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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地山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3

“指教倒不敢;总之,这把扇是我捡得的,是没有主的,我要带他回去。”

我摇着扇子这样说。

“这不是我的东西,不干我事。我叫她出来与你当面交涉。”小坡笑着

向帘子那边叫,“九妹,老四要把你的扇子拿去了!”

他妹子从里面出来;我忙趋前几步——赔笑,行礼。我说:“请饶恕我

方才的唐突。”她没做声,尽管笑着。我接着说:“令兄应许把这扇送给我

了。”

小坡抢着说:“不!我只说你们可以直接交涉。”

她还是笑着,没有做声。

我说:“请九姑娘就案一挥,把这画完成了,我好立刻带走。”

但她仍不做声。她哥哥不耐烦,促她说:“到底是允许人家是不允许,

尽管说,害什么怕?”妹子扫了他一眼,说:“人家就是这么害怕嚜。”她

对我说:“这是不成东西的,若是要,我改天再奉上。”

我速速说:“够了,我不要更好的了。你既然应许,就将这一把赐给我

罢。”于是她仍旧坐在案边,用丹青来染那纨扇。我们都在一边看她运笔。

小坡笑着对妹子说:“现在可不怕人了。”

“当然。”她含笑对着哥哥。自这声音发出以后,屋里、庭外,都非常

沉寂;窗前也没有铁马的轻撞声。所能听见的只有画笔在笔洗里拨水的微响,

和颜色在扇上的运行声。

(原载 1922 年 8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8 号)

《我想》

我想什么?

我心里本有一条达到极乐园地的路,从前曾被那女人走过的;现在那人

不在了,这条路不但是荒芜,并且被野草,闲花、棘枝、绕藤占据得找不出

来了!

我许久就想着这条路, 不单是开给她走的, 她不在, 我岂不能独自来往?

但是野草、闲花这样美丽、香甜,我怎舍得把他们去掉呢?棘枝、绕藤

又那样横逆、蔓延,我手里又没有器械,怎敢惹他们呢?我想独自在那路上

徘徊,总没有实行的日子。

日子一久,我连那条路的方向也忘了。我只能日日跑到路口那个小池的

岸边静坐,在那里怅惘,和沉思那草掩、藤封的道途。

狂风一吹,野花乱坠,池中锦鱼道是好饵来了,争着上来唼喋。我所想

的,也浮在水面被鱼喋入口里;复幻成泡沫吐出来,仍旧浮回空中。

鱼还是活活泼泼地游;路又不肯自己开了;我更不能把所想的撇在一边。

呀!

我定睛望着上下游泳的锦鱼;我的回想也随着上下游荡。

呀,女人!你现在成为我“记忆的池”中的锦鱼了。你有时浮上来,使

我得以看见你;有时沉下去,使我费神猜想你是在某片落叶底下,或某块沙

石之间。

但是那条路的方向我早忘了,我只能每日坐在池边,盼望你能从水底浮

上来。

(原载 1922 年 8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8 号)

《乡曲的狂言》

在城市住久了,每要害起村庄的相思病来。我喜欢到村庄去,不单是贪

玩那不染尘垢的山水;并且爱和村里的人攀谈。我常想着到村里听庄稼人说

两句愚拙的话语,胜过在郡邑里领受那些智者的高谈大论。

这日,我们又跑到村里拜访耕田的隆哥。他是这小村的长者,自己耕着

几亩地,还艺一所菜园。他的生活倒是可以羡慕的。他知道我们不愿意在他

矮陋的茅茆[屋]里,就让我们到篱外的瓜棚底下坐坐。

横空的长虹从前山的凹处吐出来,七色的影印在清潭的水面。我们正凝

神看着,蓦然听得隆哥好像对着别人说:“冲那边走罢,这里有人。”

“我也是人,为何这里就走不得?”我们转过脸来,那人已站在我们跟

前。那人一见我们,应行的礼,他也懂得。我们问过他的姓名,请他坐。隆

哥看见这样,也就不做声了。

我们看他不像平常人;但他有什么毛病,我们也无从说起。他对我们说:

“自从我回来,村里的人不晓得当我做个什么。我想我并没有坏意思,我也

不打人,也不叫人吃亏,也不占人便宜,怎么他们就这般地欺负我——连路

也不许我走?”

和我同来的朋友问隆哥说:“他的职业是什么?”隆哥还没作声,他便

说:“我有事做,我是有职业的人。”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折子来,

对我的朋友说:“我是做买卖的。我做了许久了,这本折子里所记的账不晓

得是人该我的,还是我该人的,我也记不清楚,请你给我看看。”他把折子

递给我的朋友,我们一同看,原来是同治年间的废折!我们忍不住大笑起来,

隆哥也笑了。

隆哥怕他招笑话,想法子把他哄走。我们问起他的来历,隆哥说他从少

在天津做买卖,许久没有消息,前几天刚回来的。我们才知道他是村里新回

来的一个狂人。

隆哥说:“怎么一个好好的人到城市里就变成一个疯子回来?我听见人

家说城里有什么疯人院,是造就这种疯子的。你们住在城里,可知道有没有

这回事?”

我回答说:“笑话!疯人院是人疯了才到里边去;并不是把好好的人送

到那里教疯了放出来的。”

“既然如此,为何他不到疯人院里住,反跑回来,到处骚扰?”

“那我可不知道了。”我回答时,我的朋友同时对他说:“我们也是疯

人,为何不到疯人院里住?”

隆哥很诧异地问:“什么?”

我的朋友对我说: “我这话,你说对不对?认真说起来,我们何尝不狂?

要是方才那人才不狂呢。我们心里想什么,口又不敢说,手也不敢动,只会

装出一副脸孔;倒不如他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分诚实,

是我们做不到的。我们若想起我们那些受拘束而显出来的动作,比起他那真

诚的自由行动,岂不是我们倒成了狂人?这样看来,我们才疯,他并不疯。”

隆哥不耐烦地说:“今天我们都发狂了, 说那个干什么?我们谈别的罢。”

瓜棚底下闲谈,不觉把印在水面长虹惊跑了。隆哥的儿子赶着一对白鹅

向潭边来。我的精神又贯注在那纯净的家禽身上。鹅见着水也就发狂了。他

们互叫了两声,便拍着翅膀趋入水里,把静明的镜面踏破。

(原载 1922 年 8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8 号)

《生》

我的生活好像一棵龙舌兰,一叶一叶慢慢地长起来。某一片叶在一个时

期曾被那美丽的昆虫做过巢穴;某一片叶曾被小鸟们歇在上头歌唱过。现在

那些叶子都落掉了!只有瘢楞的痕迹留在干上,人也忘了某叶某叶曾经显过

的样子;那些叶子曾经历过的事迹惟有龙舌兰自己可以记忆得来,可是他不

能说给别人知道。

我的生活好像我手里这管笛子。他在竹林里长着的时候,许多好鸟歌唱

给他听;许多猛兽长啸给他听;甚至天中的风雨雷电都不时教给他发音的方

法。

他长大了,一切教师所教的都纳入他的记忆里。然而他身中仍是空空洞

洞,没有什么。

做乐器者把他截下来,开几个气孔,搁在唇边一吹,他从前学的都吐露

出来了。

(原载 1922 年 8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8 号)

《公理战胜》

那晚上要举行战胜纪念第一次的典礼,不曾尝过战苦的人们争着要尝一

尝战后的甘味。式场前头的人,未到七点钟,早就挤满了。

那边一个声音说:“你也来了!你可是为庆贺公理战胜来的?”这边随

着回答道:“我只来瞧热闹,管他公理战胜不战胜。”

在我耳边恍惚有一个说话带乡下土腔的说:“一个洋皇上生日倒比什么

都热闹!”

我的朋友笑了。

我郑重地对他说:“你听这愚拙的话,倒很入理。”

“我也信——若说战神是洋皇帝的话。”

人声,乐声,枪声,和等等杂响混在一处,几乎把我们的耳鼓震裂了。

我的朋友说:“你看,那边预备放烟花了,我们过去看看罢。”

我们远远站着,看那红黄蓝白诸色火花次第地冒上来。“这真好,这真

好!”许多人都是这样颂扬。但这是不是颂扬公理战胜?

旁边有一个人说:“你这灿烂的烟花,何尝不是地狱的火焰?若是真有

个地狱,我想其中的火焰也是这般好看。”

我的朋友低声对我说:“对呀,这烟花岂不是从纪念战死的人而来的?

战死的苦我们没有尝到,由战死而显出来的地狱火焰我们倒看见了。”

我说:“所以我们今晚的来,不是要趁热闹,乃是要凭吊那班愚昧可怜

的牺牲者。”

谈论尽管谈论,烟花还是一样地放。我们的声音常是沦没在腾沸的人海

里。

(原载 1922 年 8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8 号)

《面具》

人面原不如那纸制的面具哟!你看那红的,黑的,白的,青的,喜笑的,

悲哀的,目眦怒得欲裂的面容,无论你怎样褒奖,怎样弃嫌,他们一点也不

改变。红的还是红,白的还是白,目眦欲裂的还是目眦欲裂。

人面呢?颜色比那纸制的小玩意儿好而且活动,带着生气。可是你褒奖

他的时候,他虽是很高兴,脸上却装出很不愿意的样子;你指摘他的时候,

他虽是懊恼,脸上偏要显出勇于纳言的颜色。

人面到底是靠不住呀!我们要学面具,但不要戴他,因为面具后头应当

让他空着才好。

(原载 1922 年 8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8 号)

《落花生》

我们屋后有半亩隙地。母亲说:“让他荒芜着怪可惜,既然你们那么爱

吃花生,就辟来做花生园罢。”我们几姊弟和几个小丫头都很喜欢——买种

的买种,动土的动土,灌园的灌园;过不了几个月,居然收获了!

妈妈说:“今晚我们可以做一个收获节,也请你们爹爹来尝尝我们的新

花生,如何?”我们都答应了。母亲把花生做成好几样的食品,还吩咐这节

期要在园里的茅亭举行。

那晚上的天色不大好,可是爹爹也到来,实在很难得!爹爹说:“你们

爱吃花生么?”

我们都争着答应:“爱!”

“谁能把花生的好处说出来?”

姊姊说:“花生的气味很美。”

哥哥说:“花生可以制油。”

我说:“无论何等人都可以用贱价买他来吃;都喜欢吃他。这就是他的

好处。”

爹爹说:“花生的用处固然很多;但有一样是很可贵的。这小小的豆不

像那好看的苹果、桃子、石榴,把他们的果实悬在枝上,鲜红嫩绿的颜色,

令人一望而发生羡慕的心。他只把果子埋在地底,等到成熟,才容人把他挖

出来。你们偶然看见一棵花生瑟缩地长在地上,不能立刻辨出他有没有果实,

非得等到你接触他才能知道。”我们都说:“是的。”母亲也点点头。爹爹

接下去说:“所以你们要像花生,因为他是有用的,不是伟大、好看的东西。”

我说:“那么,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伟大、体面的人了。”爹爹说: “这

是我对于你们的希望。”

我们谈到夜阑才散,所有花生食品虽然没有了,然而父亲的话现在还印

在我心版上。

(原载 1922 年 8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8 号)

《别话》

素辉病得很重,离她停息的时候不过是十二个时辰了。她丈夫坐在一边,

一手支颐,一手把着病人的手臂,宁静而恳挚的眼光都注在他妻子的面上。

黄昏的微光一分一分地消失,幸而房里都是白的东西,眼睛不至于失了

他们的辨别力。屋里的静默,早已布满了死的气色;看护妇又不进来,她的

脚步声只在门外轻轻地蹀过去,好像告诉屋里的人说:“生命的步履不望这

里来,离这里渐次远了。”

强烈的电光忽然从玻璃泡里的金丝发出来。光的浪把那病人的眼睑冲

开。丈夫见她这样,就回复他的希望,恳挚地说:“你——你醒过来了!”

素辉好像没听见这话,眼望着他,只说别的。她说:“嗳,珠儿的父亲,

在这时候,你为什么不带她来见见我?”

“明天带她来。”

屋里又沉默了许久。

“珠儿的父亲哪,因为我身体软弱、多病的缘故,教你牺牲许多光阴来

看顾我,还阻碍你许多比服事我更要紧的事。我实在对你不起。我的身体实

不容我……。”

“不要紧的,服事你也是我应当做的事。”

她笑。但白的被窝中所显出来的笑容并不是欢乐的标识。她说:“我很

对不住你,因为我不曾为我们生下一个男儿。”

“哪里的话!女孩子更好。我爱女的。”

凄凉中的喜悦把素辉身中预备要走的魂拥回来。她的精神似乎比前强

些,一听丈夫那么说,就接着道:“女的本不足爱:你看许多人——连你—

—为女人惹下多少烦恼!……不过是——人要懂得怎样爱女人,才能懂得怎

样爱智慧。不会爱或拒绝爱女人的,纵然他没有烦恼,他是万灵中最愚蠢的

人。珠儿的父亲,珠儿的父亲哪,你佩服这话么?”

这时,就是我们——旁边的人——也不能为珠儿的父亲想出一句答辞。

“我离开你以后,切不要因为我,就一辈子过那鳏夫的生活。你必要为

我的缘故,依我方才的话爱别的女人。”她说到这里把那只几乎动不得的右

手举起来,向枕边摸索。

“你要什么?我替你找。”

“戒指。”

丈夫把她的手扶下来,轻轻在她枕边摸出一只玉戒指来递给她。

“珠儿的父亲,这戒指虽不是我们订婚用的,却是你给我的;你可以存

起来,以后再给珠儿的母亲,表明我和她的连属。除此以外,不要把我的东

西给她,恐怕你要当她是我;不要把我们的旧话说给她听,恐怕她要因你的

话就生出差别心,说你爱死的妇人甚于爱生的妻子。”她把戒指轻轻地套在

丈夫左手的无名指上。丈夫随着扶她的手与他的唇边略一接触。妻子对于这

番厚意,只用微微睁开的眼睛看着他。除掉这样的回报,她实在不能表现什

么。

丈夫说:“我应当为你做的事,都对你说过了。我再说一句,无论如何,

我永久爱你。”

“咦,再过几时,你就要把我的尸体扔在荒野中了!虽然我不常住在我

的身体内,可是人一离开,再等到什么时候,在什么地

方才能互通我们恋爱的消息呢?若说我们将要住在天堂的话,我想我也

永无再遇见你的日子,因为我们的天堂不一样。你所要住的,必不是我现在

要去的。何况我还不配住在天堂?我虽不信你的神,我可信你所信的真理。

纵然真理有能力,也不为我们这小小的缘故就永远把我们结在一块。珍重罢,

不要爱我于离别之后。”

丈夫既不能说什么话,屋里只可让死的静寂占有了。楼底下恍惚敲了七

下自鸣钟。他为尊重医院的规则,就立起来,握着素辉的手说:“我的命,

再见罢,七点钟了。”

“你不要走,我还和你谈话。”

“明天我早一点来,你累了,歇歇罢。”

“你总不听我的话。”她把眼睛闭了,显出很不愿意的样子。丈夫无奈,

又停住片时,但她实在累了,只管躺着,也没有什么话说。

丈夫轻轻蹑出去。一到楼口,那脚步又退后走,不肯下去。他又蹑回来,

悄悄到素辉床边,见她显着昏睡的形态,枯涩的泪点滴不下来,只挂在眼睑

之间。

(原载 1922 年 8 月《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8 号)

《爱流汐涨》

月儿的步履已踏过嵇家的东墙了。孩子在院里已等了许久,一看见上半

弧的光刚射过墙头,便忙忙跑到屋里叫道:“爹爹,月儿上来了,出来给我

燃香罢。”

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的男子,他的心负了无量的愁闷。外面的月亮虽然还

像去年那么圆满,那么光明,可是他对于月亮的情绪就大不如去年了。当孩

子进来叫他的时候,他就起来,勉强回答说:“宝璜,今晚上不必拜月,我

们到院里对着月光吃些果品,回头再出去看看别人的热闹。”

孩子一听见要出去看热闹,更喜得了不得。他说:“为什么今晚上不拈

香呢?记得从前是妈妈点给我的。”

父亲没有回答他。但孩子的话很多,问得父亲越发伤心了。他对着孩子

不甚说话。只有向月不歇地叹息。

“爹爹今晚上不舒服么?为何气喘得那么厉害?”

父亲说:“是,我今晚上病了。你不是要出去看热闹么?可以教素云姐

带你去,我不能去了。”

素云是一个年长的丫头。主人的心思、性地,她本十分明白,所以家里

无论大小事几乎是她一人主持。她带宝璜出门,到河边看看船上和岸上各样

的灯色;便中就告诉孩子说:“你爹爹今晚不舒服了,我们得早一点回去才

是。”

孩子说:“爹爹白天还好好地,为何晚上就害起病来?”

“唉,你记不得后天是妈妈的百日吗?”

“什么是妈妈的百日?”

“妈妈死掉,到后天是一百天的工夫。”

孩子实在不能理会那“一百日”的深密意思,素云只得说:“夜深了,

咱们回家去罢。”

素云和孩子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在床上,见他们回来,就说:“你

们回来了。”她跑到床前回答说:“二舍,我们回来了。晚上大哥儿可以和

我同睡,我招呼他,好不好?”

父亲说:“不必。你还是睡你的罢。你把他安置好,就可以去歇息,这

里没有什么事。”

这个七岁的孩子就睡在离父亲不远的一张小床上。外头的鼓乐声,和树

梢的月影,把孩子嬲得不能睡觉。在睡眠的时候,父亲本有命令,不许说话;

所以孩子只得默听着,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乐声远了,在近处的杂响中,最激刺孩子的,就是从父亲那里发出来的

啜泣声。在孩子的思想里,大人是不会哭的。所以他很诧异地问:“爹爹,

你怕黑么?大猫要来咬你么?你哭什么?”他说着就要起来,因为他也怕大

猫。

父亲阻止他,说:“爹爹今晚上不舒服,没有别的事。不许起来。”

“咦,爹爹明明哭了!我每哭的时候,爹爹说我的声音像河里水声泶潲

泶潲地响;现在爹爹的声音也和那个一样。呀,爹爹,别哭了。爹爹一哭,

教宝璜怎能睡觉呢?”

孩子越说越多,弄得父亲的心绪更乱。他不能用什么话来对付孩子,只

说:“璜儿,我不是说过,在睡觉时不许说话么?你再说时,爹爹就不疼你

了。好好地睡罢。”

孩子只复说一句:“爹爹要哭,教人怎样睡得着呢?”以后他就静默了。

这晚上的催眠歌,就是父亲的抽噎声。不久,孩子也因着这声就发出微

细的鼾息;屋里只有些杂响伴着父亲发出哀音。

(原载《空山灵雨》,1925 年 6 月,商务印书馆)

《女子的服饰》

人类说是最会求进步的动物,然而对于某种事体发生一个新意见的时

候,必定要经过许久的怀疑,或是一番的痛苦,才能够把它实现出来。甚至

明知旧模样旧方法的缺点,还不敢“斩钉截铁”地把它改过来咧。好像男女

的服饰,本来可以随意改换的。但是有一度的改换,也必费了好些唇舌在理

论上做工夫,才肯羞羞缩缩地去试行。所以现在男女的服饰,从形式上看去,

却比古时好;如果从实质上看呢?那就和原人的装束差不多了。

眼饰的改换,大概先从男子起首。古时男女的装束是一样的,后来男女

有了分工的趋向,服饰就自然而然地随着换啦。男子的事业越多,他的服饰

越复杂,而且改换得快。女子的工作只在家庭里面,而且所做的事与服饰没

有直接的关系,所以它的改换也就慢了。我们细细看来,女子的服饰,到底

离原人很近。

现时女子的服饰,从生理方面看去,不合适的地方很多。她们所谓之改

换的,都是从美观上着想。孰不知美要出于自然才有价值,若故意弄成一种

不自然的美,那缠脚娘走路的婀娜模样也可以在美学上占位置了。我以为现

时女子的事业比往时宽广得多,若还不想去改换她们的服饰,就恐怕不能和

事业适应了。

事业与眼饰有直接的关系,从哪里可以看得出来呢?比如欧洲在大战以

前,女子的服饰差不多没有什么改变。到战事发生以后,好些男子的事业都

要请女子帮忙。她们对于某种事业必定不能穿裙去做的,就换穿裤子了;对

于某种事业必定不能带长头发去做的,也就剪短了。欧洲的女子在事业上感

受了许多不方便,方才把服饰渐渐地改变一点,这也是证明人类对于改换的

意见是很不急进的。新社会的男女对于种种事情,都要求一个最合适的方法

去改换它。既然知道别人因为受了痛苦才去改换,我们何不先把它改换来避

去等等痛苦呢?

在现在的世界里头,男女的服饰是应当一样的。这里头的益处很大,我

们先从女子的服饰批评一下,再提那改换的益处罢。我不是说过女子的服饰

和原人差不多吗?这是由哪里看出来的呢?

第一样是穿裙。古时的男女没有不穿裙的。现在的女子也少有不穿裙的。

穿裙的缘故有两种说法:(甲)因为古时没有想出缝裤的方法,只用树叶或

是兽皮往身上一团;到发明纺织的时候,还是照老样子做上。(乙)是因为

礼仪的束缚。怎么说呢?我们对于过去的事物,很容易把他当作神圣。所以

常常将古人平日的行为,拿来当仪式的举动;将古人平日的装饰,拿来当仪

式的衣冠。女子平日穿裤子是服装进步的一个现象。偏偏在礼节上就要加上

一条裙,那岂不是很无谓吗?

第二样是饰品。女子所用的手镯脚钏指环耳环等等物件,现在的人都想

那是美术的安置;其实从历史上看来,这些东西都是以女子当奴隶的大记号,

是新女子应当弃绝的。古时希伯来人的风俗,凡奴隶服役到期满以后不愿离

开主人的,主人就可以在家神面前把那奴隶的耳朵穿了,为的是表明他已经

永久服从那一家。希伯来语“ 一卩 冂” ①Ne—zem 有耳环鼻环两个意思。

人类有时也用鼻环,然而平常都是兽类用的。可见穿耳穿鼻决不是美术的要

求,不过是表明一个永久的奴隶的记号便了,至于手镯脚钏更是明而易见的,

可以不必说了。有人要问耳环手镯等物既然是奴隶用的,为什么从古以来这

些东西都是用很实的材料去做呢?这可怪不得。人的装束有一分美的要求是

不必说的,“披毛戴角编贝文身”,就是美的要求,和手镯耳环绝不相同的。

用贵重的材料去做这些东西大概是在略婚时代以后。那时的女子虽说是由父

母择配,然而父母的财产一点也不能带去,父母因为爱子的缘故,只得将贵

重的材料去做这些装饰品,一来可以留住那服从的记号,二来可以教子女间

接的承受产业。现在的印度人还有类乎这样的举动。印度女子也是不能承受

父母的产业的,到要出嫁的时候,父母就用金镑或是银钱给她做装饰。将金

钱连起来当饰品,也就没有人敢说那是父母的财产了。印度的新妇满身用“金

镑链子”围住,也是和用贵重的材料去做装饰一样。不过印度人的方法妥当

而且直接,不像用金银去打首饰的周折便了。

第三样是留发。头上的饰品自然是因为留长头发才有的,如果没有长头

发,首饰也就无所附着了。古时的人类和现在的蛮族,男女留发的很多,断

发的倒是很少。我想在古时候,男女留长头发是必须的,因为头发和他们的

事业有直接的关系。人类起首学扛东西的方法,就是用头颅去顶的(现在好

些古国还有这样的光景),他们必要借着头发做垫子。全身的毫毛惟独头发

格外地长,也许是由于这个缘故发达而来的。至于当头发做装饰品,还是以

后的事。装饰头发的模样非常之多,都是女子被男子征服以后,女子在家里

没事做的时节,就多在身体的装饰上用功夫。那些形形色色的髻子辫子都是

女子在无聊生活中所结下来的果子。现在有好些爱装饰的女子,梳一个头就

要费了大半天的工夫,可不是因为她们的工夫太富裕吗?

由以上三种事情看来,女子要在新社会里头活动,必定先要把她们的服

饰改换改换,才能够配得上。不然,必要生出许多障碍来。要改换女子的服

饰,先要选定三种要素——

(甲)要合乎生理。缠脚束腰结胸穿耳自然是不合生理的。然而现在还

有许多人不曾想到留发也是不合生理的事情。我们想想头颅是何等贵重的东

西,岂忍得教它“纳垢藏污”吗?要清洁,短的头发倒是很方便,若是长的

呢?那就非常费事了。因为头发积垢,就用油去调整它;油用得越多,越容

易收纳尘土。尘土多了,自然会变成“霉菌客栈”,百病的传布也要从那里

发生了。

(乙)要便于操作。女子穿裙和留发是很不便于操作的。人越忙越觅得

时间短少,现在的女子忙的时候快到了,如果还是一天用了半天的工夫去装

饰身体,那么女子的工作可就不能和男子平等了。这又是给反对妇女社会活

动的人做口实了。

(丙)要不诱起肉欲。现在女子的服饰常常和色情有直接的关系。有好

些女子故意把她们的装束弄得非常妖冶,那还离不开当自己做玩具的倾向。

最好就是废除等等有害的文饰,教凡身上的一丝一毫都有真美的价值,绝不

是一种“卖淫性的美”就可以咧。

要合乎这三种要素,非得先和男子的服装一样不可,男子的服饰因为职

业的缘故,自然是很复杂。若是女子能够做某种事业,就当和做那事业的男

子的服饰一样。平常的女子也就可以和平常的男子一样。这种益处:一来可

以泯灭性的区别;二来可以除掉等级服从的记号;三来可以节省许多无益的

费用;四来可以得着许多有用的光阴。其余的益处还多,我就不往下再说了。

总之,女子的服饰是有改换的必要的,要改换非得先和男子一样不可。

男子对于女子改装的怀疑,就是怕女子显出不斯文的模样来。女子自己

的怀疑,就是怕难于结婚。其实这两种观念都是因为少人敢放胆去做才能发

生的。若是说女子“断发男服”起来就不斯文,请问个个男子都不斯文吗?

若说在男子就斯文,在女子就不斯文,那是武断的话,可以不必辩了。至于

结婚的问题是很容易解决的。从前鼓励放脚的时候,也是有许多人怀着“大

脚就没人要”的鬼胎,现在又怎样啦?若是个个人都要娶改装的女子,那就

不怕女子不改装;若是女子都改装,也不怕没人要。

(原载 1920 年 1 月 11 日《新社会》第 8 号)

《十九世纪两大社会学家的女子观》

十九世纪以前,女子还是在无底界里头生活,从没有人想到她们的地位

真是居于何等的。到了一七九○年“乂儿尢丂丫匚” ①

( MaryWollstonecraft ) 写 了 一 本 女 权 的 申 辩

(TheVindicationoftheRightsofWomen),那时节女子才从那黑暗的深洞渐

渐地走出来。到了十九世纪,女子的生活就光明得多,她们在社会里头种种

的活动也更显然。当时虽有一派人主张男女的地位绝对的平等,但是一般的

学者对于女子社会的活动的思想还是很顽固的。十九世纪的学者的女子社会

的活动观,最占势力的可以分做两派:就是不宜派和不应派。

(一)不宜派。这派以孔德为代表。他以为女子的天性是服从的,所以

除了同情和社交的自然职务以外,女子在事业上宜居于男子之下。孔德在青

年的时代就觉得提高女子的地位的必要,他的感想,我们可以从他和万又厶

夫人(MadamedeVaux)的交情中间得着一点端倪。他信女子在改造的社会里

头能够占很重要的地位,但是她们要在社会的和政治的事业上头受拒绝。因

为女子对于这些事业很不相宜,她们除此以外,还要履行一种更重要的职务。

女子要履行那种更重要的职务是什么呢?孔德必要回答说:家庭的组织

是女子最重要的职务。要教女子适应她们的职务,就该抬举她们,教她们身

心两方面都能得着完全的教育。女子身心的健康是孔德的社会计划的要点。

社会多靠着女子的感力的引领,才能够达到那文化的最高点,社会的存在也

就因此而有价值哪。 女子的感力必要出乎男子之上的。 她们的感力是什么呢?

就是情爱。除此以外,恐怕没有别的事体比这种感力更大的了。女子由情爱

可以教男子的活动力得着纯洁。孔德说:“情爱的能力达到最高的地位的时

候,可以教知识的活动的能力接续地服从于感情之下。女子好像‘人道’和

‘人’中间的自然的媒介一样。大存在(TheGreatBeing)将道德的旨意特别

地托付她们,教她们支持一般的情爱的直接的和恒久的教化;在思想或动作

里头所有一切的纷扰,她们常常地教男子由那势力的中间退出来。……在各

个女子加于男子的同一的感力以外,女子要遣送男子归到人道里头,这是女

子的最重要的和最困难的职务。我们做男子的,各人应当站在这种特别的保

护者之一的下面,认她为天使,要答应她,让她领我们直到那大存在之前。”

孔德因他的积极教的感想,所以对于等等的事物常含着他的教义在里

头。他看女子好像男子的道德上的祭司一样。用普通的语言说,女子就是道

德的保护者。这保护者可以分作三种模型,就是母,妻,和女儿。这三种人

物和服从、协和和保护的态度与男子结合,她们可以把男子在过去、现在和

未来的时代的历程连续下来。孔德说:“由我脑想中的理论看起来,女子的

三种模型变化的阶级是和我们的三种利他的本能连合的,这三种利他的本能

就是尊敬(Veneration)、爱恋(Atiachment)和仁慈(Benevolence)。他

把女子精神上和道德上的地位看得过高,所以把男女同具的社会的活动的本

能忽略了。有人误解孔德所说女子的服从是奴隶的,其实他自己并不是这样

看法,总而言之,他的女子观所以偏颇的原因,是因于积极教的人道主义构

成的。我们略略知道不宜派的观念,再看一看不应派的见解是怎样的罢。

(二)不应派。这派以斯宾塞为代表。他主张女子的心理的和生理的组

织和男子不同,所以不应当教她们和男子一样地在社会里活动。斯宾塞以为

男子长成较迟女子长成较早的原故,是因为女子要节省生长力来供给生育的

需用。至于心理方面,女子有两件事宜是比不上男子的。第一件是女子的心

量不及男子所涵的广;第二件是女子的情感和理想不及男子的健全。因为等

等的差异,女子虽然是社会中的单位,她们的工作却不能不和对待的男子异

其趋向。斯宾塞要将保存种族的责任加在女子身上,就说保育婴儿是她们的

职务,也是她们的特能。女子照着这种特能去发展就够了,其它的事情不去

过问是不要紧的,也是不应该的。女子不但是生理上和心理上的组织与男子

有区别,就是强弱的差异也是很显然的。斯宾塞由社会进化论的说法解明男

女的强弱所以差异的原故,他说女子的软弱可以分做四个阶级和呈出四种心

理的现象。第一,因为原始时代女子多半是赃物或是财产,她们寄身于凶恶

的男子的权力之下,不能不低首下心地讨男子的喜欢。第二,因为女质遗传

的关系,女子在积威之下就形成一种讨人喜欢和爱好自然的女性。第三,女

子因为寄身人下的原故,所以凡事都要矫情,女子能说很圆滑的言词就是矫

情的特征。第四,女子因着自卫的心理的发达,所以善于窥探别人的意思。

这四种现象,就是女子积弱的原因。女子觉得她们自己的软弱,因此生出一

种爱护权力的心思,她们的宗教的感情极强,在政治上女子到底是比男子更

尊崇势力和权威的。

女子既然是尊崇权势,她们对待等等的事物也就偏于情和爱的方面,至

于公义的观念却不甚明显。斯宾塞说:“男子遇事先义而后仁,女子则多仁

而少义,和女子讲哀悯则可,若是论到公处就没有益处啦。”斯宾塞看女子

的公义心很薄弱,所以反对女子受持政权。他说:“女子的理想常偏于具体

的而略于抽象的,若是教她们参政,她们必要用治家的方法来治国,用对待

子女的方法来对待国民。况且女子畏神的心常过于男子,她们常存着纲纪等

威的见地,若是办起事来,定然显出侵犯人民的自由的倾向。”他又说:“女

子的政治常存着目前的利益,喜欢用律法和禁令去裁制人民,日后的弊端,

是她们想不到的。她们敬上的感情过于男子,所以不十分爱护自由。”斯宾

塞用这种眼光去观察女子,难怪他反对女权在社会方面和政治方面的发展。

由我们现在的见地评起来,他的主张也是很偏颇的。

我们对于孔德和斯宾塞的意见,可以说,一个是过于看重女子,抬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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