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溜到谷底。
她昏了许久才醒回来。小伤总免不了,却还能够走动。她爬着,看见身
边暴露了一副小骷髅。“我的儿,你方才不是还在山上哭着么?怎么你母亲
来得迟一点,你就变成这样?”她把骷髅抱住,说:“呀,我的苦命儿,我
怎能把你医治呢?”悲苦尽管悲苦,然而,自她丢了孩子以后,不能不算这
是她第一次的安慰。
从早晨直到黄昏,她就坐在那里,不但不觉得饿,连水也没喝过。零星
几点,已悬在天空,那天就在她的安慰中过去了。
她忽想起幼年时代,人家告诉她的神话,就立起来说:“我的儿,我抱
你上山顶,先为你摘两颗星星下来,嵌入你的眼眶,教你看得见;然后给你
找香象的皮肉来补你的身体。可是你不要再哭,恐怕给人听见,又把你夺过
去。”
“敬姑,敬姑。”找她的人们在满山中这样叫了好几声,也没有一点影
响。
“也许她被那只老虎吃了。”
“不,不对。前晚那只老虎是跑下来捕云哥圈里的牛犊被打死的。如果
那东西把敬姑吃了,决不再下山来赴死。我们再进深一点找罢。”
唉,他们的工夫白费了!纵然找着她,若是她还没有把星星抓在乎里,
她心里怎能平安,怎能随着他们回来?
(原载 1922 年 5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5 号)
《春的林野》
春光在万山环抱里,更是泄漏得迟。那里的桃花还是开着;漫游的薄云
从这峰飞过那峰,有时稍停一会,为的是挡住太阳,教地面的花草在它的荫
下避避光焰的威吓。
岩下的荫处和山溪的旁边满长了薇蕨和其它凤尾草。红、黄、蓝、紫的
小草花点缀在绿茵上头。
天中的云雀,林中的金莺,都鼓起它们的舌簧。轻风把它们的声音挤成
一片,分送给山中各样有耳无耳的生物。桃花听得入神,禁不住落了几点粉
泪,一片一片凝在地上。小草花听得大醉,也和着声音的节拍一会倒,一会
起,没有镇定的时候。
林下一班孩子正在那里捡桃花的落瓣哪。他们捡着,清儿忽嚷起来,道:
“啊,邕邕来了!”众孩子住了手,都向桃林的尽头盼望。果然邕邕也在那
里摘草花。
清儿道:“我们今天可要试试阿桐的本领了。若是他能办得到,我们都
把花瓣穿成一串璎珞围在他身上,封他为大哥如何?”
众人都答应了。
阿桐走到邕邕面前,道:“我们正等着你来呢。”
阿桐的左手盘在邕邕的脖上,一面走一面说: “今天他们要替你办嫁妆,
教你做我的妻子。你能做我的妻子么?”
邕邕狠视了阿桐一下,回头用手推开他,不许他的手再搭在自己脖上。
孩子们都笑得支持不住了。
众孩子嚷道:“我们见过邕邕用手推人了!阿桐赢了!”
邕邕从来不会拒绝人,阿桐怎能知道一说那话,就能使她动手呢?是春
光的荡漾,把他这种心思泛出来呢?或者,天地之心就是这样呢?
你且看:漫游的薄云还是从这峰飞过那峰。
你且听:云雀和金莺的歌声还布满了空中和林中。在这万山环抱的桃林
中,除那班爱闹的孩子以外,万物把春光领略得心眼都迷蒙了。
(原载 1922 年 5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5 号)
《花香雾气中的梦》
在覆茅涂泥的山居里,那阻不住的花香和雾气从疏帘窜进来,直扑到一
对梦人身上。妻子把丈夫摇醒,说:“快起罢,我们的被褥快湿透了。怪不
得我总觉得冷,原来太阳被囚在浓雾的监狱里不能出来。”
那梦中的男子,心里自有他的温暖,身外的冷与不冷他毫不介意。他没
有睁开眼睛便说:“哎呀,好香!许是你桌上的素馨露洒了罢?”
“哪里?你还在梦中哪。你且睁眼看帘外的光景。”
他果然揉了眼睛,拥着被坐起来,对妻子说:“怪不得我净梦见一群女
子在微雨中游戏。若是你不叫醒我,我还要往下梦哪。”
妻子也拥着她的绒被坐起来说:“我也有梦。”
“快说给我听。”
“我梦见把你丢了。我自己一人在这山中遍处找寻你,怎么也找不着。
我越过山后,只见一个美丽的女郎挽着一篮珠子向各树的花叶上头乱撒。我
上前去向她问你的下落,她笑着问我:‘他是谁,找他干什么?’我当然回
答,他是我的丈夫,——”
“原来你在梦中也记得他!”他笑着说这话,那双眼睛还显出很滑稽的
样子。
妻子不喜欢了。她转过脸背着丈夫说:“你说什么话!你老是要挑剔人
家的话语,我不往下说了。”她推开绒被,随即呼唤丫头预备脸水。
丈夫速把她揪住,央求说:“好人,我再不敢了。你往下说罢。以后若
再饶舌,情愿挨罚。”
“谁希罕罚你?”妻子把这次的和平画押了。她往下说:“那女人对我
说,你在山前柚花林里藏着。我那时又像把你忘了。
“哦,你又……不,我应许过不再说什么的;不然,我就要挨罚了。你
到底找着我没有?”
“我没有向前走,只站在一边看她撒珠子。说来也很奇怪:那些珠子粘
在各花叶上都变成五彩的零露,连我的身体也沾满了。我忍不住,就问那女
郎。女郎说:“东西还是一样,没有变化,因为你的心思前后不同,所以觉
得变了。你认为珠子,是在我撒手之前,因为你想我这篮子决不能盛得露水。
你认为露珠时,在我撒手之后,因为你想那些花叶不能留住珠子。我告诉你:
你所认的不在东西,乃在使用东西的人和时间;你所爱的,不在体质,乃在
体质所表的情。你怎样爱月呢?是爱那悬在空中已经老死的暗球么?你怎样
爱雪呢?是爱他那种砭人肌骨的凛冽么?,”
“她一说到雪,我打了一个寒噤,便醒起来了。”
丈夫说:“到底没有找着我。”
妻子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笑说:“这不是找着了吗?……我说,这梦怎
样?”
“凡你所梦都是好的。那女郎的话也是不错。我们最愉快的时候岂不是
在接吻后,彼此的凝视吗?”他向妻子痴笑,妻子把绒被拿起来,盖在他头
上,说: “恶鬼!这会可不让你有第二次的凝视。”
(原载 1922 年 5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5 号)
《荼蘼》
我常得着男子送给我的东西,总没有当他们做宝贝看。我的朋友师松却
不如此,因为她从不曾受过男子的赠与。
自鸣钟敲过四下以后,山上礼拜寺的聚会就完了。男男女女像出圈的羊,
急要下到山坡觅食一般。那边有一个男学生跟着我们走,他的正名字我忘记
了,我只记得人家都叫他做“宗之”。他手里拿着一枝荼蘼,且行且嗅。荼
蘼本不是香花,他嗅着,不过是一种无聊举动便了。
“松姑娘,这枝荼蘼送给你。”他在我们后面嚷着。松姑娘回头看见他
满脸堆着笑容递着那花,就速速伸手去接。她接着说:“很多谢,很多谢。”
宗之只笑着点点头,随即从西边的山径转回家去。
“他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想他有什么意思,他就有什么意思。”我这样回答她。走不多远,
我们也分途各自家去了。
她自下午到晚上不歇把弄那枝荼蘼。那花像有极大的魔力,不让她撒手
一样。她要放下时,每觉得花儿对她说:“为什么离夺我?我不是从宗之手
里递给你,交你照管的吗?”
呀,宗之的眼、鼻、口、齿、手、足、动作,没有一件不在花心跳跃着,
没有一件不在她眼前的花枝显现出来!她心里说:“你这美男子,为甚缘故
送给我这花儿?”她又想起那天经坛上的讲章,就自己回答说:“因为他顾
念他使女的卑微,从今而后,万代要称我为有福。”
这是她爱荼蘼花,还是宗之爱她呢?我也说不清,只记得有一天我和宗
之正坐在榕树根谈话的时候,他家的人跑来对他说:“松姑娘吃了一朵什么
花,说是你给她的,现在病了。她家的人要找你去问话咧。”
他吓了一跳,也摸不着头脑,只说:“我哪时节给她东西吃?这真
是……!”
我说:“你细想一想。”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才提醒他说:“你前个
月在斜道上不是给了她一朵荼蘼吗?”
“对呀,可不是给了她一朵荼蘼!可是我哪里教她吃了呢?”
“为什么你单给她,不给别人?”我这样问他。
他很直截地说:“我并没有什么意思,不过随手摘下,随手送给别人就
是了。我平素送了许多东西给人,也没有什么事;怎么一朵小小的荼蘼就可
使她着了魔?”
他还坐在那里沉吟,我便促他说:“你还能在这里坐着么?不管她是误
会,你是有意,你既然给了她,现在就得去看她一看才是。”
“我哪有什么意思?”
我说:“你且去看看罢。蚌蛤何尝立志要生珠子呢?也不过是外间的沙
粒偶然渗入他的壳里,他就不得不用尽工夫分泌些粘液把那小沙裹起来罢
了。你虽无心,可是你的花一到她手里,管保她不因花而爱起你来吗?你敢
保她不把那花当做你所赐给爱的标识,就纳入她的怀中,用心里无限的情思
把他围绕得非常严密吗?也许她本无心,但因你那美意的沙无意中掉在她爱
的贝壳里,使她不得不如此。不用踌躇了,且去看看罢。”
宗之这才站起来,皱一皱他那副冷静的脸庞,跟着来人从林青的深处走
出去了。
(原载 1922 年 6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6 号)
《七宝池上的乡思》
弥陀说:“极乐世界的池上,
何来凄切的泣声?
迦陵频迦,你下去看看
是谁这样猖狂。”
于是迦陵频迦鼓着翅膀,
飞到池边一棵宝树上,
还歇在那里,引颈下望:
“咦,佛子,你岂忘了这里是天堂?
你岂不爱这里的宝林成行?
树上的花花相对,
叶叶相当?
你岂不闻这里有等等妙音充耳;
岂不见这里有等等庄严宝相?
住这样具足的乐土,
为何尽自悲伤?”
坐在宝莲上的少妇还自啜泣,合掌回答说:
“大士,这里是你的家乡,
在你,当然不觉得有何等苦况。
我的故土是在人间,
怎能教我不哭着想?
“我要来的时候,
我全身都冷却了;
但我的夫君,还用他温暖的手将我搂抱;
用他融溶的泪滴在我额头。
“我要来的时候,
我全身都挺直了;
但我的夫君,还把我的四肢来回曲挠。
“我要来的时候,
我全身的颜色,已变得直如死灰;
但我的夫君还用指头压我的两颊,
看看从前的粉红色能否复回。
“现在我整天坐在这里,
不时听见他的悲啼。
唉,我额上的泪痕,
我臂上的暖气,
我脸上的颜色,
我全身的关节,
都因着我夫君的声音,
烧起来,溶起来了!
我指望来这里享受快乐,
现在反憔悴了!
“呀,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止住他的悲啼。
我巴不得现在就回去止住他的悲啼。”
迦陵频迦说:
“你且静一静,
我为你吹起天笙,
把你心中愁闷的垒块平一平;
且化你耳边的悲啼为欢声。
你且静一静,
我为你吹这天笙。”
“你的声不能变为爱的喷泉,不能灭我身上一切爱痕的烈焰;
也不能变为忘的深渊,
使他将一切情愫投入里头,
不再将人惦念。
我还得回去和他相见,
去解他的眷恋。”
“呵,你这样有情,
谁还能对你劝说
向你拦禁?
回去罢,须记得这就是轮回因。”
弥陀说:“善哉,迦陵!
你乃能为她说这大因缘!
纵然碎世界为微尘,
这微尘中也住着无量有情。
所以世界不尽,有情不尽;
有情不尽,轮回不尽;
轮回不尽,济度不尽:
济度不尽,乐土乃能显现不尽。”
话说完,莲瓣渐把少妇裹起来,再合成一朵菡萏低垂着。微风一吹,他
荏弱得支持不住,便堕入池里。
迦陵频迦好像记不得这事,在那花花相对、叶叶相当的林中,向着别的
有情歌唱去了。
(原载 1922 年 6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6 号)
《银翎的使命》
黄先生约我到狮子山麓阴湿的地方去找捕蝇草。那时刚过梅雨之期,远
地青山还被烟霞蒸着,惟有几朵山花在我们眼前淡定地看那在溪涧里逆行的
鱼儿喋着他们的残瓣。
我们沿着溪涧走。正在找寻的时候,就看见一朵大白花从上游顺流而下。
我说:“这时候,哪有偌大的白荷花流着呢?”
我的朋友说:“你这近视鬼!你准看出那是白荷花么?我看那是……”
说时迟,来时快,那白的东西已经流到我们跟前。黄先生急把采集网拦
住水面;那时,我才看出是一只鸽子。他从网里把那死的飞禽取出来,诧异
说:“是谁那么不仔细,把人家的传书鸽打死了!”他说时,从鸽翼下取出
一封长的小信来,那信已被水浸透了;我们慢慢把他展开,披在一块石上。
“我们先看看这是从哪里来,要寄到哪里去的,然后给他寄去,如何?”
我一面说,一面看着。但那上头不特地址没有,甚至上下的款识也没有。
黄先生说:“我们先看看里头写的是什么,不必讲私德了。”
我笑着说:“是,没有名字的信就是公的;所以我们也可以披阅一遍。”
于是我们一同念着:
你教昆儿带银翎、翠翼来,吩咐我,若是他们空着回去,就是我还平安
的意思。我恐怕他知道,把这两只小宝贝寄在
霞妹那里;谁知道前天她开笼搁饲料的时候,不提防把翠翼放走了!
嗳,爱者,你看翠翼没有带信回去,定然很安心,以为我还平安无事。
我也很盼望你常想着我的精神和去年一样。不过现在不能不对你说的,就是
过几天人就要把我接去了!我不得不叫你速速来和他计较。你一来,什么事
都好办了。因为他怕的是你和他讲理。
嗳,爱者,你见信以后,必得前来,不然,就见我不着;
以后只能在累累荒冢中读我的名字了,这不是我不等你,时间不让我等
你哟!
我盼望银翎平平安安地带着他的使命回去。
我们念完,黄先生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谁能猜呢?反正是不幸的事罢了。现在要紧的,就是怎样处置这封信。
我想把他贴在树上,也许有知道这事的人经过这里,可以把他带去。”我摇
着头,且轻轻地把信揭起。
黄先生说:“不如拿到村里去打听一下,或者容易找出一点线索。”
我们商量之下,就另抄一张起来,仍把原信系在鸽翼底下。黄先生用采
掘锹子在溪边挖了一个小坑,把鸽子葬在里头。回头为他立了一座小碑,且
从水中淘出几块美丽的小石压在墓上。那墓就在山花盛开的地方,我一翻身,
就把些花瓣摇下来,也落在这使者的墓上。
(原载 1922 年 6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6 号)
《美的牢狱》
嬿求正在镜台边理她的晨妆,见她的丈夫从远地回来,就把头拢住,问
道:“我所需要的你都给带回来了没有?”
“对不起!你虽是一个建筑师,或泥水匠,能为你自己建筑一座‘美的
牢狱’;我却不是一个转运者,不能为你搬运等等材料。”
“你念书不是念得越糊涂,便是越高深了!怎么你的话,我一点也听不
懂?”
丈夫含笑说:“不懂么?我知道你开口爱美,闭口爱美,多方地要求我
给你带等等装饰回来;我想那些东西都围绕在你的体外,合起来,岂不是成
为一座监禁你的牢狱吗?”
她静默了许久,也不做声。她的丈夫往下说:“妻呀,我想你还不明白
我的意思。我想所有美丽的东西,只能让他们散布在各处,我们只能在他们
的出处爱它们;若是把他们聚拢起来,搁在一处,或在身上,那就不美
了。……”
她睁着那双柔媚的眼,摇着头说:“你说得不对。你说得不对。若不剖
蚌,怎能得着珠玑呢?若不开山,怎能得着金刚、玉石、玛瑙等等宝物呢?
而且那些东西,本来不美,必得人把他们琢磨出来,加以装饰,才能显得美
丽咧。若说我要装饰,就是建筑一所美的牢狱,且把自己监在里头,且问谁
不被监在这种牢狱里头呢?如果世间真有美的牢狱,像你所说,那么,我们
不过是造成那牢狱的一沙一石罢了。”
“我的意思就是听其自然,连这一沙一石也毋须留存。孔雀何为自己修
饰羽毛呢?芰荷何尝把他的花染红了呢?”
“所以说他们没有美感!我告诉你,你自己也早已把你的牢狱建筑好
了。”
“胡说!我何曾?”
“你心中不是有许多好的想象;不是要照你的好理想去行事么?你所有
的,是不是从古人曾经建筑过的牢狱里检出其中的残片?或是在自己的世界
取出来的材料呢?自然要加上一点人为才能有意思。若是我的形状和荒古时
候的人一样,你还爱我吗?我准敢说,你若不好好地住在你的牢狱里头,且
不时时把牢狱的墙垣垒得高高的,我也不能爱你。”
刚愎的男子,你何尝佩服女子的话?你不过会说:“就是你会说话!等
我思想一会儿,再与你决战。”
(原载 1922 年 6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6 号)
《补破衣的老妇人》
她坐在檐前,微微的雨丝飘摇下来,多半聚在她脸庞的皱纹上头。她一
点也不理会,尽管收拾她的筐子。
在她的筐子里有很美丽的零剪绸缎;也有很粗陋的麻头、布尾。她从没
有理会雨丝在她头、面、身体之上乱扑;只提防着筐里那些好看的材料沾湿
了。
那边来了两个小弟兄。也许他们是学校回来。小弟弟管她叫做“衣服的
外科医生”;现在见她坐在檐前,就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望着这两个孩子笑了一笑。那脸上的皱纹虽皱得更厉害,
然而生的痛苦可以从那里挤出许多,更能表明她是一个享乐天年的老婆子。
小弟弟说:“医生,你只用筐里的材料在别人的衣服上,怎么自己的衣
服却不管了?你看你肩脖补的那一块又该掉下来了。”
老婆子摩一摩自己的肩脖,果然随手取下一块小方布来。她笑着对小弟
弟说: “你的眼睛实在精明!我这块原没有用线缝住;因为早晨忙着要出来,
只用浆子暂时糊着,盼望晚上回去弥补;不提防雨丝替我揭起来了!……这
揭得也不错。我,既如你所说,是一个衣服的外科医生,那么,我是不怕自
己的衣服害病的。”
她仍是整理筐里的零剪绸缎,没理会雨丝零落在她身上。
哥哥说:“我看爸爸的手册里夹着许多的零剪文件;他也是像你一样:
不时地翻来翻去。他……”
弟弟插嘴说:“他也是另一样的外科医生。”
老婆子把眼光射在他们身上,说:“哥儿们,你们说得对了。你们的爸
爸爱惜小册里的零碎文件,也和我爱惜筐里的零剪绸缎一般。他凑合多少地
方的好意思,等用得着时,就把他们编连起来,成为一种新的理解。所不同
的,就是他用的头脑;我用的只是指头便了。你们叫他做……”
说到这里,父亲从里面出来,问起事由,便点头说:“老婆子,你的话
很中肯要。我们所为,原就和你一样,东搜西罗,无非是些绸头、布尾,只
配用来补补破袖袄罢了。”
父亲说完,就下了石阶,要在微雨中到葡萄园里,看看他的葡萄长芽了
没有。这里孩子们还和老婆子争论着要号他们的爸爸做什么样医生。
(原载 1922 年 6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6 号)
《光的死》
光离开他的母亲去到无量无边,一切生命的世界上。因为他走的时候脸
上常带着很忧郁的容貌,所以一切能思维、能造作的灵体也和他表同情;一
见他,都低着头容他走过去;甚至带着泪眼避开他。
光因此更烦闷了。他走得越远,力量越不足;最后,他躺下了。他躺下
的地方,正在这块大地。在他旁边有几位聪明的天文家互相议论说:“太阳
的光,快要无所附丽了,因为他冷死的时期一天近似一天了。”
光垂着头,低声诉说:“唉,诸大智者,你们为何净在我母亲和我身上
担忧?你们岂不明白我是为饶益你们而来么?你们从没有[在]我面前做过
我曾为你们做的事。你们没有接纳我,也没有……”
他母亲在很远的地方,见他躺在那里叹息,就叫他回去说: “我的命儿,
我所爱的,你回去罢。我一天一天任你自由地离开我,原是为众生的益处;
他们既不承受,你何妨回来?”
光回答说:“母亲,我不能回去了。因为我走遍了一切世界,遇见一切
能思维、能造作的灵体,到现在还没有一句话能够对你回报。不但如此,这
里还有人正咒诅我们哪!我哪有面目回去呢?我就安息在这里罢。”
他的母亲听见这话,一种幽沉的颜色早已现在脸上。他从地上慢慢走到
海边,带着自己的身体、威力,一分一厘地侵入水里。母亲也跟着晕过去了。
(原载 1922 年 6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6 号)
《再会》
靠窗棂坐着那位老人家是一位航海者,刚从海外归来的。他和萧老太太
是少年时代的朋友,彼此虽别离了那么些年,然而他们会面时,直像忘了当
中经过的日子。现在他们正谈起少年时代的旧话。
“蔚明哥,你不是二十岁的时候出海的么?”她屈着自己的指头,数了
一数,才用那双被阅历染浊了的眼睛看着她的朋友说,“呀,四十五年就像
我现在数着指头一样地过去了!”
老人家把手捋一捋胡子,很得意地说:“可不是!……记得我到你家辞
行那一天,你正在园里饲你那只小鹿;我站在你身边一棵正开着花的枇杷树
下,花香和你头上的油香杂窜入我的鼻中。当时,我的别绪也不晓得要从哪
里说起;但你只低头抚着小鹿。我想你那时也不能多说什么,你竟然先问一
句‘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再能相见呢’?我就慢答道:‘毋须多少时候。’
那时,你……”
老太太截着说:“那时候的光景我也记得很清楚。当你说这句的时候,
我不是说‘要等再相见时,除非是黑墨有洗得白的时节’。哈哈!你去时,
那缕漆黑的头发现在岂不是已被海水洗白了么?”
老人家摩摩自己的头顶,说:“对啦!这也算应验哪!可惜我总不(见)
着芳哥,他过去多少年了?”
“唉,久了!你看我已经抱过四个孙儿了。”她说时,看着窗外几个孩
子在瓜棚下玩,就指着那最高的孩子说,“你看鼎儿已经十二岁了,他公公
就在他弥月后去世的。”
他们谈话时,丫头端了一盘牡蛎煎饼来。老太太举手嚷着蔚明哥说:“我
定知道你的嗜好还没有改变,所以特地为你做这东西。
“你记得我们少时,你母亲有一天做这样的饼给我们吃。你拿一块,吃
完了才嫌饼里的牡蛎少,助料也不如我的多,闹着要把我的饼抢去。当时,
你母亲说了一句话,教我常常忆起,就是‘好孩子,算了罢。助料都是搁在
一起掺匀的。做的时候,谁有工夫把分量细细去分配呢?这自然是免不了有
些多,有些少的;只要饼的气味好就够了。你所吃的原不定就是为你做的,
可是你已经吃过,就不能再要了。’蔚明哥,你说末了这话多么感动我呢!
拿这个来比我们的境遇罢:境遇虽然一个一个排列在面前,容我们有机会选
择,有人选得好,有人选得歹,可是选定以后,就不能再选了。”
老人家拿起饼来吃,慢慢地说:“对啦!你看我这一生净在海面生活,
生活极其简单,不像你这么繁复,然而我还是像当时吃那饼一样——也就饱
了。”
“我想我老是多得便宜。我的‘境遇的饼’虽然多一些助料,也许好吃
一些,但是我的饱足是和你一样的。”
谈旧事是多么开心的事!看这光景,他们像要把少年时代的事迹一一回
溯一遍似地。但外面的孩子们不晓得因什么事闹起来,老太太先出去做判官;
这里留着一位矍铄的航海者静静地坐着吃他的饼。
(原载 1922 年 6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6 号)
《桥边》
我们住的地方就在桃溪溪畔。夹岸遍是桃林:桃实、桃叶映入水中,更
显出溪边的静谧。真想不到仓皇出走的人还能享受这明媚的景色!我们日日
在林下游玩;有时踱过溪桥,到朋友的蔗园里找新生的甘蔗吃。
这一天,我们又要到蔗园去,刚踱过桥,便见阿芳——蔗园的小主人—
—很忧郁地坐在桥下。
“阿芳哥,起来领我们到你园里去。”他举起头来,望了我们一眼,也
没有说什么。
我哥哥说:“阿芳,你不是说你一到水边就把一切的烦闷都洗掉了吗?
你不是说,你是水边的蜻蜓么?你看歇在水荭花上那只蜻蜓比你怎样?”
“不错。然而今天就是我第一次的忧闷。”
我们都下到岸边,围绕住他,要打听这回事。他说:“方才红儿掉在水
里了!”红儿是他的腹婚妻,天天都和他在一块儿玩的。我们听了他这话,
都惊讶得很。 哥哥说: “那么, 你还能在这里闷坐着吗?还不赶紧去叫人来?”
“我一回去,我妈心里的忧郁怕也要一颗一颗地结出来,像桃实一样了。
我宁可独自在此忧伤,不忍使我妈妈知道。”
我的哥哥不等说完,一股气就跑到红儿家里。这里阿芳还在皱着眉头,
我也眼巴巴地望着他,一声也不响。
“谁掉在水里啦?”
我一听,是红儿的声音,速回头一望,果然哥哥携着红儿来了!她笑眯
眯地走到芳哥跟前,芳哥像很惊讶地望着她。很久,他才出声说:“你的话
不灵了么?方才我贪着要到水边看看我的影儿,把他搁在树 上,不留神轻
风一摇,把他摇落水里。 他随着流水往下流去; 我回头要抱他,他已不在了。”
红儿才知道掉在水里的是她所赠与的小囝。她曾对阿芳说那小囝也叫红
儿,若是把他丢了,便是丢了她。所以芳哥这么谨慎看护着。
芳哥实在以红儿所说的话是千真万真的,看今天的光景,可就教他怀疑
了。他说:“哦,你的话也是不准的!我这时才知道丢了你的东西不算丢了
你,真把你丢了才算。”
我哥哥对红儿说:“无意的话倒能教人深信:芳哥对你的信念,头一次
就在无意中给你打破了。”
红儿也不着急,只优游地说:“信念算什么?要真相知才有用哪。……
也好,我借着这个就知道他了。我们还是到蔗园去罢。”
我们一同到蔗园去,芳哥方才的忧郁也和糖汁一同吞下去了。
(原载 1922 年 8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8 号)
《头发》
这村里的大道今天忽然点缀了许多好看的树叶,一直达到村外的麻栗林
边。村里的人,男男女女都穿得很整齐,像举行什么大节期一样。但六月间
没有重要的节期,婚礼也用不着这么张罗,到底是为甚事?
那边的男子们都唱着他们的歌,女子也都和着。我只静静地站在一边看。
一队兵押着一个壮年的比丘从大道那头进前。村里的人见他来了,歌唱
得更大声。妇人们都把头发披下来,争着跪在道旁,把头发铺在道中;从远
一望,直像整匹的黑练摊在那里。那位比丘从容地从众女人的头发上走过;
后面的男子们都嚷着:“可赞美的孔雀旗呀!”
他们这一嚷就把我提醒了。这不是倡自治的孟法师入狱的日子吗?我心
里这样猜,赶到他离村里的大道远了,才转过篱笆的西边。刚一拐弯,便遇
着一个少女摩着自己的头发,很懊恼地站在那里。我问她说:“小姑娘,你
站在此地,为你们的大师伤心么?”
“固然。但是我还咒诅我的头发为什么偏生短了,不能摊在地上,教大
师脚下的尘土留下些少在上头。你说今日村里的众女子,哪一个不比我荣幸
呢?”
“这有什么荣幸?若你有心恭敬你的国土和你的大师就够了。”
“咦!静藏在心里的恭敬是不够的。”
“那么,等他出狱的时候,你的头发就够长了。”
女孩子听了,非常喜欢,至于跳起来说:“得先生这一祝福,我的头发
在那时定能比别人长些。多谢了!”
她跳着从篱笆对面的流连子园去了。我从西边一直走,到那麻栗林边。
那里的土很湿,大师的脚印和兵士的鞋印在上头印得很分明。
(原载 1922 年 8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8 号)
《疲倦的母亲》
那边一个孩子靠近车窗坐着,远山,近水,一幅一幅,次第嵌入窗户,
射到他的眼中。他手画着,口中还咿咿哑哑地,唱些没字曲。
在他身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去[支]着头瞌睡。孩子转过脸来,摇了她
几下,说:“妈妈,你看看,外面那座山很像我家门前的呢。”
母亲举起头来,把眼略睁一睁;没有出声,又支着颐睡去。
过一会,孩子又摇她,说:“妈妈,‘不要睡罢,看睡出病来了’。你
且睁一睁眼看看外面八哥和牛打架呢。”
母亲把眼略略睁开,轻轻打了孩子一下;没有做声,又支着头睡去。
孩子鼓着腮,很不高兴。但过一会,他又唱起来了。
“妈妈,听我唱歌罢。”孩子对着她说了,又摇她几下。
母亲带着不喜欢的样子说: “你闹什么?我都见过,都听过,都知道了;
你不知道我很疲乏,不容我歇一下么?”
孩子说:“我们是一起出来的,怎么我还顶精神,你就疲乏起来?难道
大人不如孩子么?”
车还在深林平畴之间穿行着。车中的人,除那孩子和一二个旅客以外,
少有不像他母亲那么鼾睡的。
(原载 1922 年 8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8 号)
《处女的恐怖》
深沉院落,静到极地;虽然我的脚步走在细草之上,还能惊动那伏在绿
丛里的蜻蜓。我每次来到庭前,不是听见投壶的音响,便是闻得四弦的颤动;
今天,连窗上铁马的轻撞声也没有了!
我心里想着这时候小坡必定在里头和人下围棋;于是轻轻走着,也不声
张,就进入屋里。出乎主人的意想,跑去站在他后头,等他蓦然发觉,岂不
是很有趣?但我轻揭帘子进去时,并不见小坡,只见他的妹子伏在书案上假
寐。我更不好声张,还从原处蹑出来。
走不远,方才被惊的蜻蜓就用那碧玉琢成的一千只眼瞧着我。一见我来,
他又鼓起云母的翅膀飞得飒飒作响。可是破岑寂的,还是屋里大踏大步的声
音。我心知道小坡的妹子醒了,看见院里有客,紧紧要回避,所以不敢回头
观望,让她安然走入内衙。
“四爷,四爷,我们太爷请你进来坐。”我听得是玉笙的声音,回头便
说:“我已经进去了;太爷不在屋里。”
“太爷随即出来,请到屋里一候。”她揭开帘子让我进去。果然他的妹
子不在了!丫头刚走到衙内院子的光景,便有一股柔和而带笑的声音送到我
耳边说:“外面伺候的人一个也没有;好在是西衙的四爷,若是生客,教人
怎样进退?”
“来的无论生熟,都是朋友,又怕什么?”我认得这是玉笙回答她小姐
的话语。
“女子怎能不怕男人,敢独自一人和他们应酬么?”
“我又何尝不是女子?你不怕,也就没有什么。”
我才知道她并不曾睡去,不过回避不及,装成那样的。我走近案边,看
见一把画未成的纨扇搁在上头。正要坐下,小坡便进来了。
“老四,失迎了。舍妹跑进去,才知道你来。”
“这是令妹写的?”
“岂敢,岂敢。请原谅我的莽撞。”我拿起纨扇问道,
“是。她方才就在这里写画。笔法有什么缺点,还求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