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7
莉,也觉得对不起克欧了。
第二天的十点钟他们所搭乘的轮船 F 号由 S 港展轮驶向 K 埠去。
在海上,他们又恢复了埃田乐园中的欢娱状态了,由 S 港至 K 埠的轮船
须在海上走三昼夜。他们在轮船的二等客室中共占了一个舱房。他们在船上
和在 T 市 K 街的家里时一样的自由了,他们在轮船里对搭客们都自认为夫妇,
因为不自认为夫妇反会引起他们多方的注视与怀疑。
苔莉抱着霞儿走出甲板上来望海,克欧和苔莉并肩的凭着船栏眺望。他
比苔莉对海的经验深些,关于海的智识也博些,他指着海面的现象——为她
说明。这时候在舱面的搭客们都很艳羡这一对年轻的夫妻,视线也齐集到他
俩身上,苔莉不时翻过脸来看他们。她觉着他们的注视时也有点难为情,但
同时又感着一种矜高——她在这轮船里算是个女王了,除了一等客室里的一
个金发蓝睛的西方美人比她年轻之外。
克欧像预知道距 N 县愈近,他接近苔莉的时间也愈短缩。对她的爱恋陡
然的增加了起来。除了到餐房里吃饭和饭后出甲板上眺望外,其余的时间都
相拥着守在舱房里。他们俩唯恐这样短缩的宝贵的时间空过了,他们的欢会
的时间也就无节制起来。
幸得这几天来海风不大,海面没有意外的波动。
第二天的晚上,苔莉看着霞儿睡下去了后循例的走到克欧坐着的沙发椅
上来和他并坐下去。
她每次受克欧的无节制的要求,就感着肉的痛苦。但她又不能一刻离开
他,也不敢对他有一次的拒绝;这许是她的偏见,她以为不抱持这样的忍从
主义就不能维系他的心。
“我想睡了,你怎么样?”苔莉打了一个呵欠,把头枕到他的肩上来。
但克欧只顾翻读旧报纸,并不理她。
“今晚上算了吧。可以?我先睡了。”苔莉微笑着站起来解衣裙。克欧
此刻仰起头来痴望她了。
“不要望着我,请你背过脸去。”她斜睨着克欧作媚笑。
“……”他只微笑着看她,不说话。
“你这个人总是这样讨厌的!”她自己背向那边去了。
轮船轻轻地在荡动,她只手攀着榻沿,只手把黑文华绉裙解下来了。湖
水色的长丝袜套上至膝部了,桃色的短裤遮不住腿的整部。白质蓝花条的竹
布衬衣也短得掩不住裤腰。跟着轮机的震动,衬衣的衣角不住地在电光中颤
动。克欧看得出神了。他再细望她的脸部,薄薄地给一重白粉笼着的脸儿在
电光下反映出一种红晕。
“令人真个销魂!”克欧从沙发椅上跳起来。
“讨厌的!不怕吓死人的!”她一面翻过脸来笑骂他,一面在除袜子。
“你说什么?”
“我唱赞美歌,赞美你的美!”
“赶不上刘小姐吧。”她失笑了。
“几点钟了?”他听见她提及刘小姐便左顾而言它的。
“不早了吧。船钟才响了五响,几点?”
“那么十点半了。睡吧!”他凑近她。
“睡吧!”她低下头去,但只手加在他的肩上了。
三十六
航海中整三天三晚的欢娱匆匆地过去了。五月二十三日的拂晓轮船进了
K 埠的港口。他们俩站在圆形的铁窗口眺望岸上的风景。
“我竟不知道 K 埠是那么美丽的一个市场!那边恐怕是市外的公园吧。
门首植的一丛丛的苏钱,果然是亚热带的风景。”她不住地欢呼。
顶闹热的海岸街道像电影画一样的移动到他们眼前来了。高低一律的西
式建筑物不住的蠕动,海岸马路上有无数的走来走去的行人和几辆飞来飞去
的电车。完全是一幕电影画。
“真好看!”她无意识的说了。
“真好看!”霞儿也拍掌笑着学她的母亲的口吻,引得他们俩都笑了。
“那一个人有点像国淳!”克欧指着穿夏布长褂子的男人对苔莉说。
“哪里?”她像骇了一跳,惊呼着问他。但她马上恢复了她的镇静的态
度,因为她当他是说来试她的心的。
“你看那个不像霞儿的爸爸么?”
“在哪里?”她跟着他所指示的方向伸首凑近窗口向外望。
“那边不是站着一个戴竹笠的,手拿木棍的巡捕么?看见了么?”
苔莉点了点头。
“在那个巡捕的那一边走着的,现在走过去了,你看!”
船身像快要靠拢岸壁了,突然的向后一退,那个巡捕和像国淳的人都看
不见了。
“不是他吧!”她翻过来向着他苦笑。
“他知道我们回来怕要出来 K 埠迎接我们。”
“他怎么知道我们在哪一天到 K 埠呢?”
“啊!我忘记告诉你了,我动身时打了一个电报给他,把我们搭的轮船
名都通知他了。”他说了后脸红红的痴望着她——脸色急变苍白,神气也急
转严厉的她。他自己也默认不告诉她而打电报给国淳,叫他出来 K 埠接她们
母女的行为是欺骗,断定此种行为的动机也是很卑怯无耻的。他的用心又安
能逃出她的犀利的推测!
“你这个人!真的……”她没有把话说下去,两行泪珠扑扑簌簌地掉下
来了。
“表兄写信来要我这样做,我有什么法子呢?”他只能把这句话来搪塞。
“算了,算了!我知道了就是了!你已经把你的心剖开来给我看了!”
她收了眼泪翻向那边去不再理他了。
轮船像停住了,觉不着船身的微震了。一群旅馆的伙伴们叫嚣着跑进来,
把霞儿惊哭起来。
“有到××栈的没有!”
“有到××酒店的没有!”
克欧和她的舱房门还紧闭着,在舱门首走过去的旅馆的伙伴都敲一敲他
们的房门。
克欧也担心国淳走进来看见他们同占有一个舱房并且在白昼里也还紧闭
着有点不方便,他把门开了,走出来站在房门首。他在黑压压的一群人中没
有发见像国淳的人。一个个的旅馆的招待在他面前走过时就循例的问 “先生,
到××酒店么?”“先生,到××栈么?”但他只摇摇头。这些伙伴们虽经
他的拒绝,但走过去时还要向房里面张望。看见苔莉时就略停住足瞻仰一瞻
仰。克欧看见他们这样的失礼的状态,很着急起来,但也没有方法奈何他们。
克欧等了一会不见国淳来,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他觉得这个重赘的担
子一时还卸不下。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很卑怯很可耻,但受着社会的重
压不能不这样做。他在 T 市时就预定未抵 K 埠之前只管和她寻几天的欢娱,
一到 K 埠接着国淳时就交回给国淳,自己急急的躲开,和她诀别吧。思念到
这种对不起苔莉的计划,不自然的染有多量血泪的分手,克欧也未尝不觉得
心痛。但所处的社会如此,他始终不承认是他一个人有罪。自己和苔莉会陷
于这样的不可收拾的状态,国淳也该分担点责任吧。总之自己和苔莉的亲昵,
罪不在她,也不在我,是一种不可抗的力使然的!
克欧想,国淳不来,我们只好再在 K 埠同住几天旅馆了。他同时也觉得
自己的心还受着她的吸引,他到了 K 埠,觉得她的肉的香愈强烈地向他诱惑。
“无论如何,我还没有离开她的可能!”
他最后叫了有名的 T 酒店的伙伴来,决意进 T 酒店。他要那个伙伴即刻
把他们的行李搬上去。
“先生,让我去叫几个伙计来替你搬行李。你把这张招贴拿着。”
“你呢?”
“我要到前头那一舱去看还有客没有。”
三十七
克欧在 T 酒店开了两间面海相邻的楼房。到了 K 埠,他主张和她各住一
间小房子。苔莉本来就反对,但她想不出什么口实来要求他同一个房间住。
“我一个人有点害怕。”她在晚间只能这样的向克欧乞怜。但克欧只向
她笑一笑。她看见他的冷淡的微笑,心里很不舒服,终于流下泪来。
“事实上还不是同一间房子么?多开一间房子是怕有认识我们的人来看
我们时方便些。”
他们抵 K 埠后就打了一个电报给国淳,要他出来 K 埠接苔莉母女。过了
两天,他们接到国淳由 N 县寄来一张明片,说他一时因事不能来 K 埠,望克
欧即刻动身带她们到 N 市来。克欧接到这张明片时,有点气不过,他觉得国
淳像故意和他作难般的。苔莉却希望着能够和克欧在繁华的 K 市多欢娱几
天。但她心里也有点不满,恨国淳对她们母女太无诚意。
克欧就想当晚动身,但苔莉执意不肯,她说国淳既然这样的无诚意,我
们索性在这里多耍三两天吧。
“你见霞儿的爸爸信也不写一封!你这样辛辛苦苦的把我们带了回来,
在明信片里也该说句感谢的话才对。由 T 市到这里我们真累了你不少!”
“……”克欧听见她的话,禁不住脸红起来。他觉得她的话句句都有刺
般的。他只有苦笑。
相邻的一间比较宽的,有两张寝床的房子空下来了,他俩就索性搬进去,
共一个房子住了。由 N 城来 K 埠的小轮船是在夜晚上十二点至一点之间抵岸
的,前两晚上他们都担心国淳由 N 城赶到了,不敢尽情的欢娱。每晚上要等
到响了一点钟后克欧才走进苔莉的房里来。
“真不自由极了!我看你很可怜!”苔莉笑着把他的头搂到胸前来,他
一面嗅着她的肉香一面暗暗地羞愧。他想从今天起就和她断绝关系吧——斩
钉截铁地和她断绝关系吧。但志气薄弱的他觉得终难离开她。至不能离开她
的理由他自己也莫明其妙。有点似爱,也有点似欲。
接得国淳不来 K 埠的信片后,那晚上他们共住一间房子了,也不像前两
晚上般的不自由了。
到了 K 埠的克欧精神和体力都同程度的疲倦极了,尤其是才离开苔莉的
拥抱他便感着一种可唾弃可诅咒的疲倦。他觉得睡在自己身旁的苔莉万分的
讨厌。她不管克欧的疲劳,看见他奄奄欲毙的态度,只当他是厌倦她了,她
愈凑近他。快近六月的南国的气候已经很郁热的了,他觉得她的肌肤会灼人
般的。
“你也回到你床上去歇息吧,我要睡了。”他催她快离开他。
“你们男人都是这样不客气的。自己的目的达了后就不要人了的。回到
N 县去时,怕少说话的机会了,我们趁这个机会多说点话吧。”她苦笑着说
了后忽然流下泪来。
“想睡的时候哪里能谈话呢?”他像不留意她的哭了,因为她近来哭得
太寻常了。他知道她是患了歇斯底里症。
“日间睡了大半天,此刻还想睡么?你莫非是有病?”她伸过手去攀他
的肩膀要他翻身过来向着她。
“日间不该睡的。日间睡了,夜间愈想睡。”他闭着眼睛答应她。他也
觉得她可怜,翻过来机械的拥抱着她。
“你的意思怎么样?快到 N 城了。”她低声的问他。
“你呢?”他没有气力般的敷衍着反问她。
“你还问我?我想向霞儿的爸爸要点生活费就回 T 市去。也望你……”
她红着脸不说下去了。
“我随后也要回 T 市去的。我要在 T 市的银行里实习。”
“不能一路回去么?”
“你想我好再跟你回 T 市去么?”
她点了点头后:
“那你以后要什么时候才回来 T 市?靠得住?”她摸着他的胸口撒娇般
的问。
克欧看见她的娇态,觉得自己的确没有离开她的能力与勇气了。灼热着
的她的身体再次的引起了他的兴奋。
“你还是歇息一会吧。我看你的身体不如从前了,也瘦了许多。”她摸
他胸侧的历历可数的肋骨。
半年间以上的无节制的性的生活把克欧耗磨得像僵尸般的奄奄一息了,
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崩坏了。每走快几步或爬登一个扶梯后就喘气喘得厉
害,多费了点精神或躺着多读几页书就觉得背部和双颊微微地发热。腰部差
不多每天都隐隐地作痛。他觉得一身的骨骼像松解了般的。但他觉得近来每
接触着她,比从前更强度的兴奋起来。他想这是痨疾初期的特征吧。
三十八
苔莉去了后,克欧很疲倦的昏沉沉地睡下去了。他也不知睡了多久,他
像听见表兄国淳说话的声音,忙坐起来。他感着背部异常的冰冷,伸手去摸
一摸时衬衣湿透了大半部。他再伸手去摸自己的背部,满背都涂着有粘性的
汗。他望望对面的床上,苔莉脸色苍白得像死人般的浴在白色电光下睡着了。
哪里有国淳?完全是自己疑神疑鬼的。他在床上坐了一忽,觉得房里异
常的郁热,头脑像快要碎裂般的痛起来。他轻轻地起来下了床,取了一件干
净衬衣换上,跑出骑楼上来乘凉。他望见满海面的灯火,又听见汽笛声东呼
西应的。骑楼下的马路上往来的行人比日间稀少得多了,但还有电车——没
有几个搭客的电车疾驶过来,也疾驶过去,夜深了的电车的轮音更轰震得厉
害。
克欧在骑楼的扶栏前坐了一会,精神稍为清醒了些。他翻转身来一看,
骑楼的那一隅有一个小茶房迎着海风坐在一张藤椅上打瞌睡。他是轮值着伺
候附近几间房子的客人的。
“茶房!”克欧把小茶房惊醒来。
“什么事?”小茶房忙睁开他的倦眼。他老不高兴的,站也不站起来。
“由 N 城来的小轮船到了没有?”
“没有到吧。”小茶房不得要领的回答克欧。
克欧望一望里面厅壁上的挂钟,还没到十二点钟。
第二天晚上克欧要求苔莉搭小轮船到 N 城去。但苔莉有点不情愿。
“霞儿的爸爸既然这样的没有责任心,我们也索性在这里多乐几天吧。”
克欧想自己是站在地狱门前的人了,还有什么欢乐呢。所谓两人的欢娱
也不过一种消愁的和酒一样的兴奋剂罢了。但他不敢在她面前说出来。
“我们没有什么理由在这 K 埠勾留了。久住在这里要引起他们的怀疑。”
“他们是谁?”她直觉着克欧所担心的不止国淳一个人。
克欧只有苦笑,不再说什么话。他感着自己的身心都异常的疲倦。今天
的天气凉快些,但他的背部还微微地发腻汗。
——像我这个堕落了的病夫还有资格和纯洁的处女结婚吗?不要再害人
了吧。克欧回忆自己的过去生活并追想到自己的将来,他觉得自己是前程绝
望了的人!害了苔莉,不该再害刘小姐了。他思及自己的罪过,险些在苔莉
面前流泪了。
“你还是想快点回到 N 城去见未婚妻吧!”苔莉更进迫一步的嘲笑他。
“是的,我要回 N 城去看看。总之我不至于对你不住就好了。可以么?”
他很坚决地说。
苔莉总敌不住克欧的执意,就当晚十点钟抱着霞儿和克欧搭乘了驶往 N
城的小轮船。
“真的只有这一晚了。”他们在这小轮船里也共租了一个小舱房。但他
们终觉得痛苦多而欢娱少了。他们都预知道事后只有痛苦和空虚,但他们仍
觉得机会——日见减少的机会空过了很可惜。
“怎么你总是这样不高兴的?”他拥着她时问她。
“恐怕是身体不健康的缘故。两三个月没有来了,那个东西!说有了小
孩子,又不十分像有小孩子。霞儿还在胎里时就不是这个样子。”她说了后
微微地叹了口气。
“你身体上还有什么征候没有?”
“困倦了时,腰部就酸痛起来。下腹部也有时隐隐地作痛,脐部以下。”
“不头痛么?”
“怎么你知道我头痛呢?”她仰起头来看着他微笑。“那真的不得了,
痛起来时脑袋要碎裂般的!霞儿没有生下来时也常常头痛或头晕,不过没有
近时这样的厉害。”她说后再频频地叹息。
“不是有了小孩子吧!”他像很担心般的。
“恐怕不是的。有了身孕时,你怎么样?很担心吧!”她笑着揶揄他。
“没有什么担心。不过……”
“不过什么?你们男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只图自己的享乐,对小孩子的
生育和教养是一点不负责任的。”她再叹息,叹息了后继以流泪。
——她患了歇斯底里病,我也患了神经衰弱症及初期的痨病了。我们都
为爱欲牺牲了健康。不健全的精神和身体的所有者在社会上再无感知人生乐
趣的可能,一切现象都可以悲观。她想独占我的身心,我又想和刘小姐结婚;
这都是溺在叫做“人生”的海中快要溺死的人的最后的挣扎罢了!
“你像患了妇人病。怕子宫部起了什么障碍吧。”
“……”苔莉只点点头。
小轮船溯江而上。夜深人静了,他们听见水流和船身相击的音响了。江
风不时由窗口吹进来。克欧坐起来,睡在他旁边的她的鬓发不住地颤动。他
把头伸出窗外去,望见前面的两面高山,江面愈狭了,水流之音愈高。顶上
密密地敷着一重黑云。看不见一粒的星光,他叹了口气。
——像这样的黑暗就是我的前途的暗示吧。克欧感着万斛的哀愁,若不
是站在苔莉面前,他要痛快地痛哭一回了。
三十九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钟,克欧回到 N 城来了。N 城只有三两家很朴质的客
栈。克欧找了一家顶清洁的 R 客栈把苔莉安顿下去。
“我叫茶房到表兄家里去了,叫他即刻来看你。我今天不能在这里陪你
了。我今晚上再来看你吧。”
克欧的家离城有十多里,今天赶不回去了,他打算明天一早回去。
克欧由 R 客栈出来,觉得一别二年的 N 城的街道都变了样子。他最先到
一家父亲来城时常常出入的商店搭了一个信,叫家里明天派一个人出城来迎
他。
他再到几个朋友的住家去转了一转都没有找着。最后,虽然不好意思,
他跑向商业学校来了。他是来会他的岳丈的,他明知他的行动前后相矛盾。
——不单矛盾,完全是无意识。他想有这种种无意识的举动,才叫做人生吧。
“校长不在校,出去了。”号房这样的回答他。走得倦疲极了的他站在
学校门首痴痴地站了一会。
“要会会其他的哪一位先生么?”号房只当他有什么困难的事情要向学
校商量。
“不,不必了。”他丢了一张名刺给门房后又匆匆地走出来。他觉得没
有地方可去了,他直向 R 客栈来。
在 R 客栈的后楼一间房子里,夹着一张圆桌和苔莉对坐着的不是别人,
正是他的表兄国淳,国淳看见他,忙站起来说了许多客气话,向他道谢。
“到哪里去来?是不是看刘老先生去来?”国淳嘻嘻的笑着问他。
明知苔莉决不会把自己和她的秘密关系告诉国淳,但克欧近来的神经很
锐敏,他猜疑苔莉至少把秘密的一部分漏给她的丈夫了。他只脸红红的微笑
着答不出话来。
“啊!不得了!行李还没有点清楚就急急地出去了,说要看未婚妻去。”
苔莉故意的讪笑他。
克欧又觉着自己的意思的矛盾了。他早想把苔莉母女交回国淳,自己好
恢复原有的自由。但此刻看见苔莉和国淳很亲昵的在谈话,又禁不住起了一
种嫉妒。
——国淳在这里,我是无权利亲近她的了。他感着一种悲哀,同时又感
着一种绝望。他坐了一会。国淳对苔莉不会说话了。他想尽坐在这里监督着
她反要引起国淳的猜疑。他忙站了起来。
“你们久别了,慢慢谈吧!我出去一会再来看你们。”克欧勉强的笑着
说。
“你又到哪里去?还没有会着未婚妻么?”她也忍着眼泪问他。
“不到哪里去。到朋友店里去坐坐就来。”
“你要回来一块儿吃饭哟。”她知道他是因嫉妒走的,心里又喜欢又觉
得过意不去。
“是的,克欧你今晚上就回来一同吃个晚餐吧。我叫账房特别的准备好
了。”国淳赶着跟了克欧出来。
克欧听见国淳以主人自居——在苔莉房里以主人自居的口吻,更感着一
种强烈的醋意,像受了莫大的耻辱,差不多要流泪了。
国淳送着克欧走下楼来。他当然是希望着克欧的回避,好让他和苔莉尽
情的畅谈。但他拍着克欧的肩膀:
“你今晚上定要回来!我回去了后你要尽力的替我劝她一劝,劝她回我
家里去。我家里的几个都很欢迎她,很可以共处的。”
克欧最觉惊异的就是他今晚上不想在这旅馆里留宿。
——他被她拒绝了吧。克欧感着一种快感,他觉得自己还是个胜利者。
——他莫非怀疑了我们吗。怎么托我劝她呢。他已经怀疑我有比他更大
的力支配她了。他看出了她对我的怀想吧。托我劝她回他家里去就是暗示我
拒绝她的爱的。克欧想到这一点又感着一种不安。
“你今晚上还是在这里另开一间客房吧。到别的地方寄宿多不方便。”
国淳继续对他说。
他看见国淳此刻的诚恳的态度又觉得很对不起国淳了。偷了他的妾,还
要嫉妒他,讨厌他,这不是强盗式的行为吗?他知道了苔莉没有露出一点破
绽给国淳看,国淳对自己也没有半点怀疑的样子,他安心下去了。
——那么,还是劝她回他家里去的好,事情比较容易解决些。无责任的
思想再在克欧的脑里重演出来。
“我想到商业学校去寄宿一晚,明天回家去。”
“太不方便了。你不怕人家的笑话?乡里人顽固得很的。”国淳苦笑着
说,“你还是在这里歇一晚吧。望你今晚上尽情的劝她一劝。”
克欧看见国淳和苔莉对坐着说话后,顿觉得自己和苔莉相隔的距离有万
里之遥,他想昵就她的情也愈迫切了。
四十
克欧在晚上的八点多钟才回到 R 客栈来,他走上楼上来时他们都围着一
张小圆桌在谈话,国淳和苔莉外还来了两个客人。
“回来了,回来了!”国淳看见克欧先站起来说。那两位客人也站起来。
只有苔莉怏怏不乐地坐着不动,她像很讨厌那两个客人。
克欧认得来客中的一个是他的岳丈,他忙嘻嘻地笑着上前去握手。由刘
老先生的介绍,克欧知道还有一个比较年轻的客人是刘校长的堂弟,在商业
学校里当会计的。克欧和他们周旋了一刻才坐下来。他偷望苔莉,她的脸色
异常严肃的,抱着霞儿背过那一面去坐着,她像很讨厌他们,巴不得马上赶
这两个客人出去。他们都不十分注意,只有克欧知道她的心事,他看见她的
烦忧的样子,心里异常的难过。
“今晚上就搬到我那边去好吗?学校里清静些,也方便。”刘老先生虽
然觉得自己的女婿比从前苍瘦难看了,但他只当是在暑期中经了长途的旅行
的结果,不过一时的现象罢了。他不知道他的女婿早没有资格和他的纯洁的
女儿结婚了。
“刘老先生!急什么?就住在这里,谁会和你争女婿呢?”国淳笑着说。
苔莉也嗤的笑了出来,她像很感激国淳替他说了这一句。
“哈,哈,哈!”刘老先生也笑了起来。
“嫂子明天会到学校里来吧。”那个当会计的像受了克欧的岳母的嘱托,
特向刘老先生提了提,叫他约定克欧。
“明天尊大人一定出来的。内人也要出来的,她想会会你。明天她大概
会带小女同来吧。现在是新时代了,不比从前了。从前未婚的夫妇是难得会
面的。哈,哈,哈!”
“我们都准备好了。明天谢老先生来时,克欧就伴他到学校里来,大家
一同吃个便饭吧。国淳,你伴你这位太太和小姐也一路过来。”那个当会计
的也笑着说。
“谢谢。”国淳笑着点点头。苔莉把嘴唇一努翻向那边去,好像不愿意
听那些话。不一刻,她抱着霞儿立起来回房里去了。
刘老先生和那个当会计的去了后是开晚饭的时候了。国淳像有特权般的
跑进苔莉的房中催她出来吃饭。克欧等了好一会还不见他们出来。他描想到
国淳向苔莉身上的摸索,因为国淳是有这种下流习性的,强烈的醋意再涌起
来,他恨不得快把国淳撵出去,马上把苔莉抱过来。
——你明天是要和未婚妻会面的人!他对苔莉的赤热的欲望像浇了一盆
冷水。
——管它呢!国淳把今晚的机会让给我了,只有今晚一晚上了!我还是
拥抱她吧!无论如何不能放过她!克欧也暗暗地惊异自己何以会变成这样堕
落的一个人,这样无良心的一个人!
他望见苔莉带着泪痕出来,国淳抱着霞儿跟在后面。
吃过了晚饭,国淳替克欧叫茶房开了一间小房间,请克欧进去歇息。他
却跟着苔莉走进她的房里去了。
克欧本不情愿听他们在隔壁房里低声的私语,但又不情愿出去。他怕国
淳对苔莉有意外的举动,他要守护着她。他在自己的小房子里躺在床上静静
的窃听她房里的声息。国淳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他说些什么。
——他在向她要求吧。他当她经了长期的性的苦闷他一要求,定可发生
效力的。他不知道她,比他在 T 市时,有更强烈的新鲜的性的满足呢,克欧
想到这里又觉得好笑起来。
四十一
由八点钟等到十一点钟,国淳还不见离开这家客栈。克欧等得不耐烦了,
他一个人在房里饱尝了又酸又辣的嫉妒的痛苦了。他忽然听见苔莉在隔壁房
里叫起来。
“不行!不行!你今晚上快回去!你让我再深想一回,决定了主意后再
答复你!你快松手!莫嘈醒了霞儿!”
克欧听见苔莉这样的向国淳拒绝,心里虽发生一种快感,但听见国淳对
她竟无礼的动起手来,他的胸口像焚烧着般的,一阵悲酸和愤怒结合起来的
怪力差不多逼他跑过隔壁房里去向国淳宣告决裂。但他——卑怯的他只一刻
又忍了下去。
过了一忽,国淳脸色苍白他很失望地走出来站在克欧的房门首。
“我回去了。明天一早就来。请你多多劝她,劝她回我家里去同住。我
从前虽骗了她,但以后决不会对不住她就好了。是不是?”
克欧只点点头。国淳垂着头向楼下去,克欧不能不送出来。他站在客栈
门首看着国淳跳上人力车去了后才回到楼上来。他还不敢就走进苔莉房里
去。怕国淳忘记了什么事物赶回来。但他早想和她亲近了,全身发热般的想
和她接触了。他的胸口不住的悸动——像初和苔莉接近时一样的悸动。
快要响十二点了,他望着客栈的外门下了锁后他才走进苔莉房里来。她
痴望着桌上的洋灯火在流泪。
“身体怎么样?”他坐近她。
“……”但她不理他。
他看见她不理他。忙把房门关上,过来和她亲近。
“你还是看你的未婚妻去吧!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她拒绝他的要求。
“你就变了心了!你还是喜欢他!他有了安定的生活!”克欧用这样的
反攻的方法。他还没有说完,她的身体早倒在他的怀里了。她伏在他的胸前
啜泣。
“他走了后,你怎么半天不到我房里来!?克欧,你还忍心磨灭我吗?
我们快点打定主意才好。”
他们俩再次的经验了可咒诅的疲倦后,都觉自己的这种享乐完全和自杀
没有区别。
但他还紧迫着她,要她把国淳对她的举动说出来增助他的快感。
“提他的事干什么?说起来令人讨厌!”
“你快说出来!两三个钟头没有声息,你们不知做了些什么事!”
“啊呀!恶人先控诉起来了!”她微笑着说。
她被迫不过,到后来她告知他国淳乘她没有防备,把她搂抱在膝上坐了
一刻,并且伸手过来……”
“你怎样让他抱呢?”他恨恨地在她的背部捶了一拳。
“啊哟!”她只发了这样的一个感叹词后拼命的攒向他的怀里来。
他继续着在她背上捶了两三拳,他的拳像捶在橡胶制的人儿身上般的,
她不再呼痛了。
“你尽捶吧!捶到你的气愤平复!”她说了后又泫然地流出泪来。
霞儿给他们惊醒了,狂哭起来。
四十二
第二天起来,克欧的头脑像要破碎般的痛得厉害,因为他昨夜整晚上没
有睡。
——我不单是个罪人,也是个狂人了!我也是个没有灵魂了的人!我的
体内的血液早干涸了,我周身的神经也早枯萎了,无论在精神上,体力上,
道德上,社交上我都失了我的存在了!健全的事业是蓄于健全的身体中的。
像我这样半身不遂的人又还有什么事业可言。大概我在这世界上的生存时期
也不久了吧。我不该留在人间再害别人,再害社会!我当早谋自决的方法!
——父母,我该回去见一见!未婚妻也去会一会吧!她看见只剩下一副
残骸的我,一定大失所望吧。好的,还是希望她对我失望的好,免得日后害
她伤心。
——苔莉近来也受着病魔的压迫,很痛苦的样子。我就把我的计划告诉
她吧。她一定赞成的。我们前途再没有幸福可言了。就连那一种可耻的娱乐
也达了最后期了,我们所感得的惟有病苦和疲倦——可咒诅的病苦和疲倦!
——她对霞儿尚有点留恋吧。她还比我强些,她万一不听从我的主张时
又怎么样呢?不,她一定跟着我来的。但我的计划要早点告知她。让她多和
国淳见面,思念到霞儿的将来,恐怕她要在他的面前屈服也说不定。还是早
一点要求她一同取自决的方法吧。
克欧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小房里胡乱的思索了一会,觉得脑部愈痛得利
害。房子像在不住地震动。身体也比平时加倍的疲倦。
——我的健康没有恢复的希望了!慢说今后的事业,就连一天三顿的饭
我都像没有勇气吃了。
苔莉循例的冲了一盅牛乳端过来。他待伸出手来接那盅牛乳,还没有接
到手里,他的手就先颤动起来。牛乳盅拿到手里后愈颤动得厉害。
“我起来时也是一样的手颤动得厉害。喝了牛乳后精神安静了些。不知
道为什么缘故这两天我的心总是乱得很。”
“苔莉,我们是在健康上已经绝望了的人!”他说了这一句后也细细的
把自己的病状告知她。随后又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征求她的同意。
苔莉听见克欧的最后的计划,一时答不出话来。她像怀疑克欧是说出来
试探她的,又像怀疑克欧已经变成个疯人了。
“我们不是定要照我们的最后计划做的。我们先到南洋群岛去。假使我
们的健康有恢复的希望,我们就在海外另创一个世界吧。”克欧看见苔莉迟
疑,再加了这一段的说明。
“霞儿可以同去么?”苔莉问他。
“为霞儿的将来幸福计,还是交回她的爸爸的好。跟了我们来,怕不是
她的幸福。”
他们俩讨论了一回,苔莉大概答应了。她只商量把霞儿交托国淳的方法
了。
克欧坐着说了好些话,他的腰部又酸痛起来了,他再向床里躺下来。他
躺下来后就轻微的咳嗽起来。
——我的痨病大概是成了事实的了。
四十三
那天下午四点克欧和他的父亲回到旅馆里来。父亲在旅馆里坐了一刻,
约他明天上午一同回家去,他老人家就到一个友人的店里去歇息了。
克欧会见了未婚妻后愈加伤感。
——自己的幸福完全由自己一手破坏了!像这样纯洁的美人儿,自己是
万无资格消受了的。她的纯雅的特征决不能由苔莉身上发见出来。苔莉虽然
美,但她是一种艳美,赶不上刘小姐的清丽。刘小姐,我是无资格和你结婚
的人了,我坐在你面前,只有自惭形秽。我去了后,望你得一个理想的配偶
者——一个童贞的,终身诚诚恳恳爱护你的人!我死了之后也这样的替你祷
祝的。
他在那晚上他把自己的书籍,原稿及毕业文凭都取出来付之一炬。他临
烧的时候只手拿着文凭,只手指着它骂:
“你这张废纸害人不浅!因为有你这一类的废纸牺牲了不少的有为的青
年!好的青年因为你牺牲了不少的精神,机械的在做死工夫!不好的青年也
因为你干出了不少的卑鄙的事来!我也因为你这张废纸受了几年苦,结局还
是虚空!我今不要你了!”
他和苔莉把这些东西慢慢地焚烧了后已经近十二点钟了。那晚上她到他
房里来了,他们已陷于自暴自弃的状态了。他像循着周期律般的到了每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