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许地山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许地山【完结】 > 许地山代表作@txtnovel.com.txt

第 3 页

作者:许地山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3

大人聘了两个法国人做顾问,请我到兵船里做通译。我想着,我到外洋是学

雕刻的,通译,哪里是我做得来的事,当时就推辞他。无奈邓大人一定要我

去,我碍于情面也就允许了。你妈妈虽不愿意,因为我已允许人家,所以不

加拦阻。她把脑后的头发截下来,为我做成那条假辫。”

他说到这里,就用雪茄指着衣架,接着说:“那辫子好像叫卖的幌子,

要当差事非得带着它不可。那东西被我用了那么些年,已修理过好几次,也

许现在所有的头发没有一根是你妈妈的哪。

“到上海的时候,那两个法国人见势不佳,没有就他的聘。他还劝我不

用回家,日后要用我做别的事,所以我就暂住在上海。我在那里,时常听见

不好的消息,直到邓大人在威海卫阵亡时,我才回来。那十二首诗就是我入

门时,你妈妈送给我的。”

承欢说:“诗里说的都是什么意思?”关怀说:“互相赠与的诗,无论

如何,第三个人是不能理会,连自己也不能解释给人听的。那诗还搁在书架

上,你要看时,明天可以拿去念一念。我且给你说此后我和你妈妈的事。

“自那次打败仗,我自己觉得很羞耻,就立意要隔绝一切的亲友,跑到

一个孤岛里居住,为的是要避掉种种不体面的消息,教我的耳朵少一点刺激。

你妈妈只劝我回硇州去,但我很不愿意回那里去;以后我们就定意要搬到这

里来。这里离硇州虽是不远,乡里的人却没有和我往来,我想他们必是不知

道我住在这里。

“我们买了这所房子,连后边的荔枝园。二人就在这里过很欢乐的日子。

在这里住不久,你就出世了。我们给你起个名字叫承欢……”承懽紧接着问:

“我呢?”关怀说,“还没有说到你咧。你且听着,待一会才给你说。”

他接着说:“我很不愿意雇人在家里做工,或是请别人种地给我收利。

但耨田插秧的事都不是我和你妈妈做得来的;所以我们只好买些果树园来做

生产的源头;西边那丛椰子林也是在你一周岁时买来做纪念的。那时你妈妈

每日的功课就是乳育你;我在技术室做些经常的生活以外,有工夫还出去巡

视园里的果树。好几年的工夫,我们都是这样地过,实在快乐啊!

“唉,好事是无常的!我们在这里住不上五年,这一片地方又被法国占

据了!当时我又想搬到别处去,为的是要回避这种羞耻,谁知这事不能由我

做主,好像我的命运就是这样,要永远住在这蒙羞的土地似的。”关怀说到

这里,声音渐渐低微,那忧愤的情绪直把眼睑拫下一半;同时他的视线从女

儿的脸上移开,也被地心引力吸住了。

承懽不明白父亲的心思,尽说:“这地方很好,为什么又要搬呢?”承

欢说:“啊,我记得爸爸给我说过,妈妈是在那一年去世的。”关怀说:“可

不是!从前搬来这里的时候,你妈妈正怀着你;因为风波的颠簸,所以临产

时很不顺利,这次可巧又有了阿懽,我不愿意像从前那么唐突,要等她产后

才搬。可是她自从得了租借条约签押的消息以后,已经病得支持不住了。”

那声音的颤动,早已把承欢的眼泪震荡出来。然而这老人家却没有显出什么

激烈的情绪,只皱一皱他的眉头而已。

他往下说:“她产后不上十二个时辰就……”承懽急急地问:“是养我

不是?”他说:“是。因为你出世不久,你妈妈便撇掉你,所以给你起个名

字做阿懽,懽就是忧而无告的意思。”

这时,三个人缄默了一会。门前的海潮音,后园的蟋蟀声,都顺着微风

从窗户间送进来。桌上那盏油灯本来被灯花堵得火焰如豆一般大,这次因着

微风,更是闪烁不定,几乎要熄灭了。关怀说:“阿欢,你去把窗户关上,

再将油灯整理一下。……小妹妹也该睡了,回头就同她到卧房去罢。”

不论什么人都喜欢打听父母怎样生育他,好像念历史的人爱读开天辟地

的神话一样;承懽听到这个去处,精神正在活泼,哪里肯去安息。她从小凳

子上站起来,顺势跑到父亲面前,且坐在他的膝上,尽力地摇头说:“爸爸

还没有说完哪。我不困,快往下说罢。”承欢一面关窗,一面说:“我也愿

意再听下去,爸爸就接着说罢。今晚上迟一点睡也无妨。”她把灯心弄好,

仍回原位坐下,注神瞧着她的父亲。

油灯经过一番收拾,越显得十分明亮,关怀的眼睛忽然移到屋角一座石

像上头。他指着对女儿说:“那就是你妈妈去世前两三点钟的样子。”承懽

说:“姊姊也曾给我说过那是妈妈,但我准知道爸爸屋里那个才是。我不信

妈妈的脸难看到这个样子。”他抚着承懽的颅顶说:“那也是好看的。你不

懂得,所以说她不好看。”他越说越远,几乎把方才所说的忘掉;幸亏承欢

再用话语提醒他,那老人家才接续地说下去。

他说:“我的搬家计划,被你妈妈这一死就打消了。她的身体已藏在这

可羞的土地,而且你和阿懽年纪又小,服事你们两个小姊妹还忙不过来,何

况搬东挪西地往外去呢?因此,我就定意要终身住在这里,不想再搬了。

“我是不愿意雇人在家里为我工作的。就是乳母,我也不愿意雇一个来

乳育阿懽我不信男子就不会养育婴孩,所以每日要亲自尝试些乳育的工夫。”

承懽问:“爸爸,当时你有奶子给我喝吗?”关怀说:“我只用牛乳喂你。

然而男子有时也可以生出乳汁的。……阿欢,我从前不曾对你说过孟景休的

事么?”承欢说:“是,他是一个孝子,因为母亲死掉,留下一个幼弟;他

要自己做乳育工夫,果然有乳浆从他的乳房溢出来。”关怀笑说:“我当时

若不是一个书呆子,就是这事一定要孝子才办得到,贞夫是不许做的。我每

每抱着阿懽,让她啜我的乳头,看看能够溢出乳浆不能;但试来试去,都不

成功。养育的工夫虽然是苦,我却以为这是父母二人应当共同去做的事情,

不该让为母的独自担任这番劳苦。”

承欢说:“可是这事要女人去做才合宜。”

“是的。自从你妈妈没了以后,别样事体倒不甚棘手,对于你所穿的衣

服总觉得肮脏和破裂得非常的快。我自己也不会做针黹,整天要为你求别人

缝补,这几乎又要把我所不求人的理想推翻了!当时有些邻人劝我为你们续

娶一个……”

承欢说:“我们有一位后娘倒好。”

那老人家瞪着眼,口里尽力地吸着雪茄,少停,他的声音就和青烟一齐

冒出来。他郑重地说:“什么?一个人能像禽兽一样,只有生前的恩爱,没

有死后的情愫吗?”

从他口里吐出来的青烟早已触得承懽康康地咳嗽起来。她断续地说:“爸

爸的口直像王家那个破灶,闷得人家的眼睛和喉咙都不爽快。”关怀拍着她

的背说:“你真会用比方!……这是从外洋带回来的习惯,不吸它也罢,你

就拿去搁在烟盂里罢。”承懽拿着那支雪茄,忽像想起什么事似的,她走到

屋里把所捡的树叶拿出来,对父亲说:“爸爸吸这一支罢,这比方才那支好

得多。”她父

亲笑着把叶子接过去,仍教承懽坐在膝上,眼睛望着承欢说:“阿欢,

你以再婚为是么?”他的女儿自然不能回答,也不敢回答这重要的问题,她

只嘿嘿地望着父亲两只灵活的眼睛,好像要听那两点微光的回答一样。那回

答的声音果如从父亲的眼光中发出来——他凝神瞧着承欢说:“我想你也不

以为然。一个女人再醮,若是人家要轻看她;一个男子续娶,难道就不应当

受轻视吗?所以当时凡有劝我续弦的,都被我拒绝了。我想你们没有母亲虽

是可哀,然而有一个后娘更是不幸的。”

门前的海潮音,后园的蟋蟀声,加上檐牙的铁马和树上的夜啼鸟,这几

种声音直像强盗一样,要从门缝窗隙间闯进来捣乱他们的夜谈。那两个女孩

子虽不理会,关怀的心却被它们抢掠去了。

他的眼睛注视着窗外那似树如山的黑影,耳中听着那种铮铮铛铛、嘶嘶、汨汨的杂响;口里说:“我一听见铁马的音响,就回想到你

妈妈做新娘时,在洞房里走着,那脚钏铃铛的声音。那声音虽有大小的分别,

风味却差不多。”

他把射到窗外的目光移到承欢身上,说:“你妈妈姓山,所以我在日间

或夜间偶然瞧见尖锥形的东西就想着山,就想着她。在我心目中的感觉,她

实在没死,不过是怕遇见更大的羞耻,所以躲藏着;但在人静的时候,她仍

是和我在一处的。她来的时候,也去瞧你们,也和你们谈话,只是你们都像

不大认识她一样,有时还不瞅睬她。”承懽说:“妈妈一定是在我们睡熟时

候来的,若是我醒时,断没有不瞅睬她的道理。”那老人家抚着这幼女的背

说:“是的。你妈妈常夸奖你,说你聪明,喜欢和她谈话,不像你姊姊越大

就越发和她生疏起来。”承欢知道这话是父亲造出来教妹妹喜欢的,所以她

笑着说:“我心里何尝不时刻惦念着妈妈呢?但她一来到,我怎么就不知道,

这真是怪事!”

关怀对着承欢说:“你和你妈妈离别时年纪还小,也许记不清她的模样;

可是你须知道,不论要认识什么物体都不能以外貌为准的,何况人面是最容

易变化的呢?你要认识一个人,就得在他的声音、容貌之外找寻,这形体不

过是生命中极短促的一段罢了。树木在春天发出花叶,夏天结了果子,一到

秋冬,花、叶、果子多半失掉了;但是你能说没有花、叶的就不是树木么?

池中的蝌蚪,渐渐长大成为一只虾蟆,你能说蝌蚪不是小虾蟆么?无情的东

西变得慢,有情的东西变得快。故此,我常以你妈妈的坟墓为她的变化身;

我觉得她的身体已经比我长得大,比我长得坚强;她的声音,她的容貌,是

遍一切处的。我到她的坟上,不是盼望她那卧在土中的肉身从墓碑上挺起来;

我瞧她的身体就是那个坟墓,我对着那墓碑就和在这屋对你们说话一样。”

承懽说:“哦,原来妈妈不是死,是变化了。爸爸,你那么爱妈妈,但

她在这变化的时节,也知道你是疼爱她的么?”

“她一定知道的。”

承懽说:“我每到爸爸屋里,对着妈妈的造像叫唤、抚摩,有时还敲打

她几下。爸爸,若是那像真是妈妈,她肯让我这样抚摩和敲打么?她也能疼

爱我,像你疼我一样么?”

关怀回答说:“一定很喜欢。你妈妈连我这么高大,她还十分疼爱,何

况你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孩子!妈妈的疼爱比爸爸大得多。你睡觉的时候,

爸爸只能给你垫枕、盖被;若是妈妈,一定要将她那只滑腻而温暖的手臂给

你枕着,还要搂着你,教你不惊不慌地安睡在她怀里。你吃饭的时候,爸爸

只能给你预备小碗、小盘;若是妈妈,一定要把她那软和而常摇动的膝头给

你做凳子,还要亲手递好吃的东西到你口里。你所穿的衣服,爸爸只能为你

买些时式的和贵重的;若是妈妈,一定要常常给你换新样式,她要亲自剪裁,

亲自刺绣,要用最好看的颜色——就是你最喜欢的颜色——给你做上。妈妈

的疼爱实在比爸爸的大得多!”

承懽坐在父亲膝上,一听完这段话,她的身体的跳荡好像骑在马上一样。

她一面摇着身子,一面拍着自己两只小腿,说:“真的吗?她为何不对我这

样做呢?爸爸,快叫妈妈从坟里出来罢。何必为着这蒙羞的土地就藏起来,

不教她亲爱的女儿和她相会呢?从前我以为妈妈的脾气老是那个样子:两只

眼睛瞧着人,许久也不转一下;和她说话也不答应:要送东西给她,她两只

手又不知道往哪里去,也不会伸出来接一接;所以我想她一定是不懂人情的。

现在我就知道她不是无知的。爸爸,你为我到坟里把妈妈请出来罢;不然,

你就把前头那扇石门挪开,让我进去找她。爸爸曾说她在晚间常来,待一会,

她会来么?”

关怀把她亲了一下,说:“好孩子,你方才不是说你曾叫过她、摩过她,

有时还敲打她么?她现在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了,纵使你到坟墓里去找她也是

找不着的。她常在我屋里,常在那里(他指着屋角那石像),常在你心里,

常在你姊姊心里,常在我心里。你和她说话或送东西给她时,她虽像不理你,

其实她疼爱你,已经领受你的敬意。你若常常到她面前,用你的孝心、你的

诚意供献给她,日子久了,她心喜欢让你见着她的容貌。她要用妩媚的眼睛

瞧着你,要开口对你发言,她那坚硬而白的皮肤要化为柔软娇嫩,好像你的

身体一样。待一会,她一定来,可是不让你瞧见她,因为她先要瞧瞧你对于

她的爱心怎样,然后教你瞧见她。”

承欢也随着对妹妹证明说:“是,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也很愿意见妈

妈一面。后来我照着爸爸的话去做,果然妈妈从石像座儿走下来,搂着我和

我谈话,好像现在爸爸搂着你和你谈话一样。”

承懽把右手的食指含在口里,一双伶俐的小眼射在地上,不歇地转动,

好像了悟什么事体,还有所发明似的。她抬头对父亲说:“哦,爸爸,我明

白了。以后我一定要格外地尊敬妈妈那座造像,盼望她也能下来和我谈话。

爸爸,比如我用尽我的孝敬心来服事她,她准能知道么?”

“她一定知道的。”

“那么,方才所捡那些叶子,若是我好好地把它们藏起来,一心供养着,

将来它们一定也会变成活的海星、瓦楞子或翻车鱼了。”关怀听了,莫名其

妙。承欢就说:“方才妹妹捡了一大堆的干叶子,内中有些像鱼的,有些像

螺贝的,她问的是那些东西。”关怀说:“哦,也许会,也许会。”承懽要

立刻跳下来,把那些叶子搬来给父亲瞧,但她的父亲说:“你先别拿出来,

明天我才教给你保存它们的方法。”

关怀生怕他的爱女晚间说话过度,在睡眠时作梦,就劝承懽说:“你该

去睡觉啦。我和你到屋里去罢。明早起来,我再给你说些好听的故事。”承

懽说:“不,我不。爸爸还没有说完呢,我要听完了才睡。”关怀说:“妈

妈的事长着呢,若是要说,一年也说不完,明天晚上再接下去说罢。”那小

女孩于是从父亲膝上跳下来,拉着父亲的手,说:“我先要到爸爸屋里瞧瞧

那个妈妈。”关怀就和她进去。

他把女儿安顿好,等她睡熟,才回到自己屋里。他把外衣脱下,手里拿

着那个叆叇囊,和腰间的玉佩,把玩得不忍撒手,料想那些东西一定和他的

亡妻关山恒媚很有关系。他们的恩爱公案必定要在临睡前复讯一次。他走到

石像前,不歇用手去摩弄那坚实而无知的物体,且说:“多谢你为我留下这

两个女孩,教我的晚景不至过于惨淡。不晓得我这残年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

过去,速速地和你同住在一处。唉!你的女儿是不忍离开我的,要她们成人,

总得在我们再会之后。我现在正浸在父亲的情爱中,实在难以解决要怎样经

过这衰弱的残年,你能为我和从你身体分化出来的女儿们打算么?”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很注意听着那石像的回答。可是那用手造的东

西怎样发出她的意思,我们的耳根太钝,实在不能听出什么话来。

他站了许久,回头瞧见承欢还在北边的厅里编织花篮,两只手不停地动

来动去,口里还低唱着她的工夫歌。他从窗门对女儿说:“我儿,时候不早

了,明天再编罢。今晚上妹妹话说得过多,恐怕不能好好地睡,你得留神一

点。”承欢答应一声,就把那个未做成的篮子搁起来,把那盏小油灯拿着到

自己屋里去了。

灯光被承欢带去以后,满屋都被黑暗充塞着。秋萤一只两只地飞入关怀

的卧房,有时歇在石像上头。那光的闪烁,可使关山恒媚的脸对着她的爱者

发出一度一度的流盼和微笑。但是从外边来的,还有汨的海潮音,嘶

的蟋蟀声,铮铛的铁马响,那可以说是关山恒媚为这位老鳏夫唱的催眠歌曲。

(原载 1921 年《小说月报》第 12 卷第 7 号)

《缀网劳蛛》

“我像蜘蛛,

命运就是我的网。”

我把网结好,

还住在中央。

呀,我的网甚时节受了损伤!

这一坏,教我怎地生长?

生的巨灵说:“补缀补缀罢,

世间没有一个不破的网。”

我再结网时,

要结在玳瑁梁栋

珠玑帘栊;

或结在断井颓垣

荒烟蔓草中呢?

生的巨灵按手在我头上说:

“自己选择去罢,

你所在的地方无不兴隆、亨通。”

虽然,我再结的网还是像从前那么脆弱,

敌不过外力冲撞;

我网的形式还要像从前那么整齐——

平行的丝连成八角、十二角的形状吗?

他把“生的万花筒”交给我,说:

“望里看罢,

你爱怎样,就结成怎样。”

呀,万花筒里等等的形状和颜色

仍与从前没有什么差别!

求你再把第二个给我,

我好谨慎地选择。

“咄咄!贪得而无智的小虫!

自而今回溯到濛鸿,

从没有人说过里面有个形式与前相同。

去罢,生的结构都由这几十颗‘彩琉璃屑,幻成种种,

不必再看第二个生的万花筒。”

那晚上的月色格外明朗,只是不时来些微风把满园的花影移动得不歇地

作响。素光从椰叶下来,正射在尚洁和她的客人史夫人身上。她们二人的容

貌,在这时候自然不能认得十分清楚,但是二人对谈的声音却像幽谷的回响,

没有一点模糊。

周围的东西都沉默着,像要让她们密谈一般:树上的鸟儿把喙插在翅膀

底下;草里的虫儿也不敢做声;就是尚洁身边那只玉狸,也当主人所发的声

音为催眠歌,只管 齁地沉睡着。她用纤手抚着玉狸,目光注在她的客人身

上,懒懒地说:“夺魁嫂子,外间的闲话是听不得的。这事我全不计较——

我虽不信定命的说法,然而事情怎样来,我就怎样对付,毋庸在事前预先谋

定什么方法。”

她的客人听了这场冷静的话,心里很是着急,说:“你对于自己的前程

太不注意了!若是一个人没有长久的顾虑,就免不了遇着危险,外人的话虽

不足信,可是你得把你的态度显示得明了一点,教人不疑惑你才是。”

尚洁索性把玉狸抱在怀里,低着头,只管摩弄。一会儿,她才冷笑了一

声,说:“吓吓,夺魁嫂子,你的话差了,危险不是顾虑所能闪避的。后一

小时的事情,我们也不敢说准知道,哪里能顾到三四个月、三两年那么长久

呢?你能保我待一会不遇着危险,能保我今夜里睡得平安么?纵使我准知道

今晚上会遇着危险,现在的谋虑也未必来得及。我们都在云雾里走,离身二

三尺以外,谁还能知道前途的光景呢?经里说:‘不要为明日自夸,因为一

日要生何事,你尚且不能知道。’这句话,你忘了么?……唉,我们都是从

渺茫中来,在渺茫中住,望渺茫中去。若是怕在这条云封雾锁的生命路程里

走动,莫如止住你的脚步;若是你有漫游的兴趣,纵然前途和四围的光景暧

昧,不能使你赏心快意,你也是要走的。横竖是往前走,顾虑什么?

“我们从前的事,也许你和一般侨寓此地的人都不十分知道。我不愿意

破坏自己的名誉,也不忍教他出丑。你既是要我把态度显示出来,我就得略

把前事说一点给你听,可是要求你暂时守这个秘密。

“论理,我也不是他的……”

史夫人没等她说完,早把身子挺起来,作很惊讶的样子,回头用焦急的

声音说:“什么?这又奇怪了!”

“这倒不是怪事,且听我说下去。你听这一点,就知道我的全意思了。

我本是人家的童养媳,一向就不曾和人行过婚礼——那就是说,夫妇的名份,

在我身上用不着。当时,我并不是爱他,不过要仗着他的帮助,救我脱出残

暴的婆家。走到这个地方,依着时势的境遇,使我不能不认他为夫……”

“原来你们的家有这样特别的历史。……那么,你对于长孙先生可以说

没有精神的关系,不过是不自然的结合罢了。”

尚洁庄重地回答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没有爱情么?诚然,我从不曾

在别人身上用过一点男女的爱情;别人给我的,我也不曾辨别过那是真的,

这是假的。夫妇,不过是名义上的事;爱与不爱,只能稍微影响一点精神的

生活,和家庭的组织是毫无关系的。

“他怎样想法子要奉承我,凡认识我的人都觉得出来。然而我却没有领

他的情,因为他从没有把自己的行为检点一下。他的嗜好多,脾气坏,是你

所知道的。我一到会堂去,每听到人家说我是长孙可望的妻子,就非常的惭

愧。我常想着从不自爱的人所给的爱情都是假的。

“我虽然不爱他,然而家里的事,我认为应当替他做的,我也乐意去做。

因为家庭是公的,爱情是私的。我们两人的关系,实在就是这样。外人说我

和谭先生的事,全是不对的。我的家庭已经成为这样,我又怎能把它破坏

呢?”

史夫人说:“我现在才看出你们的真相,我也回去告诉史先生,教他不

要多信闲话。我知道你是好人,是一个纯良的女子,神必保佑你。”说看,

用手轻轻地拍一拍尚洁的肩膀,就站立起来告辞。

尚洁陪她在花荫底下走着,一面说:“我很愿意你把这事的原委单说给

史先生知道。至于外间传说我和谭先生有秘密的关系,说我是淫妇,我都不

介意。连他也好几天不回来啦。我估量他是为这事生气,可是我并不辩白。

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把真心拿出来给人家看;纵然能够拿出来,人家也看不

明白,那么,我又何必多费唇舌呢?人对于一件事情一存了成见,就不容易

把真相观察出来。凡是人都有成见,同一件事,必会生出歧异的评判,这也

是难怪的。我不管人家怎样批评我,也不管他怎样疑惑我,我只求自己无愧,

对得住天上的星辰和地下的蝼蚁便了。你放心罢,等到事情临到我身上,我

自有方法对付。我的意思就是这样,若是有工夫,改天再谈罢。”

她送客人出门,就把玉狸抱到自己房里。那时已经不早,月光从窗户进

来,歇在椅桌、枕席之上,把房里的东西染得和铅制的一般。她伸手向床边

按了一按铃子,须臾,女佣妥娘就上来。她问:“佩荷姑娘睡了么?”妥娘

在门边回答说:“早就睡了。消夜已预备好了,端上来不?”她说着,顺手

把电灯拧着,一时满屋里都着上颜色了。

在灯光之下,才看见尚洁斜倚在床上。流动的眼睛,软润的颔颊,玉葱

似的鼻,柳叶似的眉,桃绽似的唇,衬着蓬乱的头发……凡形体上各样的美

都凑合在她头上。她的身体,修短也很合度。从她口里发出来的声音,都合

音节,就是不懂音乐的人,一听了她的话语,也能得着许多默感。她见妥娘

把灯拧亮了,就说:“把它拧灭了吧。光太强了,更不舒服。方才我也忘了

留史夫人在这里消夜。我不觉得十分饥饿,不必端上来,你们可以自己方便

去。把东西收拾清楚,随着给我点一支洋烛上来。”

妥娘遵从她的命令,立刻把灯灭了,接着说:“相公今晚上也许又不回

来,可以把大门扣上吗?”

“是,我想他永远不回来了。你们吃完,就把门关好,各自歇息去罢,

夜很深了。”

尚洁独坐在那间充满月亮的房里,桌上一支洋烛已燃过三分之二,轻风

频拂火焰,眼看那支发光的小东西要泪尽了。她于是起来,把烛光移到屋角

一个窗户前头的小几上。那里有一个软垫,几上搁几本经典和祈祷文。她每

夜睡前的功课就是跪在那垫上默记三两节经句,或是诵几句祷词。别的事情,

也许她会忘记,惟独这圣事是她所不敢忽略的。她跪在那里冥想了许久,睁

眼一看,火光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从烛台上逃走了。

她立起来,把卧具整理妥当,就躺下睡觉。可是她怎能睡着呢?呀,月

亮也循着宾客的礼,不敢相扰,慢慢地辞了她,走到园里和它的花草朋友、

木石知交周旋去了!

月亮虽然辞去,她还不转眼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像要诉她心中的秘密一

般。她正在床上辗来转去,忽听园里“ ”一声,响得很厉害。她起来,

走到窗边,往外一望,但见一重一重的树影和夜雾把园里盖得非常严密,教

她看不见什么。于是她蹑步下楼,唤醒妥娘,命她到园里去察看那怪声的出

处。妥娘自己一个人哪里敢出去;她走到门房把团哥叫醒,央他一同到围墙

边察一察。团哥也就起来了。

妥娘去不多会,便进来回话。她笑着说:“你猜是什么呢?原来是一个

蹇运的窃贼摔倒在我们的墙根。他的腿已摔坏了,脑袋也撞伤了,流得满地

都是血,动也动不得了。团哥拿着一枝荆条正在抽他哪。”

尚洁听了,一霎时前所有的恐怖情绪一时尽变为慈祥的心意。她等不得

回答妥娘,便跑到墙根。团哥还在那里,“你这该死的东西……不知厉害的

坏种!……”一句一鞭,打骂得很高兴。尚洁一到,就止住他,还命他和妥

娘把受伤的贼扛到屋里来。她吩咐让他躺在贵妃榻上。仆人们都显出不愿意

的样子,因为他们想着一个贼人不应该受这么好的待遇。

尚洁看出他们的意思,便说:“一个人走到做贼的地步是最可怜悯的,

若是你们不得着好机会,也许……”她说到这里,觉得有点失言,教她的佣

人听了不舒服,就改过一句说话:“若是你们明白他的境遇,也许会体贴他。

我见了一个受伤的人,无论如何,总得救护的。你们常常听见‘救苦救难’

的话,遇着忧患的时候,有时也会脱口地说出来,为何不从‘他是苦难人’

那方面体贴他呢?你们不要怕他的血沾脏了那垫子,尽管扶他躺下罢。”团

哥只得扶他躺下,口里沉吟地说:“我们还得为他请医生去吗?”

“且慢,你把灯移近一点,待我来看一看。救伤的事,我还在行。妥娘,

你上楼去把我们那个‘常备药箱’捧下来。”又对团哥说:“你去倒一盆清

水来罢。”

仆人都遵命各自干事去了。那贼虽闭着眼,方才尚洁所说的话,却能听

得分明。他心里的感激可使他自忘是个罪人,反觉他是世界里一个最能得人

爱惜的青年。这样的待遇,也许就是他生平第一次得着的。他呻吟了一下,

用低沉的声音说:“慈悲的太太,菩萨保佑慈悲的太太!”

那人的太阳边受了一伤很重,腿部倒不十分厉害。她用药棉蘸水轻轻地

把伤处周围的血迹涤净,再用绷带裹好。等到事情做得清楚,天早已亮了。

“谁

她正转身要上楼去换衣服,蓦听得外面敲门的声很急,就止步问说:

这么早就来敲门呢?”

“是警察罢。”

妥娘提起这四个字,教她很着急。她说:“谁去告诉警察呢?”那贼躺

在贵妃榻上,一听见警察要来,恨不能立刻起来跪在地上求恩。但这样的行

动已从他那双劳倦的眼睛表白出来了。尚洁跑到他跟前,安慰他说:“我没

有叫人去报警察……”正说到这里,那从门外来的脚步已经踏进来。

来的并不是警察,却是这家的主人长孙可望。他见尚洁穿着一件睡衣站

在那里和一个躺着的男子说话,心里的无明业火已从身上八万四千个毛孔里

发射出来。他第一句就问:“那人是谁?”

这个问实在教尚洁不容易回答,因为她从不曾问过那受伤者的名字,也

不便说他是贼。

“他……他是受伤的人……”

可望不等说完,便拉住她的手,说:“你办的事,我早已知道。我这几

天不回来,正要侦察你的动静,今天可给我撞见了。我何尝辜负你呢?……

一同上去罢,我们可以慢慢地谈。”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上跑。

妥娘在旁边,看得情急,就大声嚷着:“他是贼!”

“我是贼,我是贼!”那可怜的人也嚷了两声。可望只对着他冷笑,说:

“我明知道你是贼。不必报名,你且歇一歇罢。”

一到卧房里,可望就说:“我且问你,我有什么对你不起的地方?你要

入学堂,我便立刻送你去;要到礼拜堂听道,我便特地为你预备车马。现在

你有学问了,也入教了;我且问你,学堂教你这样做,教堂教你这样做么?”

他的话意是要诘问她为什么变心,因为他许久就听见人说尚洁嫌他鄙陋

不文,要离弃他去嫁给一个姓谭的。夜间的事,他一概不知,他进门一看尚

洁的神色,老以为她所做的是一段爱情把戏。在尚洁方面,以为他是不喜欢

她这样待遇窃贼。她的慈悲性情是上无所赋的,她也觉得这样办,于自己的

信仰和所受的教育没有冲突,就回答说:“是的,学堂教我这样做,教会也

教我这样做。你敢是……”

“是吗?”可望喝了一声,猛将怀中小刀取出来向尚洁的肩膀上一击。

这不幸的妇人立时倒在地上,那玉白的面庞已像渍在胭脂膏里一样。

她不说什么,但用一种沉静的和无抵抗的态度,就足以感动那愚顽的凶

手。可望当此情景,心中恐怖的情绪已把凶猛的怒气克服了。他不再有什么

动作,只站在一边出神。他看尚洁动也不动一下,估量她是死了;那时,他

觉得自己的罪恶压住他,不许再逗留在那里,便溜烟似地望外跑。

妥娘见他跑了,知道楼上必有事故,就赶紧上来。她看尚洁那样子,不

由得“啊,天公!”喊了一声,一面上去,要把她搀扶起来。尚洁这时,眼

睛略略睁开,像要对她说什么,只是说不出。她指着肩膀示意,妥娘才看见

一把小刀插在她肩上。妥娘的手便即酥软,周身发抖,待要扶她,也没有气

力了。她含泪对着主妇说:“容我去请医生罢。”

“史……史……”妥娘知道她是要请史夫人来,便回答说:“好,我也

去请史夫人来。”她教团哥看门,自己雇一辆车找救星去了。

医生把尚洁扶到床上,慢慢施行手术;赶到史夫人来时,所有的事情都

弄清楚啦。医生对史夫人说:“长孙夫人的伤不甚要紧,保养一两个星期便

可复原。幸而那刀从肩胛骨外面脱出来,没有伤到肺叶——那两个创口是不

要紧的。”

医生辞去以后,史夫人便坐在床沿用法子安慰她。这时,尚洁的精神稍

微恢复,就对她的知交说:“我不能多说话,只求你把底下那个受伤的人先

送到公医院去;其余的,待我好了再给你说。……唉,我的嫂子,我现在不

能离开你,你这几天得和我同在一块儿住。”

史夫人一进门就不明白底下为什么躺着一个受伤的男子。妥娘去时,也

没有对她详细地说。她看见尚洁这个样子,又不便往下问。但尚洁的颖悟性

从不会被刀所伤,她早明白史夫人猜不透这个闷葫芦,就说:“我现在没有

气力给你细说,你可以向妥娘打听去。就要速速去办,若是他回来,便要害

了他的性命。”

史夫人照她所吩咐的去做;回来,就陪着她在房里,没有回家。那四岁

的女孩佩荷更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还是啼啼笑笑,过她的平安日子。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在她病中嘿嘿地过去。她也渐次复原了。她想许

久没有到园里去,就央求史夫人扶着她慢慢走出来。她们穿过那晚上谈话的

柳荫,来到园边一个小亭下,就歇在那里。她们坐的地方满开了玫瑰,那清

静温香的景色委实可以消灭一切忧闷和病害。

“我已忘了我们这里有这么些好花,待一会,可以折几枝带回屋里。”

“你且歇歇,我为你选择几枝罢。”史夫人说时,便起来折花。尚洁见

她脚下有一朵很大的花,就指着说:“你看,你脚下有一朵很大、很好看的,

为什么不把它摘下?”

史夫人低头一看,用手把花提起来,便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

史夫人说:“这花不好。”因为那花只剩地上那一半,还有一边是被虫

伤了。她怕说出伤字,要伤尚洁的心,所以这样回答。但尚洁看的明明是一

朵好花,直教递过来给她看。

“夺魁嫂,你说它不好么?我在此中找出道理咧!这花虽然被虫伤了一

半,还开得这么好看,可见人的命运也是如此——若不把他的生命完全夺去,

虽然不完全,也可以得着生活上一部分的美满,你以为如何呢?”

史夫人知道她连想到自己的事情上头,只回答说:“那是当然的,命运

的偃蹇和亨通,于我们的生活没有多大关系。”

谈话之间,妥娘领着史夺魁先生进来。他向尚洁和他的妻子问过好,便

坐在她们对面一张凳上。史夫人不管她丈夫要说什么,头一句就问:“事情

怎样解决呢?”

史先生说:“我正是为这事情来给长孙夫人一个信。昨天在会堂里有一

个很激烈的纷争,因为有些人说可望的举动是长孙夫人迫他做成的,应当剥

夺她赴圣筵的权利。我和我奉真牧师在席间极力申辩,终归无效。”他望着

尚洁说:“圣筵赴与不赴也不要紧。因为我们的信仰决不能为仪式所束缚;

我们的行为,只求对得起良心就算了。”

“因为我没有把那可怜的人交给警察,便责罚我么?”

史先生摇头说:“不,不,现在的问题不在那事上头。前天可望寄一封

长信到会里,说到你怎样对他不住,怎样想弃绝他去嫁给别人。他对于你和

某人、某人往来的地点、时间都说出来。且说,他不愿意再见你的面;若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