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5
苔莉近来感到性的寂寞了,由性的寂寞就生出许多烦闷来。受了这次克
欧给她的刺激后,她的性的烦闷更深也更难受了。她几次都想自动的向克欧
求性的安慰,但恐怕遭了他的意外的轻视。并且翻想一回又觉得女性是不该
有此种无责任的享乐。一句话,她是渴望着克欧给她一个保证——以后对她
的身体完全负责任的保证。她得了这个保证时,她的身体也就可以一任他的
自由。
克欧一连两天不回来,苔莉就有点着急。但也没有方法,自己又不便出
去到他的友人处打听他的行踪。
——他总不至因这小小的事件自杀吧。他真的自杀了时,就可以证明他
是爱我到极点了。那么他死了后,我也可以为他死。最少,我是不再和别的
男性同栖了的。
但是到了第三天的下午,克欧回来了。苔莉姊妹都微笑着出来迎他时,
他也不能不以微笑相报。
“这几天到哪里去来?又到什么地方去旅行了么?”克欧常常说要旅
行,也曾邀苔莉一同旅行去,所以苔莉这样的问他。
当着她的妹妹的面前,他不能不答应她了。
“S 港。”
“真羡慕!秋的海滨,很好玩吧。我也想去走走。”克欧只笑了一笑向
房里来,苔莉把霞儿交给苔兰抱,自己跟克欧进来。苔兰抱着霞儿往后院里
去了。
他和她一同走进房里来时,她走近他面前要替他除外衣。
“不,我自己会……”
“你还在恼我么?”苔莉笑着问。
“不,我恼你做什么?”他也笑着说。
“但是你走了几天了,你的脾气我真怕。”她把他的外衣解下来就在他
的床上替他折叠。一种有刺激性的香气又把他包围起来了,他像块冰消溶在
温水里面了。他禁不住坐近她身旁来。
“早晓得你会气恼到这个样子,我该给你……”她说到这里仰起头来向
他嫣然的一笑。
“什么?”他像没有听见她说的话,又像故意的反问她。
“啊啦,你还在装不知道。”她把他的外衣叠好了,远远地坐在床沿的
那一边。
“什么事?”
“前天的事你忘了?”苔莉凑近他,差不多和他膝部接膝部的了。出乎
她的意外的就是他像无感觉般的对她迟迟的无表示了。他只痴望着她的脸。
“你前天不是对我……怪不好意思的。”她低下头去。
但克欧只摇摇头。这时候她反觉愕然。她深信他的心是一天一天的向她
接近,怎么忽然的发生了一重薄膜呢——在他俩的心房间发生了一重薄膜
呢?她想,非快叫他恢复从前的状态不可,非把才发生出来的薄膜除去不可。
她的一双皓腕揽在他的颈上了,把有曲线美的两片红唇送到他的嘴上
来。更使她惊骇的就是他像她前天拒绝他一样的拒绝她了,他忙把她的脸推
开。
“片面的爱是终难成立的!你并不爱我,并不是诚挚的爱我,你是怕我
恼你才爱我的!有何意义?”他很残酷的对她说了后,他也知道自己所说的
话无成立的理由,他也想马上把她搂抱过来狂吻她。但他觉得就这样的恢复
原状是太便宜了她,自己也不能得满足的强烈的快感。就这样的和她讲和,
那么我们的爱只是微温的爱,我所感到的快感也只是微温的快感。要我们间
的爱促进到腾沸点时,非对她加以相当的虐待不可,要我们所感知的快感达
沸腾点,就要她在痛哭中把她紧紧的搂抱着和她接吻。
“你这个人真残酷!”苔莉还不松手,只手揽着他的颈,把头枕在他的
肩上来。她流泪了。
他望着她流泪,心里感着一种快感——能使他的五脏松懈的快感,同时
他觉得自己的心理完全是变态的。但他还更进逼一步。
“你喜欢小胡吗?”说出了后他才后悔。
“什么话!”她流着泪站了起来,她想走出去。他也忙站起来捉着她的
臂不放她走。她倒在他的胸上哭出声来了。
“你这个人真残忍!”她的肩膀不住地抽动。
“决不要哭!给阿兰看见了不是个样子。”他仍坐到床沿上来,她此时
被抱在他的怀中了。
“不,不怕她。她早晓得我们的态度不寻常了。”
此时候他觉得苔莉完全是他的了。世界上再没比坐在他怀中的苔莉可爱
了。
不一刻他的舌尖上感着一种粘液性的温滑的感触。
二十
克欧自和苔莉亲吻之后觉得自己完全是个罪人了。
——这是一种偷窃的行为,是一种罪。欲赎此罪,非早对她表示负责任
不可,非向她求婚不可!他抱着她在狂吻了一回后低声的:
“你能不能答应和我结婚?”他诚恳地说了后再和她亲了一个吻。
“你有这种勇气?此时还谈不上吧。结婚?全是骗女人的一个公式!这
公式是靠不住的。我和你的表兄很尊严的举行过结婚式的。要什么结婚不结
婚?不是一样么?我和你更要不到……”她说到这里不再说了。
“可是我们怕不能这样的就算个结局。”
“听之自然吧。真的到了非结婚不可的时候就结婚也使得。”
“……”他更把她紧搂近胸前来。
但是苔莉觉着克欧对她有比接吻以上的要求了,她忙摇了摇头。
“我们慎重些才好。我们莫太早把纯洁的爱破坏了。我们该把它再扶植
长了些。”苔莉自己也不知什么缘故,她总直觉着克欧不是个能在社会上承
认她为妻的人。
克欧听见她的否定的回答忙缩了手回来。他感着自己的双颊热得厉害,
也觉得自己的这种摸索是太卑鄙。他同时发见了他自己的矛盾了。他一面对
苔莉表示爱,一面又瞒着苔莉默许家里人替他在乡里向他方面进行婚事。
——故乡的社会谁都知道,也承认苔莉是白国淳的第三姨太太。谢克欧
娶白国淳的第三姨太太做正式夫人了。他像听见乡里人这样的讥笑他。他愈
想愈没有勇气向她求婚了。
——名誉是不能为恋爱而牺牲的。恋爱固然神圣,但社会上的声誉比恋
爱更神圣!换句话说,男人为自己的将来事业计,就牺牲他的心爱的女性也
有所不惜的。谁也不能否定我们俩间的恋爱。但是她背后的确有一个暗影禁
止着我和她正式结婚。她是霞儿的母亲!她是白国淳的第三姨太太!她不是
个处女了!
克欧那晚上和她们共一桌子吃晚饭。他不敢望她们的脸。他尤不敢看苔
兰。有时苔兰望他一望,他就觉得他和她的一切秘密都给苔兰晓得了般的,
他的双颊又在发热。苔莉也很少说话了。她只低下头去吃饭。她觉得她的头
壳比平时沉重,不容易抬起来。她尤怕看克欧的脸。
秋深了,晚饭后穿着一件衬衣,加上一件单长褂走出来的克欧感着点冷。
他低着头在弯弯曲曲的接续着的几条暗巷里走。他像犯了罪——不,他的确
犯了罪,意气消沉的低着头向前走。
——不该的!燃烧着般的热爱给这一个接吻打消了。不是给接吻打消了,
是给接吻后的反省遏止住了。
他快走到最后的连接着电车路的巷口来了。他远远的望见由电车路射进
来的灯光,他的精神也稍稍恢复了点。
“喂!克欧!”
克欧忙抬起头来看,虽然背着光,他认得拍他的肩膀的是个同乡陈源清。
他心里觉得很对不住这个友人,也很不好意思看见他。
“你到哪里去?”
“来看你的。”
“我就要到你那边去的。”
陈源清是省立大学的预科生,住在大学后面的一家宿舍里。由 N 街乘电
车去只要半个钟头,也不要换乘电车。
“那么到谁的家里去呢?”陈源清苦笑着说。
克欧本想回折来。但后来一想万一源清谈及那件事,给苔莉听见了不方
便,尤其是今天更不方便。
“我们到 G 马路的咖啡店去喝红茶吧。”
“也好。”
他们便一同走到电车站上来,只等了一刻,一辆电车到来了。吃晚饭时
分没有几个搭客。他们走进来,各占有了相当面积的席位。才坐下来,车就
开行了。
“老谢,刘先生答应了,他一回到家里就叫他的小姐寄张相片来给你。”
克欧听了源清这一句话,虽然好奇心给了他一点儿的快感,但一思念到
今天下午的犯罪,胸口就痛痛地受了一刺。他敌不住良心的苛责了。他只低
着头微微的勉强一笑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源清。
二十一
电车路两旁的电柱上的电灯都给一大群的飞蛾包围着向他们的后面飞过
去。
“求婚,求婚。论理只有男向女求婚,没有女向男求婚的,你算是个特
例,不要等到她的相片到来,你也寄一张相片给她吧。”陈源清笑着说。克
欧只摇了摇头。
“要女人方面先寄相片本来是很难做到的。她寄了来,你看了后说不要
时,在她是很难堪的事,要受人嘲笑的。不过刘老先生很夸赞他的女儿,他
说他相信你一定不会拒绝他的女儿的。并且我也替你做了个强硬的担保,所
以答应叫他的小姐先寄相片来。”源清像在向克欧夸功。
“刘先生什么时候回乡里去?”
“还有几天。教育厅那边的事交涉定妥了后就动身回去。”
源清完全猜不着克欧的心事,他只当克欧盼望刘小姐的相片早日寄来。
——叫他辞绝刘先生吧。也叫他不要再替我斡旋这一门的婚事吧。真的
把婚约订成了时就害己害人——一连害了三个人,但是无论如何想不出谢绝
的口实来。并且对这位热心着为我作成的友人实在不忍使他失望的。真的决
绝地谢绝他们时,不但要引起他们对我的怀疑,并且也会减损我们间的友谊。
等到刘小姐的相片寄来时再想个口实把这件婚事搁下去吧,最好是望刘小姐
害羞不寄相片来。他坐在源清的身旁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再抬起头来望望源
清的脸色。他和苔莉间的秘密——今天下午接吻的秘密像给源清晓得了般
的。他想向这位友人提一提苔莉的事,表示他对她是很坦白的。
“苔莉也很可怜。她常一个人流泪。”克欧说了后故意的叹了口气。但
他随即又觉得自己太可怜了,犯了罪要在朋友面前作伪,太可怜了。幸得是
晚间,电车里的电灯也不很亮,源清没有留意到他的脸红。
“她的确太可怜了。久留在这里也不好,但回乡里去恐怕又有风波。一
家里怎么能容得下三四个女人!国淳也太无责任了。”
“他近来很少信来了。家里有了女人,像把苔莉忘了。苔莉说只要他按
期把生活费寄来,他不和她同住也算了。能给一笔资金她做生意更好。”
“女人有什么生意好做?”
“她说,她想开一间小小的杂货店,带她的妹妹和女儿度日。她的妹妹
又会替人裁缝,也有相当的收入。”
“国淳前星期来了封信给我。他要我托你带她回乡里去。他说,苔莉回
去和他家里几个女人不同住,另外分居也使得。是的,我忘记告知你了,他
对刘小姐的事也很替你出力呢。他叫他的大太太去向刘太太说,称赞你如何
好,如何好。”
克欧听见了这些话,心里更觉难过,但他此时只能摇摇头微笑。
“看她无论如何都不情愿回乡里去。很坚决的。”
“那以后的问题不是我们调停人所能解决的了。”
——我或者就是解决这个难问题的人,只要向社会说一句话——宣布和
她结婚。不过这样的解决太便宜了国淳了。
二十二
刘老先生是 N 县中等商业学校的校长。他是个老秀才,没有什么商学的
知识。因为他做这个学校的校长有七八年了,在县里的声望也还好,以后进
的商科专门毕业生又都是他的门下生,所以得保持他的校长的位置。克欧在
N 县的社会上本有点虚名,听说明年就可在商科大学毕业,刘老先生很想克
欧毕业后回县里去帮他办学,做甲种商业学校的教务长。刘老先生因为学校
的事件每年要到 T 市来几次和教育厅接洽。他认识了克欧,觉得克欧的人才
外貌都还好,所以托了他的学生陈源清替他的小姐做媒。明年刘小姐也可以
在县立第三女子中学毕业。在 N 县,刘小姐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才貌兼备的
女性了。
源清初次把刘先生的意思告知克欧是在克欧未赴南洋修学旅行以前。当
时克欧没有完全答应,也没有完全拒绝,他的最初的态度就有点暧昧。他只
说等由南洋回来后再谈。那时候他的心里也有点活动,因为他在乡里时就听
见刘小姐有相当的美名。并且那时候他也没有意料到他和苔莉间的爱会深进
至这样的程度。
由南洋才回来 T 市没有搬到苔莉家中之前,源清伴着刘先生待到 T 江酒
店来访他。这时候恰好刘先生因为学校的事件来 T 市。他看见刘先生的诚恳
的态度,并且是自己从前的受业师,当然很难推却,当时胡乱附加了几个不
重要的条件就答应了。要刘小姐寄相片来也是这时候提出的条件中之一。他
意料不到刘老先生很爽快的容纳了他的一切条件。
一方面思念着苔莉一方面又向刘小姐进行婚事,克欧觉得自己的矛盾,
同时良心上也发生出一种痛苦来。听说刘小姐长得很标致,但到底未曾会过
面,无从生出思慕来。苔莉近在咫尺,又是旧识,正在性的孤寂生活中的克
欧每到苔莉那边去谈谈就得了不少的安慰及快感。自那天探病回来对苔莉的
爱慕愈深。并且苔莉的皓腕一任他抚摩之后,每日沉醉着想和苔莉亲近之心
愈切,想和她亲近多享受些这种神秘的快感。
克欧从咖啡店别了源清回来苔莉家里时已经十一点半钟了。提着一盏小
洋灯出来开门迎他的就是苔莉。
“阿兰、霞儿都睡了?”克欧望见换上了睡衣的苔莉,并且在这黑夜里
只有她和他两个人相对,他站在她面前就感着一种刺激。
“早睡了。”她像留意到今天下午的事很不好意思的只管低着头。她的
可怜姿态又把他的心挑动了。
“你就要睡了?”两个人同上到厅前来了。
“不,有什么事?”她虽然望了望他的脸,但总不见平时她所特有的微
笑在她脸上浮出来。她的眉头紧锁着。
“不到我房里去坐坐么?”
“……”她看了看他的脸就低下头去不说话。
“怎么样?你要睡时我也不勉强你。”他再笑着说。
“不;我还不得睡。有件小衣服没有缝成功。”
“那么,拿到我房里来缝。霞儿一时不会就醒吧,我喝了点酒。一点睡
不下去,很寂寞的。你过来谈谈吧。”
苔莉只点了点头。
——因为有了今天的记忆,她就变成了这样忧郁的人了么?那么她在后
悔了,后悔和我亲吻了?克欧一面想,一面先回到自己房里来。
他回到房里后,开亮了电灯,就换衣服。换了衣服喝了一盅茶后,再坐
等了一会还不见苔莉进来。他不得已再走出来看时,她一个人凝视着台上的
小灯痴站在厅前。
“不进来谈谈么?”
“唉……”她心里像有迟疑不能决的事。她还不动身。
“要来快点来!”他的态度像有点忍耐不住了。
“……”她像怕他发怒,忙移步向他房里来。
克欧看见她来了,先退回房里来在床上躺下去。她只站在近门首的台旁
边不走近他。
——怎么只半天工夫她完全变了!自经我的接吻的洗礼后,她就变为驯
服的羔羊了。他望着她的忧郁的姿态愈觉得动人怜爱。浅红色的睡衣短得掩
不住纯白的裤腰,短袖口仅能及时。曾经他多次抚摩的一双皓腕在电光下反
射着,愈见得洁白可爱。
“过来坐吧。”
她点了点头,走过来坐在床沿上,只向他微微的一笑,一句话不说。她
像下了决心般的,她再不畏避他了。她想迟早总是有这样的一幕。管他以后
对自己负责不负责,就现在的状态论,自己是在沙漠中旅行的人,他是在沙
漠中不容易发见的清泉了。明知以后非离开它不可,但现在不能不尽情的一
饮,消消自己的奇渴。
“今天很对不起你了,对你很失礼的。”
“不,我对不起你了。有一点不觉得什么。完全是我累了你,使你心里
不舒服。”她低着头很正经的说。
“那么你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人?”他虽说是故意和她说笑,但同时也
觉得心里有点卑怯。
“我是靠得住的,不知道你怎么样?”她忽然的笑了。
过了一会,她继续着说:
“但是我们的关系以后太深进了时,恐怕瞒不住注意我们的旁人吧。你
怕人知道?”
他硬着胆子摇了摇头。他本来就喝了点酒,兴奋极了。他坐起来把她搂
抱住了。他和她像今天下午一样的互相拥抱着接吻——狂热的接吻。
“我们同到什么地方旅行去好么?”
她只点点头。
“那么,到 S 港去好么?到旅馆里时共住一个房子的。”
“我一点不要紧。只怕你以后要后悔。”
“到了这时候还有什么话说。我本想保持着我们的纯洁的恋爱。纯洁的
恋爱以接吻为最高点。但是现在……”
“纯洁的恋爱是骗中学生的话。所谓恋爱是由两方的相互的同情和肉感
构成的。”
“那么……”
“讨厌!”她忙推开他。
他真梦想不到他会这样快的陷落下去。
她在他房里一直到午前的二点钟前后才出去。
“那么,明天晚上!”他望着她微笑着轻轻地回她的房里去了。
二十三
克欧第二天起来时已经响过了九点了。苔兰到裁缝匠家里去了,只剩苔
莉母女在厨房里。她听见他起来了,忙走出来到他房里去取脸盆和漱盂。
“今天不上学?”她双颊绯红的低声的问他。
“我打算请假几天。”他也笑着说。
“为什么?”她睁圆她的大眼问他。
“舍不得你。”他笑着说,“才成婚呢,就能离开么?”他笑着过来把
她搂抱了一刻。
“啊啦!不得了!你晚上不是在家么?”她满脸绯红的。
“阿兰在家里总不方便的。”
“……”她自从一身的秘密通给克欧晓得了后,比平时更觉温柔了。她
对克欧的要求像始终取无抵抗主义般的。因为他的新鲜的青春之力——强烈
的肉的刺激在她身上引起了比国淳给她的更强烈更美满的快感。她不单精神
全受着他的支配,现在生理上她也是他的奴隶了。
克欧一个星期间不上课了。苔兰每天下午回来只当克欧是比她先回来
的。他一星期间不曾外出一步,整天的昵就着苔莉的身旁。苔莉除了背着霞
儿出去买菜外也足不出户的。
“我们到什么地方度蜜月去吧!”克欧一天这样向苔莉说笑。因为他觉
得在苔莉的家里总不能尽情的欢娱。
“为什么?在家里不是一样么?”
“但是每天早晨起来看不见你,我总觉得是美中不足。”
“真的,我也这样的想。苔兰下星期因事回母亲那边去住一星期,你就
到那边睡吧。”苔莉姐妹和阿霞是同在里面房里的一张床上睡的。
“但是只剩我们俩,左侧右面的邻人不会猜疑我们么?”
“你怕人猜疑?他们早就有闲话了。苔兰亲耳听见下街井旁的老妇人说
我乘丈夫不在家偷汉子呢。”
“真的?”克欧听见这句话心里已经万分羞耻了。看见苔莉的泰然的态
度,更觉羞愧得难受。
——那么我是个奸夫了!她呢?她对她的丈夫尚有理直气壮的主张!我?
有什么面子去见表兄呢!我做了她的牺牲者了!到这时候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们只有享乐,饮鸩般的享乐!我趁早觉悟吧!和她说明白,得她的同意后
分开手吧!但是现在的我,沉醉于她的肉中的我舍了她还能生存么?还有人
生的意义么?我在精神上肉体上都是属于她的了。
“你在想什么哟?”她走过来坐在他的怀里。
“没有什么。”他只摇摇头。
“你怕他们说你的闲话?”她问了后脸上显出不舒服的样子。他马上直
觉着她是在希望社会能够早点知道他和她的关系。并且他知道她看见他怕社
会的非难就怀疑他是对她要求不负责任的享乐。
“怕什么!”他勉强支持起勇气来。“就死我也不怕,还怕什么?”
一接触她的肉,他又陷于沉醉的状态中了。
她虽然有点讨厌他的频繁的要求,但仍然不忍使他脸上下不去,她对他
惟有忍从。
二十四
他们俩在爱欲的海中沉溺了两个多月了。他有时惊醒来时,忙把头伸出
到水面来时,觉得四围都是渺渺茫茫的,不单不见一个人一艘船,连一片陆
地都看不见。他觉得自己的前途只有黑暗。非再沉溺下去死在这海里不可了。
她呢?她像不知道这爱欲的海底是个无穷深的海渊,她不知不久就要沉溺下
去死在这深渊里面,她只攀揽着他的臂膀,她迷信他是能拯救她的人。她只
裸体的攀附在他身上流着泪和他接吻!
——她先掉进去的!我是为救她而沉溺的!可恶的还是她,诱惑我的还
是她!
才把她搂抱到怀里来和她狂热的接吻。忽然的又恨起她来了,忙坐起来
紧握着铁拳乱捶她。
“你恨我时就让你捶吧。捶到你的愤恨平复。你只不要弃了我,不理我。”
她流着泪紧紧地贴靠着他的胸膛。
“恨你,真恨你!”他拼命的捶。捶了后又和她亲吻。
“恨我什么事?”她流着泪问。
“恨你不是个处女了!”
“……”她听见了这一句,脸色灰暗的凝视他。她像受了不少的惊恐,
她像听见他给她一个比死刑还要残酷的一种宣告。
“你的处女美怎么先给他夺去了呢?”他再恨恨的骑在她身上乱捶她。
“对不住你了!真的对不住你了!你要我做什么事我都可以替你做!你
的任何种的要求我都可以容纳。只有这一件是我无力挽回的。望你恕了我吧。
只望你恕我这一点!你的要求——比阿霞的爸爸还要深刻的要求——我没有
拒绝过一回。只有这一件,望你恕了我吧。”苔莉痛哭起来了。
——只要你是个处女时,就拒绝我的要求,我也还是爱你的。他望着她
的憔悴的姿态愈想加以蹂躏。
她比从前消瘦得多了。但他的冲动还是一样的强烈。不单和两个月以前
一样的强烈,比两个月以前,要求也更频繁。蹂躏的方法也更残酷——使她
感着一种耻辱的残酷,因为他,她近这一个月来没有一晚上不失眠,她觉得
容许他的一切要求就是一种痛苦。但她不能不忍从他,忍耐着这种痛苦。她
只能在这种痛苦中求快感了。
有一次苔莉在酣梦中给克欧叫醒来。
“你还没有睡?”
“无论如何睡不着。”
她虽有点不耐烦,但不敢拒绝他的要求。她觉得接近着自己的脸的克欧
今晚上特别的丑陋,她忙侧过脸去。她只贪图自己的快感。但她所感知的惟
有痛苦和可咒诅的疲倦。她睡在他怀里不断地呻吟。
“你讨厌我了?是不是?”他看见自己的热烈的动作不得同等的反应,
就这样地质问她。
“为什么?我不懂你的话。”她蹙着眉愈感着可咒诅的痛苦和疲劳。
“要怎么样才好?你要我怎么样,你说出来,我听从你就是了。”她觉
得克欧近来对她的热情也不比从前了。除了性的要求外,没有向自己说过一
句温柔话,也没有和自己筹商过他们的将来。自己的健康只两个月间为他完
全牺牲了。但她还勉强支持着拼命的紧抱着他,伸过嘴来紧咬他的下唇。但
她很羞耻的觉得这些举动全是虚伪的。
“好好的哭什么?”他由她的身旁离开时叱问她。
“没有什么。”她只扯着被角揩泪。
“你讨厌我了。思念起他来了吧!”他冷笑着说。
“你这个人真残忍!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她还没有恢复她的装束再钻
进他的怀里来。
“那么,你思念小胡,是不是?”身心都疲倦极了的克欧触着苔莉,发
生一种厌倦。但她紧搂他,伏在他的胸部痛哭。
二十五
到了严冬的时分了,苔莉和克欧像醉人般的沉溺在爱欲的海中也快要满
三周月了。苔莉近来发生了一种惊恐,就是每天早上克欧外出时,只给她一
个形式的接吻而不像从前的热烈了。早晨八点钟出去,直到薄暮时分才回来,
也不像和两个多月前一样回来得早了。但她所受的蹂躏的痛苦却有加无灭。
克欧也觉得苔莉和自己接近的态度是很不自然的,觉得她并不是爱他,
完全是忍从他。想到两人的将来,克欧也找不出个完满的解决方法来。他觉
得尽这个样子混,终不是个方法。他也未尝不知他现在所该走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决绝的和她分手,第二就是早些宣布和她正式的结婚。但现在的他
是站在分歧点上,对这两条路都没有迎上去的勇气。的确,他只说他没有勇
气,他并不肯定他自己是卑怯。
受着冲动的驱迫,有一天克欧很早的由学校回来和她亲近。他以为迟了
回去,苔兰回来了时是很不方便的。可是事实竟和他所期待的相反。开门迎
他的不是苔莉,是苔兰。平时他进来总可以在厅前发见笑吟吟的她,今天却
看不见她的影子。
“姊姊呢?”他笑着问苔兰。
“在房里。”平时看见克欧回来也微笑着迎他的苔兰,今天却用惊疑的
眼睛望他。
他走向她的房里来。他想苔兰若不跟进来时,他就拥抱她了。苔兰果然
不跟了进来,但叫他骇了一惊的就是苔莉坐在床前淌眼泪。霞儿酣睡在床里
面。他想,莫非是阿霞病了么,看她的酣睡的样子,又不是有病的人。
“你为什么事伤心?”克欧凑近她,但她伸出只手来拒绝他,不许他触
着她的脸。
“我想,我没有做什么对你不起的事,……”克欧微笑着问她。
苔莉只是不理他。他就在她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对坐着沉
默了一会。
“你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用手帕把眼泪揩干了后问他。
“我不懂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苔莉有点气恼的样子。
“……”克欧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事气恼,此时只痴望着她,说不出话
来。
沉默在两人间又继续了许久。
“受人的冲动的牺牲者不单是娼楼中的女性了!”苔莉像对自己说了后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克欧听她说了这一句,禁不住脸红耳热。他觉得自己实在没有诚恳的对
她负责的决心。想不出什么话来劝慰她,他只有失望地回到自己房里来。
他回到房里,在书台上发见了一张短笺。
“奉访不遇,甚歉。刘老先生于昨日来 T 市。刘小姐的相片也带来了。
明日请来敝寓一叙。
弟源清留字。”
克欧看了陈源清的留笺后知道苔莉一个人淌眼泪的原因了。他忙跑到厨
房里来问苔兰,陈源清来时对她的姊姊说了些什么话。
“陈先生说,你快要定婚了。”
——糟了,糟了!我该预早嘱源清不要告诉苔莉知道的。但是那就要引
起源清的猜疑,这也不是个方法。总之我不该再站在分歧点上迟疑,把刘家
的婚事谢绝吧。早点宣市和她结婚。就事实论,她不能离开我而生存,我也
不忍把她的一身——曾经我爱抚过来的她让给他人了!我当始终爱护她!
二十六
第二天晚上苔莉枕着克欧的腕,在他身旁休憩的时候,他感着一种可咒
诅的疲倦。她几次向他要求亲吻,他虽没有拒绝她,但他总觉得自己的微温
的唇像接触着冰冷的大理石般的。
“你哭什么?”克欧听见苔莉啜泣的声音忙翻过来问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缘故。我近来觉得很寂寞的。一感到寂寞就禁不住
流泪。在这么大的世界中像没有人理我般的。”她的双肩更抽动得厉害。
“苔莉,你又在说傻话了!我不是在这里么?快不要哭!”
“你的身虽然在我旁边,但你的心早离开我了吧。”
“她的相片不是让你撕掉了么?你还不能相信我的心?我不是对你说过
了,因为要瞒源清,怕他猜疑我们,所以敷衍的答应了叫刘先生把他的女儿
的相片寄了来。这完全是敷衍他们,不叫他们对我们生猜疑的。我没有见过
刘小姐,爱从何发生呢?你看我是个能够和从无一面之缘的女人结婚的人
么?”
“那么你如何的答复了陈先生呢?”
“我今天对他说,单看相片看不出好歪来,最好请刘小姐出来 T 市会一
会而后再行议婚。像这样的难题在深闺处女是很难做到的。这不是和完全拒
绝了她一样呢?”克欧说了后感着自己的双颊发热,因为他在对苔莉说谎。
他今天一早吃了饭,就跑到陈源清的寓里来。单看相片,他觉得刘小姐
是个风致很清丽的美人,她的态度虽有点过于庄严,但这是坐在摄影机前免
不了的态度。最使他对那张相片——给苔莉撕掉了的相片——难忘情的就是
在清丽的风致中他还发见了一种高不可攀的处女所固有的纯洁美——在她的
朴质的女学生服装中潜伏着的纯洁美,在苔莉的华丽的服装中决不能发见的
纯洁美。他觉得睡在自己怀中的苔莉虽艳而不清,虽美丽而不庄严,他想到
这一点很失悔不该麻麻糊糊的就和苔莉混成一块的。她是国淳的第三个姨太
太。处女美早给国淳蹂躏了的她,此后就为我的正式配偶么?要清丽如刘小
姐的才算是我的正式的配偶!但是,丧失了童贞的我再无娶处女的资格了吧。
父母听见刘家的婚事像异常欢喜,写信来表示万分的赞成。父亲在乡里
是个比较多认识几个字的农民,梦想不到自己的儿子能够娶刘校长的小姐。
在父亲的意思,能够和刘家结亲,就多费点钱,变卖几亩田亦所不惜。
克欧为这件婚事一个人苦闷了许久。他觉得自己并不是不爱苔莉。他也
知道离开了他的苔莉是很可怜。但利己主义的克欧终觉得组织家庭是不该在
黑影中举行的。自己的正式之妻,是不该娶丧失了处女之贞的女性。他是个
怯懦者——虚荣心很强的怯懦者。他不能舍去他的故乡,没有伴着苔莉双双
的逃到无人追问他俩的地方去的勇气,虚荣心嗾使他羡慕着日后和刘小姐举
行庄严的结婚式,他期望着日后村人对他和刘小姐的礼赞——礼赞和刘小姐
是村中的 King 和 Queen。
他终于把自己的一张新照的相片和一个金指环偷偷地交给陈源清,托他
转交刘老先生作定婚的纪念品。
把相片交给了陈源清后,到下午的三点多钟源清跑到商科大学来找他。
源清一见面就告知他,刘老先生接到他的定婚的相片和金指环时万分的欢
喜,说了许多感激克欧的话,并且要请克欧到他旅馆里去吃饭。克欧听见刘
先生的诚恳的态度,对自己深信不疑的态度——深信他是个有为的青年,以
唯一的爱女相托而不疑的态度;他愈觉自己是个伪善者了,同时也愈觉得自
己卑劣。
他会见刘先生了。吃饭的时候,他再听见这位老先生说了许多迂腐的但
是很诚挚的话,什么“蒙君厚爱,小女得所托矣”,什么“不独老夫铭感万
分,即小女亦爱戴靡极”等等的话。在源清听起来觉得是迂腐万分,但在今
晚上的克欧听起来,只觉得这位老先生的态度的诚挚。他觉得自己的罪愈犯
愈深了。
二十七
吃了晚饭和源清向刘先生道谢了后同走出来。电车到源清的宿舍前两个
人分手了后,坐在电车里的克欧把思想力又运用到苔莉方面来了。
——太对不起她了!你始终既没有和她结婚的诚意,你就该早点离开她,
不该再贪恋她的肉。但是未和刘小姐成婚之前你能离开她吗?否,这是万不
可能的,一晚上不昵就她时必定寂寞得难堪。恐怕有了刘小姐之后也不能离
开她吧。在肉的方面我是做了她的奴隶了。作算和刘小姐结了婚,恐怕不能
由刘小姐得这种欢乐吧。矛盾!完全是一种可耻的矛盾!真的和刘小姐结了
婚时,那你就杀了两个无辜的女性了——在精神上杀了两个女性了。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