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罪;她读到圣徒保罗寄罗马教会书,第七章第三节,她才知罪。她又告.8
十二点钟就有一度兴奋,有了痨病的症候以后更难节制的兴奋。到了第二天
早上克欧周身微微地发热。他吐出来的痰里面混有许多麻粒大的血点和血
丝。他这时候对这几口血痰惟有微笑。
到了八点多钟,他的父亲很高兴的来了。他一到来就说轿子雇好了,要
克欧收拾行李即刻动身。
克欧不忍叫父亲失望,他勉强的支撑着病体起来。
“我的行李早捡好了。这么多行李,轿子里面放不下吧。”
“不,行李叫个挑夫来挑。我押行李回去。”
“单为我雇了一顶轿子吗?”
“怕你走路不惯,叫了轿子来。我差不多天天走路的。今天特别的乘轿
回去。村里的人们要笑话。”
——以患病为口实乘轿子回去也未尝不可。但是父母并不知道我有病。
他以为我大学毕业回来该乘轿子回去,很可以光宠光宠村里的破坏了的家
园,可以光宠光宠虚荣心很强,但是又贫又老的双亲。克欧的眼泪差不多要
流出来,因为老父在面前,他竭力的忍住了!
——可怜的父母!你们那里晓得你们的独生的儿子这么样的堕落,这么
样的不孝!在外面念了五六年书,把父亲累得一天天的喘气不过来。最近在
T 市时得他的来信说,听见我毕了业了,他也安心了,望我早日回来替他支
撑门户。他又说,这几年来实在太苦了,因为我的学费真叫他没有一天好吃
和好睡。他又说,我毕业后不论能马上得职或不得职,总之先回来家里看看。
看看老年的父母,暮气很深的父母。他又说,能够和名门的刘小姐结婚就算
是读书六年来的效果,可以安慰老年双亲的效果。他又说,家里还有几亩可
以耕种的田,几栋可以蔽风雨的房屋,今后可以不再筹我的学费而我毕业后
又能得相当的职业;那么这几亩田,几栋房子总可以望保存吧。
——可怜的父亲!绝无野心的父亲!安分知足的父亲!你为什么会生出
这样不肖的儿子来!?但是现在我毕业了,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报答父母
呢?此次回家的轿费都还要由父亲负担!父母所希望的报酬只有这些吧,村
人送给他们的谀词,送给他们的高帽子吧。
“××伯,你的儿子在大学毕了业回来了吗?”
“××伯,你的福气真厚,才生得出这样精致,这样有本事的儿子来!”
——父母因为喜欢听这些谀词,终于做了不肖的儿子的牛马!
四十四
克欧回到家里住了四五天了,每天莫不思念苔莉,他很担心在这几天内
她要陷于国淳的多方的诱惑。
——不至于吧!她已经这样坚决地答应我了!不过天下事很多出人意料
之外的,还是快点回城里去好些。
克欧在家里住了五天,托名到城找医生诊病,又跑出 R 客栈来了。他到
客栈来时,国淳早在苔莉的房里了。国淳看见克欧,忙走来要他到厅门首去
说几句话。
“克欧,你到这里来。我自有要紧的话和你说。”
克欧看见国淳的没有半点笑容的严冷的脸孔,他知道在这几天中有了什
么变故了。病后的他的心脏更跳跃得厉害,他不能不红着脸跟了他来。
“我是不十分相信这件事的,不过他们都这样说。我问苔莉,她只不做
声,缠问了她许久,她只说一任我的推测。总之她回我家里去与否的关键像
又操在你的掌中了。刘老先生也听了点风声,很替你担心。你不久就要和一
个闺女结婚的人,你还是坚决地叫她回我那边去的好。”
国淳说了后拿出一封信来给克欧看。克欧一看就认得是小胡写的。因为
他从前在苔莉那边看过小胡的笔迹。克欧略把那封信看一过,信里的大意是
报告他和她的秘密关系给国淳,并且列举了许多证据。
克欧把小胡的信交回国淳后,国淳再取出一封信来给他看,第二封信是
刘宗金写的了,也是把由 T 市 N 街采访出来的材料——克欧和苔莉的秘密材
料——报告国淳。
克欧此时才知道国淳娶苔莉时,她已经不是个处女了。她的最初的情人
另有一个青年。后来因为那个青年对她用情太不专了,她也就同他绝了交,
各走各人的路。
国淳把苔莉从前的秘密告诉克欧的动机是想叫克欧莫再留恋她,莫留恋
这么一个不值钱的女人。但克欧想,已经迟了,不,就在克欧和她未接近以
前说出来也难挽回他们的这种运命吧。
克欧脸红红地听国淳说了一大篇后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国淳,他只低着
头。他像有了相当的觉悟了。
国淳去后,克欧走进苔莉房里来看她。
“他们把罪恶完全归到我们身上来了哟。他们说完全是我蛊惑你的。”
“还管他们的批评吗?我们早点走吧!明天就去吧!”
苔莉望着睡在床上的霞儿垂泪。
第二天早上霞儿醒来时找不着母亲就痛哭起来。R 客栈的人忙跑到国淳
家里去报信。
国淳在霞儿的枕畔发见了一封信,信里面是这么写的!
——我这封信是流着泪写的。我之流泪并不是因为别你而悲伤,我是为
霞儿哭的。我原以抚育霞儿自任,你即置我母子于不顾,我亦誓愿抚育霞儿
使之长成。不过现在的我早缺了人生的气力了,恐无视霞儿长成的希望了。
念及日后以病身贻累霞儿,则不如及早自决之为愈。我不愿以不幸的母亲之
暗影遗留霞儿的脑中。不单霞儿,我希望凡与我相识者日后都能忘记我的存
在。
——国淳,我固负君,但君先负我。我两人间既无爱情之足言,则亦无
所谓谁负谁了。但霞儿是你的女儿,你有替我抚育她的责任。凡虐待我的霞
儿者,神必殛之!
——严格的说来,我实未尝负人,实我所遇非人耳。男性的专爱在女性
是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一次再次求男性的专爱失败了的我,到后来得识克欧
了。他虽然不是我的理想中的男性,但我终指导了他沿着我的理想的轨道上
走了。并且我是再次受了男性的蹂躏而他是个纯洁的童贞,他为我的牺牲不
可谓不大了。他为我牺牲了青春时代,牺牲了有为的将来,牺牲了他的未婚
妻,牺牲了他的性命,跟着也牺牲了他的父母!那么,在这样高贵的代价之
下,我也该为他死了!社会对我们若还要加以残酷的恶评,那我们虽死也要
咒诅社会的。
——由积极的方面说起来,为国,为家,为社会的方面说起来,克欧是
要受“无能和不肖”的批评吧。不过就他的牺牲的精神方面说,他已经是很
伟大了!由你们对女性不负责任的人看来恐怕是望尘不及的伟大吧!
——最后再叮嘱你一句,望你善视霞儿!
过了一星期,K 埠新报载六月三日由 K 埠开往南洋各埠的 P 轮船才出港
口,搭客中有一对青年男女向海投身;大概是自杀,不是失足掉落去的。
一九二六年七月一日脱稿于武昌
(1927 年 3 月初版,上海创造社出版部)
《最后的幸福》
一
美瑛二十二岁的那一年,又过了四分之三了。过了双十节后一星期就是
她的第二十一次的生辰。从十六岁那年起,她对她的生辰就无欢乐的心情了。
近二三年来,每到了她的生辰,不单绝无欢乐的心情,并且讨厌她的母亲和
妹妹提及她的生辰快要到了的话了。她每听见双十节快到了时,就感着一种
不安——说孤寂不像孤寂,说忧郁不像忧郁,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
她的妹妹美琼今年也十八岁了,在县立第一中学第三年级肄业,她也到
了处女的成熟期,但气质比她的姊姊比较多血的,还热烈地从事她的学问,
不像她的姊姊时时感着寂寞。
“姊姊,明晚上到学堂上看白话戏么?”美琼的团团的粉脸给外面的寒
风吹得绯红的,前头部的短发也异常的凌乱。她才踏进门望见厅前坐着的美
瑛就喘着气说,说了后微微地咳嗽。她像逆着今年初起的狂烈的朔风,急急
地走回家里来的。
妹妹的体格完全和姊姊的不同。团团的脸儿,矮肥的胴体,骤然地看来
就赶不上姊姊标致,并且肌色也赶不上美瑛的白皙。但是还是女学生装束—
—一条粗粗的漆黑的单根辫子,灰衣黑裙,又另具一种风致,美琼也还特有
一种美——无论那一个只要把她们俩来比较一观察,就可以发见的健康美。
美瑛的确比她的妹妹纤弱得多了。
听见了她的妹妹问她明晚上去看戏不,她不一会没有回答,美琼像没有
留神到她的姊姊的态度,她抱着书包直往后面房里去了。她像没听见姊姊在
微微地叹息。
过了一会,美琼又出来了。
“姊——,我带了两张入场券回来了。送张给阿文妹吧。明天晚上天气
好时我们三个一路去好吗?”美琼说了后把头歪了一歪。
“……”美瑛只微微地点了点头。
“妈呢?”美琼到后来发见了她的母亲不在家,又看见姊姊的忧悒的沉
默的态度;立即敛了她的笑容,脸上也表示出一种忧悒的表情。她看见母亲
不在家,一个有胡子的,年约五十多岁的放高利债的黑影就在脑里浮出来。
她想,哥哥完全为这件事气不过自杀了的吧。
她们有一个哥哥,名叫铨五,是 C 将军部下的一个营长。美瑛十九岁那
年,铨五在 M 省境上阵亡了。铨五在小学校毕业那年,父亲死了。父亲逝后
的家计不容许铨五升学到中学去。因为不能升学,他就想干件投机的事业—
—想一攫万金或做在当代有最高威权的大军阀。恰好那年冬,省垣的陆军小
学校招考,他就和几个朋友,不得母亲的许可,逃到省垣去投考,一考考上
了。
在陆军小学三年间,每年年假铨五都得回来家里看他的母亲和妹妹们。
这时候妹妹们眼中的哥哥——穿着军装回来的哥哥是在这寒村里的唯一的人
物,最英伟的人物。
妹妹们都希望哥哥能够早日毕业上进,替她们的父亲支撑将要颓倒的门
户。
哥哥毕了业后,果然当了一个连长。同年在省境上捕匪立了战功,又升
了营长了。这时候哥哥的年数只二十岁。
美瑛得在女子中学毕业,美琼能进女子中学,完全是靠哥哥的力量。母
亲本不愿意花许多冤枉钱叫女儿们上学,但哥哥竭力主张她们要进学。
美瑛原想跟她的哥哥到省城去进高等师范的,可惜她在女子中学毕业那
一年,哥哥的恶耗就由 M 省境上传来了。恶耗传来时,最悲痛的不是母亲,
不是嫂嫂,是两个妹妹。就中哭得最悲痛的还是美瑛。
那年正月里,铨五回来看母亲,看妹妹们和他的童养媳——前年才成亲
的妻。
铨五回来家里的第五天,他发见了母亲身后的暗影时,第二天一早就走
了,说回营盘里去,永久不回来。
铨五回来三两天就耳前耳后的听村里人说了不少的闲话。什么“亲生的
儿子不上进时就认个上进的干儿子也就不知赚多少方便了”,什么“有了那
样威风的干儿子回来,讨债时候的声音也响亮些”。最初他不十分留意,但
到村街上去几回都听见这类的闲活,好像是专为自己而发的。他回家里来只
五天就着见江老二——放高利债的老头子,也是父亲生前的债主——来了两
次,并且每次来都很不客气的跑进母亲房里去,许久不出来。铨五心里虽不
免从恶的方面猜疑,但马上又觉得自己疑心太重了,他想,都这样的老了,
那里会干这种没廉耻的事呢。自己对母亲怀有这样的猜疑才是不孝呢,太对
不起母亲了。
江老二走了后,母亲出来看见儿子时又像有点不好意思,忙向儿子辩解
般的说,她蓄了有一二十吊钱,托江老二放出去生点利息。
铨五对他的母亲和江老二的态度还带几分猜疑。问自己的妻,妻又含糊
地不说清楚。最后他捶他的妻了,骂她不该不爽爽直直地告诉他,妻哭了,
他怕母亲听见,不敢再追问了。
到后来,他由种种的确实证据,证明了母亲已经把泥巴涂到亡父的脸上
去了。他想到父亲在地下还要替母亲戴绿头巾时,就禁不住痛哭。在布衣店
里当伙伴当了半生的父亲生前为妻子就劳苦万分了。他觉得在这世上再没有
比父亲更可怜的人了。
铨五自正月里和母亲拌了嘴后就回省城军队里去了。自去后半年间不见
回来。当军人半年不回家,原是寻常事,不过铨五的军队开拔到 M 省境上去
时在邻村经过,他也不踏回村里来看看家里的人。
七月下旬——美瑛才由女子中学校毕业出来——铨五在 M 省境上阵亡了
的信息就由县署里转到村中来了。
二
美瑛的哥哥死去的那年,她达到了处女的烂熟期,快要度她的十八周年
了。生长在南国的女儿十个有九个早熟的,美瑛十四岁的那年冬,生理上就
起了变化。从那时起,听见母亲或哥哥替她提婚事就会害羞起来。但同时又
感着一种孤寂,暗地里祷祝母亲或哥哥替她物色夫婿能够早日成功。当母亲
向她说那一个婆家好,那一个男人标致并征求她的同意时,她心里虽有七八
成的心思在希望成功,但又觉得太急的对母亲表示了同意,有伤于自己的处
女的尊严;所以她对母亲所提的婚事总是反对,很勉强的加了点驳论,母亲
因碰了几次的钉子,她捉摸不到她的心思了。但是母亲若有一两个月不为她
提婚事,她又恨她的母亲冷淡,不替女儿的婚事着急。她的哥哥在时也曾向
她提过婚事,说要替她做媒。她对哥哥的态度和对母亲的态度又不同了,她
只说了“讨厌”后就脸红红的低下头去不做声,因为她深信哥哥所提出的,
将来做她的夫婿的定是哥哥的友人;哥哥的友人定像哥哥一样的英伟。她也
深信哥哥定能为她物色一个合格的,在她眼中不会落选的夫婿。
母亲和哥哥虽然有几次为她提过婚事,但终没有一次成功。大概是因为
她还年轻,母亲和哥哥都不十分替她着急吧,她自己也说——不知是不是真
心的——还想求学,还谈不到结婚的问题。
“妈,怎么样?她说还要到省城去念书呢。”她听见哥哥对母亲这样说。
“你听她说?!女孩儿到了年龄,那个不情愿嫁,不好意思说出口罢了。
还是早点替她定了婚的好,到年纪长了时就不容易了。”
她听见母亲这样的回答哥哥时,恨极了,恨母亲的话过于伤了她的尊严,
她想母亲太看不起自己了,太把自己当寻常的女子看待了。女人嫁不嫁有什
么要紧呢!
美瑛虽然这样想,但同时又觉得母亲的话也有点道理。自己心里的确在
希望着婚事能早日成功,定了婚时就迟一两年成亲也不要紧。她觉得自己的
婚事一日不定,身心和灵魂都一日不得着落。到了十七岁那年,美瑛愈感着
这种孤寂的痛苦。在春间,母亲曾提过一门亲事,但直至那年暑假还不见把
这门亲事议妥,暑假过了,就无形打消了。听说这个男人是个北京大学生,
会写几首白话诗在各报章发表的新进文豪。美瑛为他描了不少的空中楼阁。
只有这一次她没有向她的母亲提出抗议。
自这门亲事失败后,由秋至冬不见有媒人到她家里来了。本来她的乡里
有早婚的习惯,和她同学的,岁数在十八九岁前后的女儿们,十分之九早出
了阁,邻近的女儿们也陆陆续续的结了婚,有几个未结婚的也早定了婚约。
其中还有一二个女友今年竟做了母亲了。美瑛望着女友们一个个的结了婚,
觉得还没有订婚的自己完全是个落伍者;想到这一点,愈感着自己孤寂可怜。
在高等小学时,有一个独身的女教员曾对学生们非难本地方的早婚的弊
习。美瑛现在才知道那位女教员完全是为自己鸣不平,她才知道那位女教员
并非愿意独身,不过经了几次婚事的失败,过了婚期就不能不抱独身主义罢
了。
自哥哥死后半年余,不见有媒人到她家里来向她提婚事了。哥哥未死之
前,美瑛虽感着一种生理上的不安,但她还信赖哥哥,她想自己的终身大事
要不到自己操心,迟早哥哥会替自己主持的,不过时间的问题罢了。但是现
在哥哥死了,母亲是专在金钱上着眼,女婿的人品如何完全不置眼中的。美
瑛愈觉得自己的前途黑暗。
——早晓得这样的情形,从前不该拒绝了那几个求婚者的。美瑛暗暗地
恨自己对婚事太过于唱高调了。生理上的不安一天一天的压迫着自己,自己
的确是在热慕着男性;但总不愿意给人家知道自己有这种欲求,还虚伪的掩
饰着,在反抗母亲替她提婚事。她想,自己有点作伪,由自己的作伪和唱高
调终害了自己,把未来的幸福完全拒绝了。
十六岁那年冬有三个人向她求婚过来。第一个是由南洋回来的商人,听
说他有三五十万的家财,母亲当然十分愿意。但美瑛拒绝得最激烈的就是这
个人,因为她看见了这个南洋商人的丑陋的样子,并且年纪大了。由他自己
打了个折扣,说是三十五岁,他的实在的年龄当然不止此数了。第二个是县
立中学生,比她还小一岁,家私也还过得去。但美瑛第一嫌他年纪小了,小
孩子般的;第二在这时候的她抱的希望很大,看不起什么都不懂的中学生。
可是她看见了这个中学生的脸儿,又觉得他有几分可爱;有点后悔不该拒绝
了他的求婚。第三个是个中学教员,年纪有二十八九岁了。二十八九岁配十
六岁,岁数的悬隔太大了吧!但美瑛本可以不十分拒绝他的,因为他是个高
等师范毕业生,也是个能独立生活的人。不过有一个使她难堪的条件就是他
要娶她作填房。这个中学教师的先妻没有生养的就死了。——听说是患肺结
核症死的。有洁癖的美瑛无论如何总不情愿作人的填房。
三
不知不觉的自哥哥死后又过了一年余。美瑛又快要迎第十八次周年的生
辰了,过了这个冬,算二十岁了。听见二十岁三个字,她就着慌起来。自己
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道理,自己的心情近来会这样的紧张着。她觉得自拒绝
那几个求婚者以后,永久再无这样的机会了般的。
——过了年有相当过得去的人家来问时,还是将就答应了的好,不要再
自误了。妹妹一年大一年,自己的婚事不先解决,不单误了自己,也会误了
妹妹的婚期,自己的婚约未成,母亲不敢先提妹妹的婚事。美瑛每想及自己
一身的事,心里就万分的焦灼,近来常常失眠,夜间至十二时一时还睡不下
去,她翻过来望见在那边床上熟睡着的妹妹,心里异常的羡慕。
——妹妹恐怕是没有达到那个年龄吧。怎么她对她的婚事像无感觉般
的。可是她也和自己一样的早熟早过了生理的变化期了。关于那方面的智识,
她比自己还要详细呢。她比自己活泼,并且还有种情绪的温柔,这是谁都承
认的。但她还十五岁呢。过了年也不过十六岁,看去还是小孩子般的,还早
吧,没有人过问她的事吧。美瑛睁大眼睛,望着对面壁间挂的四条幅美人画,
反复地拿妹妹和自己比较,愈比较心里愈焦急,也愈睡不着。
——不要担心,她在这二三年内决不至于比我先出阁的,母亲不是说过
了么,妹妹才进中学校,学费不很多,让她再读三两年书吧。她就不读到毕
业也还得在中学读二三年,在学校里的期间内, 母亲不至于把她许给人家吧,
美瑛再这样的想着自己安慰自己。
——自己比妹妹哪个长得好呢?当然自己好些。这不是自夸,母亲也这
样说,舅母们也这样说,并且不是单对我说的,是在我和妹妹俩的面前说的。
至少,我的肌色比妹妹白皙些,这是的确的事实。我的脸儿是美人格的脸儿,
妹妹的脸儿是男子像;朋友同学们也是这样说。美瑛始终不相信自己比妹妹
长得坏。她想,就算有求婚的来,不问他论年纪,论面貌,论学历,都当然
先及自己吧。
——但是论性质脾气呢?美瑛想到这一点有点担心,眼看见自己周围的
人们——凡认识我们姊妹俩的都比较向妹妹亲近多说话,都像有意和我疏
远。我虽然想和她们多多接近,但一看见她们的神气——排斥我,鄙薄我的
神气,一团热烈的向她们接近的勇气也立即冷息了,准备着要向她们说的话
也说不出来了。这不是我的神经过敏,她们的脸上明明表示出鄙薄我并且可
怜我的样子,她们中十之八九都有婿家的,里面虽有几个还没有定婚,但都
是很年轻的。她们鄙薄我,可怜我,完全是因为我没有订婚吧?因此美瑛对
她的女友们也抱了反感,她的女友们也看出了她的态度,愈不和她接近。
“我们又要凑一份贺礼了。瑞儿订了婚约。”结了婚的一个女友说。
“嚼舌头!”
“是哪一家?”
“你还不知道?”
“Plus 方面怎么样的?”女学生里头用 Plus 和 Minus 两个字代表男性
和女性。
“阔得很呢!上海××大学的学士!”
“睛儿,你的呢?还守秘密么?不要紧的,说出来吧。”
“讨厌!”
“我代她宣布。××银庄的……”
“你只管说,看我撕烂你的嘴。”
“我们多备一份贺礼吧。”
美瑛每次和她们相聚时只听见这一类的话——异常刺耳的话。她当然参
加不进去。她们就不和她疏远,她自己也要疏远她们了。
近来好像有人来问妹妹的年庚了。美瑛听见了,心里十二分的不愉快,
并且沸腾着一种嫉妒。有一天下午她由外面回来,刚要进母亲的房里去时,
听见母亲房里有客,最初她当是江老二,忙退回来站在窗帘下窃听。听了一
忽,才知道是个女客。
“他的家私总在三万五万以上吧。吃的穿的。我敢担保,一生不要担心。”
美瑛听见女客在这样说。
“做女婿的还在念书?”母亲的声音。
“在上海念书。他的母亲才对我说,我又忘了,在什么大学念书,还得
两年就毕业。”
美瑛在窗外听到这里,胸口不住地跳跃,苍白的双颊也泛出红影来。她
担心母亲说话不能随机应变的把机会错过了。她很想走进房里去马上答应那
个媒婆。
“多少岁数了呢!”母亲的声音。
——人家不追问你的女儿的岁数就算了,你还许追问做女婿的岁数做什
么事!在大学里读书的还怕有三十四十岁的人么?美瑛暗暗地恨她的母亲多
嘴。
“岁数还不多只二十二岁。”
美瑛想,这是理想的了。
“那比我的大女儿大两岁,……”母亲的声音。
“男的总要比女的大几岁才好,女人是不经老的。”媒婆的笑声。
“你看我那大女儿怎么样?”母亲的声音。
“大小姊么?我也见过很好的。不过,……”
美瑛听到这里。有些担心了。她心里想,“不过……”说了后,怎么不
爽直的说下去呢。
“我看,照年龄说,配我的大女儿恰恰相当;比我的小女儿,岁数有点
悬隔了。”
美瑛心里很感激母亲,同时又大大的失望,她此刻才知道房里的媒婆是
为妹妹来的,她的胸口像浇了一盆冷水,全身不住的颤动。想回自己房里去,
但又舍不得走开,想听下去。这并不是好奇心使她继续窃听,明知其无望了。
但心里总在希望由母亲的解说,或可以移转自己的运命也说不定。
“但是,做女婿的本人和他父母都喜欢二小姊。他们还称赞二小姊的面
貌是福像呢。”
美瑛听到这里,觉着自己的双眼发热,鼻孔里也是辣刺刺的。起了晕眩,
她险些要栽倒到地下来了。她隐约听见妹妹的声音由室外吹进来,她忙走回
自己的房里去。
她回到自己房里在床沿上坐了一会,由一种莫名其妙的悲楚的心情,忽
然流下泪来了。
——这次向妹妹求婚的到底是哪一个呢?媒婆不是说,看见过妹妹么?
四
到了晚上,她打算试探妹妹的心思。美瑛想,妹妹比自己活泼多了。她
对男性所取的态度是很自然而且很大方的。她想,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像妹妹
一样的天真烂漫。不知道为什么缘故,自己和男性相对,就万分局促的。大
概是自己太把对手的男性意识着了吧。
“谁想结婚?!妈妈的意思?谁听她的话?莫说妈妈,就父亲哥哥还在,
也管不得我的婚事!婚姻自由!姊姊还不晓得?”美琼说了后笑了。美瑛也
跟着勉强的笑了,但无话可说。
“姊姊要听妈妈的话时,我也不敢劝姊姊莫听妈的话。不过母亲想管我
的事,我偏不要她管。”美琼虽笑着说,但美瑛看她的样子,对母亲深致不
满意。
——妹妹莫非有了恋爱的经验吗。她如果没有恋爱着那一个男性,怎么
说出这样的话来呢?可怜美瑛上了二十岁了,还没有尝过恋爱的滋味,对异
性只是像瞎子扶着杖子走路般的暗中推测,只是一种漠然的憧憬。她生来二
十年,也没有认真的认识过一个男性。她原是在寒村里生长的女子,从小就
少和青年们接近的机会。近两三年来,在距自己村里十多里路的县城里,异
性间的交际稍稍解放了。但自己又早毕业回村里来了,她想,妹妹比自己活
泼,善于交际,在友人中能博得相当的称誉;完全是就学时代的关系。自己
可以说是时代的落伍者了。
——还是再回城里念书去吧。进什么学校呢?B 教会的 K 牧师夫人不是
劝我到她们教会里去习医学么?我就习接生法吧,就不结婚,日后也不愁不
能自活。西洋的女宣教师,女医生不是很多守独身生活,为社会服务的么?
我就跟她们去。我该早点把守独身生活的招牌挂起,也可以减少朋友们对我
的鄙薄或无谓的同情。我就去学神学当女宣教师去,或习接生法当接生妇去。
美瑛对自己的婚事觉得十九绝望了,深抱悲观,不得已萌了一种自暴自弃的
思想。
近来因生理上久熟了的关系而起的性的苦闷和由性的苦闷而起的不自然
的情欲遂行症把美瑛从精神的和肉身的双方苦迫得厉害。她近来双颊愈形瘦
削,脸色也愈见苍白;歇斯底里症也愈见沉重了。
过了春,一个在教育界的落伍者蒙塾教师竟大胆的向她求婚了。当母亲
笑着把这件事情告诉她知道时,她快想把耳朵掩住不情愿往下听。
——太把人当傻了!你这老家伙拿什么资格来向我求婚。是的,他也是
鄙薄我的一个,他以为我是过了婚期卖不出去了的。太看不起人了。美瑛很
气愤不过的,觉得自己是受了种侮辱但同时也自己觉得悲哀。为自身的前途
悲哀。
——我怕没有资格受智识阶级的人——大学生们的求婚了吧。莫说大学
生,连中学毕业生都不来过问了。她想到这一点,暗暗地痛哭起来。
到了二十一岁那年的四月中旬,美瑛决意到县城里 B 教会去习医学了。
在 B 教会里习医,不单不要缴学费,每月还可领五元的津贴。不过毕业后有
三年的服务期限罢了。哥哥未死之前,美瑛就想进去的,经哥哥的反对和哥
哥答应她不久送她到省城进学,所以没有进教会的医学校。现在她想,不进
去学点职业,自己的将来的生计是很危险的;这是对母亲请求同意时的第一
个原因。其次她也想到城里去混混,或有机会可以由自己物色个把自己中意
的夫婿。她想,这次出城去时,不要再战战兢兢的,要大胆点进行才好。
美瑛搬出城里去时,村中的山上,溪间春都来临了。到处都是青青的了。
梅树上早满装着浅绿的嫩叶,矮松一株株的长了笔状的松蕾。天高日暖深蓝
色的空中浮着几片白云。云雀高高的在云下翱翔着唱它们的小曲。
在这样的景色之下,美瑛更感着孤寂。她想,在性的烂熟期中的自己绝
无恋爱的守在寒村中度冷寂的生活——像尼姑一样的生活;自己完全是枉生
人世,无生存的价值了。她对一切世事像无感觉般的,也不起何种兴趣,自
己所觉得到的惟有心的焦灼。
B 教会医院的院长是美国人,副院长是北京 Y 医学校毕业的。院长,副
院长之外还有两个年轻的助手。此外没有男性了。其他助手,看护的,学生
都是女性。
年纪在三十以外的副院长蓄有一丛日本式的短须。美瑛初来,副院长对
她很亲切。美瑛也想尽力所能及的把在家里时的不活泼无表情的性质改去,
对人接物都时时刻刻留心着取顶和婉的态度。
产科那门学科是归副院长担任。始终微笑着在讲坛上解释生殖器官作用
的泰然的态度叫美瑛觉得他太岂有此理了。他有时望着美瑛,她便当副院长
在意识着自己忙低下头去,怕红着的脸给同学看见了难为情。她初次听产科
的讲义时很不好意思的,差不多不情愿出席。但过了二三星期后她觉得顶有
味的还是产科这门功课了。因为她由这门功课得了不少的安慰。到后来她是
兴奋着听讲了,有时还觉得先生的讲解中太少刺激的分子了。
“受孕的准备作用,不可当它是种无目的的娱乐,分娩,也不能当它是
种痛苦, 我们要知道这是女性的一种义务,保种的义务,并要归荣于天父的。”
美瑛听见先生说出这一般的话来了,她想,先生太把我们当小孩子看了,
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她——全无性的经验的她,始终感着一种刺激。但她的
同级的大多数都是既婚的女性,并且其中还有几个有了生育的经验的,她们
的听讲的态度和先生的讲演的态度一样的泰然的,像不感着一点兴奋。美瑛
望着她们,禁不住羡慕起来。
——她们定把日间学得来的知识带回去一五一十的报告给她们的丈夫
吧。美瑛深刻的想到这一点格外的兴奋。
“魏女士,明白了没有?”副院长的讲义告了一段落后常走下来到她的
坐席前这样的问她。
——先生莫非对自己有什么意思吧。美瑛这样的想着也感到一种快感。
但她一想到他是结了婚的人,这时候心里反感到一种失望。
两个助手,一个姓秦,一个姓文,都还没有结婚。姓秦的年纪轻些,约
有二十四五岁了,也比姓文的生得漂亮。但院里的人们都说,秦助手虽没有
结婚,但早和某女医士发生了秘密的关系,在教会里算是品行不良的一个人。
美瑛听见了她们对秦助手的批评后就很注意那个某女医士和秦助手的行动。
那个女医士姓李,怪老丑的。美瑛想这样年轻标致的秦助手怎么勾上了那样
老丑的女人。她替秦助手可惜。
美瑛在医院里听讲了两个月,已经到初夏的节期了。懊恼烦愁的春也早
已过去了。她跟着医生和助手临床实习起来。也许不是偶然的,当她临床实
习时,秦助手总站在她的旁边;这时候的美瑛是很难为情的。经久之后秦助
手对她很亲切的,也有不少的挑拨的表示。这时候她证实了秦助手和李女士
的关系了。因为她自和秦助手认识了后,李女士对她的态度异常的难看。
五
美瑛暗地里觉得秦助手总是可爱的一个男性。她也很明了的知道秦助手
决不是能长久和李女士相持的。对他和李女士的关系的缺点,她虽然很不满
意,但终不能打消在她胸里日见浓厚的秦助手的面影,她对这个缺点,真的
只有不满意,但并不当它是可耻的行为。对男性的不品行能够原谅到这么样
子,对那个男性不是有了爱是什么呢,她觉得秦助手能够和李女士的关系完
全的断绝,自己就和他正式的结婚也未尝不可。
美瑛近来不知自己到底是恋着那一个,副院长呢?秦助手呢?自己觉得
副院长的面影在胸里比秦助手的浓厚些。不过有一件事使她和副院长疏远的
就是他已经正式的结了婚,并且生了一个小孩子了。她觉得由李女士那边把
秦助手夺过来总比从副院长夫人那边把副院长夺过来容易些。但对于这些事
情,生来就很怯懦的美瑛只能把它付之想象,真的只有想象。
秦助手也曾对美瑛示意过来,美瑛只战战兢兢地说,要他去请求母亲的
同意。但到后来又后悔自己太没有胆量了。
暑假到了,有三个星期的假期,美瑛回村里来了。
回到家里来,听母亲的口气,像自从那个蒙塾先生来求婚以后直到今年
暑假并没有一家人来问她的年庚。只有一家人来问妹妹,母亲因为姊姊的婚
事还没有定,就拒绝了他。美瑛到这样时候对自己的婚事愈觉落胆了。在教
会的医院里还可以上上课,实习实习,把寂寞的时间混过去。苦闷的时候就
到副院长家里去或找助手们谈谈,也可以得相当的安慰。现在回到家里来,
就像进了禁绝男性出入的冷落的尼庵般的。炎酷的天气,单薄的衣裳,又是
使她兴奋的一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