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离婚,他永不回家。信他所说的人很多,我们怎样申辩也挽不过来。我
们虽然知道事实不是如此,可是不能找出什么凭据来证明。我现在正要告诉
你,若是要到法庭去的话,我可以帮你的忙。这里不像我们祖国,公庭上没
有女人说话的地位。况且他的买卖起先都是你拿资本出来;要离异时,照法
律,最少总得把财产分一半给你。……像这样的男子,不要他也罢了。”
尚洁说:“那事实现在不必分辩,我早已对嫂子说明了。会里因为信条
的缘故,说我的行为不合道理,便禁止我赴圣筵——这是他们所信的,我有
什么可说的呢!”她说到末一句,声音便低下了。她的颜色很像为同会的人
误解她和误解道理惋惜。
“唉,同一样道理,为何信仰的人会不一样?”
她听了史先生这话,便兴奋起来,说:“这何必问?你不常听见人说:
‘水是一样,牛喝了便成乳汁,蛇喝了便成毒液’吗?我管保我所得能化为
乳汁,哪能干涉人家所得的变成毒液呢?若是到法庭去的话,倒也不必。我
本没有正式和他行过婚礼,自毋须乎在法庭上公布离婚。若说他不愿意再见
我的面,我尽可以搬出去。财产是生活的赘瘤,不要也罢,和他争什么?……
他赐给我的恩惠已是不少,留着给他……”
“可是你一把财产全部让给他,你立刻就不能生活。还有佩荷呢?”
尚洁沉吟半晌便说:“不妨,我私下也曾积聚些少,只不能支持到一年
罢了。但不论如何,我总得自己挣扎。至于佩荷……”她又沉思了一会,才
续下去说:“好罢,看他的意思怎样,若是他愿意把那孩子留住,我也不和
他争。我自己一个人离开这里就是。”
他们夫妇二人深知道尚洁的性情,知道她很有主意,用不着别人指导。
并且她在无论什么事情上头都用一种宗教的精神去安排。她的态度常显出十
分冷静和沉毅,做出来的事,有时超乎常人意料之外。
史先生深信她能够解决自己将来的生活,一听了她的话,便不再说什么,
只略略把眉头皱了一下而已。史夫人在这两三个星期间,也很为她费了些筹
划。他们有一所别业在土华地方,早就想教尚洁到那里去养病;到现在她才
开口说:“尚洁妹子,我知道你一定有更好的主意,不过你的身体还不甚复
原,不能立刻出去做什么事情,何不到我们的别庄里静养一下,过几个月再
行打算?”史先生接着对他妻子说:“这也好。只怕路途远一点,由海船去,
最快也得两天才可以到。但我们都是惯于出门的人,海涛的颠簸当然不能制
服我们。若是要去的话,你可以陪着去,省得寂寞了长孙夫人。”
尚洁也想找一个静养的地方,不意他们夫妇那么仗义,所以不待踌躇便
应许了。她不愿意为自己的缘故教别人麻烦,因此不让史夫人跟着前去。她
说:“寂寞的生活是我尝惯的。史嫂子在家里也有许多当办的事情,哪里能
够和我同行?还是我自己去好一点。我很感谢你们二位的高谊,要怎样表示
我的谢忱,我却不懂得;就是懂,也不能表示得万分之一。我只说一声‘感
激莫名’便了。史先生,烦你再去问他要怎样处置佩荷,等这事弄清楚,我
便要动身。”她说着,就从方才摘下的玫瑰中间选出一朵好看的递给史先生,
教他插在胸前的钮门上。不久,史先生也就起立告辞,替她办交涉去了。
土华在马来半岛的西岸,地方虽然不大,风景倒还幽致。那海里出的珠
宝不少,所以住在那里的多半是搜宝之客。尚洁住的地方就在海边一丛棕林
里。在她的门外,不时看见采珠的船往来于金的塔尖和银的浪头之间。这采
珠的工夫赐给她许多教训。因为她这几个月来常想着人生就同入海采珠一
样;整天冒险入海里去,要得着多少,得着什么,采珠者一点把握也没有。
但是这个感想决不会妨害她的生命。她见那些人每天迷蒙蒙地搜求,不久就
理会她在世间的历程也和采珠的工作一样。要得着多少,得着什么,虽然不
在她的权能之下,可是她每天总得入海一遭,因为她的本份就是如此。
她对于前途不但没有一点灰心,且要更加奋勉。可望虽是剥夺她们母女
的关系,不许佩荷跟着她,然而她仍不忍弃掉她的责任,每月要托人暗地里
把吃的用的送到故家去给她女儿。
她现在已变主妇的地位为一个珠商的记室了。住在那里的人,都说她是
人家的弃妇,就看轻她,所以她所交游的都是珠船里的工人。那班没有思想
的男子在休息的时候,便因着她的姿色争来找她开心。但她的威仪常是调伏
这班人的邪念,教他们转过心来承认她是他们的师保。
她一连三年,除干她的正事之外,就是教她那班朋友说几句英吉利语,
念些少经文,知道些少常识。在她的团体里,使令、供养,无不如意。若说
过快活日子,能像她这样,也就不劣了。
虽然如此,她还是有缺陷的。社会地位,没有她的份;家庭生活,也没
有她的份;我们想想,她心里到底有什么感觉?前一项,于她是不甚重要的;
后一项,可就缭乱她的衷肠了!史夫人虽常寄信给她,然而她不见信则已,
一见了信,那种说不出来的伤感就加增千百倍。
她一想起她的家庭,每要在树林里徘徊,树上的蛁 常要幻成她女儿
的声音对她说:“母思儿耶?母思儿耶?”这本不是奇迹,因为发声者无情,
听音者有意;她不但对于那些小虫的声音是这样,即如一切的声音和颜色,
偶一触着她的感官,便幻成她的家庭了。
她坐在林下,遥望着无涯的波浪,一度一度地掀到岸边,常觉得她的女
儿踏着浪花踊跃而来,这也不止一次了。那天,她又坐在那里,手拿着一张
佩荷的小照,那是史夫人最近给她寄来的。她翻来翻去地看,看得眼昏了。
她猛一抬头,又得着常时所现的异象。她看见一个人携着她的女儿从海边上
来,穿过林樾,一直走到跟前。那人说:“长孙夫人,许久不见,贵体康健
啊!我领你的女儿来找你哪。”
尚洁此时,展一展眼睛,才理会果然是史先生携着佩荷找她来。她不等
回答史先生的话,便上前用力搂住佩荷;她的哭声从她爱心的深密处殷雷似
地震发出来。佩荷因为不认得她,害怕起来,也放声哭了一场。史先生不知
道感触了什么,也在旁边只尽管擦眼泪。
这三种不同情绪的哭泣止了以后,尚洁就呜咽地问史先生说:“我实在
喜欢。想不到你会来探望我,更想不到佩荷也能来!……”她要问的话很多,
一时摸不着头绪。只搂定佩荷,眼看着史先生出神。
史先生很庄重地说:“夫人,我给你报好消息来了。”
“好消息?”
“你且镇定一下,等我细细地告诉你。我们一得着这消息,我的妻子就
教我和佩荷一同来找你。这奇事,我们以前都不知道,到前十几天才听见我
奉真牧师说的。我牧师自那年为你的事卸职后,他的生活,你已经知道了。”
“是,我知道。他不是白天做裁缝匠,晚间还做制饼师吗?我信得过,
神必要帮助他,因为神的儿子说:‘为义受逼迫的人是有福的。’他的事业
还顺利吗?”
“倒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他不但日夜劳动,在合宜的时候,还到处
去传福音哪。他现在不用这样地吃苦,因为他的老教会看他的行为,请他回
国仍旧当牧师去,在前一个星期已经动身了。”
“是吗!谢谢神!他必不能长久地受苦。”
“就是因为我牧师回国的事,我才能到这里来。你知道长孙先生也受了
他的感化么?这事详细地说起来,倒是一种神迹。我现在来,也是为告诉你
这件事。
“前几天,长孙先生忽然到我家里找我。他一向就和我们很生疏,好几
年也不过访一次,所以这次的来,教我们很诧异。他第一句就问你的近况如
何,且诉说他的懊悔。他说这反悔是忽然的,是我牧师警醒他的。现在我就
将他的话,照样地说一遍给你听——
“‘在这两三年间,我牧师常来找我谈话,有时也请我到他的面包房里
去听他讲道。我和他来往那么些次,就觉得他是我的好师傅。我每有难决的
事情或疑虑的问题,都去请教他。我自前年生事,二人分离以后,每疑惑尚
洁官的操守,又常听见家里佣人思念她的话,心里就十分懊悔。但我总想着,
男人说话将军箭,事已做出,哪里还有脸皮收回来?本是打算给它一个错到
底的。然而日子越久,我就越觉得不对。到我牧师要走,最末次命我去领教
训的时候,讲了一章经,教我很受感动。散会后,他对我说,他盼望我做的
是请尚洁官回来。他又念《马可福音》十章给我听,我自得着那教训以后,
越觉得我很卑鄙、凶残、淫秽,很对不住她。现在要求你先把佩荷带去见她,
盼望她为女儿的缘故赦免我。你们可以先走,我随后也要亲自前往。’
“他说懊悔的话很多,我也不能细说了。等他来时,容他自己对你细说
罢。我很奇怪我牧师对于这事,以前一点也没有对我说过,到要走时,才略
提一提;反教他来到我那里去,这不是神迹吗?”
尚洁听了这一席话,却没有显出特别愉悦的神色,只说:“我的行为本
不求人知道,也不是为要得人家的怜恤和赞美;人家怎样待我,我就怎样受,
从来是不计较的。别人伤害我,我还饶恕,何况是他呢?他知道自己的卤莽,
是一件极可喜的事。——你愿意到我屋里去看一看吗?我们一同走走罢。”
他们一面走,一面谈。史先生问起她在这里的事业如何,她不愿意把所
经历的种种苦处尽说出来,只说:“我来这里,几年的工夫也不算浪费,因
为我已找着了许多失掉的珠子了!那些灵性的珠子,自然不如入海去探求那
么容易,然而我竟能得着二三十颗。此外,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
尚洁把她的事情结束停当,等可望不来,打算要和史先生一同回去。正
要到珠船里和她的朋友们告辞,在路上就遇见可望跟着一个本地人从对面
来。她认得是可望,就堆着笑容,抢前几步去迎他,说:“可望君,平安哪!”
可望一见她,也就深深地行了一个敬礼,说:“可敬的妇人,我所做的一切
事都是伤害我的身体,和你我二人的感情,此后我再不敢了。我知道我多多
地得罪你,实在不配再见你的面,盼望你不要把我的过失记在心中。今天来
到这里,为的是要表明我悔改的行为;还要请你回去管理一切所有的。你现
在要到哪里去呢?我想你可以和史先生先行动身,我随后回来。”
尚洁见他那番诚恳的态度,比起从前,简直是两个人,心里自然满是愉
快,且暗自谢她的神在他身上所显的奇迹。她说:“呀!往事如梦中之烟,
早已在虚幻里消散了,何必重行提起呢?凡人都不可积聚日间的怨恨、怒气
和一切伤心的事到夜里,何况是隔了好几年的事?请你把那些事情搁在脑后
罢。我本想到船里去,向我那班同工的人辞行。你怎样不和我们一起回去,
还有别的事情要办么?史先生现时在他的别业——就是我住的地方——我们
一同到那里去罢,待一会,再出来辞行。”
“不必,不必。你可以去你的,我自己去找他就可以。因为我还有些正
当的事情要办。恐怕不能和你们一同回去;什么事,以后我才教你知道。”
“那么,你教这土人领你去罢,从这里走不远就是。我先到船里,回头
再和你细谈。再见哪!”
她从土华回来,先住在史先生家里,意思是要等可望来到,一同搬回她
的旧房子去。谁知等了好几天,也不见他的影。她才知道可望在土华所说的
话意有所含蓄。可是他到哪里去呢?去干什么呢?她正想着,史先生拿了一
封信进来对她说:“夫人,你不必等可望了,明后天就搬回去罢。他寄给我
这一封信说,他有许多对不起你的地方,都是出于激烈的爱情所致,因他爱
你的缘故,所以伤了你。现在他要把从前邪恶的行为和暴躁的脾气改过来,
且要偿还你这几年来所受的苦楚,故不得不暂时离开你。他已经到槟榔屿了。
他不直接写信给你的缘故,是怕你伤心,故此写给我,教我好安慰你;他还
说从前一切的产业都是你的,他不应独自霸占了许久,要求你尽量地享用,
直等到他回来。
“这样看来,不如你先搬回去。我这里派人去找他回来如何?唉,想不
到他一会儿就能悔改到这步田地!”
她遇事本来很沉静,史先生说时,她的颜色从不曾显出什么变态,只说:
“为爱情么?为爱而离开我么?这是当然的,爱情本如极利的斧子,用来剥
削命运常比用来整理命运的时候多一些。他既然规定他自己的行程,又何必
费工夫去寻找他呢?我是没有成见的,事情怎样来,我怎样对付就是。”
尚洁搬回来那天,可巧下了一点雨,好像上天使园里的花木特地沐浴得
很妍净来迎接它们的旧主人一样。她进门时,妥娘正在整理厅堂,一见她来,
便嚷着:“奶奶,你回来了!我们很想念你哪!你的房间乱得很,等我把各
样东西安排好再上去。先到花园去看看罢,你手植各样的花木都长大了。后
面那棵释迦头长得像罗伞一样,结果也不少,去看看罢。史夫人早和佩荷姑
娘来了,他们现时也在园里。”
她和妥娘说了几句话,便到园里。一拐弯,就看见史夫人和佩荷坐在树
荫底下一张凳上——那就是几年前,她要被刺那夜,和史夫人坐着谈话的地
方。她走来,又和史夫人并肩坐在那里。史夫人说来说去,无非是安慰她的
话。她像不信自己这样的命运不甚好,也不信史夫人用定命论的解释来安慰
她,就可以使她满足。然而她一时不能说出合宜的话,教史夫人明白她心中
毫无忧郁在内。她无意中一抬头,看见佩荷拿着树枝把结在玫瑰花上一个蜘
蛛网撩破了一大部份。她注神许久,就想出一个意思来。
她说:“呀,我给这个比喻,你就明白我的意思。
“我像蜘蛛,命运就是我的网。蜘蛛把一切有毒无毒的昆虫吃入肚里,
回头把网组织起来。它第一次放出来的游丝,不晓得要被风吹到多么远;可
是等到粘着别的东西的时候,它的网便成了。
“它不晓得那网什么时候会破,和怎样破法。一旦破了,它还暂时安安
然然地藏起来;等有机会再结一个好的。
“它的破网留在树梢上,还不失为一个网。太阳从上头照下来,把各条
细丝映成七色;有时粘上些少水珠,更显得灿烂可爱。
“人和他的命运,又何尝不是这样?所有的网都是自己组织得来,或完
或缺,只能听其自然罢了。”
史夫人还要说时,妥娘来说屋子已收拾好了,请她们进去看看。于是,
她们一面谈,一面离开那里。
园里没人,寂静了许久。方才那只蜘蛛悄悄地从叶底出来,向着网的破
裂处,一步一步,慢慢补缀。它补这个干什么?因为它是蜘蛛,不得不如此!
(原载 1922 年《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2 号)
《无法投递之邮件》
给诵幼
▲不能投递之原因——地址不明,退发信人写明再递。
诵幼,我许久没见你了。我近来患失眠症。梦魂呢,又常困在躯壳里飞
不到你身边,心急得很。但世间事本无容人着急的余地,越着急越不能到,
我只得听其自然罢了。你总不来我这里,也许你怪我那天藏起来,没有出来
帮你忙的缘故。呀,诵幼,若你因那事怪了我,可就冤枉极了!我在那时,
全身已抛在烦恼的海中,自救尚且不暇,何能顾你?今天接定慧的信,说你
已经被释放了,我实在欢喜得很!呀,诵幼,此后须要小心和男子相往来。
你们女子常说“男子坏的很多”,这话诚然不错。但我以为男子的坏,并非
他生来就是如此的,是跟女子学来的。诵幼,我说这话,请你不要怪我。你
的事且不提,我拿文锦的事来说罢。他对于尚素本来是很诚实的,但尚素要
将她和文锦的交情变为更亲密的交情,故不得不胡乱献些殷勤。呀,女人的
殷勤,就是使男子变坏的砒石哟!我并不是说女子对于男子要很森严、冷酷,
像怀霄待人一样;不过说没有智慧的殷勤是危险的罢了。
我盼望你今后的景况像湖心的白鹄一样。
给贞蕤
▲不能投递之原因——此人已离广州。
自走马营一别,至今未得你的消息。知道你的生活和行脚僧一祥,所以
没有破旅愁的书信给你念。昨天从秔香处听见你的近况,旦知道你现在住在
这里,不由得我不写这几句话给你。
我的朋友,你想北极的冰洋上能够长出花菖蒲,或开得像尼罗河边的王
莲来么?我劝你就回家去罢。放着你清凉而恬淡的生活不享,飘零着找那不
知心的“知心人”,为何自找这等刑罚?纵说是你当时得罪了他,要找着他
向他谢罪,可是罪过你已认了,那温润不挠、如玉一般的情好岂能弥补得毫
无瑕疵?
我的朋友,我常想着我曾用过一管笔,有一天无意中把笔尖误烧了(因
为我要学篆书,听人说烧尖了好写),就不能再用它。但我很爱那笔,用尽
许多法子,也补救不来;就是拿去找笔匠,也不能出什么主意,只是教我再
换过一管罢了。我对于那天天接触的小宝贝,虽舍不得扔掉,也不能不把它
藏在笔囊里。人情虽不能像这样换法,然而,我们若在不能换之中,姑且当
做能换,也就安慰多了。你有心牺牲你的命运,他却无意成就你的愿望,你
又何必!我劝你早一点回去罢,看你年少的容貌或逃镜影中,在你背后的黑
影快要闯入你的身里,把你青春一切活泼的风度赶走,把你光艳的躯壳夺去
了。
我再三叮咛你,不知心的“知心人”,纵然找着了,只是加增懊恼,毫
无用处的。
给小峦
▲不能投递之原因——此人已入疯人院。
绿绮湖边的夜谈,是我们所不能忘掉的。但是,小峦,我要告诉你,迷
生决不能和我一样,常常惦念着你,因为他的心多用在那恋爱的遗骸上头。
你不是教我探究他的意思吗?我昨天一早到他那里去,在一件事情上,使我
理会他还是一个爱的坟墓的守护者。若是你愿意听这段故事,我就可以告诉
你。
我一进门时,他垂着头好像很悲伤的样子,便问:“迷生,你又想什么
来?”他叹了一声才说:“她织给我的领带坏了!我身边再也没有她的遗物
了!人丢了,她的东西也要陆续地跟着她走,真是难解!”我说,“是的,
太阳也有破坏的日子,何况一件小小东西,你不许它坏,成么?”
“为什么不成!若是我不用它,就可以保全它,然而我怎能不用?我一
用她给我留下的器用,就借那些东西要和她交通,且要得着无量安慰。”他
低垂的视线牵着手里的旧领带,接着说:“唉,现在她的手泽都完了!”
小峦,你想他这样还能把你惦记在心里么?你太轻于自信了。我不是使
你失望,我很了解他,也了解你;你们固然是亲戚,但我要提醒除你疏淡的
友谊外,不要多走一步。因为,凡最终的地方,都是在对岸那很高、很远、
很暗、且不能用平常的舟车达到的。你和迷生的事,据我现在的观察,纵使
蜘蛛的丝能够织成帆,蜣螂的甲能够装成船,也不能渡你过第一步要过的心
意的 洋。你不要再发痴了,还是回向莲台,拜你那低头不语的偶像好。你
常说我给麻醉剂你服,不错的!若是我给一毫一厘的兴奋剂你服,恐怕你要
起不来了。
答劳云
▲不能投递的原因——劳云已投金光明寺,在岭上,不能递。中夜起来,
月还在座,渴鼠蹑上桌子偷我笔洗里的墨水喝,我一下床它就吓跑了。它惊
醒我,我吓跑它,也是公道的事情。到窗边坐下,且不点灯,回想去年此夜,
我们正在了因的园里共谈,你说我们在万本芭蕉底下直像草根底下斗鸣的小
虫。唉,今夜那园里的小虫必还在草根底下叫着,然而我们呢?本要独自出
去一走,争奈院里鬼影历乱,又没有侣伴,只得作罢了。睡不着,偏想茶喝,
到后房去,见我的小丫头被慵睡锁得很牢固,不好解放她,喝茶的念头,也
得作罢了。回到窗边坐下,摩摩窗棂,无意摩着你前月的信,就仗着月灯再
念了一遍。可幸你的字比我写得还要粗大,念时尚不费劲。在这时候,只好
给你写这封回信。劳云,我对了因所说,哪得天下荒山,重叠围合,做个大
监牢——野兽当逻卒,古树作栅栏,烟云拟桎梏,茑萝为索链,——闲散地
囚禁你这流动人愁怀的诗犯?不想你真要自首去了!去也好,但我只怕你一
去到那里便成诗境,不是诗牢了。
你问我为什么叫你做诗犯,我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我觉得你的诗虽然
很好,可是你心里所有的和手里写出来的总不能适合;不如把笔摔掉,到那
只许你心儿领会的诗牢去更妙。遍世间尽是诗境,所以诗人易做。诗人无论
遇着什么,总不肯竫嘿着,非发出些愁苦的诗不可,真是难解。譬如今夜夜
色,若你在时,必要把院里所有的调戏一番,非教它们都哭了,你不甘心。
这便是你的过犯了。所以我要叫你做诗犯,很盼望你做个诗犯。一手按着手
电灯,一手写字,很容易乏,不写了。今夜起来,本不是为给你写回信,然
而在不知不觉中,就误了我半小时,不能和我那个“月”默谈。这又是你的
罪过!
院里的虫声直如鬼哭,听得我毛发尽竦。还是埋头枕底,让那只小鼠畅
饮一场罢。
给琰光
▲不能投递之原因——琰光南归就婚,嘱所有男女来书均退回。
你在我心中始终是一个生面人,彼此间再也不能有什么微妙深沉的认识
了。这也是难怪的。白孔雀和白熊虽是一样清白,而性情的冷暖各不相同,
故所住的地方也不相同。我看出来了!你是白熊,只宜徘徊于古冰峥嵘的岩
壑间,当然不能与我这白孔雀一同飞翔于缨藤缕缕、繁花树树的森林里。可
惜我从前对你所有意绪,到今日落得寸断毫分,流离到踪迹都无。我终恨我
不是创作者呀!怎么连这刹那等速的情爱时间也做不来?
我热极了,躺在病床上,只是同冰作伴。你的情愫也和冰一样,我愈热,
你愈融,结果只使我戴着一头冷水。就是在手中的,也消融尽了。人间第一
痛苦就是无情的人偏会装出多情的模样,有情的倒是缄口束手,无所表示!
启芳说我是泛爱者,劳生说我是兼爱者,但我自己却以为我是困爱者。我实
对你说,我自己实不敢作,也不能作爱恋业,为困于爱,故镇日颠倒于这甜
苦的重围中,不能自行救度。爱的沉沦是一切救主所不能救的。爱的迷蒙是
一切“天人师”所不能训海开示的。爱的刚愎是一切“调御丈夫”所不能降
伏的。
病中总希望你来看看我,不想你影儿不露,连信也不来!似游丝的情绪
只得因着记忆的风挂搭在西园西篱,晚霞现处。那里站着我儿时曾爱、现在
犹爱的邕。她是我这一生第一个女伴,二十四年的别离,我已成年,而心象
中的邕还是两股小辫垂在绿衫儿上。毕竟是别离好呵!别离的人总不会老的,
你不来也就罢了,因为我更喜欢在旧梦中寻找你。
你去年对我说那句话,这四百日中,我未尝忘掉要给你一个解答。你说
爱是你的,你要予便予,要夺便夺。又说要得你的爱须付代价,咦,你老脱
不掉女人的骄傲!无论是谁,都不能有自己的爱。你未生以前,爱恋早已存
在,不过你偷了些少来眩惑人罢了。你到底是个爱的小窃;同时是个爱的典
质者。你何尝花了一丝一忽的财宝,或费了一言一动的劳力去索取爱恋,你
就想便宜得来,高贵地售出?人间第二痛苦就是出无等的代价去买不用劳力
得来的爱恋。我实在告诉你,要代价的爱情,我买不起。
焦把纸笔拿到床边,迫着我写信给你,不得已才写了这一套话。我心里
告诉我说,从诚实心表见出来的言语,永不致于得罪人,所以我想上头所说
的不会动你的怒。
给憬然三姑
▲不能投递之原因——本宅并无“三姑”称谓。
我来找你,并不是不知道你已嫁了,怎么你总不敢出来和我叙叙旧话?
我一定要认识你的“天”以后才可以见你么?三千里的海山,十二年的隔绝,
此间:每年、每月、每个时辰、每一念中都盼着要再会你。一踏入你的大门,
我心便摆得如秋千一般,几乎把心房上的大脉震断了。谁知坐了半天,你总
不出来!好容易见你出来,客气话说了,又坐我背后。那时许多人要与我谈
话,我怎好意思回过脸去向着你?
合卺酒是女人的慲兜汤,一喝便把儿女旧事都忘了;所以你一见了我,
只似曾相识,似不相识,似怕人知道我们曾相识,两意三心,把旧时的好话
都撇在一边。
那一年的深秋,我们同在昌华小榭赏残荷。我的手误触在竹栏边的仙人
掌上,竟至流血不止。你从你的镜囊取出些粉纸,又拔两根你香柔而黑甜的
头发,为我裹缠伤处。你记得那时所说的话么?你说:“这头发虽然不如弦
的韧,用来缠伤,足能使得,就是用来系爱人的爱也未必不能胜任。”你含
羞说出的话真果把我心系住,可是你的记忆早与我的伤痕一同丧失了。
又是一年的秋天,我们同在屋顶放一只心形纸鸢。你扶着我的肩膀看我
把线放尽了。纸鸢腾得很高,因为风力过大,扯得线儿欲断不断。你记得你
那时所说的话么?你说:“这也不是‘红线’,容它断了罢。”我说:“你
想我舍得把我偷闲做成的‘心’放弃掉么?纵然没有红线,也不能容它流落。”
你说:“放掉假心,还有真心呢。”你从我手里把白线夺过去,一撒手,纸
鸢便翻了无数的筋斗,带着堕线飞去,挂在皇觉寺塔顶。那破心的纤维也许
还存在塔上,可是你的记忆早与当时的风一样地不能追寻了。
有一次,我们在流花桥上听鹧鸪,你的白袜子给道旁的曼陀罗花汁染污
了。我要你脱下来,让我替你洗净。你记得当时你说什么来?你说:“你不
怕人笑话么,——岂有男子给女人洗袜子的道理?你忘了我方才用栀子花蒂
在你掌上写了我的名字么?一到水里,可不把我的名字从你手心洗掉,你怎
舍得?”唉,现在你的记忆也和写在我掌上的名字一同消灭了!
真是!合卺酒是女人的慲兜汤,一喝便把儿女旧事都忘了。但一切往事
在我心中都如残机的线,线线都相连着,一时还不能断尽。我知道你现在很
快活,因为有了许多子女在你膝下。我一想起你,也是和你对着儿女时一样
地喜欢。
给爽君夫妇
▲不能投递之原因——爽君逃了,不知去向。
你的问题,实在是时代问题,我不是先知,也不能决定说出其中的秘奥。
但我可以把几位朋友所说的话介绍给你知道,你定然要很乐意地念一念。
我有一位朋友说:“要双方发生误解,才有爱情。”他的意思以为相互
的误解是爱情的基础。若有一方面了解,一方面误解,爱也无从悬挂的。若
两方面都互相了解,只能发生更好的友谊罢了。爱情的发生,因为我不知道
你是怎么一回事,你不知道我是怎么一回事。若彼此都知道很透澈,那时便
是爱情的老死期到了。
又有一位朋友说:“爱情是彼此的帮助:凡事不顾自己,只顾人。”这
句话,据我看来,未免广泛一点。我想你也知道其中不尽然的地方。
又有一位朋友说:“能够把自己的人格忘了,去求两方更高的共同人格
便是爱情。”他以为爱情是无我相的,有“我”的执着不能爱,所以要把人
格丢掉;然而人格在人间生活的期间内是不能抛弃的,为这缘故,就不能不
再找一个比自己人格更高尚的东西。他说这要找的便是共同人格。两方因为
再找一个共同人格,在某一点上相遇了,便连合起来成为爱情。
此外有许多陈腐而很新鲜的论调我也不多说了。总之,爱情是非常神秘,
而且是一个人一样的。近时的作家每要夸炫说:“我是不写爱情小说,不做
爱情诗的。”介绍一个作家,也要说:“他是不写爱情的文艺的。”我想这
就是我们不能了解爱情本体的原因。爱情就是生活,若是一个作家不会描写,
或不敢描写,他便不配写其余的文艺。
我自信我是有情人,虽不能知道爱情的神秘,却愿多多地描写爱情生活。
我立愿尽此生,能写一篇爱情生活,便写一篇;能写十篇,便写十篇;能写
百、千、亿、万篇,便写百、千、亿、万篇。立这志愿,为的是安慰一般互
相误解、不明白的人。你能不骂我是爱情牢狱的广告人么?
这信写来答覆爽君。亦雄也可同念。
复诵幼
▲不能投递之原因——该处并无此人。
“是神造宇宙、造人间、造人、造爱;还是爱造人、造人间、造宇宙、
造神”?这实与“是男生女,是女生男”的旧谜一般难决。我总想着人能造
的少,而能破的多。同时,这一方面是造,那一方面便是破。世间本没有“无
限”。你破璞来造你的玉簪,破贝来造你的珠珥,破木为梁,破石为墙,破
蚕、棉、麻、麦、牛、羊、鱼、鳖的生命来造你的日用饮食,乃至破五金来
造货币、枪弹,以残害同类、异种的生命。这都是破造双成的。要生活就得
破。就是你现在的“室家之乐”也从破得来。你破人家亲子之爱来造成的配
偶,又何尝不是破?破是不坏的,不过现代的人还找不出破坏量少而建造量
多的一个好方法罢了。
你问我和她的情谊破了不,我要诚实地回答你说:诚然,我们的情谊已
经碎为流尘,再也不能复原了;但在清夜中,旧谊的鬼灵曾一度蹑到我记忆
的仓库里,悄悄把我伐情的斧——怨恨——拿走。我揭开被褥起来,待要追
它,它已乘着我眼中的毛轮飞去了。这不易寻觅的鬼灵只留它的踪迹在我书
架上。原来那是伊人的文件!我伸伸腰,揉着眼,取下来念了又念,伊人的
冷面复次显现了。旧的情谊又从字里行间复活起来。相怨后的复和,总解不
通从前是怎么一回事,也诉不出其中的甘苦。心面上的青紫惟有用泪洗濯而
已。有涩泪可流的人还算不得是悲哀者。所以我还能把壁上的琵琶抱下来弹
弹,一破清夜的岑寂。你想我对着这归来的旧好必要弹些高兴的调子。可是
我那夜弹来弹去只是一阕《长相忆》,总弹不出《好事》!这奈何,奈何?
我理会从记忆的坟里复现的旧谊,多年总有些分别。但玉在她的信里附着几
句短词嘲我说:
噫,说到相怨总是表面事,
心里的好人儿仍是旧相识。
是爱是憎本容不得你做主,
你到底是个爱恋的奴隶!
她所嘲于我的未免太过。然而那夜的境遇实是我破从前一切情愫所建造
的。此后,纵然表面上极淡的交谊也没有,而我们心心的理会仍可以来去自
如。
你说爱是神所造,劝我不要拒绝,我本没有拒绝,然而憎也是神所造,
我又怎能不承纳呢?我心本如香水海,只任轻浮的慈惠船载着喜爱的花果在
上面游荡。至于满载痴石嗔火的簰筏,终要因它的危险和沉重而消没净尽,
焚毁净尽。爱憎既不由我自主,那破造更无消说了。因破而造,因造而破,
缘因更迭,你哪能说这是好,那是坏?至于我的心迹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你
又怎能名其奥妙?人到无求,心自清宁,那时既无所造作,亦无所破坏。我
只觉我心还有多少欲念除不掉,自当勇敢地破灭它至于无余。
你,女人,不要和我讲哲学,我不懂哲学。我劝你也不要希望你脑中有
百“论”、千“说”、亿万“主义”,那由他“派别”,辩来论去,逃不出
鸡子方圆的争执。纵使你能证出鸡子是方的,又将如何?你还是给我讲讲音
乐好。近来造了一阕《暖云烘寒月》琵琶谱,顺抄一份寄给你。这也是破了
许多工夫造得来的。
复真龄
▲不能投递之原因——真龄去国,未留住址。
自与那人相怨后,更觉此生不乐。不过旧时的爱好,如洁白的寒鹭,三
两时间飞来歇在我心中泥泞的枯塘之岸,有时漫涉到将干未干的水中央,还
能使那寂静的平面随着她的步履起些微波。
唉,爱姊姊和病弟弟总是孪生的呵!我已经百夜没睡了。我常说,我的
爱如香冽的酒,已经被人饮尽了,我哀伤的金罍里只剩些残冰的融液,既不
能醉人,又足以冻我齿牙。你试想,一个百夜不眠的人,若渴到极地,就禁
得冷饮么?
“为爱恋而去的人终要循着心境的爱迹归来”,我老是这样地颠倒梦想。
但两人之中,谁是为爱恋先走开的?我说那人,那人说我。谁也不肯循着谁
的爱迹归来。这委是一件胡卢事!玉为这事也和你一样写信来呵责我,她真
和她眼中的瞳子一样,不用镜子就映不着自己。所以我给她寄一面小镜去。
她说“女人总是要人爱的”,难道男子就不是要人爱的?她当初和球一自相
怨后,也是一样蒙起各人的面具,相逢直如不识。他们两个复和,还是我的
工夫,我且写给你看。
那天,我知道球要到帝室之林去赏秋叶,就怂恿她与我同去。我远地看
见球从溪边走来,借故撇开她,留她在一棵枫树底下坐着,自己藏在一边静
观。人在落叶上走是秘不得的。球的足音,谅她听得着。球走近树边二丈相
离的地方也就不往前进了。他也在一根横卧的树根上坐下,拾起枯枝只顾挥
拨地上的败叶。她偷偷地看球,不做声,也不到那边去。球的双眼有时也从
假意低着的头斜斜地望她。他一望,玉又假做看别的了。谁也不愿意表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