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是这个原因。其他人物最多只够得上被称为“烈士”、“伟人”、“名
人”罢了。《文子》《微明篇》所列的二十五等人中,连上上等的神人还够
不上做民族英雄,何况其余的?我希望你先把做成英雄的条件认识明白,然
后分析民族对他的需要和他对于民族所成就的勋绩,才将这“民族英雄”的
徽号赠给他。
三复成仁
来信说在变乱的世界里,人是会变畜生的。这话我可以给你一个事实的
证明。小汕在乡下种地的那个哥哥,在三个月前已经变了马啦。你听见这新
闻也许会骂我荒唐,以为在科学昌明的时代还有这样的怪事。但我请你忍耐
看下去就明白了。
岭东的沦陷区里,许多农民都缺乏粮食,是你所知道的。即如没沦陷的
地带也一样地闹起米荒来。当局整天说办平祟,向南洋华侨捐款,说起来,
米也有,钱也充足,而实际上还不能解决这严重的问题,不晓得真是运输不
便呢,还是另有原由呢?一般率直的农民受饥饿的迫胁总是向阻力最小、资
粮最易得的地方奔投。小汕的哥哥也带了充足的盘缠,随着大众去到韩江下
游的一个沦陷口岸,在一家小旅馆投宿,房钱是一天一毛,便宜得非常。可
是第二天早晨,他和同行的旅客都失了踪!旅馆主人一早就提了些包袱到当
铺去。回店之后,他又把自己幽闭在账房里数什么军用票。店后面,一股一
股的卤肉香喷放出来。原来那里开着一家卤味铺,卖的很香的卤肉、灌肠、
熏鱼之类。肉是三毛一斤,说是从营盘批出来的老马,所以便宜得特别。这
样便宜的食品不久就被吃过真正马肉的顾客发现了它的气味与肉里都有点不
对路,大家才同调地怀疑说:大概是来路的马罢。可不是!小汕的哥哥也到
了这类的马群里去了!变乱的世界,人真是会变畜生的。这里,我不由得有
更深的感想。那使同伴在物质上变牛变马,是由于不知爱人如己,虽然可恨
可怜,还不如那使自己在精神上变猪变狗的人们。他们是不知爱己如人,是
最可伤可悲的。如果这样的畜人比那些被食的人畜多,那还有什么希望呢?
(原载 1940 年 7 月 10 日、8 月 24 日香港《大公报》)
《铁鱼的鳃》
那天下午警报的解除信号已经响过了。华南一个大城市的一条热闹马路
上排满了两行人,都在肃立着,望着那预备保卫国土的壮丁队游行。他们队
里,说来很奇怪,没有一个是扛枪的。戴的是平常的竹笠,穿的是灰色衣服,
不像兵士,也不像农人。巡行自然是为耀武扬威给自家人看,其它有什么目
的,就不得而知了。
大队过去之后,路边闪出一个老头,头发蓬松得像戴着一顶皮帽子,穿
的虽然是西服,可是缝补得走了样了。他手里抱着一卷东西,匆忙地越过巷
口,不提防撞到一个人。
“雷先生,这么忙!”
老头抬头,认得是他的一个不很熟悉的朋友。事实上雷先生并没有至交。
这位朋友也是方才被游行队阻挠一会,赶着要回家去的。雷见他打招呼,不
由得站住对他说:“唔,原来是黄先生。黄先生一向少见了。你也是从避弹
室出来的罢?他们演习抗战,我们这班没用的人,可跟着在演习逃难哪!”
“可不是!”黄笑着回答他。
两人不由得站住,谈了些闹话。直到黄问起他手里抱着的是什么东西,
他才说:“这是我的心血所在,说来话长,你如有兴致,可以请到舍下,我
打开给你看看,看完还要请教。”
黄早知道他是一个最早被派到外国学制大炮的官学生,回国以后,国内
没有铸炮的兵工厂,以致他一辈子坎坷不得意。英文、算学教员当过一阵,
工厂也管理过好些年,最后在离那大城市不远的一个割让岛上的海军船坞做
一份小小的职工,但也早已辞掉不干了。他知道这老人家的兴趣是在兵器学
上,心里想看他手里所抱的,一定又是理想中的什么武器的图样了。他微笑
向着雷,顺口地说:“雷先生,我猜又是什么‘死光镜’、‘飞机箭’一类
的利器图样罢?”他说着好像有点不相信,因为从来他所画的图样,献给军
事当局,就没有一样被采用过。虽然说他太过理想或说他不成的人未必全对,
他到底是没有成绩拿出来给人看过。
雷回答黄说:“不是,不是,这个比那些都要紧。我想你是不会感到什
么兴趣的。再见罢。”说着,一面就迈他的步。
黄倒被他的话引起兴趣来了。他跟着雷,一面说:“有新发明,当然要
先睹为快的。这里离舍下不远,不如先到舍下一谈罢。”
“不敢打搅,你只看这蓝图是没有趣味的。我已经做了一个小模型,请
到舍下,我实验给你看。”
黄索性不再问到底是什么,就信步随着他走。二人默默地并肩而行,不
一会已经到了家。老头子走得有点喘,让客人先进屋里去,自己随着把手里
的纸卷放在桌上,坐在一边。黄是头一次到他家,看见四壁挂的蓝图,各色
各样,说不清是什么。厅后面一张小小的工作桌子,锯、钳、螺蛳旋一类的
工具安排得很有条理。架上放着几只小木箱。
“这就是我最近想出来的一只潜艇的模型。”雷顺着黄先生的视线到架
边把一个长度约有三尺的木箱拿下来,打开取出一条“铁鱼”来。他接着说:
“我已经想了好几年了。我这潜艇特点是在它像一条鱼,有能呼吸的鳃。”
他领黄到屋后的天井,那里有他用铅版自制的一个大盆,长约八尺,外
面用木板护着,一看就知道是用三个大洋货箱改造的。盆里盛着四尺多深的
水。他在没把铁鱼放进水里之前,把“鱼”的
上盖揭开,将内部的机构给黄说明了。他说,他的“鱼”的空气供给法
与现在所用的机构不同。他的铁鱼可以取得氧气,像真鱼在水里呼吸一般,
所以在水里的时间可以很长,甚至几天不浮上水面都可以。说着他又把方才
的蓝图打开,一张一张地指示出来。
他说,他一听见警报,什么都不拿,就拿着那卷蓝图出外去躲避。
对于其它的长处,他又说:“我这鱼有许多‘游目’,无论沉下多么深,
平常的折光探视镜所办不到的,只要放几个‘游目’使它们浮在水面,靠着
电流的传达,可以把水面与空中的情形投影到艇里的镜版上。浮在水面的‘游
目’体积很小,形状也可以随意改装,虽然低飞的飞机也不容易发现它们。
还有它的鱼雷放射管是在艇外,放射的时候艇身不必移动,便可以求到任何
方向,也没有像旧式潜艇在放射鱼雷时会发生可能的危险的情形。还有艇里
的水手,个个有一个人造鳃,万一艇身失事,人人都可以迅速地从方便门逃
出,浮出水面。”
他一面说,一面揭开模型上一个蜂房式的转盘门,说明水手可以怎样逃
生。但黄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他说:“你的专门话,请少说罢,说了我也不
大懂,不如先把它放下水里试试,再讲道理,如何?”
“成,成。”雷回答着,一面把小发电机拨动,把上盖盖严密了,放在
水里。果然沉下许久,放了一个小鱼雷再浮上来。他接着说:“这个还不能
解明铁鳃的工作。你到屋里,我再把一个模型给你看。”
他顺手把小潜艇托进来放在桌上,又领黄到架的另一边,从一个小木箱
取出一副铁鳃的模型。那模型像一个人家养鱼的玻璃箱,中间隔了两片玻璃
板,很巧妙的小机构就夹在当中。他在一边注水,把电线接在插销上。有水
的那一面的玻璃板有许多细致的长缝,水可以沁进去,不久,果然玻璃板中
间的小机构与唧筒发动起来了。没水的这一面,代表艇内的一部,有几个像
唧筒的东西,连着板上的许多管子。他告诉黄先生说,那模型就是一个人造
鳃,从水里抽出氧气,同时还可以把炭气排泄出来。他说,艇里还有调节机,
能把空气调和到人可呼吸自如的程度。关于水的压力问题,他说,战斗用的
艇是不会潜到深海里去的。他也在研究着怎样做一只可以探测深海的潜艇,
不过还没有什么把握。
黄听了一套一套他所不大懂的话,也不愿意发问,只由他自己说得天花
乱坠,一直等到他把蓝图卷好,把所有的小模型放回原地,再坐下想与他谈
些别的。
但雷的兴趣还是在他的铁鳃。他不歇地说他的发明怎样有用,和怎样可
以增强中国海的军备。
“你应当把你的发明献给军事当局,也许他们中间有人会注意到这事,
给你一个机会到船坞去建造一只出来试试。”黄说着就站起来。
雷知道他要走,便阻止他说:“黄先生忙什么?今晚大家到茶室去吃一
点东西,容我做东道。”
黄知道他很穷,不愿意使他破费,便又坐下说:“不,不,多谢,我还
有一点别的事要办,在家多谈一会罢。”
他们继续方才的谈话,从原理谈到建造的问题。
雷对黄说他怎样从制炮一直到船坞工作,都没得机会发展他的才学。他
说,别人是所学非所用,像他简直是学无所用了。
“海军船坞于你这样的发明应当注意的。为什么他们让你走呢?”
“你要记得那是别人的船坞呀,先生。我老实说,我对于潜艇的兴趣也
是在那船坞工作的期间生起来的。我在从船坞工作之前,是在制袜工厂当经
理。后来那工厂倒闭了,正巧那里的海军船坞要一个机器工人,我就以熟练
工人的资格被取上了。我当然不敢说我是受过专门教育的,因为他们要的只
是熟练工人。”
“也许你说出你的资格,他们更要给你相当的地位。”
雷摇头说:“不,不,他们一定会不要我。我在任何时间所需的只是吃。
受三十元‘西纸’的工资,总比不着边际的希望来得稳当。他们不久发现我
很能修理大炮和电机,常常派我到战舰上与潜艇里工作。自然我所学的,经
过几十年间已经不适用了,但在船坞里受了大工程师的指挥,倒增益了不少
的新知识。我对于一切都不敢用专门名词来与那班外国工程师谈话,怕他们
怀疑我。他们有时也觉得我说的不是当地的‘咸水英语’,常问我在哪里学
的,我说我是英属美洲的华侨,就把他们瞒过了。”
“你为什么要辞工呢?”
“说来,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研究潜艇,每到艇里工作的时候,和水手
们谈话,探问他们的经验与困难。有一次,教一位军官注意了,从此不派我
到潜艇里去工作。他们已经怀疑我是奸细。好在我机警,预先把我自己画的
图样藏到别处去,不然万一有人到我的住所检查,那就麻烦了。我想,我也
没有把我自己画的图样献给他们的理由,自己民族的利益得放在头里,于是
辞了工,离开那船坞。”
黄问:“照理想,你应当到中国的造船厂去。”
雷急急地摇头说:“中国的造船厂?不成,有些造船厂都是个同乡会所,
你不知道吗?我所知道的一所造船厂,凡要踏进那厂的大门的,非得同当权
的有点直接或间接的血统或裙带关系,不能得到相当的地位。纵然能进去,
我提出来的计划,如能请得一笔试验费,也许到实际的工作上已剩下不多了。
没有成绩不但是惹人笑话,也许还要派上个罪名。这样,谁受得了呢?”
黄说:“我看你的发明如果能实现,却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国里现在成
立了不少高深学术的研究院,你何不也教他们注意一下你的理论,试验试验
你的模型?”
“又来了!你想我是七十岁左右的人,还有爱出风头的心思吗?许多自
号为发明家的,今日招待报馆记者,明日到学校演讲,说得自己不晓得多么
有本领,爱迪生和爱因斯坦都不如他,把人听腻了。主持研究院的多半是年
轻的八分学者,对于事物不肯虚心,很轻易地给下断语,而且他们好像还有
‘帮’的组织,像青、红帮似地。不同帮的也别妄生玄想。我平素最不喜欢
与这班学帮中人来往。他们中间也没人知道我的存在。我又何必把成绩送去
给他们审查,费了他们的精神来批评我几句,我又觉得过意不去,也犯不上
这样做。”
黄看看时表,随即站起来,说:“你老哥把世情看得太透澈,看来你的
发明是没有实现的机会了。”
“我也知道,但有什么法子呢?这事个人也帮不了忙,不但要用钱很多,
而且军用的东西又是不能随便制造的。我只希望我能活到国家感觉需要而信
得过我的那一天来到。”
雷说着,黄已踏出厅门。他说:“再见罢,我也希望你有那一天。”
这位发明家的性格是很板直的,不大认识他的,常会误以为他是个犯神
经病的,事实上已有人叫他做“戆雷”。他家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在马
尼拉当教员的守寡儿媳妇和一个在那里念书的孙子。自从十几年前辞掉船坞
的工作之后,每月的费用是儿媳妇供给。因为他自己要一个小小的工作室,
所以经济的力量不能容他住在那割让岛上。他虽是七十三四岁的人,身体倒
还康健,除掉做轮子、安管子、打铜、锉铁之外,没有别的嗜好,烟不抽,
茶也不常喝。因为生存在儿媳妇的孝心上,使他每每想着当时不该辞掉船坞
的职务。假若再做过一年,他就可以得着一份长粮,最少也比吃儿媳妇的好。
不过他并不十分懊悔,因为他辞工的时候正在那里大罢工的不久以前,爱国
思想膨胀得到极高度,所以觉得到中国别处去等机会是很有意义的。他有很
多造船工程的书籍,常常想把它们卖掉,可是没人要。他的太太早过世了,
家里只有一个老佣妇来喜服事他。那老婆子也是他的妻子的随嫁婢,后来嫁
出去,丈夫死了,无以为生,于是回来做工。她虽不受工资,在事实上是个
管家,雷所用的钱都是从她手里要。这样相依为活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了。
黄去了以后,来喜把饭端出来,与他一同吃。吃着,他对来喜说:“这
两天风声很不好,穿屐的也许要进来。我们得检点一下,万一变乱临头,也
不至于手忙脚乱。”
来喜说:“不说是没什么要紧了吗?一般官眷都还没走,大概不致于有
什么大乱罢。”
“官眷走动了没有,我们怎么会知道呢?告示与新闻所说的是绝对靠不
住的。一般人是太过信任印刷品了。我告诉你罢,现在当局的,许多是无勇
无谋、贪权好利的一流人物,不做石敬瑭献十六州,已经可以被人称为爱国
了。你念摸鱼书和看残唐五代的戏,当然记得石敬瑭怎样献地给人。”
“是,记得。”来喜点头回答,“不过献了十六州,石敬瑭还是做了皇
帝!”
老头子急了,他说:“真的,你就不懂什么叫做历史!不用多说了,明
天把东西归聚一下,等我写信给少奶奶,说我们也许得往广西走。”
吃过晚饭,他就从桌上把那潜艇的模型放在箱里,又忙着把别的小零件
收拾起来。正在忙着的时候,来喜进来说:“姑爷,少奶奶这个月的家用还
没寄到,假如三两天之内要起程,恐怕盘缠会不够吧?”
“我们还剩多少?”
“不到五十元。”
“那够了。此地到梧州,用不到三十元。”
时间不容人预算,不到三天,河堤的马路上已经发现侵略者的战车了。
市民全然像在梦中被惊醒,个个都来不及收拾东西,见了船就下去。火头到
处起来,铁路上没人开车,弄得雷先生与来喜各抱着一点东西急急到河边胡
乱跳进一只船,那船并不是往梧州去的,沿途上船的人们越来越多,走不到
半天,船就沉下去了。好在水并不深,许多人都坐了小艇往岸上逃生。可是
来喜再也不能浮上来了。她是由于空中的扫射丧的命或是做了龙宫的客人,
都不得而知。
雷身边只剩十几元,辗转到了从前曾在那工作过的岛上。沿途种种的艰
困,笔墨难以描写。他是一个性格刚硬的人,那岛市是多年没到过的,从前
的工人朋友,就使找着了,也不见得能帮助他多少。不说梧州去不了,连客
栈他都住不起。他只好随着一班难民在西市的一条街边打地铺。在他身边睡
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也是从那刚沦陷的大城一同逃出来的。
在几天的时间,他已经和一个小饭摊的主人认识,就写信到马尼拉去告
诉他儿媳妇他所遭遇的事情,叫她快想方法寄一笔钱来,由小饭摊转交。
他与旁边的那个中年妇人也成立了一种互助的行动。妇人因为行李比较
多些,孩子又小,走动不但不方便,而且地盘随时有被人占据的可能,所以
他们互相照顾。雷老头每天上街吃饭之后,必要给她带些吃的回来。她若去
洗衣服,他就坐着看守东西。
一天,无意中在大街遇见黄,各人都诉了一番痛苦。
“现在你住在什么地方?”黄这样问他。
“我老实说,住在西市的街边。”
“那还了得!”
“有什么法子呢?”
“搬到我那里去罢。”
“大家同是难民,我不应当无缘无故地教你多担负。”
黄很诚恳地说:“多两个人也不会费得到什么地步。我跟着你去搬罢。”
说着就要叫车。雷阻止他说:“多谢,多谢盛意。我现在人口众多,若都搬
了去,于府上一定大大地不方便。”
“你不是只有一个佣人吗?”
“我那来喜不见了。现在是另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是在路上遇见
的。我们彼此互助,忍不得,把她安顿好就离开她。”
“那还不容易吗?想法子把她送到难民营就是了。听说难民营的组织,
现在正加紧进行着咧。”
他知道黄也不是很富裕的,大概是听见他睡在街边,不能不说一两句友
谊的话。但是黄却很诚恳,非要他去住不可,连说:“不象话,不象话!年
纪这么大,不说你媳妇知道了难过,就是朋友也过意不去。”
他一定不肯教黄到他的露天客栈去。只推到难民营组织好,把那妇人送
进去之后再说。黄硬把他拉到一个小茶馆去。一说起他的发明,老头子就告
诉他那潜艇模型已随着来喜丧失了。他身边只剩下一大卷蓝图,和那一座铁
鳃的模型。其余的东西都没有了。他逃难的时候,那蓝图和铁鳃的模型是归
他拿,图是卷在小被褥里头,他两手只能拿两件东西。在路上还有人笑他逃
难逃昏了,什么都不带,带了一个小木箱。
“最低限度,你把重要的物件先存在我那里罢。”黄说。
“不必了罢,住家孩子多,万一把那模型打破了,我永远也不能再做一
个了。”
“那倒不至于。我为你把它锁在箱里,岂不就成了吗?你老哥此后的行
止,打算怎样呢?”
“我还是想到广西去。只等儿媳妇寄些路费来,快则一个月,最慢也不
过两个月,总可以想法子从广州湾或别的比较安全的路去到罢。”
“我去把你那些重要东西带走罢。”黄还是催着他。
“你现在住什么地方?”
“我住在对面海的一个亲戚家里。我们回头一同去。”
雷听见他也是住在别人家里,就断然回答说:“那就不必了,我想把些
少东西放在自己身边,也不至于很累赘,反正几个星期的时间,一切都会就
绪的。”
“但是你总得领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下次可以找你。”
雷被劝不过,只得同他出了茶馆,到西市来。他们经过那小饭摊,主人
就嚷着:“雷先生,雷先生,信到了,信到了。我见你不在,教邮差带回去,
他说明天再送来。”
雷听了几乎喜欢得跳起来。他对饭摊主人说了一声“多烦了”,回过脸
来对黄说:“我家儿媳妇寄钱来了。我想这难关总可以过得去了。”
黄也庆贺他几句,不觉到了他所住的街边。他对黄说:“对不住,我的
客厅就是你所站的地方,你现在知道了。此地不能久谈,请便罢。明天取钱
之后,去拜望你。你的住址请开一个给我。”
黄只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写上地址交给他,说声“明天在舍下恭
候”,就走了。
那晚上他好容易盼到天亮,第二天一早就到小饭摊去候着。果然邮差来
到,取了他一张收据把信递给他。他拆开信一看,知道他儿媳妇给他汇了一
笔到马尼拉的船费,还有办护照及其它需用的费用,都教他到汇通公司去取。
他不愿到马尼拉去,不过总得先把需用的钱拿出来再说。到了汇通公司,管
事的告诉他得先去照像办护照。他说,是他儿媳妇弄错了,他并不要到马尼
拉去,要管事的把钱先交给他;管事的不答允,非要先打电报去问清楚不可。
两方争持,弄得毫无结果,自然钱在人家手里,雷也无可如何,只得由他打
电报去问。
从汇通公司出来,他就践约去找黄先生。把方才的事告诉他。黄也赞成
他到马尼拉去。但他说,他的发明是他对国家的贡献,虽然目前大规模的潜
艇用不着,将来总有一天要大量地应用;若不用来战斗,至少也可以促成海
下航运的可能,使侵略者的封锁失掉效力。他好像以为建造的问题是第二步,
只要当局采纳他的,在河里建造小型的潜航艇试试,若能成功,心愿就满足
了。材料的来源,他好像也没深深地考虑过。他想,若是可能,在外国先定
造一只普通的潜艇,回来再修改一下,安上他所发明的鳃、游目等等,就可
以了。
黄知道他有点戆气,也不再去劝他。谈了一回,他就告辞走了。
过一两天,他又到汇通公司去,管事人把应付的钱交给他,说:马尼拉
回电来说,随他的意思办。他说到内地不需要很多钱,只收了五百元,其余
都教汇回去。出了公司,到中国旅行社去打听,知道明天就有到广州湾去的
船。立刻又去告诉黄先生。两人同回到西市去检行李。在卷被褥的时候,他
才发现他的蓝图,有许多被撕碎了。心里又气又惊,一问才知道那妇人好几
天以来,就用那些纸来给孩子们擦脏。他赶紧打开一看,还好,最里面的那
几张铁鳃的图样,仍然好好的,只是外头几张比较不重要的总图被毁了。小
木箱里的铁鳃模型还是完好,教他虽然不高兴,可也放心得过。
他对妇人说,他明天就要下船,因为许多事还要办,不得不把行李寄在
客栈里,给她五十元,又介绍黄先生给她,说钱是给她做本钱,经营一点小
买卖;若是办不了,可以请黄先生把她母子送到难民营去。妇人受了他的钱,
直向他解释说,她以为那卷在被褥里的都是废纸,很对不住他。她感激到流
泪,眼望着他同黄先生,带着那卷剩下的蓝图与那一小箱的模型走了。
黄同他下船,他劝黄切不可久安于逃难生活。他说越逃,灾难越发随在
后头;若回转过去,站住了,什么都可以抵挡得住。他觉得从演习逃难到实
行逃难的无价值,现在就要从预备救难进到临场救难的工作,希望不久,黄
也可以去。
船离港之后,黄直盼着得到他到广西的消息。过了好些日子,他才从一
个赤坎来的人听说,有个老头子搭上两期的船,到埠下船时,失手把一个小
木箱掉下海里去,他急起来,也跳下去了。黄不觉滴了几行泪,想着那铁鱼
的鳃,也许是不应当发明得太早,所以要潜在水底。
(原载 1941 年 2 月 20 日香港《大风》旬刊第 84 期,
以上 4 篇收入《危巢坠简》,1947 年 4 月,商务印书馆)
《萤灯》
萤是一种小甲虫。它的尾巴会发出青色的冷光,在夏夜的水边闪烁着,
很可以启发人们的诗兴。它的别名和种类在中国典籍里很多,好像耀夜、景
天、熠耀、丹良、丹鸟、夜光、照夜、宵烛、挟火、据火、炤燐,夜游女子、
蚈、炤等等都是。种类和名目虽然多,我们在说话时只叫它做萤就够了。萤
的发光是由于尾部薄皮底下有许多细胞被无数小气管缠绕着。细胞里头含有
一种可燃的物质,有些科学家怀疑它是一种油类,当空气通过气管的时候,
因氧化作用便发出光耀。不过它的成分是什么,和分泌的机关在哪里,生物
学家还没有考察出来,只知道那光与灯光不同,因为后者会发热,前者却是
冷的。我们对于这种萤光,希望将来可以利用它。萤的脾气是不愿意与日月
争光的。白天固然不发光,就是月明之夜,它也不大喜欢显出它的本领。
自然的萤光在中国或外国都被利用过。墨西哥海岸的居民从前为防海贼
的袭掠,夜间宁愿用萤火也不敢点灯。美洲劳动人民在夜里要通过森林,每
每把许多萤虫绑在脚趾上。古巴的妇人在夜会时,常爱用萤来做装饰,或系
在衣服上,或做成花样戴在头上。我国晋朝的车胤,因为家贫,买不起灯油,
也利用过萤光来读书。古时好奇的人也曾做过一种口袋叫做聚萤囊,把许多
萤虫装在囊中,当做玩赏用的灯。不但是人类,连小裁缝鸟也会逮捕萤虫,
用湿泥粘住它的翅膀安
在巢里,为的是叫那囊状的垂巢在夜间有灯。至于扑萤来玩或做买卖的,
到处都有。有些地方,像日本,还有萤虫批发所,一到夏天就分发到都市去
卖。隋炀帝有一次在景华宫,夜里把好几斛的萤虫同时放出才去游山,萤光
照得满山发出很美丽的幽光。
关于萤的故事很多。北美洲人的传说中有些说太古时候有一个美少年住
在森林里,因为失恋便化成一只大萤飞上天去,成为现在的北极星。我国从
前都以为萤是腐草所变的。其实萤的幼虫是住在水边的,所以池塘的四周在
夏夜里常有萤火点缀着。岸边的树影加上点点的微光,我们想想,是多么优
美呢!
我们既经知道萤虫那样含有浓厚诗意,又是每年的夏夜在到处都可以看
见的,现在让我说一段关于萤的故事罢。
从前西方有一个康国,人民富庶,土地膏腴,因而时常被较贫乏的邻国
羝原所侵略。康国在位的常喜王只有一个儿子,名叫难胜,很勇敢强健,容
貌也非常的美,远看着他站在殿上就像一根玉柱立着一样。有一次,羝原人
又来侵犯边境,难胜太子便请求父王给他一支兵,由他领出都门去抵御寇敌。
常喜王因为爱他太甚,舍不得叫他上前敌,没有应许他。无耐难胜时刻地申
请,常喜王就给他一个难题,说:“若是你必要上前敌去的话,除非是不用
油和蜡,也不用火把,能够把那座灯台点亮了才可以。这是要试验你的智力,
因为战争是不能单靠勇力的。”
难胜随着父王所指的地方看去,只见大堂当中安着一座很大很大的灯
台,一丈多高,周围满布着小灯,各色各样的玻璃罩子罩在各盏灯上,就是
不点也觉得它很美丽。父王指着给他看过之后,便垂着头到外殿去了。难胜
走到灯台跟前,细细地观察它。原来那灯台是纯金打成的,台柱满镶上各样
宝贝。因为受宝光的眩惑,使他不由得不用手去摩触那上头的各个宝饰。他
触到一颗红宝的时候,忽然把柱上的一扇门打开了。这个使他很诧异,因为
宫里的好东西太多了,那座灯台放在堂中从来也没人注意过,没人知道它的
构造,甚至是在什么时代传下来的,连宫里最老的太监都不知道。国王舍不
得用它,怕把它弄脏了,所以只当做一种奇物陈设着。那台柱的直径有三尺
左右,台座能容一个人躺下还有很宽裕的空间。它支持着一千盏灯,想来是
世间最大的灯台。难胜踏进台柱里去,门一关,正好把自己藏在里头。他蹲
下去,躺在台座里,仰望着各色的小圆光从各种宝石透射进来,真是好看。
他又理会座上铺着一层厚垫子,好像是预备给人睡的。他想这也许是宫里的
一个临时避难所,外边有什么变故,国王尽可以避到这里头来。但是他父亲
好像不知道有这个地方,不然,怎么一向没听见他说过,也没人见他开过这
扇门?他胡思乱想了一阵,几乎忘了他父亲所要求于他的事情。过了一会,
他才想回来。立刻站起,开了门,从原处跳出来。他把门关好,绕着灯台一
面望,一面想着方才的问题。
几天之后,战争的消息越发不利了。难胜却还想不出一个不用油蜡等物
而可以把那座灯台点起来的方法。可是他心里生出一个别的计划。他想万一
敌人攻到都城附近,父王难免领兵出去迎战,假如不幸城被攻破,宫里的宝
物一定会被掠夺尽的。他虽然能战,争奈一个兵也没有,无论如何,是不成
功;不如藏在灯台里头,若是那东西被搬到羝原去,他便可以找机会出来报
复。他想定了,便把干粮、水,和一切应备的用具及心爱的宝贝、兵器,都
预先藏在灯台里头。
果然不出所料,强寇竟破了都城,常喜王也阵亡了。全城到处起火,号
哭和屠杀的惨声已送到宫里。太子立刻教他的学伴慧思自想方法逃避些时,
他又告诉了他他的计策。难胜看见慧思走了,自己才从容地踏进灯台去。不
到一顿饭的工夫,敌兵已进入王宫,到处搜掠东西。一群兵士走到灯台跟前,
个个认定是金的,都争着要动手击毁,以为人人可以平分一份。幸而主帅来
到,说:“这灯台是要献给大王的,不许毁坏。”大家才不敢动手。他教十
几个兵士守着,当天把它搬上火车,载回本国去。
“好美的灯台!”羝原国的王鸢眼看见元帅把战利品排在宝座前的时候
这么说。他命人把它送到他最喜欢的玉华公主的寝室去。难胜躺在灯台里,
听见这话,暗中叫屈,因为他原来是希望被放在国王的寝宫里,好乘机会杀
了他的。但是他一声也不敢响,安然地被放在公主的房里。
公主进来,叫宫女们都来看这新受赐的宝灯,人人看了都赞美一番。有
一个宫女说:“这灯台来得正好,过两个月,不是公主的生日吗?我们可以
把它点起来,请大王和王后来赏玩。”
“这得用多少油呢?”另一个宫女这样问。她数着,忽然发觉了什么似
地,嚷起来:“你看!这灯台是假的!”大家以为她有什么发现,都注视着
她。她却说:“没有油盏,怎样点呢?”又一个说:“就使有油盏,一千盏
灯,得多少人来点?”当下议论纷纷,毫无结果。玉华也被那上头的宝光眩
惑住,不去注意点它的方法。
夜深了,玉华睡在床上,宫女们也歇息去了。难胜轻轻地从灯台跳出来,
手里拿着一把刀,慢慢踱到公主的床边。在稀微的灯光底下,看见她躺着,
直像对着一片被月光照耀的银渚。她胸前的一高一低,直像沙头的微浪在寒
光底下荡漾着。他看呆了,因为世间从来没有比对着这样一个美人更能动人
心情的事。他没想着那是仇人的女儿,反而发生了恋慕的情怀。他把刀放下,
从身上取出一个小金盒,打开,在灯光底下用小刀轻轻地刻了几个字:“送
给最可爱的公主”。刻完之后,合回去,轻微地放在公主的枕边。他不敢惊
动公主,只守着她,到听见掌灯火的宫女的脚步声,才急忙地踏进灯台去。
第二天早晨,公主醒来,摩着枕边的小金盒,就非常惊异。可是她不敢
声张,心里怀疑是什么天神鬼怪之类。晚烟又上来了,公主回到寝室去。到
第二天早晨,她在枕边又得到一个很宝贵的戒指。这样一连好些日子,什么
手镯、足钏、耳环、臂缠种种女子喜欢的装饰品都莫名其妙地从枕头边得着
了,而且比她在大典大节时候所用的还要好得多。原来康国的风俗,男女的
装饰品没有多大的分别;他所赠与的,都是他日常所用的。
公主倒好奇起来了,她立定主意要看看夜间那来送东西的人物。但是她
常熟睡,候了好几夜都没看见。最后,她不告诉别人,自己用针把小指头刺
伤,为的是教夜间因痛而睡不着。到夜静之后,果然看见灯台的中柱开了一
扇门,从门里跳出一个美男子来。她像往时一样,睡在床上,两眼却微微地
开着。那男子走近床边,正要把一颗明珠放在她枕边,她忽然坐起来,问:
“你是谁?”
难胜看见她起来,也不惊惶,从容地回答说:“我是你的俘虏。”
“你是灯台精罢?”
“我是人,是难胜太子。你呢?”
“我名叫玉华公主。”
公主也曾听人说过难胜太子的才干,一来心里早已羡慕,二来要探探究
竟,于是下床把灯弄亮了,请他坐下。彼此相对着,便互相暗赞彼此的美丽。
从此以后,每夜两人必聚谈些时,才各自睡去。从此以后,公主也命人每日
多备些好吃的东西,放在房里。这样日子久了,就惹起宫女们的疑惑,她们
想着公主的食粮忽然增加起来,而且据她说都是要在夜间睡了一会才起来吃
的。不但如此,洗衣服的宫女也理会到常洗着奇怪的衣服,不是公主平日所
穿的。她们大家都以为公主近来有点奇怪,大家都愿意轮流着伺察她在夜间
的动静。
自从玉华与难胜亲热之后,公主便不许任何人在她睡后到她的卧室里,
连掌灯的宫女也不教进去。她也不要灯光了。她住的宫廷是靠着一个池塘,
在月明之夜,两人坐在窗边,看月光印在水里,玉簪和晚香玉的香气不时掠
袭过来,更帮助了他们相爱的情。在众星历落的时分,就有无数的萤火像拿
着灯的一群小仙人在树林中做闲逸的夜游。他俩每常从窗户跳出去,到水边
坐下谈心。在幽静的夜间,彼此相对着,使他们感到天地间的一切都是属于
他们的。
宫女们轮流侦察的结果,使宫中遍传公主着了邪魔。有些说听见公主在
池边和男子谈话,有些说看见一个人影走近灯台就不见了。但是公主一点也
不知道大家的议论,她还是每夜与难胜相会,虽然所谈的几乎是一样的话,
可是在他们彼此听来,就像唱着一阕百听不厌的妙歌,虽然唱了再唱,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