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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地山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3

食指比仿着,“八毛钱!”

“说是呢!若是每天在烂纸堆里能捡出八毛钱就算顶不错,还用回乡下

种田去?那不是自找罪受么?”春桃愉悦的声音就像春深的莺啼一样。她接

着说:“今天这堆准保有好的给你捡。听说明天还有好些,那人教我一早到

后门等他。这两天宫里的东西都赶着装箱,往南方运,库里许多烂纸都不要。

我瞧见东华门外也有许多,一口袋一口袋陆续地扔出来。明儿你也打听去。”

“今天累了,歇吧!”

说了许多话,不觉二更打过。她伸伸懒腰站起来说:

向高跟着她进屋里。窗户下横着土炕,够两三人睡的。在微细的灯光底

下,隐约看见墙上一边贴着八仙打麻雀的谐画,一边是烟公司“还是他好”

的广告画。春桃的模样,若脱去破帽子,不用说到瑞蚨祥或别的上海成衣店,

只到天桥搜罗一身落伍的旗袍穿上,坐在任何草地,也与“还是他好”里那

摩登女差不上下。因此,向高常对春桃说贴的是她的小照。

她上了炕,把衣服脱光了,顺手揪一张被单盖着,躺在一边。向高照例

是给她按按背,捶捶腿。她每天的疲劳就是这样含着一点微笑,在小油灯的

闪烁中,渐次得着苏息。在半睡的状态中,她喃喃地说:“向哥,你也睡罢,

别开夜工了,明天还要早起咧。”

妇人渐次发出一点微细的鼾声,向高便把灯灭了。

一破晓,男女二人又像打食的老鸹,急飞出巢,各自办各的事情去。

刚放过午炮,什刹海的锣鼓已闹得喧天。春桃从后门出来,背着纸篓,

向西不压桥这边来。在那临时市场的路口,忽然听见路边有人叫她:“春桃,

春桃!”

她的小名,就是向高一年之中也罕得这样叫唤她一声。自离开乡下以后,

四五年来没人这样叫过她。

“春桃,春桃,你不认得我啦?”

她不由得回头一瞧,只见路边坐着一个叫化子。那乞怜的声音从他满长

了胡子的嘴发出来。他站不起来,因为他两条腿已经折了。身上穿的一件灰

色的破军衣,白铁钮扣都生了锈,肩膀从肩章的破缝露出,不伦不类的军帽

斜戴在头上,帽章早已不见了。

春桃望着他一声也不响。

“春桃,我是李茂呀!”

她进前两步,那人的眼泪已带着灰土透入蓬乱的胡子里。她心跳得慌,

半晌说不出话来,至终说:“茂哥,你在这里当叫化子啦?你两条腿怎么丢

啦?”

“嗳,说来话长。你从多喒起在这里呢?你卖的是什么?”

“卖什么!我捡烂纸咧。……咱们回家再说罢。”

她雇了一辆洋车,把李茂扶上去,把篓子也放在车上,自己在后面推着。

一直来到德胜门墙根,车夫帮着她把李茂扶下来。进了胡同口,老吴敲着小

铜碗,一面问:“刘大姑,今儿早回家,买卖好呀?”

“来了乡亲啦。”她应酬了一句。

李茂像只小狗熊,两只手按在地上,帮助两条断腿爬着。她从口袋里拿

出钥匙,开了门,引着男子进去。她把向高的衣服取一身出来,像向高每天

所做的,到井边打了两桶水倒在小澡盆里教男人洗澡。洗过以后,又倒一盆

水给他洗脸。然后扶他上炕坐,自己在明间也洗一回。

“春桃,你这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一个人住吗?”

“还有一个伙计。”春桃不迟疑地回答他。

“做起买卖来啦?”

“不告诉你就是捡烂纸么?”

“捡烂纸?一天捡得出多少钱?”

“先别盘问我,你先说你的罢。”

春桃把水泼掉,理着头发进屋里来,坐在李茂对面。

李茂开始说他的故事:

“春桃,唉,说不尽哟!我就说个大概罢。”

“自从那晚上教胡子绑去以后,因为不见了你,我恨他们,夺了他们一

杆枪,打死他们两个人,拚命地逃。逃到沈阳,正巧边防军招兵,我便应了

招。在营里三年,老打听家里的消息,人来都说咱们村里都变成砖瓦地了。

咱们的地契也不晓得现在落在谁手里。咱们逃出来时,偏忘了带着地契。因

此这几年也没告假回乡下瞧瞧。在营里告假,怕连几块钱的饷也告丢了。

“我安份当兵,指望月月关饷,至于运到升官,本不敢盼。也是我命里

合该有事:去年年头,那团长忽然下一道命令,说,若团里的兵能瞄枪连中

九次靶,每月要关双饷,还升差事。一团人没有一个中过四枪;中,还是不

进红心。我可连发连中,不但中了九次红心,连剩下那一颗子弹,我也放了。

我要显本领,背着脸,弯着腰,脑袋向地,枪从裤裆放过去,不偏不歪,正

中红心。当时我心里多么快活呢。那团长教把我带上去。我心里想着总要听

几句褒奖的话。不料那畜生翻了脸,楞说我是胡子,要枪毙我!他说若不是

胡子,枪法决不会那么准。我的排长、队长都替我求情,担保我不是坏人,

好容易不枪毙我了,可是把我的正兵革掉,连副兵也不许我当。他说,当军

官的难免不得罪弟兄们,若是上前线督战,队里有个像我瞄得那么准,从后

面来一枪,虽然也算阵亡,可值不得死在仇人手里。大家没话说,只劝我离

开军队,找别的营生去。

“我被革了不久,日本人便占了沈阳;听说那狗团长领着他的军队先投

降去了。我听见这事,愤不过,想法子要去找那奴才。我加入义勇军,在海

城附近打了几个月,一面打,一面退到关里。前个月在平谷东北边打,我去

放哨,遇见敌人,伤了我两条腿。那时还能走,躲在一块大石底下,开枪打

死他几个。我实在支持不住了,把枪扔掉,向田边的小道爬,等了一天、两

天,还不见有红十字会或红卐字会的人来。伤口越肿越厉害,走不动又没吃

的喝的,只躺在一边等死。后来可巧有一辆大车经过,赶车的把我扶了上去,

送我到一个军医的帐幕。他们又不瞧,只把我扛上汽车,往后方医院送。已

经伤了三天,大夫解开一瞧,说都烂了,非用锯不可。在院里住了一个多月,

好是好了,就丢了两条腿。我想在此地举目无亲,乡下又回不去;就说回去

得了,没有腿怎能种田?求医院收容我,给我一点事情做,大夫说医院管治

不管留,也不管找事。此地又没有残废兵留养院,迫着我不得不出来讨饭,

今天刚是第三天。这两天我常想着,若是这样下去,我可受不了,非上吊不

可。”

春桃注神听他说,眼眶不晓得什么时候都湿了。她还是静默着。李茂用

手抹抹额上的汗,也歇了一会。

“春桃,你这几年呢?这小小地方虽不如咱们乡下那么宽敞,看来你倒

不十分苦。”

“谁不受苦?苦也得想法子活。在阎罗殿前,难道就瞧不见笑脸?这几

年来,我就是干这捡烂纸换取灯的生活,还有一个姓刘的同我合伙。我们两

人,可以说不分彼此,勉强能度过日子。”

“你和那姓刘的同住在这屋里?”

“是,我们同住在这炕上睡。”春桃一点也不迟疑,她好像早已有了成

见。

“那么,你已经嫁给他?”

“不,同住就是。”

“那么,你现在还算是我的媳妇?”

“不,谁的媳妇,我都不是。”

李茂的夫权意识被激动了。他可想不出什么话来说。两眼注视着地上,

当然他不是为看什么,只为有点不敢望着他的媳妇。至终他沉吟了一句:“这

样,人家会笑话我是个活王八。”

“王八?”妇人听了他的话,有点翻脸,但她的态度仍是很和平。她接

着说:“有钱有势的人才怕当王八。像你,谁认得?活不留名,死不留姓,

王八不王八,有什么相干?现在,我是我自己,我做的事,决不会玷着你。”

“咱们到底还是两口子,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

“百日恩不百日恩我不知道。”春桃截住他的话,“算百日恩,也过了

好几十个百日恩。四五年间,彼此不知下落;我想你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

我。我一个人在这里,得活,得人帮忙。我们同住了这些年,要说恩爱,自

然是对你薄得多。今天我领你回来,是因为我爹同你爹的交情,我们还是乡

亲。你若认我做媳妇,我不认你,打起官司,也未必是你赢。”

李茂掏掏他的裤带,好像要拿什么东西出来,但他的手忽然停住,眼睛

望望春桃,至终把手缩回去撑着席子。

李茂没话,春桃哭。日影在这当中也静静地移了三四分。

“好罢,春桃,你做主。你瞧我已经残废了,就使你愿意跟我,我也养

不活你。”李茂到底说出这英明的话。

“我不能因为你残废就不要你,不过我也舍不得丢了他。大家住着,谁

也别想谁是养活着谁,好不好?”春桃也说了她心里的话。

李茂的肚子发出很微细的咕噜咕噜声音。

“噢,说了大半天,我还没问你要吃什么?你一定很饿了。”

“随便罢,有什么吃什么。我昨天晚上到现在还没吃,只喝水。”

“我买去。”春桃正踏出房门,向高从院外很高兴地走进来,两人在瓜

棚底下撞了个满怀。“高兴什么?今天怎样这早就回来?”

“今天做了一批好买卖!昨天你背回的那一篓,早晨我打开一看,里头

有一包是明朝高丽王上的表章,一份至少可卖五十块钱。现在我们手里有十

份!方才散了几份给行里,看看主儿出得多少,再发这几份。里头还有两张

盖上端明殿御宝的纸,行家说是宋家的,一给价就是六十块,我没敢卖,怕

卖漏了,先带回来给你开开眼,你瞧……”他说时,一面把手里的旧蓝布包

袱打开,拿出表章和旧纸来。“这是端明殿御宝。”他指着纸上的印纹。

“若没有这个印,我真看不出有什么好处,洋宣比它还白咧。怎么官里

管事的老爷们也和我一样不懂眼?”春桃虽然看了,却不晓得那纸的值钱处

在哪里。

“懂眼?若是他们懂眼,咱们还能换一块几毛么?”向高把纸接过去,

仍旧和表章包在包袱里。他笑着对春桃说:“我说,媳妇……”

春桃看了他一眼,说:“告诉你别管我叫媳妇。”

向高没理会她,直说:“可巧你也早回家。买卖想是不错。”

“早晨又买了像昨天那样的一篓。”

“你不说还有许多么?”

“都教他们送到晓市卖到乡下包落花生去了!”

“不要紧,反正咱们今天开了光,头一次做上三十块钱的买卖。我说,

咱们难得下午都在家,回头咱们上什刹海逛逛,消消暑去,好不好?”

他进屋里,把包袱放在桌上。春桃也跟进来。她说:“不成,今天来了

人了。”说着掀开帘子,点头招向高,“你进去。”

向高进去,她也跟着。“这是我原先的男人。”她对向高说过这话,又

把他介绍给李茂说:“这是我现在的伙计。”

两个男子,四只眼睛对着,若是他们眼球的距离相等,他们的视线就会

平行地接连着。彼此都没话,连窗台上歇的两只苍蝇也不做声。这样又教日

影静静地移一二分。“贵姓?”向高明知道,还得照例地问。

彼此谈开了。

“我去买一点吃的。”春桃又向着向高说,“我想你也还没吃罢?烧饼

成不成?”

“我吃过了。你在家,我买去罢。”

妇人把向高拖到炕上坐下,说:“你在家陪客人谈话。”给了他一副笑

脸,便自出去。

屋里现在剩下两个男人,在这样情况底下,若不能一见如故,便得打个

你死我活。好在他们是前者的情形。但我们别想李茂是短了两条腿,不能打。

我们得记住向高是拿过三五年笔杆的,用李茂的分量满可以把他压死。若是

他有枪,更省事,一动指头,向高便得过奈何桥。

李茂告诉向高,春桃的父亲是个乡下财主,有一顷田。他自己的父亲就

在他家做活和赶叫驴。因为他能瞄很准的枪,她父亲怕他当兵去,便把女儿

许给他,为的是要他保护庄里的人们。这些话,是春桃没向他说过的。他又

把方才春桃说的话再述一遍,渐次迫到他们二人切身的问题上头。

“你们夫妇团圆,我当然得走开。”向高在不愿意的情态底下说出这话。

“不,我已经离开她很久,现在并且残废了,养不活她,也是白搭。你

们同住这些年, 何必拆?我可以到残废院去。 听说这里有,有人情便可进去。”

这给向高很大的诧异。他想,李茂虽然是个大兵,却料不到他有这样的

侠气。他心里虽然愿意,嘴上还不得不让。这是礼仪的狡猾,念过书的人们

都懂得。

“那可没有这样的道理。”向高说, “教我冒一个霸占人家妻子的罪名,

我可不愿意。为你想,你也不愿意你妻子跟别人住。”

“我写一张休书给她,或写一张契给你,两样都成。”李茂微笑诚意地

说。

“休?她没什么错,休不得。我不愿意丢她的脸。卖?我哪儿有钱买?

我的钱都是她的。”

“我不要钱。”

“那么,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那又何必写卖契呢?”

“因为口讲无凭,日后反悔,倒不好了。咱们先小人,后君子。”

说到这里,春桃买了烧饼回来。她见二人谈得很投机,心下十分快乐。

“近来我常想着得多找一个人来帮忙,可巧茂哥来了。他不能走动,正

好在家管管事,捡捡纸。 你当跑外卖货。我还是当捡货的。 咱们三人开公司。”

春桃另有主意。

李茂让也不让,拿着烧饼望嘴送,像从饿鬼世界出来的一样,他没工夫

说话了。

“两个男子,一个女人,开公司?本钱是你的?”向高发出不需要的疑

问。

“你不愿意吗?”妇人问。

“不,不,不,我没有什么意思。”向高心里有话,可说不出来。

“我能做什么?整天坐在家里,干得了什么事?”李茂也有点不敢赞成。

他理会向高的意思。

“你们都不用着急,我有主意。”

向高听了,伸出舌头舐舐嘴唇,还吞了一口唾沫。李茂依然吃着,他的

眼睛可在望春桃,等着听她的主意。

捡烂纸大概是女性中心的一种事业。她心中已经派定李茂在家把旧邮票

和纸烟盒里的画片捡出来。那事情,只要有手有眼,便可以做。她合一合,

若是天天有一百几十张卷烟画片可以从烂纸堆里捡出来,李茂每月的伙食便

有了门。邮票好的和罕见的,每天能捡得两三个,也就不劣。外国烟卷在这

城里,一天总销售一万包左右,纸包的百分之一给她捡回来,并不算难。至

于向高还是让他捡名人书札,或比较可以多卖钱的东西。他不用说已经是个

行家,不必再受指导。她自己干那吃力的工作,除去下大雨以外,在狂风烈

日底下,是一样地出去捡货。尤其是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她更要工作,因为

同业们有些就不出去。

她从窗户望望太阳,知道还没到两点,便出到明间,把破草帽仍旧戴上,

探头进房里对向高说:“我还得去打听宫里还有东西出来没有。你在家招呼

他。晚上回来,我们再商量。”

向高留她不住,便由她走了。

好几天的光阴都在静默中度过。但二男一女同睡一铺炕上定然不很顺

心。多夫制的社会到底不能够流行得很广。其中的一个缘故是一般人还不能

摆脱原始的夫权和父权思想。由这个,造成了风俗习惯和道德观念。老实说,

在社会里,依赖人和掠夺人的,才会遵守所谓风俗习惯;至于依自己的能力

而生活的人们,心目中并不很看重这些。像春桃,她既不是夫人,也不是小

姐;她不会到外交大楼去赴跳舞会,也没有机会在隆重的典礼上当主角。她

的行为,没人批评,也没人过问;纵然有,也没有切肤之痛。监督她的只有

巡警,但巡警是很容易对付的。两个男人呢,向高诚然念过一点书,含糊地

了解些圣人的道理,除掉些少名份的观念以外,他也和春桃一样。但他的生

活,从同居以后,完全靠着春桃。春桃的话,是从他耳朵进去的维他命,他

得听,因为于他有利。春桃教他不要嫉妒,他连嫉妒的种子也都毁掉。李茂

呢,春桃和向高能容他住一天便住一天,他们若肯认他做亲戚,他便满足了。

当兵的人照例要丢一两个妻子。但他的困难也是名份上的。

向高的嫉妒虽然没有,可是在此以外的种种不安,常往来于这两个男子

当中。

暑气仍没减少,春桃和向高不是到汤山或北戴河去的人物。他们日间仍

然得出去谋生活。李茂在家,对于这行事业可算刚上了道,他已能分别哪一

种是要送到万柳堂或天宁寺去做糙纸的,哪一样要留起来的,还得等向高回

来鉴定。

春桃回家,照例还是向高侍候她。那时已经很晚了,她在明间里闻见蚊

烟的气味,便向着坐在瓜棚底下的向高说:“咱们多会点过蚊烟,不留神,

不把房子点着了才怪咧。”

向高还没回答,李茂便说:“那不是熏蚊子,是熏秽气,我央刘大哥点

的。我打算在外面地下睡。屋里太热,三人睡,实在不舒服。”

“我说,桌上这张红帖子又是谁的?”春桃拿起来看。

“我们今天说好了,你归刘大哥。那是我立给他的契。”声从屋里的炕

上发出来。

“哦,你们商量着怎样处置我来!可是我不能由你们派。”她把红帖子

拿进屋里,问李茂,“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

“是我们俩的主意。要不然,我难过,他也难过。”

“说来说去,还是那话。你们都别想着咱们是丈夫和媳妇,成不成?”

她把红帖子撕得粉碎,气有点粗。

“你把我卖多少钱?”

“写几十块钱做个彩头。白送媳妇给人,没出息。”

“卖媳妇,就有出息?”她出来对向高说:“你现在有钱,可以买媳妇

了。若是给你阔一点……”

“别这样说,别这样说。”向高拦住她的话,“春桃,你不明白。这两

夫,同行的人们直笑话我。……”

“笑你什么?”

“笑我……”向高又说不出来。其实他没有很大的成见,春桃要怎办,

十回有九回是遵从的。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什么力量。在她背后,他想着这

样该做,那样得照他的意思办;可是一见了她,就像见了西太后似地,样样

都要听她的懿旨。

“噢,你到底是念过两天书,怕人骂,怕人笑话。”

自古以来,真正统治民众的并不是圣人的教训,好像只是打人的鞭子和

骂人的舌头。风俗习惯是靠着打骂维持的。但在春桃心里,像已持着“人打

还打,人骂还骂”的态度。她不是个弱者,不打骂人,也不受人打骂。我们

听她教训向高的话。便可以知道。

“若是人笑话你,你不会揍他?你露什么怯?咱们的事,谁也管不了。”

向高没话。

“以后不要再提这事罢。咱们三人就这样活下去,不好吗?”

一屋里都静了。吃过晚饭,向高和春桃仍是坐在瓜棚底下,只不像往日

那么爱说话。连买卖经也不念了。

李茂叫春桃到屋里,劝她归给向高。他说男人的心,她不知道,谁也不

愿意当王八;占人妻子,也不是好名誉。他从腰间拿出一张已经变成暗褐色

的红纸帖,交给春桃,说:“这是咱们的龙凤帖。那晚上逃出来的时候,我

从神龛上取下来,揣在怀里。现在你可以拿去,就算咱们不是两口子。”

春桃接过那红帖子,一言不发,只注视着炕上破席。她不由自主地坐下,

挨近那残废的人,说:“茂哥,我不能要这个,你收回去罢。我还是你的媳

妇。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不做缺德的事。今天看你走不动,不能干大活,我

就不要你,我还能算人吗?”

她把红帖也放在炕上。

李茂听了她的话,心里很受感动。他低声对春桃说:“我瞧你怪喜欢他

的,你还是跟他过日子好。等有点钱,可以打发我回乡下,或送我到残废院

去。”

“不瞒你说,”春桃的声音低下去,“这几年我和他就同两口子一样活

着,样样顺心,事事如意;要他走,也怪舍不得。不如叫他进来商量,瞧他

有什么主意。”她向着窗户叫,“向哥,向哥!”可是一点回音也没有。出

来一瞧,向哥已不在了。这是他第一次晚间出门。她楞一会,便向屋里说:

“我找他去。”

她料想向高不会到别的地方去。到胡同口,问问老吴。老吴说望大街那

边去了。她到他常交易的地方去,都没找着。人很容易丢失,眼睛若见不到,

就是渺渺茫茫无寻觅处。快到一点钟,她才懊丧地回家。

屋里的油灯已经灭了。

“你睡着啦?向哥回来没有?”她进屋里,掏出洋火,把灯点着,向炕

上一望,只见李茂把自己挂在窗棂上,用的是他自己的裤带。她心里虽免不

了存着女性的恐慌,但是还有胆量紧爬上去,把他解下来。幸而时间不久,

用不着惊动别人,轻轻地抚揉着他,他渐次苏醒回来。

杀自己的身来成就别人是侠士的精神。若是李茂的两条腿还存在,他也

不必出这样的手段。两三天以来,他总觉得自己没多少希望,倒不如毁灭自

己,教春桃好好地活着。春桃于他虽没有爱,却很有义。她用许多话安慰他,

一直到天亮。他睡着了,春桃下炕,见地上一些纸灰,还剩下没烧完的红纸。

她认得是李茂曾给她的那张龙凤帖,直望着出神。

那天她没出门。晚上还陪李茂坐在炕上。

“你哭什么?”春桃见李茂热泪滚滚地滴下来,便这样问他。

“我对不起你。我来干什么?”

“没人怨你来。”

“现在他走了,我又短了两条腿。……”

“你别这样想。我想他会回来。”

“我盼望他会回来。”

又是一天过去了。春桃起来,到瓜棚摘了两条黄瓜做菜,草草地烙了一

张大饼,端到屋里,两个人同吃。

她仍旧把破帽戴着,背上篓子。

“你今天不大高兴,别出去啦!”李茂隔着窗户对她说。

“坐在家里更闷得慌。”

她慢慢地踱出门。做活是她的天性,虽在沉闷的心境中,她也要干。中

国女人好像只理会生活,而不理会爱情,生活的发展是她所注意的,爱情的

发展只在盲闷的心境中沸动而已。自然,爱只是感觉,而生活是实质的,整

天躺在锦帐里或坐在幽林中讲爱经,也是从皇后船或总统船运来的知识。春

桃既不是弄潮儿的姊妹,也不是碧眼胡的学生,她不懂得,只会莫名其妙地

纳闷。

一条胡同过了又是一条胡同。无量的尘土,无尽的道路,涌着这沉闷的

妇人。她有时嚷“烂纸换洋取灯儿”,有时连路边一堆不用换的旧报纸,她

都不捡。有时该给人两盒取灯,她却给了五盒。胡乱地过了一天,她便随着

天上那班只会嚷嚷和抢吃的黑衣党慢慢地踱回家。仰头看见新贴上的户口

照,写的户主是刘向高妻刘氏,使她心里更闷得厉害。

刚踏进院子,向高从屋里赶出来。

她瞪着眼,只说:“你回来……”其余的话用眼泪连续下去。

“我不能离开你,我的事情都是你成全的。我知道你要我帮忙。我不能

无情无义。”其实他这两天在道上漫散地走,不晓得要往哪里去。走路的时

候,直像脚上扣着一条很重的铁镣,那一面是扣在春桃手上一样。加以到处

都遇见“还是他好”的广告,心情更受着不断的搅动,甚至饿了他也不知道。

“我已经同向哥说好了。他是户主,我是同居。”

向高照旧帮她卸下篓子。一面替她抹掉脸上的眼泪。他说:“若是回到

乡下,他是户主,我是同居。你是咱们的媳妇。”

她没有做声,直进屋里,脱下衣帽,行她每日的洗礼。

买卖经又开始在瓜棚底下念开了。他们商量把宫里那批字纸卖掉以后,

向高便可以在市场里摆一个小摊,或者可以搬到一间大一点点的房子去住。

屋里,豆大的灯火,教从瓜棚飞进去的一只油葫芦扑灭了。李茂早已睡

熟,因为银河已经低了。

“咱们也睡罢。”妇人说。

“你先躺去,一会我给你捶腿。”

“不用啦,今天我没走多少路。明儿早起,记得做那批买卖去,咱们有

好几天不开张了。”

“方才我忘了拿给你。今天回家,见你还没回来,我特意到天桥去给你

带一顶八成新的帽子回来。你瞧瞧!”他在暗里摸着那帽子,要递给她。

“现在哪里瞧得见!明天我戴上就是。”

院子都静了,只剩下晚香玉的香还在空气中游荡。屋里微微地可以听见

“媳妇”和“我不爱听,我不是你的媳妇”等对答。

(原载 1934 年《文学》第 3 卷第 1 号)

《无法投递之邮件(续)》

一给怜生

偶出郊外,小憩野店,见绿榕叶上糁满了黄尘。树根上坐着一个人,在

那里呻吟着。袅说大概又是常见的那叫化子在那里演着动人同情或惹人憎恶

的营生法术罢。我喝过一两杯茶,那凄楚的声音也和点心一齐送到我面前,

不由得走到树下,想送给那人一些吃的用的。我到他跟前,一看见他的脸,

却使我失惊。怜生,你说他是谁?我认得他,你也认得他。他就是汕市那个

顶会弹三弦的殷师。你记得他一家七八口就靠着他那十个指头按弹出的声音

来养活的。现在他对我说他的一只手已留在那被贼格杀的城市里。他的家也

教毒火与恶意毁灭了。他见人只会嚷:“手——手——手!”再也唱不出什

“求乞也求不出一只能弹的手,

么好听的歌曲来。他说: 白活着是无意味的。”

我安慰他说:“这是贼人行凶的一个实据,残废也有残废生活的办法,乐观

些罢。”他说:“假使贼人切掉他一双脚,也比去掉他一个指头强。有完全

的手,还可以营谋没惭愧的生活。”我用了许多话来鼓励他,最后对他说:

“一息尚存,机会未失。独臂擎天,事在人为。把你的遭遇唱出来,没有一

只手,更能感动人,使人人的手举起来,为你驱逐丑贼。”他沉吟了许久,

才点了头。我随即扶他起来。他的脸黄瘦得可怕,除掉心情的愤怒和哀伤以

外,肉体上的饥饿、疲乏和感冒,都聚在他身上。

我们同坐着小车,轮转得虽然不快,尘土却随着车后卷起一阵阵的黑旋

风。头上一架银色飞机掠过去。殷师对于飞机已养成一种自然的反射作用,

一听见声音就蜷伏着。袅说那是自己的,他才安心。回到城里,看见报上说,

方才那机是专载烤火鸡到首都去给夫人小姐们送新年礼的。好贵重的礼物!

它们是越过满布残肢尸体的战场、败瓦颓垣的村镇,才能安然地放置在粉香

脂腻的贵女和她们的客人面前。希望那些烤红的火鸡,会将所经历的光景告

诉她们。希望它们说:我们的人民,也一样地给贼人烤着吃咧!

二答寒光

你说你佩服近来流行的口号:革命是不择手段的。我可不敢赞同。革命

是为民族谋现在与将来的福利的伟大事业,不像泼一盆脏水那么简单。我们

要顾到民族生存的根本条件,除掉经济生活以外,还要顾到文化生活。纵然

你说在革命的过程中文化生活是不重要的,因为革命便是要为民族制造一个

新而前进的文化,你也得做得合理一点,经济一点。

革命本来就是达到革新目的的手段。要达到目的地,本来没限定一条路

给我们走。但是有些是崎岖路,有些是平坦途,有些是捷径,有些是远道。

你在这些路程上,当要有所选择。如你不择道路,你就是一个最笨的革命家。

因为你为选择了那条崎岖又复辽远的道路,你岂不是白糟蹋了许多精力、时

间与物力?领导革命从事革命的人,应当择定手段。他要执持信义、廉耻、

振奋、公正等等精神的武器,踏在共利互益的道路上,才能有光明的前途。

要知道不问手段去革命,只那手段有时便可成为前途最大的障碍。何况反革

命者也可以不问手段地摧残你的工作?所以革命要择优越的、坚强的与合理

的手段;不择手段的革命是作乱,不是造福。你赞同我的意思罢!写到此处,

忽觉冷气袭人,于是急开窗户,移座近火,也算卫生上所择的手段罢,一笑。

雍来信说她面貌丑陋,不敢登场。我已回信给她说,戏台上的人物不见

得都美,也许都比她丑。只要下场时留得本来面目,上场显得自己性格,涂

朱画墨,有何妨碍?

三给华妙

瑰容她的儿子加入某种秘密工作。孩子也干得很有劲。他看不起那些不

与他一同工作的人们,说他们是活着等死。不到几个月,秘密机关被日人发

现,因而打死了几个小同志。他幸而没被逮去,可是工作是不能再进行了,

不得已逃到别处去。他已不再干那事,论理就该好好地求些有用的知识,可

是他野惯了,一点也感觉不到知识的需要。他不理会他们的秘密的失败是由

组织与联络不严密和缺乏知识,他常常举出他的母亲为例,说受了教育只会

教人越发颓废,越发不振作,你说可怜不可怜!

瑰呢?整天要钱。不要钱,就是跳舞;不跳舞,就是……,总而言之,

据她的行为看来,也真不像是鼓励儿子去做救国工作的母亲。她的动机是什

么,可很难捉摸。不过我知道她的儿子当对她的行为表示不满意。她也不喜

欢他在家里,尤其是有客人来找她的时候。

前天我去找她,客厅里已有几个欧洲朋友在畅谈着。这样的盛会,在她

家里是天天有的。她在群客当中,打扮得像那样的女人。在谈笑间,常理会

她那抽烟、耸肩、瞟眼的姿态,没一样不是表现她的可鄙。她偶然离开屋里,

我就听见一位外宾低声对着他的同伴说: “她很美,并且充满了性的引诱。”

另一位说:“她对外宾老是这样的美利坚化。……受欧美教育的中国妇女,

多是擅于表欧美的情的,甚至身居重要地位的贵妇也是如此。”我是装着看

杂志,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但心里已为中国文化掉了许多泪。华妙,我不是

反对女子受西洋教育,我反对一切受西洋教育的男女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样

人,自己有什么文化。大人先生们整天在讲什么“勤俭”、“朴素”、“新

生活”、“旧道德”,但是节节失败在自己的家庭里头,一想起来,除掉血,

还有什么可呕的?

(原载 1940 年 1 月 22 日、3 月 15 日、5 月 16 日香港《大公报》)

《危巢坠简一给少年》

近来青年人新兴了一种崇拜英雄的习气,表现的方法是跋涉千百里去向

他们献剑献旗。我觉得这种举动不但是孩子气,而且是毫无意义。我们的领

袖镇日在戎马倥偬、羽檄纷沓里过生活,论理就不应当为献给他们一把废铁

镀银的、中看不中用的剑,或一面铜线盘字的幡不像幡、旗不像旗的东西,

来耽误他们宝贵的时间。一个青年国民固然要崇敬他的领袖,但也不必当他

们是菩萨,非去朝山进香不可。表示他的诚敬的不是剑,也不是旗,乃是把

他全副身心献给国家。要达到这个目的,必要先知道怎样崇敬自己。不会崇

敬自己的,决不能真心崇拜他人。崇敬自己不是骄慢的表现,乃是觉得自己

也有成为一个有为有用的人物的可能与希望,时时刻刻地、兢兢业业地鼓励

自己,使他不会丢失掉这可能与希望。

在这里,有个青年团体最近又举代表去献剑,可是一到越南,交通已经

断绝了。剑当然还存在他们的行囊里,而大众所捐的路费,据说已在异国的

舞娘身上花完了。这样的青年,你说配去献什么?害中国的,就是这类不知

自爱的人们哪。可怜,可怜!

二给樾人

每日都听见你在说某某是民族英雄,某某也有资格做民族英雄,好像这

是一个官衔,凡曾与外人打过一两场仗,或有过一二分勋劳的都有资格受这

个徽号。我想你对于“民族英雄”的观念是错误的。曾被人一度称为民族英

雄的某某,现在在此地拥着做“英雄”的时期所榨取于民众和兵士的钱财,

做了资本家,开了一间工厂,驱使着许多为他的享乐而流汗的工奴。曾自诩

为民族英雄的某某,在此地吸鸦片,赌轮盘,玩舞女,和做种种堕落的勾当。

此外,在你所推许的人物中间,还有许多是平时趾高气扬、临事一筹莫展的

“民族英雄”。所以说,苍蝇也具有蜜蜂的模样,不仔细分辨不成。

魏冰叔先生说:“以天地生民为心,而济以刚明通达沉深之才,方算得

第一流人物。”凡是够得上做英雄的,必是第一流人物,试问亘古以来这第

一流人物究竟有多少?我以为近几百年来差可配得被称为民族英雄的,只有

郑成功一个人。他对刚明敏达四德具备,只惜沉深之才差一点。他的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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