。
“看霞儿的爸爸来信的口气,他家里像还有人般的,若真另有女人时,
我就没有回去的必要了。”
“……”克欧在这时候只能沉默着。
“你这个人一点勇气也没有。告诉我怕什么呢?人类又不是狗,又不是
猫。这边姘一个,那边偷一个,也还像个人么?你也忍心看着我当狗当猫
么?”
“我有我的苦衷。你该原谅我。因为我对你太亲密了。”
苔莉点了点头说:
“那你春假期中送我们回去么?你若回家去,我就跟你到乡下去看看也
使得。如果他家里另外有人时,我就马上回 T 市来。”
“……”克欧只摇摇头。
“为什么?”苔莉睁着她的大眼望他。
“我们春假要到南洋旅行去,不得回家。”
“到南洋去?几时才得回来?”
“来回恐怕要费三四个月的时日吧。”
“要这么久?”苔莉很失望的问。
“要游历十多个埠头,各埠停留一星期也就要三个多月的期间了。兼之
来往的路程,恐怕要四个月以上的工夫呢。”
“那么我只好在 T 市等你吧。”苔莉的眼波红起来了,她低下头去。
“还要等一个多月呢。我不是就要去的,你伤心什么?”
“迟早还不是一样去的。”苔莉的泪珠一颗一颗的掉下来了。
“你无缘无故的又伤心起来做什么?你该保重你自己的身子。”
“为谁?为霞儿?”
“也要为你自己!”
“我是前途完全黑暗的人了。”苔莉说了后再掉下泪来。
“那不能这样说!命运本来可以自己改造的。”
“真的么?”苔莉忽然仰起头来凝视着克欧。
克欧给她这一问,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快了。
“总之,我希望你以后对世情达观些才好。”
“我问你,前途没有希望,没有目标的人也能改造她的运命么。”
“到了有希望的时候,发见了目标的时候也未尝不可以。”
“那么,我就等那一天到来吧。等到前途最有希望的一天,发见了目标
的一天!”
克欧要动身赴南洋的前两晚到苔莉家里来辞行。苔兰也由她母亲那边回
来了。一连下了两天雨,气温很低。阿霞睡了,他们三个围着台上的一个洋
灯谈笑。苔兰有时参加几句话,她只把她的全副精神用在她的裁缝工事上。
“欧叔父,南洋不去不行么?”苔莉斟了一杯热茶给克欧。
“这回的商业实习是必修科目,要算成绩的。”
“学什么商业?你就专写你的小说吧。”
“对小说我还没有自信。在中国想靠小说维持生活是很难的。有一张大
学的毕业文凭在社会上比较容易找饭吃。社会如此,没有办法的。”
“结局还是面包问题!面包问题不先解决,其他的问题是提不到来讨论
的。”苔莉叹了口气。
“……”克欧只低着头。
“你们男人真没有志气!像我这样无用的女人也不至于饿死吧。你们男
人怕找不到饭吃么?”苔兰听见他们谈及面包问题,从旁插了这一句。
克欧惟有苦笑。
“你们男人的思想到底比女人长远。男人的名利欲就比女人大。无论如
何重大的事物都不能叫男人牺牲他们的名利!我们女人就不然。女人所要求
的,在名利之上还有更重大的东西。”
“那是男女性上的根本的异点。因为男人是主动的,女人是受动的。女
人的责任比男人的小的缘故。”
“那是什么东西呢?”苔兰抬起头来笑问她的姊姊。
“你做你的工夫!要你多嘴做什么?”苔莉笑骂她的妹妹。
“我告诉你好么?”克欧笑向着苔兰。
“也不要你多嘴!你莫教坏了天真烂漫的女孩儿。”苔莉再笑着禁止克
欧说话。
过了两天,苔莉,苔兰轮抱着阿霞到 T 车站的月台上来送克欧。苔莉洒
着泪答应克欧替他照料社务后,火车就开始展轮了。
十三
克欧由南洋回到 T 市来了。那晚上他在 T 江酒店的三楼上整晚没有睡,
到了黎明时分才歇息了一会。等到他睁开眼睛时,腕上的手表告诉他快要响
八点钟了。
茶房打了脸水上来,他匆匆地洗漱。洗漱完了就换衣服,他换上了一套
潇洒的西装,戴上巴拿马草帽,提一根手杖走了出来。
他把房门下了锁,把钥匙交给那个茶房后一直向楼下来。
工商业繁盛的 T 市一年间遇不到几天晴明的日子。坐在高深的洋房子里
面看不见天日,所以昼间还是开着电灯的。二楼比三楼更幽暗,晚来的电光
还没有息。扶梯下几个茶房东横西倒的脸上在流着腻汗呼呼的睡。二楼的空
气也比三楼污浊,一股臭气——像由轮船大舱里发出来的臭气,直向克欧的
鼻孔扑来,他快要呕出来了。
由旅馆出来后,在道旁站了一会拼命的吸取新鲜空气,他的精神也爽快
起来。几辆货车在街路上来往,还有一个卖豆腐的和两三个叫卖油条的小童。
他在电车路旁站了二十多分钟,有一架电车驶到来了。他跳上车去,车
中没有几个搭客,一个老妇人,一个商人模样的三十多岁的男子,还有几个
提着书包上学去的中学生。
电车在街路中央疾走,克欧望见两侧的店门什九没有开,电车到了仙人
坡下,他换乘了驶向东公园的电车。再过了二十多分钟,他站在东公园门首
了。他在公园门左侧转了弯,穿过了几条小巷,走到 N 街来了。全是民房,
只有几间小店的 N 街是很寂寞的一条小街道。克欧走进这条街路上来时心房
就不住地颤动,同时发生出一种恋恋的心情。他觉得这条街道的任何一家的
房子,街道上的任何一颗砂石都是很可爱的。
一家小小的房子站在克欧的面前了。他敲了门就听见阿兰的“来了”的
声音。
克欧在厅前站了一会,踌躇着不敢就进苔莉的房里去。因为苔兰告知他
苔莉还在睡着没有起来。这时候阿霞由房里走出来。
“啊呀!阿霞长得这样大了!”克欧走前去把她抱了起来,他听见苔莉
的微弱的声音了。
“请欧叔父进来坐吧。”
克欧抱着阿霞走进苔莉的房里来了,房里两个窗扉都打开着,空气很流
通,光线也很充足,绝不像是病人的房子。
苔莉脸色苍白的枕在一个棉枕上。她望见克欧,她的心房好像起了意外
的激烈的颤动。微微的惨笑在她唇上浮了出来。
他和她彼此痴望了一会都没有话说。不是没有话说大概是想说的话过多
了,无从说起。还是阿霞先开口给了他们一个开始说话的机会。
“欧叔父,带我到外头玩去。”阿霞只手揉着她的眼睛,张开她的小口
连打了两个呵欠。
“欧叔父才回来,你就这样的闹,他以后要不来了!快下来,跟兰姨到
后面院子里去玩。安静点!”
“你的精神好了些么?今天身体怎么样?比春天就瘦减了许多了。”
双行清泪忽然由苔莉的眼眶流出来。她低了头。
苔莉望见阿霞还在克欧腕上,她忙叫阿兰。阿兰像在火厨下,不一刻走
来了。
“你背阿霞出去买些点心回来。”她说了后又望克欧,“你早上起来没
有吃什么吧。”
克欧也觉得有点饿了,点了点头。可爱的阿霞听见买点心忙伸出双腕来
转向苔兰要她抱。引得苔兰笑起来了。阿兰笑时和她的姊姊笑时一样的可爱。
十四
苔兰引着阿霞出去了。只剩他和她两个人了。
“你坐吧。你把那张矮椅子移到这边来。坐近些,好说话。”苔莉说了
后向克欧微微地一笑。
“说话多了,怕你的精神来不及呢。”
“我没有病了。我的精神早恢复了,昨晚上听见你回来了,我的病就好
了一大半了。”
克欧把那张矮椅子移近她的床前。他不忙坐下,走到床前把这一面的帐
门挂起来。没有遮住的她的一双白足忙伸进回字纹褐色羊毛毡里去了。她的
脸上淡淡地起了一阵桃色,嫣然的向他一笑。笑了后还是红着脸低下头去。
——你看这种态度,完全是个处女的态度!谁说她是做了人的母亲的!
这种羞怯的态度多可爱,多娇媚!克欧望着苔莉,周身发热。他想我们间的
爱到了成熟期了,我该凑近前去搂抱她了。她决不会厌恶我,这是可断言的。
作算她怕社会的批评不敢和我亲近,但她决不致使我面子上下不去,我今就
鼓着勇气向她表示我对她的爱吧。她决不会拒绝我吧。平时她或因羞怯而躲
避,现在在病中的她,只能任我……克欧的心房突突的跳跃,周身也不住的
胀热。
“苔莉!……”他只叫了她的名字,说不下去了。
苔莉仰起头来,把惊疑的眼睛望着他,待他说下去。克欧给她这一望,
双颊通红的反说不出话来了。他这时候只不客气的把苔莉饱看了一会。她的
脸色苍黄了许多,眼睛的周围圈着一重紫黑的色晕,口唇呈淡紫色,鬓发散
乱,克欧想,苔莉的此时候的姿态在普通的男性眼中决不能算是个美人,但
在我,除了她世界上再无女性了,他此刻才明白他所渴望的完全是她的肉身,
除了她的肉身之外虽有绝世的丽姝也难满足他的渴想。
“尽望着人的脸做什么事!”苔莉恼笑着说。
“瘦是瘦了些,但是比春间更美了。”不可遏制的一种自然欲逼着他坐
上苔莉的床沿上来了。苔莉略向里面一退,让出点空位来给他坐。她并不拒
绝他的亲近。
“撒谎!病得不像个人了。我自己在镜里看过来,完全由坟墓里再抬出
来的死尸般的。还有什么美!你这个人总不说实话,所以我……”苔莉说到
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眼泪再扑扑簌簌地掉下来。
克欧看见她伤心,后悔不该随便说话。他这时候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
她了。他想,能安慰她,同时又可以安慰自己的方法唯有趁这个机会——苔
兰她们还没有回来——和她亲近亲近,最少,亲个嘴吧。
——不行,不行!无论如何这件事是做不得的!慢说这是种犯罪行为,
现在怀有这种念头,自己都觉得太卑鄙了。经这一吻之后自己的前途只有死
亡或沉沦两途了!快离开她,我现在站在下临深渊的危崖上了。……但睡在
他面前的苔莉像在向他不住地诱惑。他又觉得自己的飘摇不定的精神,除了
苔莉无人能够替他收束。他的彷徨无依的心也非得苔莉的安抚不能镇静。
——迟早怕有陷落的一天,除非我们以后永不见面!但这是明知不可能
的我们若尽维持着这种平温的状态,我们都要苦闷而死,这是预想得到的。
我们若再深进,在她还可以理直气壮;在我是要受人的指摘和恶评了。恋爱
这种无形的东西是很难用于抵御社会一般的批评。作算我和她向社会宣布正
式的同栖,在法律上虽是正当的行为;但在中国的社会不能不说是破天荒的
创举。到那时候有谁能谅解我们是恋爱的结合而加以同情呢?
苔莉看见克欧沉默着许久不说话。
“对不住,你才回来,我该欢喜才是。你看见我这样愁眉泪眼的,很觉
得讨厌吧。”她用袖口揩了眼泪后勉强的笑出来。
“那里!我把你引哭了,我才真的对你不住。在病中的人,神经比较的
脆弱,容易伤心。这是于身体不很好的,你要自己留意。”克欧大胆着伸出
只手来牵她的手。她也不拒绝的伸出只手来让他紧紧的握着。
“手腕也瘦得这个样子。”克欧把她的袖口略向上撩,给几条青筋络着
的苍白的手腕前半部在他眼前露出来了。克欧还想把她袖口往上撩。
“啊啦!”苔莉脸红红地把臂腕往后缩。“这样脏,这样瘦,怪难看的。
我两星期没有洗澡了。”
“对不起!”克欧也脸红红的,“太失礼了。”
“我是不要紧的。不过……”她的脸色更红润起来了,禁不住向克欧嫣
然地一笑。
“你喜欢时,让你握吧。”她说了自己把只手的袖口高高的卷起,可爱
的皓腕整部的露出来了。“你看瘦成这个样子,瘦得看不见肉了。”她红着
脸避开他的视线。
“多美丽,多洁白的臂!”克欧也觉得自己太卑鄙了,但一种燃烧着的
自然欲驱使着他摩抚她的臂腕。
两个人握着手沉默了一会,苔兰背着霞儿回来了。
十五
预想到未来的社会的制裁和非难,克欧终没有勇气向她有更深进的行
为,也没有把自己对她的希望向她表示。但自那天回来后,他感着异常的苦
闷——在由南洋回航的途中,每想念她想念至兴奋的时候,自己也曾决心这
次回到 T 市之后非拥抱她不可了,一切的社会的非难可以不听,未来的沉沦
也可以不管,只要我们以为能度我们的有意义的生活,有人气的生活。我已
经达到这样的境地了——除了她活不成功的境地了。恐怕她对我也是这个样
子吧。
——不知为什么缘故一看见她我的勇气就完全消失了。无论如何未得她
的同意之前,总不敢向她有握腕以上的行为。握腕是得了她的同意的了。她
不是早向我表示了么?“你喜欢时……”不是对我表示她的同意么?克欧那
天下午回到 T 江旅馆来后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觉得自己今天是错过了机会
了。坐在她的身旁边,握着她的腕,距苔兰回来还有半点多钟的时间,她的
病也好了大半了……我真错过了机会了!
——你这个人真无耻!你怎么会发生出这种卑劣的念头来?乘她在病中
去强要她,这还是个人干的事么?幸得对她还没有什么粗暴的举动,不然她
以后要看不起我了,要鄙视我了。不,不,她决不会看不起我,作算我对她
有什么表示……她不是说“你这个人太本分了,一点没有勇气”么?自己反
问她“什么事”时,她不是说“你像个感觉很迟钝的人”,说了后叹了口气
么?
克欧翻来覆去的想了半天,到后来还是觉得机会太可惜了。他想,苔莉
现在定在流泪呢,她恨我不能理解她,拒绝了她的表示,不和她亲近,不和
她拥抱,不和她接吻……的确,她是在渴望着男性的拥抱。
克欧又想到临走时苔莉和他说的话了。
“你就搬过来住吧。空租社的房子,多花费。并且霞儿的爸爸也同意,
他看见我决绝地不回乡下去,只得让我母子住在 T 市,他说过了年定出来看
我们,要我请你搬过来住,有什么事发生时家里少不得男人的。”
“让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你怕我么?你放心吧,决不侵害谁的自由的。”苔莉笑着
说。
“不是这样说法。不过……”
“不过什么?”苔莉紧追着问。
“我和你们是亲戚,并且我和你也太亲密了。我们虽不至于做出不能给
人听见的事来,但恐怕社会还是要猜疑我们的。”
“那你以后再不来看我们了!是不是?”
“来看你们是很寻常的事。”
“那么,我们只问我们的良心。能不能给人听见,能不能给人知道,我
们是无能过问,也可以置之不理的。我们只问我们心里有没有不能给人知道
的念头。有时,难怪社会猜疑,没有时,不怕社会的猜疑。”
克欧禁不住双颊发热起来。他想自己还是想搬来的,自己的心早握在她
的手中了。他又想自己太卑怯了,赶不上她的诚挚,也不能像她一样的有勇
气。
——我爱她是很正当的!怎么我这样的卑怯怕给社会晓得呢?你爱她不
算罪!你想不给社会知道密地里爱她,这才是罪!还没有决心完全对女性负
责任以前,你是不能向她表示爱,也不能要求她的爱!
“苔莉,我不再对你说谎了,我实在有点爱你。我搬到你这里来就像住
在喷火口旁边,迟早要掉进火口里去的。到那时候怎么办呢?”克欧很想说
出这几句话来,但握着她的上半腕时打了一个寒抖,默杀下去了。
紫苏社的几个友人星散了也是一个原因。并且苔莉说社里的一位 S 君对
苔莉常怀着野心,对苔莉有过不自重的表示;这又是一个原因。克欧实在不
想回学校的寄宿舍去住。他在 T 江酒店住了两天之后到第三天跑到苔莉家里
来复信,等她病完全好了后他就搬过来。
十六
病后的苔莉比从前的风姿更娟丽了。替克欧扫除房子,替他整理书籍,
替他折叠衣服,一切操作都由她经手,决不让给她的妹妹做,望着殷勤地操
作的苔莉,克欧觉得她又另具一种风致——年轻主妇所特有的风致。她洒扫
着在他面前走过时,就有一阵香风——能使他沉醉的香风向他的脸上扑来。
一天早晨克欧抱着霞儿从外面散步回来,看见苔莉在他的房里替他整叠
被褥,叠好了被褥后又把克欧换下来的衣服一件一件的拿出去浸在水盆里。
过一会又由厨房里拿了一把扫帚进来替他扫除房子。
“妈妈,休息一休息吧。”克欧替霞儿喊苔莉做妈妈了。
“啊呀,啊呀。俨然主人公的口气了。”苔莉笑说了后,红着脸看了一
看克欧,随即低下头去。
克欧才觉得自己太不谨慎了,也双颊绯红的。苔莉像知道克欧不好意思。
“就不认识我们的人来看,也不相信吧。这样老的主人婆不会有这样年
轻的主人公吧。他们都会猜我们是姊弟吧。是的,前几天邻街的邹太太过来
玩,她看见你也是这样的问,问我,你是不是我的弟弟。”苔莉笑着说。
“我就叫你姊姊吧。叫表嫂就不如叫姊姊方便些。以后,我就叫你姊姊
了。”克欧也笑着说。
“你不见得比我年轻吧。你是乙未?”
“不,属马的。”
“那么,我还比你小一岁,外面上看,我就比你老得多了。是不是?”
“不见得。”克欧摇摇头。“你还像个十八岁的观音菩萨。”他笑着说。
“等我过来撕烂你的嘴。”她真的笑着走过来,伸手到他的脸上来。克
欧忙躲过一边。苔莉又赶上去。她笑得腰都酸了,走近他的身旁,伏在他肩
膀上还不住地笑。那种有刺激性的香气薰得克欧像吃醉了般的。他若不是抱
着霞儿,早就拦腰把她抱近胸前来了。
霞儿看见她的母亲笑,也跟着笑,听见苔兰由火厨里出来的足音,苔莉
忙离开他的肩膀,从克欧手中把霞儿抱了过去。
——她的表示不单过于急进,也很大胆的。我的运命已经操在她的手中
了。一切任她自然而然吧。人力是有限的,你只有两条路可走了,不即日离
开就快一点向她要求你的最后的要求吧。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决不是个办
法。
“菜弄好了?”克欧听见苔莉问苔兰,才从默想中惊醒过来。
“都好了。你们到外面吃饭去吧。”苔兰抱着一个饭甑向厅前来,他们
也跟了来。
克欧坐在苔莉的对面,占有主人的席位。每次吃饭时,他觉得他像个有
了家庭般的人了。对苔莉只差一步的距离,但由不认识他们的一般人看来,
他完全是她的丈夫了。
吃了早饭后,他挟着书包上学去。苔莉抱着霞君送出去。他们走出 N 街
口来。
“霞儿,回去吧。欧叔叔去买东西给霞儿,即刻就回来。”
霞儿那里肯听她的母亲的话。她一面挣扎一面哭说要跟克欧去。
“不得了!”苔莉抱着霞儿再跟了来。街路上的人在望他们。克欧有点
不好意思。但他看苔莉的态度是很自然的。
“你家的老爷在哪一家公司办事呢?”街路旁的一个老妇人在问苔莉。
“不是到公司里办事。”苔莉很自然的答应那个老妇人。但她并不辩证
——并不辩证他不是她的丈夫。
“那么,到衙门里去的?”
“到学堂去的。”
“真幸福,有这么年轻的老爷。”老妇人说了后自跑了。
苔莉只红着脸向克欧微笑。克欧也脸红红的只低着头向前走。
苔莉抱着霞儿送克欧到电车路上来了。那边来了一辆电车。他要上车了,
他大胆的走近苔莉身边向霞儿的颊上吻了几吻,他的鼻尖几次触着她的右
颊。
“霞儿,欧叔父要去了哟。”
一阵暖香扑向克欧的鼻孔里来。若不是站在大马路上,他定搂抱着她亲
吻了。他坐在电车里如痴如醉般的,他想,那时候马路上并没有什么行人,
不该错过了这样好的机会的。
十七
那天下午还没有到两点钟他就赶回来了。他觉得过了三四个时辰看不见
她时,心里就不舒服起来。
——我终于陷落了!
克欧回到 N 街时,打开门迎他的不是别人就是他在切想着的苔莉。他在
途中就想今天回去决不再顾忌什么了,定要求她接吻了。但是苔莉才打开门,
只望了望克欧的脸后忙躲在一边。
——她像知道我对她想有什么表示般的。平时她就不是这样的远远地躲
开的。莫忙,等一会她要送开水到我房里来的,那时候再拥抱她吧。
克欧望了望她就回房里来。她始终微笑着不说一句话。他把书包放下,
把长褂子除了,就往床上斜靠着被堆躺下去。他周身发热般的焦望着她进来。
——最好不要抱着霞儿进来。抱着霞儿进来时就有点麻烦了。她在黑夜
里苔兰和霞儿睡熟了后也曾到我这里来坐谈过。她问我要不要热茶喝,也问
我要不要点心吃。她也在这床沿上和我并坐过来。我握过了她的手,我摸过
了她的背,我的只手也曾加在她的肩上,她也曾斜着身躯靠到我的肩膀上来。
那晚上我何以会笨得这个样子,把好好的机会错过了。那晚上我何以会这样
的胆小,不趁那个机会搂抱着她要求接吻。
克欧等了好一会,还不见苔莉到自己房里来。他想,平时我由学校回来,
她定跟了进来的。怎么今天像预知道自己另有心事般的故意不到自己房里
来。他等得不耐烦了,不能不由房里踱出来。他听见她进厨房里去了的,他
满脸红热的走到厅后的门边来。同时他也感着一种羞耻。他喊了她一声后,
她在厨房里答应了,但不见出来。
“阿兰呢?”
“上街买菜去了。”她还是在厨房里答应,不见出来。
“霞儿呢?”
“睡着了。”
克欧想进厨房里去。但马上又觉得这种行为太可耻了,并且他感着自己
的两腿忽然的酸软起来不住的颤动。他终没有勇气到厨房里去。
“你在里面做什么?”他的声音颤动得厉害,他背上同时感着一个恶寒。
“烧开水。”她还不出来。
“你来!我有件事告诉你。”
“什么事,”她走出厨房门首来了,但不走近他的身旁。她微歪着头向
他媚笑。她的态度半似娇羞,半似暗暗地鄙笑他。
“请到我房里来!”克欧的声音愈颤得厉害。他这句话差不多吐不出来。
他的胸口像给什么东西填塞着,呼吸快要断绝了般的。
他回到房里来了。她虽然跟了来,但在房门首就停了足,不进来。
“你为什么不进来?”克欧坐在床沿上再颤声的问她。
“……”她只脸红红的微笑着低下头去。
“进来吧!”
“我害怕!”
“害怕什么事?”他有点恨她了。
“这房子里除了我们,再没有一个人,我有点害怕。”
“那么你怕我?”
苔莉点了点头。
“你今天回来得特别的早,你的眼睛也比平日可怕。我怕看你的眼睛。”
——啊!我的眸子已经把我今天的心事表示给她看了。我错了,我不该
对她怀有这种奢望的。她真的像爱她的弟弟一样的爱我吧。我不当对她有不
纯的思想的。她不能像我爱她一样的爱我。这完全是我观测错了的。
克欧虽然这样的反想了一会,但他周身还是像燃烧着般的。站在房门首
的苔莉今天在他的眼中就像由月宫里降下凡尘来的仙女。
他跑近她的身旁来了,她想躲避已来不及了。
“给我一个……”他搂抱着她了,把嘴送到她唇边来,但她忙用只手掩
着口,把脸躲过一边。
“不好,不好的。克欧,快不要这样!”
她给了他一个——不是 Kiss,是一个大大的失望!他脸色苍白的退回到
床前躺下去了。
十八
那晚上的晚饭时分,他就不想出来陪她们吃,但他说不出不吃饭的理由
来,经苔兰再次的催促,他只好出来陪她们吃。每天吃饭时都有两个美人陪
着他吃,和他很多说笑的。可是今天他和苔莉都默默地吃,一句话也没有说。
苔兰看见他们不说话也不便提出话来说,她也默默地提起筷子来把饭向口里
送。
克欧今晚上少吃了一碗饭。吃完了第一碗饭就回房里来。过了一刻,他
穿上了外衣走出来。
“我今晚上怕不得回来。”他望着苔兰说,他再不看苔莉了。
“到什么地方去?”苔莉忙站起来问他。
克欧像没有听见苔莉的话,急急地走出去了。苔莉痴望着他出去,她觉
得刚才的确太使他难受了。
——他回来时依了他吧。怪可怜的小孩子。自己也是这么样希望着的。
迟早是要给他的……她看不见克欧的后影还在站着痴想。
“姊姊,什么事。他为什么气恼得话都不说了?”
“谁知道他!?”她虽然这样说,但同时感着一种酸楚。
苔兰像有些知道近来她的姊姊和克欧间的空气有点不寻常,也不再追问
了。
听见霞儿醒来了,苔莉忙回到自己房里来。霞儿过了两周岁了,但还没
有断奶。她解开衿口把乳房露出来便回忆到克欧才搬了来没有几天的一晚上
的事了。他初搬了来,一连几晚上她都抱着霞儿到他房里来玩,有时喂着乳
走进来。
“这么大的乳房!”雪白膨大的乳房给了克欧不少的诱惑,他失口赞美
起来了。
“现在没有奶了,不算得大。霞儿还没有满周岁时比现在还要大。你看,
现在这样的松了。”她一面说一面把第二个乳房也露出来。这时候她是半裸
体的状态了,这时候克欧也壮着胆子过来按了按她的乳房。
“不紧了,是不是?”
克欧这时候像吃醉了酒,说不出话来,只点点头。他乘势伸手到她的胸
口上来。
“不行!讨厌的!”她笑恼着说。他忙把手缩回去。
苔莉回想到这一点,她对他感着一种不满足。
——他太怯懦了。我的表示拒绝何尝是真的拒绝他。我是想由我这种拒
绝引起他对我的更强烈的反作用。但是他一碰着我的拒绝的表示就灰心了,
就不乐意了。他这种怯弱的态度,不能引起人的强烈的快感的动作,未免使
人失望。
她愈想愈兴奋起来。由克欧又联想到胡郁才来了。论肌色,小胡比克欧
洁白,由一般人看来都肯定他是个美男子。论岁数,也比克欧年轻。
——他比克欧的胆子大得多了。他对苔兰对我都是一样不客气的。那个
人除非莫表示,表示了后就非达到目的不可的。在电映戏场里并坐着就常常
伸手到人的腰后或胸前来。有一次他也和今天的克欧一样要求我的接吻,我
也拒绝了他,但他死不肯放手,用腕力来制服我,把我的颈部紧紧的搂住不
放,触着了我的唇才放手。他的举动的确比克欧强烈。但他平时的举动和说
笑时就没有一种男性美。并且周身涂着香粉,时时发出一种女性臭味。看他
就俗不可耐的。他这个人始终嬉皮笑脸的。他像永不会发怒的。他这种人是
没有做家庭的主人翁的资格。他只图性欲的满足吧。暑假期中他竟跑了来向
我作最后的要求。自从那次给我斥退了后,他许久不来了。现在克欧搬来了,
他更不愿来了吧。现在想来,他的痴狂的状态,强烈的举动,当时虽然有点
讨厌,但过后想来也有耐人寻味的地方。
苔莉早就想由克欧和小胡两个人中拣一个作永久托身的人,她是迟疑的
先拣了克欧。不幸的就是名义上和克欧是亲戚,在社会上由这样的名义就发
生出种种阻碍——他们俩间的恋爱阻碍来。若拣小胡,那就很神速的可以成
功,社会也不能加以不道德的批评。不过小胡太年轻了,恐怕将来两人间发
生出岁数的悬隔——容貌的悬隔时,就无幸福可言了。第二是小胡缺少男性
的勇气。她恐不能长期间尊奉他为一家庭的主人公。等到发见了他无作家庭
之主的资格时,以后的家庭幸福就难维持了。第三小胡虽然貌美,但没有一
点风雅的态度,对文学的理解一点也没有。对文艺没有一点理解的人就失了
人生的真意义了。
——还是等克欧回来时,允许了他吧。苔莉这时候觉得克欧是她的唯一
的爱人了,在这世界里再找不出第二个理想的男性来了。
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