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插在小宣炉中。
我说:“在香烟绕缭之中,得有清谈。给我说一个生番故事罢。不然,
就给我谈佛。”
妻子说:“生番故事,太野了。佛更不必说,我也不会说。”
“你就随便说些你所知道的罢,横竖我们都不大懂得;你且说,什么是
佛法罢。”
“佛法么?一一色,一一声,一一香,一一味,一一触,一一造作,一
一思维,都是佛法;惟有爱闻香的爱不是佛法。”
“你又矛盾了!这是什么因明?”
“不明白么?因为你一爱,便成为你的嗜好;那香在你闻觉中,便不是
本然的香了。”
(原载 1922 年 4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4 号)
《愿》
南普陀寺里的大石,雨后稍微觉得干净,不过绿苔多长一些。天涯的淡
霞好像给我们一个天晴的信。树林里的虹气,被阳光分成七色。树上,雄虫
求雌的声,凄凉得使人不忍听下去。妻子坐在石上,见我来,就问:“你从
哪里来?我等你许久了。”
“我领着孩子们到海边捡贝壳咧。阿琼捡着一个破具,虽不完全,里面
却像藏着珠子的样子。等他来到,我教他拿出来给你看一看。”
“在这树荫底下坐着,真舒服呀!我们天天到这里来,多么好呢!”
妻说:“你哪里能够……?”
“为什么不能?”
“你应当作荫,不应当受荫。”
“你愿我作这样的荫么?”
“这样的荫算什么!我愿你作无边宝华盖,能普荫一切世间诸有情。愿
你为如意净明珠,能普照一切世间诸有情。愿你为降魔金刚杵,能破坏一切
世间诸障碍。愿你为多宝盂兰盆,能盛百味,滋养一切世间诸饥渴者。愿你
有六手,十二手,百手,千万手,无量数那由他如意手,能成全一切世间等
等美善事。”
我说:“极善,极妙!但我愿做调味的精盐,渗入等等食品中,把自己
的形骸融散, 且回复当时在海里的面目, 使一切有情得尝咸味,而不见盐体。”
妻子说:“只有调味,就能使一切有情都满足吗?”
我说:“盐的功用,若只在调味,那就不配称为盐了。”
(原载 1922 年 4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4 号)
《山响》
群峰彼此谈得呼呼地响。它们的话语,给我猜着了。
这一峰说:“我们的衣服旧了,该换一换啦。”
那一峰说:“且慢罢,你看,我这衣服好容易从灰白色变成青绿色,又
从青绿色变成珊瑚色和黄金色,——质虽是旧的,可是形色还不旧。我们多
穿一会罢。”
正在商量的时候,它们身上穿的,都出声哀求说:“饶了我们,让我们
歇歇罢。我们的形态都变尽了,再不能为你们争体面了。”
“去罢,去罢,不穿你们也算不得什么。横竖不久我们又有新的穿。”
群峰都出着气这样说。说完之后,那红的、黄的彩衣就陆续褪下来。
我们都是天衣,那不可思议的灵,不晓得甚时要把我们穿着得非常破烂,
才把我们收入天橱。愿他多用一点气力,及时用我们,使我们得以早早休息。
(原载 1922 年 4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4 号)
《愚妇人》
从深山伸出一条蜿蜒的路,窄而且崎岖。一个樵夫在那里走着,一面唱:
鸧鹒,鸧鹒,来年莫再鸣!
鸧鹒一鸣草又生。
草木青青不过一百数十日,
到头来,又是樵夫担上薪。
鸧鹒,鸧鹒,来年莫再鸣!
鸧鹒一鸣虫又生。
百虫生来不过一百数十日,
到头来,又要纷纷扑红灯。
鸧鹒,鸧鹒,来年莫再鸣!
他唱时,软和的晚烟已随他的脚步把那小路封起来了,他还要往下唱,
猛然看见一个健壮的老妇人坐在溪涧边,对着流水哭泣。
“你是谁?有什么难过的事?说出来,也许我能帮助你。”
“我么?唉!我……不必问了。”
樵夫心里以为她一定是个要寻短见的人,急急把担卸下,进前几步,想
法子安慰她。他说:“妇人,你有什么难处,请说给我听,或者我能帮助你。
天色不早了,独自一人在山中是很危险的。”
妇人说:“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难过。自从我父母死后,我就住在
这树林里。我的亲戚和同伴都叫我做石女。”她说到这里,眼泪就融下来了。
往下她的话语就支离得怪难明白。过一会,她才慢慢说:“我……我到这两
天才知道石女的意思。”
“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更应当喜欢,为何倒反悲伤起来?”
“我每年看见树林里的果木开花,结实;把种子种在地里,又生出新果
木来。我看见我的亲戚、同伴们不上二年就有一个孩子抱在她们怀里。我想
我也要像这样——不上二年就可以抱一个孩子在怀里。我心里这样说,这样
盼望,到如今,六十年了!我不明白,才打听一下。呀,这一打听,叫我多
么难过!我没有抱孩子的希望了,……然而,我就不能像果木,比不上果木
么?”
“哈,哈,哈!”樵夫大笑了,他说:“这正是你的幸运哪!抱孩子的
人,比你难过得多,你为何不往下再向她们打听一下呢?我告诉你,不曾怀
过胎的妇人是有福的。”
一个路旁素不相识的人所说的话,哪里能够把六十年的希望——迷梦—
—立时揭破呢?到现在,她的哭声,在樵夫耳边,还可以约略地听见。
(原载 1922 年 4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4 号)
《蜜蜂和农人》
雨刚晴,蝶儿没有蓑衣,不敢造次出来,可是爪棚的四围,已满唱了蜜
蜂的工夫诗:
彷彷,徨徨!徨徨,彷彷!
生就是这样,徨徨,彷彷!
趁机会把蜜酿。
大家帮帮忙;
别误了好时光。
彷彷,徨徨!徨徨,彷彷!
蜂虽然这样唱,那底下坐着三四个农夫却各人担着烟管在那里闲谈。
人的寿命比蜜蜂长,不必像它们那么忙么?未必如此。不过农夫们不懂
它们的歌就是了。但农夫们工作时,也会唱的。他们唱的是:
村中鸡一鸣,阳光便上升,太阳上升好插秧。
禾秧要水养,各人还为踏车忙。
东家莫截西家水;
西家不借东家粮。
各人只为各人忙——
“各人自扫门前雪,
不管他人瓦上霜。”
(原载 1922 年 4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4 号)
《“小俄罗斯”的兵》
短篱里头,一棵荔枝,结实累累。那朱红的果实,被深绿的叶子托住,
更是美观;主人舍不得摘他们,也许是为这个缘故。
三两个漫游武人走来,相对说: “这棵红了,熟了,就在这里摘一点罢。”
他们嫌从正门进去麻烦,就把篱笆拆开,大摇大摆地进前。一个上树,两个
在底下接;一面摘,一面尝,真高兴呀!
屋里跑出一个老妇人来,哀声求他们说:“大爷们,我这棵荔枝还没有
熟哩;请别作践他;等熟了,再送些给大爷们尝尝。”
树上的人说:“胡说,你不见果子已经红了么?怎么我们吃就是作践你
的东西?”
“唉,我一年的生计,都看着这棵树。罢了,罢……”
“你还敢出声么?打死你算得什么;待一会,看把你这棵不中吃的树砍
来做柴火烧,看你怎样。有能干,可以叫你们的人到广东吃去。我们那里也
有好荔枝。”
唉,这也是战胜者、强者的权利么?
(原载 19Z2 年 4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4 号)
《爱的痛苦》
在绿荫月影底下,朗日和风之中,或急雨飘雪的时候,牛先生必要说他
的真言,“啊,拉夫斯偏①!“他在三百六十日中,少有不说这话的时候。
暮雨要来,带着愁容的云片,急急飞避;不识不知的蜻蜒还在庭园间邀
游着。爱诵真言的牛先生闷坐在屋里,从西窗望见隔院的女友田和正抱着小
弟弟玩。
姊姊把孩子的手臂咬得吃紧;擘他的两颊;摇他的身体;又掌他的小腿。
孩子急得哭了。姊姊才忙忙地拥抱住他,推着笑说:“乖乖,乖乖,好孩子,
好弟弟,不要哭。我疼爱你,我疼爱你!不要哭。”不一会孩子的哭声果然
停了。可是弟弟刚现出笑容,姊姊又该咬他、擘他、摇他、掌他咧。
檐前的雨好像珠帘,把牛先生眼中的对象隔住。但方才那种印象,却萦
回在他眼中。他把窗户关上,自己一人在屋里蹀来踱去。最后,他点点头,
笑了一声,“哈,哈!这也是拉夫斯偏!”
他走近书桌子,坐下,提起笔来,像要写什么似地。想了半天,才写上
一句七言诗。他念了几遍,就摇头,自己说:“不好,不好。我不会做诗,
还是随便记些起来好。”
牛先生将那句诗涂掉以后,就把他的日记拿出来写。那天他要记的事情
格外多。日记里应用的空格,他在午饭后,早已填满了。他裁了一张纸,写
着:
黄昏,大雨。田在西院弄她的弟弟,动起我一个感想,就是:人都喜欢
见他们所爱者的愁苦;要想方法教所爱者难受。所爱者越难受,爱者越喜欢,
越加爱。
一切被爱的男子,在他们的女人当中,直如小弟弟在田的膝上一样。他
们也是被爱者玩弄的。
女人的爱最难给,最容易收回去。当她把爱收回去的时候,未必不是一
种游戏的冲动;可是苦了别人哪。
唉,爱玩弄人的女人,你何苦来这一下!愚男子,你的苦恼,又活该呢!
牛先生写完,复看一遍,又把后面那几句涂去,说:“写得太过了,太
过了!”他把那张纸付贴在日记上,正要起身,老妈子把哭着的孩子抱出来,
一面说:“姊姊不好,爱欺负人。不要哭,咱们找牛先生去。”
“姊姊打我!”这是孩子所能对牛先生说的话。
牛先生装作可怜的声音,忧郁的容貌,回答说:“是么?姊姊打你么?
来,我看看打到哪步田地?”
孩子受他的抚慰,也就忘了痛苦,安静过来了。现在吵闹的,只剩下外
间急雨的声音。
(原载 1922 年 4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4 号)
《信仰的哀伤》
在更阑人静的时候,伦文就要到池边对他心里所立的乐神请求说:“我
怎能得着天才呢?我的天才缺乏了,我要表现的,也不能尽地表现了!天才
可以像油那样,日日添注入我这盏小灯么?若是能,求你为我,注入些少。”
“我已经为你注入了。”
伦先生听见这句话,便放心回到自己的屋里。他舍不得睡,提起乐器来,
一口气就制成一曲。自己奏了又奏,觉得满意,才含着笑,到卧室去。
第二天早晨,他还没有盥漱,便又把昨晚上的作品奏过几遍;随即封好,
教人邮到歌剧场去。
他的作品一发表出来,许多批评随着在报上登载八九天。那些批评都很
恭维他:说他是这一派,那一派。可是他又苦起来了!
在深夜的时候,他又到池边去,垂头丧气地对着池水,从口中发出颤声
说:“我所用的音节,不能达我的意思么?呀,我的天才丢失了!再给我注
入一点罢。”
“我已经为你注入了。”
他屡次求,心中只听得这句回答。每一作品发表出来,所得的批评,每
每使他忧郁不乐。最后,他把乐器摔碎了,说:“我信我的天才丢了,我不
再作曲子了。唉,我所依赖的,枉费你眷顾我了。”
自此以后,社会上再不能享受他的作品;他也不晓得往哪里去了。
(原载 1922 年 4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4 号)
《暗途》
“我的朋友,且等一等,待我为你点着灯,才走。”吾威听见他的朋友
这样说,便笑道:“哈哈,均哥,你以我为女人么?女人在夜间走路才要用
火;男子,又何必呢?不用张罗,我空手回去罢,——省得以后还要给你送
灯回来。”
吾威的村庄和均哥所住的地方隔着几重山,路途崎岖得很厉害。若是夜
间要走那条路,无论是谁,都得带灯。所以均哥一定不让他暗中摸索回去。
均哥说:“你还是带灯好。这样的天气,又没有一点月影,在山中,难
保没有危险。”
吾威说:“若想起危险,我就回去不成了。……”
“那么,你今晚上就住在我这里,如何?”
“不,我总得回去,因为我的父亲和妻子都在那边等着我呢。”“你这
个人,太过执拗了。没有灯,怎么去呢?”均哥一面说,一面把点着的灯切
切地递给他。他仍是坚辞不受。
他说:“若是你定要叫我带着灯走,那教我更不敢走。”
“怎么呢?”
“满山都没有光,若是我提着灯走,也不过是照得三两步远;且要累得
满山的昆虫都不安。若凑巧遇见长蛇也冲着火光走来,可又怎办呢?再说,
这一点的光可以把那照不着的地方越显得危险,越能使我害怕。在半途中,
灯一熄灭,那就更不好办了。不如我空着手走,初时虽觉得有些妨碍,不多
一会,什么都可以在幽暗中辨别一点。”
他说完,就出门。均哥还把灯提在手里,眼看着他向密林中那条小路穿
进去,才摇摇头说:“天下竟有这样怪人!”
吾威在暗途中走着,耳边虽常听见飞虫、野兽的声音,然而他一点害怕
也没有。在蔓草中,时常飞些萤火出来,光虽不大,可也够了。他自己说:
“这是均哥想不到,也是他所不能为我点的灯。”
那晚上他没有跌倒;也没有遇见毒虫野兽;安然地到他家里。
(原载 1922 年 4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4 号)
《你为什么不来》
在夭桃开透、浓荫欲成的时候,谁不想伴着他心爱的人出去游逛游逛呢?
在密云不飞、急雨如注的时候,谁不愿在深闺中等她心爱的人前来细谈呢?
她闷坐在一张睡椅上,紊乱的心思像窗外的雨点——东抛,西织,来回
无定。在有意无意之间,又顺手拿起一把九连环慵懒懒地解着。
丫头进来说:“小姐,茶点都预备好了。”
她手里还是慵懒懒地解着,口里却发出似答非答的声:“……他为什么
还不来?”
除窗外的雨声,和她手中轻微的银环声以外,屋里可算静极了!在这幽
静的屋里,忽然从窗外伴着雨声送来几句优美的歌曲:
你放声哭,
因为我把林中善鸣的鸟笼住么?
你飞不动,
因为我把空中的雁射杀么?
你不敢进我的门,
因为我家养狗提防客人么?
因为我家养猫捕鼠,
你就不来么?
因为我的灯火没有笼罩,
烧死许多美丽的昆虫
你就不来么?
你不肯来,
因为我有……?
“有什么呢?”她听到末了这句,那紊乱的心就发出这样的问。她心中
接着想:因为我约你,所以你不肯来;还是因为大雨,使你不能来呢?
(原载 1922 年 5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5 号)
《海》
我的朋友说:“人的自由和希望,一到海面就完全失掉了!因为我们太
不上算,在这无涯浪中无从显出我们有限的能力和意志。”
我说:“我们浮在这上面,眼前虽不能十分如意,但后来要遇着的,或
者超乎我们的能力和意志之外。所以在一个风狂浪骇的海面上,不能准说我
们要到什么地方就可以达到什么地方;我们只能把性命先保持住,随着波涛
颠来簸去便了。”
我们坐在一只不如意的救生船里,眼看着载我们到半海就毁坏的大船渐
渐沉下去。
我的朋友说:“你看,那要载我们到目的地的船快要歇息去了!现在在
这茫茫的空海中,我们可没有主意啦。”
幸而同船的人,心忧得很,没有注意听他的话。我把他的手摇了一下说:
“朋友,这是你纵谈的时候么?你不帮着划桨么?”
“划桨么?这是容易的事。但要划到哪里去呢?”
我说:“在一切的海里,遇着这样的光景,谁也没有带着主意下来,谁
也脱不了在上面泛来泛去。我们尽管划罢。”
(原载 1922 年 5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5 号)
《梨花》
她们还在园里玩,也不理会细雨丝丝穿入她们的罗衣。池边梨花的颜色
被雨洗得更白净了,但朵朵都懒懒地垂着。
姊姊说:“你看,花儿都倦得要睡了!”
“待我来摇醒他们。”
姊姊不及发言,妹妹的手早已抓住树枝摇了几下。花瓣和水珠纷纷地落
下来,铺得银片满地,煞是好玩。
妹妹说:“好玩啊,花瓣一离开树枝,就活动起来了!”
“活动什么?你看,花儿的泪都滴在我身上哪。”姊姊说这话时,带着
几分怒气,推了妹妹一下。她接着说:“我不和你玩了;你自己在这里罢。”
妹妹见姊姊走了,直站在树下出神。停了半晌,老妈子走来,牵着她,
一面走着,说:“你看,你的衣服都湿透了;在阴雨天,每日要换几次衣服,
教人到哪里找太阳给你晒去呢?”
落下来的花瓣,有些被她们的鞋印入泥中;有些粘在妹妹身上,被她带
走;有些浮在池面,被鱼儿衔入水里。那多情的燕子不歇把鞋印上的残瓣和
软泥一同衔在口中,到梁间去,构成它们的香巢。
(原载 1922 年 5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5 号)
《难解决的问题》
我叫同伴到钓鱼矶去赏荷,他们都不愿意去,剩我自己走着。我走到清
佳堂附近,就坐在山前一块石头上歇息。在瞻顾之间,小山后面一阵唧咕的
声音夹着蝉声送到我耳边。
谁愿意在优游的天日中故意要找出人家的秘密呢?然而宇宙间的秘密都
从无意中得来。所以在那时候,我不离开那里,也不把两耳掩住,任凭那些
声浪在耳边荡来荡去。
辟头一声,我便听得:“这实是一个难解决的问题。……”
既说是难解决,自然要把怎样难的理由说出来。这理由无论是局内、局
外人都爱听的。以前的话能否钻入我耳里,且不用说,单是这一句,使我不
能不注意。
山后的人接下去说:“在这三位中,你说要哪一位才合适?……梅说要
等我十年;白说要等到我和别人结婚那一天;区说非嫁我不可,——她要终
身等我。”
“那么,你就要区罢。”
“但是梅的景况,我很了解。她的苦衷,我应当原谅。她能为了我牺牲
十年的光阴,从她的境遇看来,无论如何,是很可敬的。设使梅居区的地位,
她也能说,要终身等我。”
“那么,梅、区都不要,要白如何?”
“白么?也不过是她的环境使她这样达观。设使她处着梅的景况,她也
只能等我十年。”
会话到这里就停了。我的注意只能移到池上,静观那被轻风摇摆的芰荷。
呀,叶底那对小鸳鸯正在那里歇午哪!不晓得它们从前也曾解决过方才的问
题没有?不上一分钟,后面的声音又来了。
“那么,三个都要如何?”
“笑话,就是没有理性的兽类也不这样办。”
又停了许久。
“不经过那些无用的礼节,各人快活地同过这一辈子不成吗?”
“唔……唔……唔……这是后来的话,且不必提,我们先解决目前的困
难罢。我实不肯故意辜负了三位中的一位。我想用拈阄的方法瞎挑一个就得
了。”
“这不更是笑话么?人间哪有这么新奇的事!她们三人中谁愿意遵你的
命令,这样办呢?”
他们大笑起来。
“我们私下先拈一拈,如何?你权当做白,我自己权当做梅,剩下是区
的份。”
他们由严重的密语化为滑稽的谈笑了。我怕他们要闹下坡来,不敢逗留
在那里,只得先走,钓鱼矶也没去成。
(原载 1922 年 5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5 号)
《爱就是刑罚》
“这什么时候了,还埋头在案上写什么?快同我到海边去走走罢。”
丈夫尽管写着,没站起来,也没抬头对他妻子行个“注目笑”的礼。妻
子跑到身边,要抢掉他手里的笔,他才说:“对不起,你自己去罢。船,明
天一早就要开,今晚上我得把这几封信赶出来;十点钟还要送到船里的邮箱
去。”
“我要人伴着我到海边去。”
“请七姨子陪你去。”
“七妹子说我嫁了,应当和你同行;她和别的同学先去了。我要你同我
去。”
“我实在对不起你,今晚不能随你出去。”他们争执了许久,结果还是
妻子独自出去。
丈夫低着头忙他的事体,足有四点钟工夫。那时已经十一点了,他没有
进去看看那新婚的妻子回来了没有,披起大衣大踏步地出门去。
他回来,还到书房里检点一切,才进入卧房。妻子已先睡了。他们的约
法:睡迟的人得亲过先睡者的嘴才许上床。所以这位少年走到床前,依法亲
了妻子一下。妻子急用手在唇边来回擦了几下。那意思是表明她不受这个接
吻。
丈夫不敢上床,呆呆地站在一边。一会,他走到窗前,两手支着下颔,
点点的泪滴在窗棂上。他说:“我从来没受过这样刑罚!……你的爱,到底
在哪里?”
“你说爱我,方才为什么又刑罚我,使我孤零?”妻子说完,随即起来,
安慰他说: “好人,不要当真,我和你闹玩哪。爱就是刑罚,我们能免掉么?”
(原载 1922 年 5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5 号)
《债》
他一向就住在妻子家里,因为他除妻子以外,没有别的亲戚。妻家的人
爱他的聪明,也怜他的伶仃,所以万事都尊重他。
他的妻子早已去世,膝下又没有子女。他的生活就是念书、写字,有时
还弹弹七弦。他决不是一个书呆子,因为他常要在书内求理解,不像书呆子
只求多念。
妻子的家里有很大的花园供他游玩;有许多奴仆听他使令。但他从没有
特意到园里游玩;也没有呼唤过一个仆人。
在一个阴郁的天气里,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不舒服的。岳母叫他到屋里
闲谈,不晓得为什么缘故就劝起他来。岳母说: “我觉得自从俪儿去世以后,
你就比前格外客气。我劝你毋须如此,因为外人不知道都要怪我。看你穿成
这样,还不如家里的仆人,若有生人来到,叫我怎样过得去?倘或有人欺负
你,说你这长那短,尽可以告诉我,我责罚他给你看。”
“我哪里懂得客气?不过我只觉得我欠的债太多,不好意思多要什么。”
“什么债?有人问你算帐么?唉,你太过见外了!我看你和自己的子侄
一样,你短了什么,尽管问管家的要去;若有人敢说闲话,我定不饶他。”
“我所欠的是一切的债。我看见许多贫乏人、愁苦人,就如该了他们无
量数的债一般。我有好的衣食,总想先偿还他们。世间若有一个人吃不饱足,
穿不暖和,住不舒服,我也不敢公然独享这具足的生活。”
“你说得太玄了!”她说过这话,停了半晌才接着点头说:“很好,这
才是读书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精神。……然而你要什么时候才还得清呢?
你有清还的计划没有?”
“唔……唔……”他心里从来没有想到这个,所以不能回答。
“好孩子,这样的债,自来就没有人能还得清,你何必自寻苦恼?我想,
你还是做一个小小的债主罢。说到具足生活,也是没有涯岸的:我们今日所
谓具足,焉知不是明日的缺陷?你多念一点书就知道生命即是缺陷的苗圃,
是烦恼的秧田;若要补修缺陷,拔除烦恼,除弃绝生命外,没有别条道路。
然而,我们哪能办得到?个个人都那么怕死!你不要作这种非非想,还是顺
着境遇做人去罢。”
“时间,……计划,……做人……”这几个字从岳母口里发出,他的耳
鼓就如受了极猛烈的椎击。他想来想去,已想昏了。他为解决这事,好几天
没有出来。
那天早晨,女佣端粥到他房里,没见他,心中非常疑惑。因为早晨,他
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海边呢?他是不轻易到的。花园呢?他更不愿意在早晨
去。因为丫头们都在那个时候到园里争摘好花去献给她们几位姑娘。他最怕
见的是人家毁坏现成的东西。
女佣四围一望,蓦地看见一封信被留针刺在门上。她忙取下来,给别人
一看,原来是给老夫人的。
她把信拆开,递给老夫人。上面写着:
亲爱的岳母:
你问我的话,教我实在想不出好回答。而且,因你这一问,使我越发觉
得我所负的债更重。我想做人若不能还债,就得避债,决不能教债主把他揪
住,使他受苦。若论还债,依我的力量、才能,是不济事的。我得出去找几
个帮忙的人。如果不能找着,再想法子。现在我去了,多谢你栽培我这么些
年。我的前途,望你记念;我的往事,愿你忘却。我也要时时祝你平安。
婿容融留字
老夫人念完这信,就非常愁闷。以后,每想起她的女婿,便好几天不高
兴。但不高兴尽管不高兴,女婿至终没有回来。
(原载 1922 年 5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5 号)
《暾将出兮东方》
在山中住,总要起得早,因为似醒非醒地眠着,是山中各样的朋友所憎
恶的。破晓起来,不但可以静观彩云的变幻;和细听鸟语的婉转;有时还从
山巅、树表、溪影、村容之中给我们许多不可说不可说的愉快。
我们住在山压檐牙阁里,有一次,在曙光初透的时候,大家还在床上眠
着,耳边恍惚听见一队童男女的歌声,唱道:
榻上人,应觉悟!
晓鸡频催三两度。
君不见——
“暾将出兮东方”,
微光已透前村树?
榻上人,应觉悟!
往后又跟着一节和歌:
暾将出兮东方!
暾将出兮东方!
会见新曦被四表,
使我乐兮无央。
那歌声还接着往下唱,可惜离远了,不能听得明白。
啸虚对我说:“这不是十年前你在学校里教孩子唱的么?怎么会跑到这
里唱起来?”
我说:“我也很诧异,因为这首歌,连我自己也早已忘了。”
“你的暮气满面,当然会把这歌忘掉。我看你现在要用赞美光明的声音
去赞美黑暗哪。”
我说:“不然,不然。你何尝了解我?本来,黑暗是不足诅咒,光明是
毋须赞美的。光明不能增益你什么,黑暗不能妨害你什么,你以何因缘而生
出差别心来?若说要赞美的话:在早晨就该赞美早晨;在日中就该赞美日中;
在黄昏就该赞美黄昏;在长夜就该赞美长夜;在过去、现在、将来一切时间,
就该赞美过去、现在、将来一切时间。说到诅咒,亦复如是。”
那时,朝曦已射在我们脸上,我们立即起来,计划那日的游程。
(原载 1922 年 5 月《小说用报》第 13 卷第 5 号)
《鬼赞》
你们曾否在凄凉的月夜听过鬼赞?有一次,我独自在空山里走,除远处
寒潭的鱼跃出水声略可听见以外,其余种种,都被月下的冷露幽闭住。我的
衣服极其润湿,我两腿也走乏了。正要转回家中,不晓得怎样就经过一区死
人的聚落。我因疲极,才坐在一个祭坛上少息。在那里,看见一群幽魂高矮
不齐,从各坟墓里出来。他们仿佛没有看见我,都向着我所坐的地方走来。
他们从这墓走过那墓,一排排地走着,前头唱一句,后面应一句,和举
行什么巡礼一样。我也不觉得害怕,但静静地坐在一旁,听他们的唱和。
第一排唱:“最有福的是谁?”
往下各排挨着次序应。
“是那曾用过视官,而今不能辨明暗的。”
“是那曾用过听官,而今不能辨声音的。”
“是那曾用过嗅官,而今不能辨香味的。”
“是那曾用过味官,而今不能辨苦甘的。”
“是那曾用过触官,而今不能辨粗细、冷暖的。”
各排应完,全体都唱:“那弃绝一切感官的有福了!我们的骷髅有福了!”
第一排的幽魂又唱:“我们的骷髅是该赞美的。我们要赞美我们的骷髅。”
领首的唱完,还是挨着次序一排排地应下去。
“我们赞美你,因为你哭的时候,再不流眼泪。”
“我们赞美你,因为你发怒的时候,再不发出紧急的气息。”
“我们赞美你,因为你悲哀的时候再不皱眉。”
“我们赞美你,因为你微笑的时候,再没有嘴唇遮住你的牙齿。”
“我们赞美你,因为你听见赞美的时候再没有血液在你的脉里颤动。”
“我们赞美你,因为你不肯受时间的播弄。”
全体又唱:“那弃绝一切感官的有福了!我们的骷髅有福了!”
他们把手举起来一同唱:
“人哪,你在当生、来生的时候,有泪就得尽量流;有声就得尽量唱;
有苦就得尽量尝;有情就得尽量施;有欲就得尽量取;有事就得尽量成就。
等到你疲劳、等到你歇息的时候,你就有福了!”
他们诵完这段,就各自分散。一时,山中睡不熟的云直望下压,远地的
丘陵都给埋没了。我险些儿也迷了路途,幸而有断断续续的鱼跃出水声从寒
潭那边传来,使我稍微认得归路。
(原载 1922 年 5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5 号)
《万物之母》
在这经过离乱的村里,荒屋破篱之间,每日只有几缕零零落落的炊烟冒
上来;那人口的稀少可想而知。你一进到无论哪个村里,最喜欢遇见的,是
不是村童在阡陌间或园圃中跳来跳去;或走在你前头,或随着你步后模仿你
的行动?村里若没有孩子们,就不成村落了。在这经过离乱的村里,不但没
有孩子,而且有[人]向你要求孩子!
这里住着一个不满三十岁的寡妇,一见人来,便要求,说:
“善心善行的人,求你对那位总爷说,把我的儿子给回。那穿虎纹衣服、
戴虎儿帽的便是我的儿子。”
他的儿子被乱兵杀死已经多年了。她从不会忘记:总爷把无情的剑拔出
来的时候,那穿虎纹衣服的可怜儿还用双手招着,要她搂抱。她要跑去接的
时候,她的精神已和黄昏的霞光一同麻痹而熟睡了。唉,最惨的事岂不是人
把寡妇怀里的独生子夺过去,且在她面前害死吗?要她在醒后把这事完全藏
在她记忆的多宝箱里,可以说,比剖芥子来藏须弥还难。
她的屋里排列了许多零碎的东西;当时她儿子玩过的小囝也在其中。在
黄昏时候,她每把各样东西抱在怀里说:“我的儿,母亲岂有不救你,不保
护你的?你现在在我怀里咧。不要作声,看一会人来又把你夺去。”可是一
过了黄昏,她就立刻醒悟过来,知道那所抱的不是她的儿子。
那天,她又出来找她的“命”。月的光明蒙着她,使她在不知不觉间进
入村后的山里。那座山,就是白天也少有人敢进去,何况在盛夏的夜间,杂
草把樵人的小径封得那么严!她一点也不害怕,攀着小树,缘着茑萝,慢慢
地上去。
她坐在一块大石上歇息,无意中给她听见了一两声的儿啼。她不及判别,
便说:“我的儿,你藏在这里么?我来了,不要哭啦。”
她从大石下来,随着声音的来处,爬入石下一个洞里。但是里面一点东
西也没有。她很疲乏,不能再爬出来,就在洞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她醒时,心神还是非常恍惚。她坐在石上,耳边还留着昨
晚上的儿啼声。这当然更要动她的心,所以那方从霭云被里钻出来的朝阳无
力把她脸上和鼻端的珠露晒干了。她在瞻顾中,才看出对面山岩上坐着一个
穿虎纹衣服的孩子。可是她看错了!那边坐着的,是一只虎子;它的声音从
那边送来很像儿啼。她立即离开所坐的地方,不管当中所隔的谷有多么深,
尽管攀缘着,向那边去。不幸早露未干,所依附的都很湿滑,一失手,就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