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6
的刘小姐恐怕比现在的苔莉还要可怜吧!我不该这样胡乱的就和刘小姐订婚
的。由这样想来,你还是爱苔莉的,你不过想把刘小姐来做你的装饰品以掩
护你的罪恶。那么做你的牺牲品的不是苔莉,却是刘小姐了。
——你怕要蹈国淳的覆辙了吧!
——谁是胜利者呢?苔莉还是刘小姐?
——今天是自己和刘小姐的婚约成立纪念日,但今晚上对苔莉怕难放弃
而不向她求拥抱。晚间离开了她时就像浸在冰窖里般的。
“恭喜,恭喜!未婚妻的相片带回来了么?”苔莉改变了昨天的愁容,
接着他时就微笑着这样的问他。但神经锐敏的克欧直觉着苔莉的欢笑是很不
自然的。
“瞎说!谁和她订婚!不过不便使他们难为情,叫她把相片寄来看看罢
了。”
“不必撒谎!不必瞒我!我决不会向你为难的,你还是老老实实地把你
的订婚的经过告知我吧!快些!快把你的未婚妻的相片拿出来,拿出来给我
看!”苔莉说到最后的一句,声音颤动得厉害,几乎说不下去了。
霞儿睡了,苔兰也跟了她的姊姊走进克欧的房里来。她和她的姊姊一样
的热望着看刘小姐的相片,但她想看那张相片的动机完全和她姊姊的不同。
克欧笑着把一张六寸的威洛斯纸的相片取了出来,她们姊妹就在电灯下
紧挤着看。
“啊!真是个美人!”苔莉很夸张的说。但由克欧听来,她的话中就有
不少嫉妒的分子。
“阿兰,你的意思怎么样?算个美人么?”克欧一面除外衣一面问苔兰。
但苔兰不理他,她像看不起克欧般的。
“姊,太瘦削了,是不是?身材还将就过得去,脸儿太尖削了些。”苔
兰看了一会相片低声的向她的姊姊说。
“你莫瞎评!谢先生听见你评他的未婚妻不好时要发怒的。”苔莉说了
后很勉强的狂笑起来。苔兰也跟着微微的一笑。克欧知道她,若非她的妹妹
站在她面前,早就流下泪来了。他暗地里愈觉得自己罪重。
苔兰先回里面房里去睡了。苔莉还在克欧的书案前痴站了一会,她觉得
有许多话要向他说,但不知道从那一句说起。她忽然掉下眼泪来了,忙移步
向外面去。克欧忙跑过来捉着她的臂,不让她出去。
“怎么样?今晚上就不理我了么?”
“有了未婚妻的人还要我这样不幸的女人么?”她的泪珠更滴得多了。
“你说些什么?谁和她订了婚约?他们把相片送了来,不把它领下来使
他们太下不去吧。我真的和她订了婚时,还把她的相片取出来给你看么?”
他一面说,一面和平时一样的把她搂抱过来。他看见她的可怜的态度愈想加
以强烈蹂躏。她对他原取无抵抗的态度的。她觉得今晚上勉强的拒绝他也没
有多大的意义和价值了。结局只有减小两人间的亲和力。她还是忍从他的一
切的要求。
“你真的没有和她订婚的意思,就让我把那张相片撕掉!”
他慨然的答应了她的要求,她的气愤也稍为平复了。
“你哭什么?”感着一种可厌鄙的疲倦的他听见她的哭音觉得异常的讨
厌。
“克欧!”她钻进他的怀里痛哭起来了。
“什么事!?你到底为什么事伤心!?”他叱问她。
“你能恢复你从前对我的心么?”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始终是爱你的!”
“我不信我能把你的心整部的占领。”她凝视了他一会后摇了摇头,她
的眼泪再流出来了。
“哭什么?你就把我的心整部的占领去吧。”
“我今生怕没有这样的幸福了。克欧。那天我们同乘马车赴××公司买
东西的时候,我们并肩的坐着。你还替我抱霞儿。我那时候就想,如果社会
都公认你是我的丈夫时,我是何等幸福的女人哟!”她从枕畔拾起手帕来揩
眼泪,同时叹了口气。
这时候克欧重新兴奋起来,觉得苔莉——腮边垂着泪珠的苔莉,更觉娇
媚了,他翻过来再把她紧紧的拥抱着,“苔莉,我始终爱护你,我就做你的
终身的保护者怎么样?”
她也伸出一双皓腕来络着克欧的肩膀,颤声的说,“谢你了!像我这样
没有一点长所的女人,你如果不讨厌时,就让我跟着你去吧。”她说了后更
凑近他。
二十八
冬尽春来,克欧快要毕业了。他和刘小姐的婚约也早成立了,只待他在
商科大学得了学位后就回乡里去和刘小姐成亲。
关于结婚的准备,家里常常有信来征求克欧的意见。他每次接到这类的
信都很秘密地不敢给苔莉看见。幸得信是寄至大学转交的,克欧带回来就封
锁在箱里,苔莉无从知道。他虽然不给苔莉知道,但每次接到家信,对苔莉
就很觉赧然的。
——自己近半年来的安逸的生活可以说全出苔莉之赐。住在学校里,住
在外面的宿舍里那里有这样舒服的生活!饮食衣履没有一件不替我关心。一
般做妻的人对她的丈夫都没有这样的周全吧。单这一点,我已经万分对不住
她了!何况,何况她还安慰了我的性的寂寞!单就这一点论,她可以说是我
的大功臣了,帮助我成就学业的大功臣了。去年的一年中,在性的烦闷中的
我没有一时一刻静坐在书案前翻过书来。若没有苔莉,我早堕落了,跟着一
班无聊的同学向商卖性的女性买欢了。幸得她安慰了我的性的寂寞,和她度
平和的小家庭生活,她是我的恩人!她施给我的恩惠不可谓不大了,而她所
希望于我的报酬仅仅一个虚名——希望我向社会承认她是我的妻。像这么一
个廉价的报酬,何以还吝不给她呢?那么你完全是个利己主义者了,忘恩负
义的利己主义者了,你只当她是件物品,要的时候拿过来,不要的时候丢在
一边。你若不正式的向社会承认她为妻,那你的罪恶就比国淳的还重大了。
克欧每思念到刘小姐的婚约就这样的苦闷起来。但终没有决断力和勇气
取消刘小姐的婚约。他总想能发见一个方法——一面瞒着苔莉和刘小姐结
婚,一面瞒着刘小姐和苔莉继续关系的方法。但他觉得对付刘小姐容易,对
付苔莉难了。
克欧的毕业论文提出去了。论文里面的几个统计表都是成于苔莉之手。
看见她在热烈地希望自己的成名,克欧几次快要流泪了——感极流泪了。
——像这样区区的报酬不应再吝而不给她了。对社会承认她是自己的妻
吧。
只因一个偏见——苔莉万赶不上刘小姐的纯洁高雅的偏见终在他和她之
间筑起了一重不易铲除的障碍。苔莉也觉得近来的克欧对她有点贰心了,也
取了严密的监督的态度。
三月一日克欧把毕业文凭领出来了。他前星期就接到了由家里汇来的
钱,准备在这几天内回乡里去一趟。他虽还没有和刘小姐结婚的决心,但他
觉悟到此次回去是免不掉有此一举的。
“你在这几天内就要回乡下去,是不是?”苔莉接着他就忙着问这一句。
“想回去看看老父母。我二年多没有回去了。不过动身的日期还没有
定。”
“你怎么不告知我?”她怨怼着说。
“我还没有十分决定,怎么告诉你呢?”
“早决定了吧,早通知你家里了吧。”她冷笑着说。
克欧禁不住双颊绯红的,他知道她又接到国淳的报告了。
“我只回去看一看,要不到一个月就回 T 市来的。”
“我也跟你去,跟你回 N 县看霞儿的爸爸去。他写了信来,要我趁这个
机会同你一路回 N 县去。错过了这个机会,再难得第二次的机会了。”
“……”克欧只呆望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那一天动身,要先告诉我,我也得预先清理清理行装。”
“你到 N 县去后不再回来 T 市了么?”克欧着急的问她。
“你呢?”苔莉笑着反问他。
“我不是说过了么?要不到一个月就回来 T 市的。”
“怕有人不放你回来吧。算了,各人走各人的路吧!为霞儿计,我还是
回霞儿的爸爸那边去。到处都是一样的,没有真心为我……”苔莉说到这里
说不下去了。两行清泪忍不住的流下来。
二十九
——自己是不能不回 N 县去一趟。她要跟了来,那么我的一切秘密要通
给她知道了。万一她赌气的回到国淳那边去,那么我们俩的秘密又要给国淳
知道了。克欧觉得这个问题真难解决,他惟有恨起苔莉来,他总觉得苔莉讨
厌,故意和他为难。他想,刘小姐的婚约无论如何不能不回去敷衍敷衍。但
让苔莉回到国淳那边去又觉得自己是受种侮辱。苔莉的身体虽经国淳之手曾
有一次的堕落,但经自己的手净化之后无论如何再难把她让给他人,尤不能
交回国淳!她把她和国淳间的秘密通告知我了。我俩间的秘密再能让她告知
国淳么?
克欧想来想去,他发见他自己的意识的矛盾了。他很看不起自己,因为
自己还是和国淳一样的对女性没有诚意的人。他深思了一回就想把自己践踏
成粉碎。
苔莉近来的低气压拒绝了他向她的亲昵。每天看见她的忧郁可怜的态度
又引起了他的同情和怜爱。他早就想清理行装,至少他总想把他的书籍整理,
但在她的低气压之下,他全无勇气着手。
疏隔了几天的他和她都感着寂寞,都感着一种苦闷一到夜晚上感着加倍
的寂寞和苦闷。在苔莉以为克欧总会来昵就她,向她求和。克欧也很想向她
要求寂寞的安慰,但怕她的意外的拒绝伤害了自己的尊严,所以也不肯先向
她开口。
他们俩间的低气压继续了一星期余。一天的早晨他起来时已经九点多钟
了。苔兰背了霞儿上街买菜去了。他站在檐前望着,默默的替他端洗漱水出
来的她的可怜的姿态,心里觉得万分对她不住。他很想向她笑一笑,但同时
感着自己想向她笑一笑的动机是很可耻。为维持自己的尊严起见,忙忍着笑,
只望了她一望。她给他一望忙低下头去。他觉得她的脸色更苍白了,双颊也
瘦削了些。
“高先生那边有信片来了。他说,近来到了很多新式的货样,K 商店要
我们去看。他要你星期日那天到他那边去。”
高先生也是克欧和国淳的一个同乡。在 Y 市小学校当教员。K 商店是 Y
市顶有名的绸缎布匹店。高先生算是一个小小股东。国淳还在 T 市时他们一
家的衣裳是由高先生介绍给 K 商店包办的。高先生也是个风流不拘的人,除
了故乡的太太之外在 Y 市还秘密地蓄了一个姨太太。他和国淳是志同道合的
朋友,所以他的秘密只有国淳和苔莉知道。现在克欧也知道了。
国淳还在 T 市时,高先生当然常过来玩,国淳回乡里去后,他更频繁的
到苔莉家里来。据苔莉最初的推测,高先生是为悬想苔兰而来的,但到后来
又觉得他对自己也怀有相当的奢望。聪明的苔莉决不至受高先生的蛊惑的。
自克欧住在苔莉家里后,高先生就罕得到她那边来了。
“谢先生是不是想向小乔求婚?”有一次克欧上学去后,高先生跑了来
笑着问苔莉。
“说起来有点像有这种意思。到后来托我替他作媒也说不定。”苔莉为
自己避嫌疑起见不能不凑着高先生说起笑来。
“小乔方面的进行未成功之前,大乔先给他钓上手了就不得了。哈,哈,
哈!”
给他这一笑,苔莉禁不住脸红起来。
“讨厌的高先生!我不要紧。但谢先生的名誉是要紧的。你这个人就喜
欢瞎开口!”她笑恼着说。
“我说笑的,我说笑的。”高先生忙取消刚才说的话。
克欧和苔莉以为他们的秘密除了他俩之外是无人知道的。他俩并没有留
意到他们间的关系比夫妻关系还要深刻了。他们俩当第三者的面前虽然不说
一句话,但他们俩的似自然而非自然的态度是难逃第三者的冷静的观察。苔
兰不必说,N 街的人们都晓得她和克欧的丑关系了,高先生也略知道了他俩
间的态度不寻常。
三十
克欧给苔莉这一问才想到她前两星期曾要求他伴她到 Y 市去做两套衣裙
的事来了。
“你从前是一个人去过来的,你就一个人去吧。”
“……”苔莉低下头去,只一瞬间由她的一双眼眶里流出两行清泪来了。
克欧还没有得到苔莉的性的安慰之前,她常到 Y 市去,只抱着霞儿到 Y
市去,引起了克欧的嫉妒和猜疑。苔莉回来后他就半像说笑半像毒骂的说了
许多苔莉听见难堪的,同时又会使她生出一种快感来的话。
他终于达到了目的了,她没有一晚不在他的怀抱中了。
“你现在相信我没有外遇了吧!”她媚笑着向他说。
“……”他只点了点首。
“我以后决不离开你了!决不离开你一个人到什么地方去了!”
克欧看见她流泪,就联想到她曾说过这句话来。他觉得此时候的苔莉顶
可怜也顶可爱的了。他趁这个机会忙走近她把她搂抱住了。
到了星期日他终难拒绝她的要求,伴着她和霞儿到 Y 市来了。他们最先
到高先生的家里来,打算在他家里吃了中饭后才到 K 商店去定制衣裙。
高先生很欢迎他们,不,他是专为欢迎苔莉才带他们到他家里来。始终
向苔莉微笑着的高先生的态度引起了克欧的厌恶。他只坐了一刻,说要到一
个朋友那边去一刻就回来。同时他觉得自己是很卑怯的,这种和苔莉疏远的
表示完全是由卑怯的动机发生出来的。其实这种和苔莉疏远的表示也难打消
高先生对他俩的猜疑,结果只叫苔莉受一二小时的痛苦罢了。但他知道高先
生是在希望着他给他向她说话的机会。他很决意的走出来是因为对苔莉有深
深的信用了。
——那个高胡子一定对她有不妥当的表示。但我深信苔莉定会拒绝他的
一切要求的。不过我不该这样卑怯的不保护她。我是她的唯一的保护者了。
我该快点向社会宣言对她负责。承认她是我的妻!克欧从高胡子的家里走出
来后在街路上一面走,一面想,也觉得自己是世界中顶可怜顶无耻的人了。
——她最初的态度也太暧昧了。她若先向我提出条件——要我承认她为
妻的条件——时,我或不至犯这种罪,但她始终是默默地不表示态度或希望。
问她是不是感着性的寂寞,她就点头说有点儿。那么我可以安慰你么?她只
说了“谢谢”两个字。我们就借了“恋爱”的招牌深深地陷落下去了。到后
来不知谁安慰谁的性的寂寞,也不知道谁是谁的牺牲者了。一个人该为为自
己牺牲的人牺牲一切的!现在的问题是我该为她牺牲呢,还是她该为我牺牲?
我们俩若就这样的无条件的分手,那就是她做了我的牺牲者了。自己也是在
这样的希望。为自己的前程计,为自己的社会地位计,不能不牺牲她了。为
避免社会的恶评计,为满足父母的希望计,更不能不牺牲她了。若把自己的
像旭日初升的前途牺牲,丧失了社会上的地位,那就等于自杀!想来想去,
得了一个结论就是牺牲她,否则自杀。
——父母只生我一个人,因为我求学,几年来花了不少的金钱,变卖了
不少的产业了。父母在梦想,等我毕业后把这些产业恢复。不管他们老人的
梦想如何,总不该叫他们老人失望,我若对社会承认她为妻时,我此生就难
再回故里去了。那么老人们所受的打击就不仅失望,恐怕还要伤心而死吧。
——让她一路回 N 县去吧。让她回国淳那边去吧。功利主义者的克欧对
苔莉虽不无恋恋,但为保持自己在社会上的声誉,为爱护自己的前程,也只
好割爱了。
——那么你对她完全无爱了?不,我爱她,像爱我自己的生命一样的爱
她。我之陷于不能不和她离开的运命,并不是我个人的缺陷,完全是社会的
缺陷!社会上的诸现象都是矛盾的。自己的恋爱和事业不能并立,这就是一
种矛盾了。
三十一
克欧和苔莉回到家里来时已灯火满街了。苔兰早把晚膳准备好了。霞儿
在电车中就在母亲怀里睡着了,苔莉把女儿安置在床里睡好了后,就出来和
他们一同吃饭。
苔兰听见姊姊们不久就要动身回 N 县去,像小孩子般之流了不少的眼
泪。克欧很替她同情,又觉得无邪的苔兰可怜。克欧想,小小的一个和暖的
家庭就这样的星散了,破坏这小家庭的责任完全该归自己负担。她们姊妹有
此次的生离的悲痛也完全是自己造成的罪孽。
但是要结束的事情还是非结束不可,要分手的终非分手不可。只三两天
工夫,苔莉把一切的行装收拾好了。苔兰一面流泪一面替她的姊姊和克欧清
理衣服和书籍。苔莉也跟着她的妹妹流了几回泪。
“姊,以后霞儿号叫谢先生做爸爸么,不是回白姊丈那边去么?”
“姊姊的一身的事情,你莫再问吧。姊姊做的事是不足为法的。只望你
以后要谨慎你的身体。不要随便听人家的话。”苔莉说了后,叹了一口气。
苔兰凝视着她的姊姊像无意识的点了一点头。
由 T 市回 N 县去要先到 S 港,由 S 港再搭轮船赴 K 埠,由 K 埠转搭小汽
轮,一天工夫就可以回到 N 县。
克欧打听到五月二十日有轮船由 S 港开往 K 埠的,他和苔莉就决定于十
九日的下午先乘火车赴 S 港,预定在 S 港歇一宵。
十九日的上午,他们把房子退回给房主人了。带不了的行李,剩下来的
家具都由苔兰送回村里的母亲家里去了。下午在车站上时,苔莉的母亲跟着
苔兰走来了。
“谢先生,莉儿母女一路多劳你招呼了!你见了我的女婿时就替我多问
候他几句。莉儿初到你们乡里去,什么事都不知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要
请他宽恕宽恕。”
克欧听见苔莉的母亲的嘱咐,脸上红了一阵又一阵。但他望望苔莉,她
却在一边微笑着看看她的母亲又看自己。克欧给苔莉一看,觉得自己的双颊
更加热得厉害。
“你老人家快点回去吧。你的女婿怎么样你管他许多!?不要你嘱咐,
谢先生也会很亲切的看护我们的。霞儿的爸爸还赶不上他的亲切呢。”苔莉
笑着催她的母亲回去。她说后再望着克欧嫣然一笑。
克欧恨恨的看了她一下,恨她太不客气了。他怕苔莉的母亲看出了他和
她的秘密。
苔莉的母亲和苔兰望着他们乘的火车开动了,才洒了几滴眼泪回去。但
苔莉像有个保护者站在她肩后,她一点儿不感到别离的悲伤。
“你怎么这样不谨慎的!给你的母亲晓得了我们的秘密时怎么了呢!?”
“你还想不给人知道么?”苔莉低下头去,她像对克欧的卑怯的态度很
不满意的。
“但是,还是不给你母亲晓得的好。”他也觉得自己太无耻了。他也知
道想秘密地向苔莉求性欲的满足而怕人知道是一种顶无耻的行为。
“迟早要给她晓得的。苔兰早晓得了,她不会告诉我的妈么?”她像很
不快意的抱着霞儿把脸翻向车窗外了。
“苔兰晓得了?!她说了些什么话?”克欧像骇了一跳的惊呼起来。
苔莉看见他的这样惊惶失措的态度,觉得他很可笑又很可怜。她禁不住
笑了。
“我告诉了她的。她有几次在夜里起来听见我还在你房里。她很不欢喜
的来责问我。没有法子,我就一五一十的告知她了。我告知她,霞儿的爸爸
是个靠不住的人,在乡里早有了三房四妾。我也告知她,你答应了我们替我
和霞儿负责;一句话,你的姊姊已经改嫁了——事实上改嫁了谢先生了。”
苔莉说了这一篇话,吓得克欧两个眼睛直视着她,只张开口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说了不可以么?这样的说不会错吧!”她睁着她的大眼很正经
的问他。
克欧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了,他只听见下面的轰轰的轮音。铁道两旁的电
柱和林木一阵一阵的向后面飞。克欧觉得此次的旅行像没有目的地般的,他
有点担心了,他觉得自己太不顾前后了。若真的回 N 县去,怎么可以让她跟
了来呢?现在到什么地方去好呢?
三十二
他们在 S 港车站由火车里走出来时已经响六点钟了。车站外丝丝地下起
微雨来了。车站前的人力车都给先下车的人叫了去了。苔莉抱着霞儿,克欧
提着两个随身皮箧,慢慢的由月台上走下来是一条地下隧道,在这隧道中走
了五分多钟才走到车站门首来了。
车站口没有一辆人力车了。克欧把行李放在苔莉的跟前,自己冒着雨出
去叫车子。
“对不起你了。”苔莉在他的后面说。她觉得自己还有相当的“力”支
配他呢,脸上泛出一种得意的微笑。但她看见他的背影,在雨中揩着汗走的
背影表现出无限的风尘的疲劳,她又觉得他也是个可怜人。他到底为谁辛苦
呢?他虽然是个罪人,但他是无意识犯罪的。他现在是在赎罪中的羔羊了。
一切罪恶的根源还是在我身上。害了 Antony 的当然是 Cleopatra 了。
——我要安慰他才对。不该再怨怼他,胁迫他了。克欧,我虽然对你不
住,但我诚心的爱你,这一点总可以得你的原谅吧。你为我的苦劳,我一切
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作算是种罪恶时,这罪恶也该归我负责而不在你!不过
你现在是我的生命了,我再不能离开你而存在了!你像厌倦了我,论理我当
让你自由,让你这个无邪的羔羊恢复自由。
他们赶到海岸的一家旅馆里来了。进了旅馆后雨越下得厉害了。
茶房带他们到楼上看了一间小房子,只有一张床铺的小房子。
“你就在这里歇一晚吧!”苔莉说了后才留意到立在他们旁边的茶房,
很机巧的再添上一句,“你就到外面朋友家里去也省不到多少钱。”
“太太说的话不错。房钱是一样的,不过省几角钱饭餐钱罢了。”
“谁说要省钱呢!”克欧着急的说,“我们怎么好同一间房子呢!”克
欧早就向苔莉说过了,到了 S 港——住有许多友人的 S 港——他无论如何不
能同住在一家旅馆里。
“到了这个地方,到了此刻时候,你还这样的没有勇气!”苔莉说了后
低下头去叹了一口气。
在克欧意料之中的苔莉的讥刺,他像没有听见。茶房像有点晓得他们间
的暧昧。
“这里一连三间房子都空着的。那一间有两张床。这两间都是一张床的。
你们慢慢地看了后再决定吧。”茶房说了后微笑着下楼去了。
“克欧,你就在这里歇一晚吧。多开一间房子也使得。你一离开我就寂
寞得难挨。尤其是在旅途中的客舍里的晚上,你也忍心放我一个人抱一个小
孩子在这里么?作算有友人来看我们,我们各住一间房子,他们也不至于说
什么话吧。”
他们俩争执了一会,但到了 S 港的克欧始终不能容忍苔莉的要求。外面
的雨也晴了,他在这旅馆的小房子里和她同吃了晚饭后就走出来,说到朋友
家里去歇一宵,明朝再来凑她们一同到轮船码头去。
苔莉流了几滴眼泪望着他出去。
克欧也很想和苔莉同住在一个旅馆里,因为旅馆的设备,尤其是铜床和
浴室不住地向他诱惑,引起了他不少的兴奋。
——不,不,这万万做不得!住在 S 港的朋友们早晓得我今天会到 S 港
来。我也答应了他们一到 S 港就去看他们的,作算我不去看他们,他们终会
找到来的。我和她的不自然的态度给他们看出了时……克欧像窃了食的小孩
子还在拼命的拭嘴唇。
他走到街路口上来了,待要转弯时,他停了足翻过头来望望旅馆的楼上。
他看见苔莉抱着霞儿靠着扶栏在望他走。霞儿看见他停了足便不住地“欧叔
父,欧叔父”的叫起来。她的泪眼,她的苍白的脸,她的意气消沉的姿态,
都能使他的心房隐隐地作痛。听见霞儿叫“欧叔父”的无邪的清脆的声音,
更引起了他的无限的哀伤,他快要掉下泪来了。
他不忍再望她们,也不忍再听霞儿的呼声,他急急地转了弯。看不见她
们母女——像在沙漠中迷失了道路的母羊和小羔——了,但小羔羊的悲啼还
不住地荡进他的耳鼓里来,可怜的母羊的忧郁的姿态也还很明了地幻现在他
的眼前。
三十三
——她的一生的幸福全操在自己的掌中了。她也像信仰上帝般的把她的
一身付托我了。我不该使她陷于绝望,不该对她做个 Betrayer!我们可以离
开 N 县,离开 T 省,离开祖国,把我们的天地扩大,到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来
历,没有人非难我们的结合,没有人妨害我们的恋爱的地方去!什么是爱乡!
什么是爱国!什么是立身成名!什么是战死沙场!什么是马革裹尸!都是一
片空话——听了令人肉麻的空话!结局于想利用这些空话来升官发财罢了!
我还是抛弃这些梦想吧!我还是回到我们固有的满植着恋爱之花的园中去和
她赤裸裸地臂揽着臂跳舞吧!再不要说那些爱乡爱国,显亲扬名的肉麻的空
话了!再不要对社会作伪了!还是恢复我的真面目吧!恢复我的人类原有的
纯朴的状态吧!苔莉,苔莉!我真心的爱你!我诚恳的爱你!我盲目的爱你!
除了你在这世界里我实在再无可爱的人!再无可以把我的灵魂相托的人!但
是不知为什么缘故,我总不能伸张我的主张,不能表示出我的最内部的意思。
苔莉,这完全是我们所处的社会的缺陷。望你原谅我的苦衷,也容恕我的罪
过吧!
克欧先到 S 港中学校去找从前的紫苏社的同志,有四个同志——其中有
会过面的,有没有会过面的——都在这间中学校任课。伪善的克欧想到这中
学校来寄宿一宵,表示他和她的友情是很纯洁的。
石仲兰,曾少筠,钱可通,刘宗金都是从前共组织紫苏社时的同志。但
严格说起来,石仲兰和曾少筠才算是纯粹的紫苏社的社友。钱可通和刘宗金
两人虽曾在紫苏社的刊物上发表过几篇文字,但后来领了一个政客团体 N 社
的津贴,跑到 N 社去研究升官发财的方法了。他们四个人前前后后都到 S 港
中学来各占了一个教席。
克欧走到中学校时只找着一个曾少筠。其他三个吃过晚饭后都出去了。
“你来了么?密司杜呢?”少筠接着他就问苔莉,因为她在紫苏社出入
时和少筠认识了的。
“她在×旅馆里。我今晚上要在你这里借宿一晚了。”
“不是和她一同住旅馆么?”少筠用怀疑的眼睛望了望克欧。
“你说些什么!”克欧猜不着少筠是正经的问他还是在讥刺他,免不得
双颊发热起来。
“你看做过贼的人总是心虚的!你在 T 市可以住在她家里,现在到 S 港
来同住一家旅馆有什么不可以呢?”少筠笑着说。
“你不要再瞎说了!我们到什么地方逛逛去吧。”
“到什么地方去呢?”
“到××书店去好不好?”××书店是替他们出版文艺书籍和杂志的。
克欧想去看看自己近作的一篇长篇小说印出来了没有。
“你再坐一会吧。他们快要回来的,等他们回来一路去。”
克欧听见钱刘两个就头痛,但既到了这里来又不能不会会他们。他真的
等了一会后,石仲兰和刘宗金回来了,只有钱可通一人没有回。他们说他到
N 社去了,今晚上怕不得回来。
天上的黑云渐渐的散开了,像有点月色,不至十分黑暗。他们共叫了一
辆马车赶到××书店来。吝啬的店主人看见不常来的克欧来了,不能不在一
家馆子里开了一个招待会。
书店里边有两三个年轻的伙伴喜欢读他们的作品的。他们在馆子里吃了
饭后都赞成到×旅馆去看《家庭的暴君》的作者。顶热心赞成的还是书店里
的年轻的伙伴。因为是个女作家,他们尤热心的希望着去会会。克欧本想阻
止他们,但恐怕更引起了他们的猜疑,终于默杀下去了。
三十四
夜愈深,天气愈清朗起来。书店的主人改雇了一辆宽大的汽车后他们到
×旅馆去。
“夜深了,我们明天去看她吧,”石仲兰苦笑着提出抗议来。克欧想,
老石真的是我的知己了,同志们中我所敬畏的也只他一个人。我想说的话,
现在他都替我说了,恐怕是他知道我想说,不便说出来,所以代我说了的吧。
“不,不行,不行,今晚上就闹到天亮也不要紧!”书店的年轻伙伴 K
在高声的反对石仲兰的提议。
“《飘零》里面的女主人公是不是杜女士?那部长篇小说顶销行,只一
年多——还没到一年的工夫,已经五版了。”另一个书店员 C 笑着问克欧。
《飘零》是写一个女作家,也是个未亡人,她对一个青年美术家生了恋
爱。可是那个青年美术家对她若即若离,不甚属意于她。至女作家方面则误
认青年对她的同情为恋爱。后来出她的意外,听见那个青年和一很纯洁的处
女订了婚,便跑到青年的宿舍里去,要求他对他的未婚妻宣告废约。但青年
不能容许她的要求,她就当青年的面前服毒。青年待要夺取她手中的毒药时,
已来不及了。这个可怜的女作家就在一家小病院里受着青年的温爱的看护,
很乐意地微笑着死了,她对青年说,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所希望的就是
她临死时,青年能够看着她死。这个女作家死了后,青年大受感动,若有所
悟般的向他的未婚妻取消婚约。自己就往外国漫游,“不知所终”了。
克欧想,不错,这是自己在南洋旅途中思念苔莉时的创作,以苔莉为女
作家,以自己为美术家的青年,并将对苔莉及自己的直感延长下去写成的。
本来算不得是篇杰作,但在对文学的批评的眼光还不甚高明的女学生群中是
很受欢迎的。他给 C 店员这一问倒不好意思起来了,他对 C 惟有苦笑。
“恐怕克欧对苔莉的关系不止那个美术青年对女作家的关系吧。”刘宗
金无忌惮地插嘴说。
“瞎说,我和她是亲戚,你们该知道吧。”
“到了那时候还论什么亲戚不亲戚。”刘宗金始终不信克欧和苔莉间能
保有纯洁的关系。
“你在 T 市也常到××街去玩么?”少筠问克欧。克欧摇了摇头。
“那么你一个人在 T 市两年多能守你的独身主义倒是个疑问。”刘宗金
更紧迫着说。
“莫说那些无聊的话了!”石仲兰微微地苦笑了一下后说。
——老石并不帮我说句把话,不替我辩护。看他也有点怀疑我般的——
不,不是怀疑,他直觉着我是个罪人了吧!好友,你该摒弃我,和我绝交的。
我实在再没有资格做你的朋友了。按理我不应来看你,不应以犯罪之身来见
你。掩着自己的罪,装着平常人般的来看你,那我又加犯一重的欺诈罪了!
何况这次回去还想以犯罪之身去欺骗慈爱的双亲,骗娶纯洁的处女!我犯的
罪多么重大哟!克欧在汽车中恰恰和石仲兰正对面的坐着,他回想了一会,
热着脸低下头去,不敢看石仲兰。幸得汽车里黑暗,没有人留意到他的脸红。
汽车停在×旅馆门前了,吓得旅馆的茶房们都跑出来,他们以为有什么
贵客或富人来留宿的。等到他们看见了日间来过的克欧也从汽车里走出来,
他们又很失望的退了下去。
三十五
幸得霞儿早睡了,他们怕嘈醒了她,在一间小房子里挤了一会挤得不耐
烦就回去了。但在这短短的时间中刘宗金还是用侦察的态度对克欧和苔莉。
“你这次回国淳那边去么?不再出来 T 市了么?”刘宗金看见了她就很
关心的先问了这一句。他是全知道国淳在 N 县已经有一妻一妾的了,他曾向
她示意过三两次,不过都给她拒绝了。他知道她的心完全趋向克欧方面去了,
所以对克欧怀了一种嫉妒。他很想发见克欧和她的秘密,并且将这种秘密的
证据提给社会。
克欧很担心苔莉说话之间不留神的露出破绽来,他只能像囚徒般默默地
坐一隅待刑的宣告。
“我?我回 N 县做女傧相去。”苔莉哈哈的笑起来。
“谁结婚么?”
“还有谁?是他请求我回去看他们成婚的。”苔莉指着克欧对他们说。
“他不管人喜欢听不喜欢听,他只管向着我说了许多新婚的梦话。他真是个
利己主义者。”
刘宗金听见苔莉知道克欧和刘小姐的婚约,很失望的不能再说什么话
了。
“你要留神些。恐怕是国淳托他把你骗回 N 县去的吧。”石仲兰再添上
了这一句,在座的几个来客都大大的失望,态度也比来的时候庄重了许多。
因为他们知道了他们预先默认的完全和事实相反了。他们觉得不单对不起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