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听,也不觉得是陈腐。
这事情教王后知道了,她怕公主被盘问不好意思,只教人把灯台移到大
堂中间。公主很不愿意,但王后对她说:“你的生日快到了,留着那珍贵的
灯台不点做什么?”
“儿不愿意看见这灯台被弄脏了,除非妈妈能免掉用油蜡一类的东西,
使全座灯台用过像没用一样,儿才愿意咧。”玉华公主这个意思当然是从难
胜得着的。难胜父王把难题交给他,公主又同调地把它交给母后。可是她的
母亲并不重视她的难题,只说:“要灯台不脏还不容易吗?难道我们没有夜
明珠?我到你父亲的宝库里捡出一千颗出来放在灯盏上不就成了吗?”她于
是教人到库里去要,可是真正的夜明珠是不容易得到,司宝库的官吏就给王
后出一个主意,教她还是把工匠召来,做上一千盏灯,说明不许用油和蜡。
工匠得了这个难题便到处请教人家,至终给他打听出一个
方法。
他听见人说在北方很远的地方有个山坑,恒常地发出一种气体,那里的
人不点油,不用蜡,只用那种气。他想这个很符合王后的要求,于是请求王
后给他多些日子预备,把灯盏的大小量好,骑着千里马到那地方去。他看见
当地的人们用猪膀胱来盛那种气体,便搜集了二千个,用好几天的功夫把它
们充满了,才赶程回都城去。
在预备着灯盏的时候,玉华老守着那座灯。甚至晚上也铺上一张行床在
旁边。王后不愿意太拂她的意思,只令一个侍女在她身边侍候。在侍女躺在
床上的时候,她用一种安眠香轻轻地放在她鼻孔旁边,这样可以使她一觉睡
到天明。玉华仍然可以和难胜在大堂的一个犄角的珠幔底下密谈。
工匠回到都城,将每个猪膀胱都嵌在金球里,每个金球的上端露出一根
小小的气管,远看真像一颗金橙子。管与球的连接处有个小掣可以拧动。那
就是管制灯火大小的关键。好容易把一千个灯球做好了,把一千个猪膀胱装
进去,其余一千个留着替换。
玉华的生日到了。王与后为她开了很大的宴会,当夜把灯台上的一千盏
灯点着了。果然一点油脏和煤炱都没有,而且照得满庭光亮无比。正在歌舞
得高兴的时候,台柱里忽然跳出一个人,吓得贵宾们都各自躲藏起来。他们
都以为是神怪出现。玉华也吓愣了。原来难胜在灯台里受不了一千盏灯火的
热,迫得他要跳出来。国王的侍卫们没等他走到王跟前就把他逮起来。王在
那里审问他,知道他是什么人以后,就把他送到牢里去。
玉华要上前去拦住,反被父王申斥了一顿,不由得大哭着往自己的寝室
去了。
自从那晚上起,玉华老躺在床上,像害很重的病,什么都不进口。王后
着急,鸢眼王也很心痛,因为他们只有这个爱女。王后劝王把难胜放出来与
她结婚,鸢眼王为国仇的关系老不肯点头。他一面教把难胜刑罚得遍体受伤,
把他监在城外一个暗洞;一面教宣令官布告全国寻找名医。这样的病,不说
全国,就是全世界也少有人能够把它治好的。现在先要办的事是用方法教玉
华吃东西,因为她的身体越来越荏弱了。御膳房所做的羹汤没有一样是她要
吃的。王于是命令全国的人都试做一碗或一盆菜羹,如公主吃了那人所做的
东西,他就得受很宝贵的奖品,而且可以自己挑选。
我们记得当日难胜太子当国破家亡的时候曾教他的学伴自己逃生。这个
学伴名叫慧思,也流落到羝原国的都城来。他是为着打听难胜的下落来的,
所以不敢有固定的职业,只是到处乞食,随地打听。宫里的变故他已听说过,
所以他用尽方法去打听难胜监禁的地方。他从一个狱卒那里知道太子是被禁
在城外一个暗洞里,便到那里去查勘。原来那是一个水洞,洞里的水有七八
尺深,从洞口泅水进去,许久还不到尽头处,而且从来就没有人敢这样尝试
过。洞里的黑暗简直不能形容,曾有人用小筏持火把进去,但走不到百尺,
火就被洞里的风吹灭了。听说洞里那边是通天上的,如有人走到底,他便会
成仙,可是一向也没有人成功过,甚至常见尸首漂流出来。很奇怪的是洞里
的水老向洞口流出,从没见过水流进去。王教人把难胜幽禁在暗洞的深处,
那里头有一个浮礁,可容四五人,历来犯重罪的人都被送到那上头去。犯人
一到里头只好等死,无论如何,不能逃生。
难胜在那洞里经过三天,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身上的伤痕因着冷气
渐渐不觉得痛苦,可是他是没法逃脱的。离他躲的地方两三尺,四围都是水,
所以他在那里只后悔不该与仇人的女儿做朋友,以至仇没报得,反被拘禁起
来。
慧思知道太子在洞里,可没法拯救他。他想着惟有教玉华公主知道,好
商量一个办法。他立意找个机会与公主见面,可巧鸢眼王征求调羹的命令发
出来,于是他也预备一钵盂的菜汤送到王宫去。众守卫看见他穿得那么褴褛,
用的是乞丐的钵盂,早就看不起他,比着剑要驱逐他。其中一个人说:“看
你这样贱相,配做菜给公主尝吗?一大帮的公子王孙用金盆、银盏来盛东西,
她还看不上眼哪。快走罢,一会大王出来大家都不方便。”
“好老爷,让我把这点粗东西献给公主罢。我知道公主需要这样特异的
风味。若是她肯尝,我必要将所得的一半报答你们。”
守卫的兵士商量了一会,便领他进宫里去。宫女们都掩着嘴偷笑,或捏
着鼻子走开。他可很庄严,直像领班的宰相在大街上走着一般。到公主的寝
室门口,侍女要上前来接他手捧着的钵盂,他说:“我得亲自献给公主,不
然,这汤的味道就会差了。”侍女不由得把他领到公主床边。公主一睁眼看
见是个乞丐,就很生气说:“你是哪里来的流氓,敢冒昧地到我这里来?”
慧思说:“公主,请不要凭外貌来评定人,我这钵盂菜汤除掉难胜太子
尝过以外,谁也没尝过。公主请……”
他还没说完,玉华已被太子的名字吸住了。她急问:“你认得难胜太子
么?你是谁?”
他把手上戴着的一个戒指向着公主说:“我是他的学伴。我手上戴的是
他赠与我的。他有一对这样的戒指,我们两人分着戴。”
公主注视那戒指,果然和太子所给她的是一对东西。不由得坐起来,说:
“好,你把汤端来我尝尝。”
她一面喝,一面问慧思与太子的关系。那时侍女们都站得远远地,他们
说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公主起来喝着那乞丐的东西。有一个性急的宫女赶
紧跑到王面前报告。王随即到公主寝室里来。
“你说!现在你想要求什么呢?”王问。
“求大王赐给我那陈列在大庭中间的金灯台。”
王一听见要那金灯台便注视着慧思,他问:“那灯台于你有什么用呢?
看你的样子,连房子都不会有一间的,那东西你拿去安排在哪里?”
慧思心里以为若要到黑洞里去找难胜,非得用那座灯台不可,因为它可
以发出很大的光,而且每盏都有灯罩,不怕洞里的风把它吹灭了。但是鸢眼
王盘问之后,知道他也是难胜的人,不由得大怒,立刻命令侍卫把他拖下去,
也幽禁在那暗洞里。侍卫还没到之前,宫女忽然来报宰相在外庭有要事要见
他。王于是径自出去了。
玉华叫慧思到她的床前,安慰他。在宫里,无论如何他是不能逃脱的。
他只告诉公主他要那座灯台的意思。公主知道难胜被幽在洞里,也就教他先
去和太子作伴,等她慢慢想方法把那座灯台弄出宫外去。刚刚说了几句话,
侍卫们便来把慧思带出去了。
慧思在路上受尽许多侮辱。他只低着头任人耻笑,因自己有主意,一点
也不发作,怒气只隐藏在心里,非要等到复国那一天,最好是先不要表示什
么。他们来到水边,两个狱卒把慧思放在筏上,慢慢地撑进洞里。那两人是
进去惯了的,他们知道撑几篙就可以到那浮礁。把慧思推上去之后,还从原
筏泛出来。
慧思摩触难胜,对他说:“我是慧思呀。”又告诉他怎样从公主那里来。
难胜的创痕虽好了些,可是饿得动不得了,好在慧思临出宫廷的时候,公主
暗自把一些吃的掖在他怀里。他就取出来,在黑暗中递到太子的嘴里。
洞里是永远的夜,他们两个不说话的时候,除去滴水和流水的声音以外,
一点也听不见什么。他们不晓得经过多少时候,忽然看见远远有光射进来,
不觉都坐在礁上观望。等到那光越来越近,才听见玉华喊叫难胜的声音。她
踏上浮礁,与难胜相见。这时满洞都光亮得很,筏上的灯台印在水面,光度
更加上一倍。
玉华公主开始说她怎样怂恿母后把灯台交给金匠去熔化掉,然后教一两
个亲近的人去与那匠人说通了,用高价把它买回来,偷偷地运出城外去。有
一个亲信的宫女的家就在那洞口的水边,就把那灯台暂时藏在那里。她的难
题在要把灯台送进洞里去的时候就发生了。小小的筏子绝不能载得起那么重
的金灯台,而且灯球当着洞口的风也点不着。公主私自在夜间离开宫廷,帮
着点灯,在太阳没出来以前又赶着回宫去。这样做了好些晚上,可是灯点着
了,筏子又载不起,至终把灯球的气都点完了。到最后几盏,在将灭未灭的
时候,忽然树林里飞来一大群的萤火,有些不晓得怎样飞进灯罩里去,不能
出来,在罩里射出闪闪烁烁的光辉。这个,激发了公主的心思,她想为什么
不把萤火装在一千盏灯里头呢?她即有了主意,几个亲信人立刻用纱缝了些
网子到水边各处去捕获。不到两晚上,已经装满了一千盏灯。公主一面又想
着怎样把灯台安在小筏上面。最后她决定用那一千个金球,连结起来,放在
水面,然后把筏子压在球上头。这样做法,使筏子的浮力增加了好些倍,灯
台于是被安置得上。一切都安排好了,公主和两个亲近的人就慢慢地撑进洞
里去。幸而水流还不很急,灯台和人在筏子上也有相当的重量,所以进行得
很顺利。
洞里现在是充满了青光,一切都显得更美丽。好冒险的难胜太子提议暂
时不出洞外,可以试试逆溯到洞底。大家因为听过传说,若能达到洞底,就
可以到另一个天地,就可以成仙,所以暂时都不从危险方面着想;而且人多
胆壮,都同意溯流而进。慧思的力量是很大的,只有他一个人撑篙。那筏离
开浮礁渐渐远了。一路上看见许多怪样的石头,有时筏上人物的影子射在洞
壁上头,显得青一片,黑一片的。在走了好些水程之后,果然远远地看见前
面一点微光好像北极星那么大。筏子再进前,那光丸越显得大了些。他们知
道那是另外一个洞口,便鼓着勇气,大家撑起来,不到两个时辰,竟然出了
洞口。原来这洞是一条暗河,难胜许久没与强度的阳光接触,不由得晕眩了
一会。至终他认识所在的四围好像是他从前曾在那里打过猎的地方。他对慧
思说:“这不是到了我们的国境吗?这不就是龙潭吗?你一定也认得这个地
方。”慧思经过这样提醒,也就认得是本国的边境的龙潭,一向没有人理会,
那潭水还通着一条暗河。他说:“可不是?我们可以立刻回到宫里去。
康国自从常喜王阵亡了之后,就没人敢承继,因为大家都很尊敬难胜,
知道他有一天终会回来,所以国政是由几个老臣摄行。鸢眼王的军队侵略进
来之后,大队不久也自退出去了,只留下些小队伍守着都城。太子同慧思到
村落里找村长。村长认得是小主,喜欢得很,立刻骑上马到都城去,告诉那
班老臣,几个老臣赶到村里来迎接他们,相见之下,悲喜交集。太子问了些
国家大事,都说兵精粮足,可以报仇了,现在散布在都城外的各地,所等待
的只是一位领兵的元帅。现在太子回来,什么都具备了。
慧思劝太子不要用兵,说:“对于邻国是要和睦的。我们既有了精强的
兵力,本来可以复仇,但是这不会太伤玉华公主的心吗?不如把军队从刚才
来的那个水洞送到那边去,再分一队把都城的敌兵围起来,若不投降便歼灭
他们。我单人去见国王,要他与我们订盟,彼此不相侵略,从前的损失要他
偿还;他若不答应我们再开仗也不迟。他们一定不会防到我们的兵会从那水
洞泛出来的。胜算操在我们手里,我们为什么要多杀人呢?”
这话把与会的文武官员都说服了。难胜即日登了王位,老臣们分头调动
军队,预备竹筏,又派慧思为使者骑着快马到羝原国去。
鸢眼王看见当日的乞丐忽然以使者的身份出现在他座前,不由得生气,
命人再把他送到黑洞里去。慧思心里只好笑,临行的时候对他说:“大王不
要太骄傲,我们的兵不久就会到你的城下来。”
兵士把他送进暗洞像往时一样。但一到浮礁,早有难胜的哨兵站在那里。
他们把送慧思来的兵士绑起来,一面用萤火的光做信号报告到帅府。不到三
个时辰,大兵已进到水洞。个个兵士头上都顶着一盏萤灯,竹筏连结起来,
简直成为一条很长的浮桥。暗洞里又充满了青光,在水面像凌乱的星星浮泛
着。
大队出了洞口,立刻进到都城。鸢眼王真是惊讶难胜进兵的神速,却还
不知道兵是从哪里来的。他恐慌了。群众都劝他和平解决,于是派遣了最信
任的宰相来到难胜军帐中与他议和。难胜只要求偿还历次侵略的损失,和将
玉华许配给他。这条件很顺利地被接纳了。他们把玉华公主送回国去,择个
吉日迎娶过来。
从此以后,那黑暗的水洞变成赏萤火的名胜,因为两国人民从此和好,
个个都忆起那条水和水边的萤虫,都喜欢到那里去游玩。
难胜把那座金灯台仍然安置在宫廷中间。那是它永久的地方。它这回出
国带着光荣回来,使人人尊仰。所以每到夏夜,难胜王必要命人把萤火装在
一千个灯罩里,为的是纪念他和玉华王后的旧事。
(原载 1941 年 6 月—7 月香港《新儿童》半月刊第 1 卷第 1 至第 3 期)
《桃金娘》
桃金娘是一种常绿灌木,粤、闽山野很多,叶对生,夏天开淡红色的花,
很好看的。花后结圆形像石榴的紫色果实。有一个别名广东土话叫做“罔拈
子”,夏秋之间结子像小石榴,色碧绛,汁紫,味甘,牧童常摘来吃,市上
却很少见。还有常见的蒲桃,及连雾(土名番鬼蒲桃),也是桃金娘科的植
物。
一个人没有了母亲是多么可悲呢!我们常看见幼年的孤儿所遇到的不
幸,心里就会觉得在母亲的庇荫底下是很大的一份福气。我现在要讲从前一
个孤女怎样应付她的命运的故事。
在福建南部,古时都是所谓“洞蛮”住着的。他们的村落是依着山洞建
筑起来,最著名的有十八个洞。酋长就住在洞里,称为洞主。其余的人们搭
茅屋围着洞口,俨然是聚族而居的小民族。十八洞之外有一个叫做仙桃洞,
出的好蜜桃,民众都以种桃为业,拿桃实和别洞的人们交易,生活倒是很顺
利的。洞民中间有一家,男子都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姑母同一个小女儿金娘。
她生下来不到一个月,父母在桃林里被雷劈死了。迷信的洞民以为这是他们
二人犯了什么天条,连他们的遗孤也被看为不祥的人。所以金娘在社会里是
没人敢与她来往的。虽然她长得绝世的美丽,村里的大歌舞会她总不敢参加,
怕人家嫌恶她。
她有她自己的生活,她也不怨恨人家,每天帮着姑母做些纺绩之外,有
工夫就到山上去找好看的昆虫和花草。有时人看见她戴得满头花,便笑她是
个疯女子,但她也不在意。她把花草和昆虫带回茅寮里,并不是为玩,乃是
要辨认各样的形状和颜色,好照样在布匹上织上花纹。她是一个多么聪明的
女子呢!姑母本来也是很厌恶她的,从小就骂她,打她,说她不晓得是什么
妖精下凡,把父母的命都送掉。但自金娘长大之后,会到山上去采取织纹的
样本,使她家的出品受洞人们的喜欢,大家拿很贵重的东西来互相交易,她
对侄女的态度变好了些,不过打骂还是不时会有的。
因为金娘家所织的布花样都是日新月异的。许多人不和不觉地就忘了她
是他们认为不祥的女儿,在山上常听见男子的歌声,唱出底下的辞句:
你去爱银姑,
我却爱金娘。
银姑歌舞虽漂亮,
不如金娘衣服好花样。
歌舞有时歇,
花样永在衣裳上。
你去爱银姑,
我来爱金娘,
我要金娘给我做的好衣裳。
银姑是谁?说来是很有势力的。她是洞主的女儿,谁与她结婚,谁就是
未来的洞主。所以银姑在社会里,谁都得巴结她。因为洞主的女儿用不着十
分劳动,天天把光阴消磨在歌舞上,难怪她舞得比谁都好。她可以用歌舞教
很悲伤的人快乐起来,但是那种快乐是不恒久的,歌舞一歇,悲伤又走回来
了。银姑只听见人家赞她的话,现在来了一个艺术的敌人,不由得嫉妒心发
作起来,在洞主面前说金娘是个狐媚子,专用颜色来蛊惑男人。洞主果然把
金娘的姑母叫来,问她怎样织成蛊惑男人的布匹,她一定是使上巫术在所织
的布上了。必要老姑母立刻把金娘赶走,若是不依,连她也得走。姑母不忍
心把这消息告诉金娘,但她已经知道她的意思了。
她说:“姑妈,你别瞒我,洞主不要我在这里,是不是?”
姑母没做声,只看着她还没织成的一匹布滴泪。
“姑妈,你别伤心,我知道我可以到一个地方去。你照样可以织好看的
布。你知道我不会用巫术,我只用我的手艺。你如要看我的时候,可以到那
山上向着这种花叫我,我就会来与你相见的。”金娘说着,从头上摘下一枝
淡红色的花递给她的姑母,又指点了那山的方向,什么都不带就望外走。
“金娘,你要到哪里去,也得告诉我一个方向,我可以找你去。”姑母
追出来这样对她说。
“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到那山上,见有这样花的地方,只要你一叫金娘,
我就会到你面前来。”她说着,很快地就向树林里消逝了。
原来金娘很熟悉山间的地理,她知道在很多淡红花的所在有许多野果可
以充饥,在那里,她早已发现了一个仅可容人的小洞,洞里的垫褥都是她自
己手织的顶美的花布。她常在那里歇息,可是一向没人知道。
村里的人过了好几天才发现金娘不见了,他们打听出来是因为一首歌激
怒了银姑,就把金娘撵了。于是大家又唱起来:
谁都恨银姑,
谁都爱金娘。
银姑虽然会撒谎,
不能涂掉金娘的花样。
撒谎涂污了自己,
花纹还留衣裳上。
谁都恨银姑,
谁都想金娘,
金娘回来,给我再做好衣裳。
银姑听了满山的歌声都是怨她的辞句,可是金娘已不在面前,也发作不
了。那里的风俗是能禁止人唱歌的。唱歌是民意的表示。洞主也很诧异为什
么群众那么喜欢金娘。有一天,他召集族中的长老来问金娘的好处。长老们
都说她是一个顶聪明勤劳的女子,人品也好,所差的就是她是被雷劈的人的
女儿;村里有一个这样的人,是会起纷争的。看现在谁都爱她,将来难保大
家不为她争斗,所以把她撵走也是一个办法。洞主这才放了心。
天不做美,一连有好几十天的大风雨,天天有雷声绕着桃林。这教村里
人个个担忧,因为桃子是他们唯一的资源。假如桃树教风拔掉或教水冲掉,
全村的人是要饿死的。但是村人不去防卫桃树,却忙着把金娘所织的衣服藏
在安全的地方。洞主问他们为什么看金娘所织的衣服比桃树重。他们就唱说:
桃树死掉成枯枝,
金娘织造世所稀。
桃树年年都能种,
金娘去向无人知。
洞主想着这些人们那么喜欢金娘,必得要把他们的态度改变过来才好。
于是他就和他的女儿银姑商量,说:“你有方法教人们再喜欢你么?”
银姑唯一的本领就是歌舞,但在大雨滂沱的时候,任她的歌声嘹亮也敌
不过雷音泉响,任她的舞态轻盈,也踏不了泥淖砾场。她想了一个主意,走
到金娘的姑母家,问她金娘的住处。
“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可是我可以见着她。”姑母这样说。
“你怎样能见着她呢?你可以教她回来么?”
“为什么又要她回来呢?”姑母问。
“我近来也想学织布,想同她学习学习。”
姑母听见银姑的话就很喜欢地说:“我就去找她。”说着披起蓑衣就出
门。银姑要跟着她去,但她阻止她说:“你不能跟我去,因为她除我以外,
不肯见别人。若是有人同我走,她就不出来了。”
银姑只好由她自己去了。她到山上,摇着那红花,叫:“金娘,你在哪
里?姑妈来了。”
金娘果然从小林中踏出来。姑母告诉她银姑怎样要跟她学织纹。她说:
“你教她就成了。我也没有别的巧妙,只留神草树的花叶,禽兽的羽毛,和
到山里找寻染色的材料而已。”姑母说:“自从你不在家,我的染料也用完
了,怎样染也染不出你所染的颜色来。你还是回家把村里的个个女孩子都教
会了你的手艺罢。”
“洞主怎样呢?”
“洞主的女儿来找我,我想不致于难为我们罢。”
金娘说:“最好是教银姑在这山下搭一所机房,她如诚心求教,就到那
里去,我可以把一切的经验都告诉她。”
姑母回来,把金娘的话对银姑说。银姑就去求洞主派人到山下去搭棚。
众人一听见是为银姑搭的,以为是为她的歌舞,都不肯去做。这教银姑更嫉
妒。她当着众人说:“这是为金娘搭的。她要回来把全洞的女孩子都教会了
织造好看的花纹。你们若不信,可以问问她的姑母去。”
大家一听金娘要回来。好像吃了什么兴奋药,都争前恐后地搭竹架子,
把各家存着的茅草搬出来。不到两天工夫,在阴晴不定的气候中把机房盖好
了。一时全村的女儿都齐集在棚里,把织机都搬到那里去,等着金娘回来教
导她们。
金娘在众人企望的热情中出现了,她披着一件带宝光的蓑衣,戴的一顶
箨笠,是她在小洞里自己用细树皮和竹箨交织成的。众男子站在道旁争着唱
欢迎她的歌:
大雨淋不着金娘的头;
大风飘不起金娘的衣。
风丝雨丝,
金娘也能安它上织机;
她是织神的老师。
金娘带着笑容向众男子行礼问好,随即走进机房与众妇女见面。一时在
她指导底下,大家都工作起来。这样经过三四天,全村的男子个个都企望可
以与她攀谈,有些提议晚间就在棚里开大宴会。因为她回来,大家都高兴了。
又因露天地方雨水把土地淹得又湿又滑,所以要在棚里举行。
银姑更是不喜欢,因为连歌舞的后座也要被金娘夺去了。那晚上可巧天
晴了,大家格外兴奋,无论男女都预备参加那盛会。每人以穿着一件金娘所
织的衣服为荣;最低限度也得搭上一条她所织的汗巾,在灯光底下更显得五
光十色。金娘自己呢,她只披了一条很薄的轻纱,近看是像没穿衣服,远见
却像一个人在一根水晶柱子里藏着,只露出她的头——一个可爱的面庞向各
人微笑。银姑呢,她把洞主所有的珠宝都穿戴起来,只有她不穿金娘所织的
衣裳。但与金娘一比,简直就像天仙与独眼老猕猴站在一起。大家又把赞美
金娘的歌唱起来。银姑觉得很窘。本来她教金娘回来就是不怀好意的,现在
怒火与妒火一齐燃烧起来,趁着人不觉得的时候,把茅棚点着了,自己还走
到棚外等着大变故的发生。
一会火焰的舌伸出棚顶,棚里的人们个个争着逃命。银姑看见那狼狈情
形一点也没有恻隐的心,还在一边笑,指着这个说:“吓吓!你的宝贵的衣
服烧焦了!”对着那个说:“喂,你的金娘所织的服装也是禁不起火的!”
诸如此类的话,她不晓得说了多少。金娘可在火棚里帮着救护被困的人们,
在火光底下更显出她为人服务的好精神。忽然哗喇一声,全个棚顶都塌下来
了。里面只听见嚷救的声音。正在烧得猛烈的时候,大雨忽然降下,把火淋
灭了。可是四围都是漆黑,火把也点不着,水在地上流着,像一片湖沼似地。
第二天早晨,逃出来的人们再回到火场去,要再做救人的工作,但仔细
一看,场里的死尸堆积很多,几乎全是村里的少女。因为发现火头起来的时
候,个个都到织机那里,要抢救她们所织的花纹布。这一来可把全洞的女子
烧死了一大半。几乎个个当嫁的处女都不能幸免。
事定之后,他们发现银姑也不见了。大家想着大概是水流冲激的时候,
她随着流水沉没了。可是金娘也不见了!这个使大家很着急,有些不由得流
出眼泪来。
雨还是下个不止,山洪越来越大,桃树被冲下来的很多,但大家还是一
意找金娘。忽然霹雳一声,把洞主所住的洞也给劈开了。一时全村都乱着各
逃性命。
过了些日子天渐晴回来,四围恢复了常态,只是洞主不见。他是给雷劈
死的。一时大家找不着银姑,所以没有一个人有资格承继洞主的地位。于是
大家又想起金娘来,说:“金娘那么聪明,一定不会死的。不如再去找找她
的姑母,看看有什么方法。”
姑母果然又到山上去,向着那小红花嚷说:“金娘,金娘,你回来呀。
大家要你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呢?”
随着这声音,金娘又面带笑容,站在花丛里,说:“姑妈,要我回去干
什么?所有的处女都没有了。我还能教谁呢?”
“不,是所有的处男要你,你去安慰他们罢。”
金娘于是又随着姑母回到茅寮里。所有的未婚男子都聚拢来问候她,说:
“我们要金娘做洞主。金娘教我们大家纺织,我们一样地可以纺织。”
金娘说:“好,你们如果要我做洞主,你们用什么来拥护我呢?”
“我们用我们的工作来拥护你,把你的聪明传播各洞去。教人家觉得我
们的布匹比桃实好得多。”
金娘于是承受众人的拥戴做起洞主来。她又教大家怎样把桃树种得格外
肥美。在村里,种植不忙的时候,时常有很快乐的宴会。男男女女都能采集
染料,和织造好看的布匹。一直做到她年纪很大的时候,把所有织布、染布
的手艺都传给众人。最后,她对众人说:“我不愿意把我的遗体现在众人面
前教大家伤心。我去了之后,你们当中,谁最有本领、最有为大家谋安全的
功绩的,谁就当洞主。如果你们想念我,我去了之后,你们看见这样的小红
花就会记起我来。”说着她就自己上山去了。
因为那洞本来出桃子,所以外洞的人都称呼那里的众人为“桃族”。那
仙桃洞从此以后就以织纹著名,尤其是织着小红花的布,大家都喜欢要,都
管它叫做“桃金娘布”。
自从她的姑母去世之后,山洞的方向就没人知道。全洞的人只知道那山
是金娘往时常到的,都当那山为圣山,每到小红花盛开时候,就都上山去,
冥想着金娘。所以那花以后也就叫做“桃金娘”了。
对于金娘的记忆很久很久还延续着,当我们最初移民时,还常听到洞人
唱的:
桃树死掉成枯枝,
金娘织造世所稀。
桃树年年都能种,
金娘去向无人知。
(原载 1941 年 7—8 月香港《新儿童》
半月刊第 1 卷第 4、5 期)
散文
《空山灵雨》弁言
生本不乐,能够使人觉得稍微安适的,只有躺在床上那几小时,但要在
那短促的时间中希冀极乐,也是不可能的事。
自入世以来,屡遭变难,四方流离,未尝宽怀就枕。在睡不着时,将心
中似忆似想的事,随感随记;在睡着时,偶得趾离过爱,引领我到回忆之乡,
过那游离的日子,更不得不随醒随记。积时累日,成此小册。以其杂沓纷纭,
毫无线索,故名《空山灵雨》。
十一年一月二十五日落华生
(原载 1922 年 4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4 号)
《心有事》
(开卷的歌声)
心有事,无计问天。
心事郁在胸中,教我怎能安眠?我独对着空山,眉更不展;
我魂飘荡,犹如出岫残烟。
想起前事,我泪就如珠脱串。
独有空山为我下雨涟涟。
我泪珠如急雨,急雨犹如水晶箭;
箭折,珠沉,融作山溪泉。
做人总有多少哀和怨:
积怨成泪,泪又成川!
今日泪、雨交汇入海,海涨就要沉没赤县:
累得那只抱恨的精卫拚命去填。
呀,精卫!你这样做,虽经万劫也不能遂愿。
不如咒海成冰,使他像铁一样坚。
那时节,我要和你相依恋,
各人才对立着,沉默无言。
(原载 1922 年 4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4 号)
《蝉》
急雨之后,蝉翼湿得不能再飞了。那可怜的小虫在地面慢慢地爬,好容
易爬到不老的松根上头。松针穿不牢的雨珠从千丈高处脱下来,正滴在蝉翼
上。蝉嘶了一声,又从树的露根摔到地上了。
雨珠,你和他开玩笑么?你看,蚂蚁来了!野鸟也快要看见他了!
(原载 1922 年 4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4 号)
《蛇》
在高可触天的桄榔树下。我坐在一条石凳上,动也不动一下。穿彩衣的
蛇也蟠在树根上,动也不动一下。多会让我看见他,我就害怕得很,飞也似
地离开那里,蛇也和飞箭一样,射入蔓草中了。
我回来,告诉妻子说:“今儿险些不能再见你的面!”
“什么原故?”
“我在树林见了一条毒蛇: 一看见他, 我就速速跑回来;蛇也逃走了。……
到底是我怕他,还是他怕我?”
妻子说:“若你不走,谁也不怕谁。在你眼中,他是毒蛇;在他眼中,
你比他更毒呢。”
但我心里想着,要两方互相惧怕,才有和平。若有一方大胆一点,不是
他伤了我,便是我伤了他。
(原载 1922 年 4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4 号)
《笑》
我从远地冒着雨回来。因为我妻子心爱的一样东西让我找着了;我得带
回来给她。
一进门,小丫头为我收下雨具,老妈子也借故出去了。我对妻子说:“相
离好几天,你闷得慌吗?……呀,香得很!这是从哪里来的?”
“窗棂下不是有一盆素兰吗?”
我回头看,几箭兰花在一个汝窑钵上开着。我说:“这盆花多会移进来
的?这么大雨天,还能开得那么好,真是难得啊!……可是我总不信那些花
有如此的香气。”
我们并肩坐在一张紫檀榻上。我还往下问:“良人,到底是兰花的香,
是你的香?”
“到底是兰花的香,是你的香?让我闻一闻。”她说时,亲了我一下。
小丫头看见了,掩着嘴笑,翻身揭开帘子,要往外走。
“玉耀,玉耀,回来。”小丫头不敢不回来,但,仍然抿着嘴笑。
“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什么。”
我为她们排解说:“你明知道她笑什么,又何必问她呢,饶了她罢。”
妻子对小丫头说:“不许到外头瞎说。去罢,到园里给我摘些瑞香来。”
小丫头抿着嘴出去了。
(原载 1922 年 4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4 号)
《三迁》
花嫂子着了魔了!她只有一个孩子,舍不得教他入学。她说:“阿同的
父亲是因为念书念死的。”
阿同整天在街上和他的小伙伴玩:城市中应有的游戏,他们都玩过。他
们最喜欢学警察、人犯、老爷、财主、乞丐。阿同常要做人犯,被人用绳子
捆起来,带到老爷跟前挨打。
一天,给花嫂子看见了,说:“这还了得!孩子要学坏了。我得找地方
搬家。”
她带着孩子到村庄里住。孩子整天在阡陌间和他的小伙伴玩:村庄里应
有的游戏,他们都玩过。他们最喜欢做牛、马、牧童、肥猪、公鸡。阿同常
要做牛,被人牵着骑着,鞭着他学耕田。
一天,又给花嫂子看见了,就说:“这还了得!孩子要变畜生了。我得
找地方搬家。”
她带孩子到深山的洞里住。孩子整天在悬崖断谷间和他的小伙伴玩。他
的小伙伴就是小生番、小猕猴、大鹿、长尾三娘、大蛱蝶。他最爱学鹿的跳
跃,猕猴的攀缘,蛱蝶的飞舞。
有一天,阿同从悬崖上飞下去了。他的同伴小生番来给花嫂子报信,花
嫂子说:“他飞下去么?那么,他就有本领了。”
呀,花嫂子疯了!
(原载 1922 年 4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4 号)
《香》
妻子说: “良人,你不是爱闻香么?我曾托人到鹿港去买上好的沉香线;
现在已经寄到了。”她说着,便抽出妆台的抽屉,取了一条沉香线,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