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谁来。你知道这是很平常的事。由爱至怨,由怨至于假不相识,由假不
相识也许能回到原来的有情境地。我见如此,故意走回来,向她说:“球在
那边哪!”她回答:“看见了。”你想这话若多两个字“钦此”,岂不成这
娘娘的懿旨?我又大声嚷球。他的回答也是一样地庄严,几乎带上“钦此”
二字。我跑去把球揪来,对他们说:“你们彼此相对道道歉,如何?”到底
是男子容易劝。球到她跟前说:“我也不知道怎样得罪你。他迫着我向你道
歉,我就向你道歉罢。”她望着球,心里愉悦之情早破了她的双颊冲出来。
她说:“人为什么不能自主到这步田地?连道个歉也要朋友迫着来。”好了,
他们重新说起话来了!
她是要男子爱的,所以我能给她办这事。我是要女人爱的,故毋需去瞅
睬那人,我在情谊的道上非常诚实,也没有变动,是人先离开的。谁离开,
谁得循着自己心境的爱迹归来。我哪能长出千万翅膀飞入苍茫里去找她?再
者,他们是醉于爱的人,故能一说再合。我又无爱可醉,犯不着去讨当头一
棒的冷话。您想是不是?
给怀
▲不能投递之原因——此信遗在道旁,由陈斋夫拾回。
好几次写信给你都从火炉里捎去。我希望当你看见从我信笺上出来那几
缕烟在空中飘扬的时候,我的意见也能同时印入你的网膜。
怀 ,我不愿意写信给你的缘故,因为你只当我是有情的人,不当我是
有趣的人。我尝对人说,你是可爱的,不过你游戏天地的心比什么都强,人
还够不上爱你。朋友们都说我爱你,连你也是这样想,真是怪事!你想男女
得先定其必能相爱,然后互相往来么?好人甚多,怎能个个爱恋他?不过这
样的成见不止你有,我很可以原谅你。我的朋友,在爱的田园中,当然免不
了三风四雨。从来没有不变化的天气能教一切花果开得斑斓,结得磊砢的。
你连种子还没下,就想得着果实,便是办不到的。我告诉你,真能下雨的云
是一声也不响的。不掉点儿的密云,雷电反发射得弥满天地。所以人家的话,
不一定就是事实,请你放心。
男子愿意做女人的好伴侣、好朋友,可不愿意当她们的奴才,供她们使
令。他愿意帮助她们,可不喜欢奉承谄媚她们,男子就是男子,媚是女人的
事。你若把“女王”、“女神”的尊号暂时收在镜囊里,一定要得着许多能
帮助你的朋友。我知道你的性地很冷酷,你不但不愿意得几位新的好友,或
极疏淡的学问之交,连旧的你也要一个一个弃绝掉。嫁了的女朋友,和做了
官的男相识,都是不念旧好的。与他们见面时,常竟如路人。你还未嫁,还
未做官,不该施行那样的事情。我不是呵责你,也不是生气,——
就使你侮辱我到极点,我也不生气。我不过尽我的情劝告你罢了。
说到劝告,也是不得已的。这封信也是在万不得已的境遇底下写的。写
完了,我还是盼望你收不到。
复少觉
▲不能投递之原因——受信人地址为墨所污,无法投递。
同年的老弟,我知道怀书多病,故月来未尝发信问候,恐惹起她的悲怨。
她自说:“我有心事万缕,总不愿写出、说出;到无可奈何时节,只得由它
化作血丝飘出来。”所以她也不写信告诉我她到底是害什么病。我想她现时
正躺在病榻上呢。
唉,怀书的病是难以治好的。一个人最怕有“理想”。理想不但能使人
病,且能使人放弃他的性命。她甚至抱着理想的理想,怎能不每日病透二十
四小时?她常对我说:“有而不完全,宁可不有。”你想“完全”真能在人
间找得出来的么?就是遍游亿万尘沙世界,经过庄严劫、贤劫、星宿劫,也
找不着呀!不完全的世界怎能有完全的人?她自己也不完全,怎配想得一个
完全的男子?纵使世间真有一个完全的男子,与她理想的理想一样,那男子
对她未必就能起敬爱。罢了!这又是一种渴鹿趋阳焰的事,即令它有千万蹄,
每蹄各具千万翅膀,飞跑到旷野尽处,也不能得点滴的水;何况她还盼望得
到绿洲做她的憩息饮食处?朋友们说她是“愚拙的聪明人”,诚然!她真是
一个万事伶俐、一时懵懂的女人。她总没想到“完全”是由妖魔画空而成,
本来无东西,何能捉得住?多才、多艺、多色、多意想的人最容易犯理想病。
因为有了这些,魔便乘隙于她心中画等等极乐;饰等等庄严;造等等偶像;
使她这本来辛苦的身心更受造作安乐的刑罚。这刑罚,除了世人以为愚拙的
人以外,谁也不能免掉。如果她知道这是魔的诡计,她就泅近解脱的岸边了。
“理想”和毒花一样,眼看是美,却拿不得。三家村女也知道开美丽的花的
多是毒草,总不敢取来做肴馔,可见真正聪明人还数不到她。自求辛螫的人
除用自己的泪来调反省的药饵以外,再没有别样灵方。医生说她外表似冷,
内里却中了很深的繁花毒。由毒生热恼,恼极成劳,故呕心有血。我早知她
的病源在此,只恨没有神变威力,幻作大白香象,到阿耨达池去,吸取些清
凉水来与她灌顶,使她表里俱冷。虽然如此,我还尽力向她劝说,希望她自
己能调伏她理想的热毒。我写到这里,接朋友的信说她病得很凶,我得赶紧
去看看她。
(原载 1923 年 4 月、5 用《小说月报》第 14 卷第 4、5 号)
读《芝兰与茉莉》因而想及我的祖母
正要到哥仑比亚的检讨室里校阅梵籍,和死和尚争虚实,经过我的邮筒,
明知每次都是空开的,还要带着希望姑且开来看看。这次可得着一卷东西,
知道不是一分钟可以念完的,遂插在口袋里,带到检讨室去。
我正研究唐代佛教在西域衰灭的原因,翻起史太因在和阗所得的唐代文
契,一读马令痣同母党二娘向护国寺僧虎英借钱的私契,妇人许十四典首饰
契,失名人的典婢契等等,虽很有趣,但掩卷一想,恨当时的和尚只会营利,
不顾转法轮,无怪回纥一入,便尔扫灭无余。
为释迦文担忧,本是大愚:曾不知成、住、坏、空,是一切法性?不看
了,掏出口袋里的邮件,看看是什么罢。
《芝兰与茉莉》
这名字很香呀!我把纸笔都放在一边,一气地读了半天工夫——从头至
尾,一句一字细细地读。这自然比看唐代死和尚的文契有趣。读后的余韵,
常绕缭于我心中;像这样的文艺很合我情绪的胃口似地。
读中国的文艺和读中国的绘画一样。试拿山水——西洋画家叫做“风景
画”——来做个例:我们打稿(Composition)是鸟瞰的、纵的,所以从近处
的溪桥,而山前的村落,而山后的帆影,而远地的云山;西洋风景画是水平
的、横的;除水平线上下左右之外,理会不出幽深的、绵远的兴致。所以中
国画宜于纵的长方,西洋画宜于横的长方。文艺也是如此:西洋人的取材多
以“我”和“我的女人或男子”为主,故属于横的、夫妇的;中华人的取材
多以“我”和“我的父母或子女”为主,故属于纵的、亲子的。描写亲子之
爱应当是中华人的特长;看近来的作品,究其文心,都函这唯一义谛。
爱亲的特性是中国文化的细胞核,除了它,我们早就要断发短服了!我
们将这种特性来和西洋的对比起来,可以说中华民族是爱父母的民族;那边
欧西是爱夫妇的民族。因为是“爱父母的”,故叙事直贯,有始有终,源源
本本,自自然然地说下来。这“说来话长”的特性——很和拔丝山药一样地
甜热而粘——可以在一切作品里找出来。无论写什么,总有从盘古以来说到
而今的倾向。写孙悟空总得从猴子成精说起;写贾宝玉总得从顽石变灵说起;
这写生生因果的好尚是中华文学的文心,是纵的,是亲子的,所以最易抽出
我们的情绪。
八岁时,读《诗经·凯风》和《陟岵》,不晓得怎样,眼泪没得我的同
意就流下来?九岁读《檀弓》到“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一段,伏案大
哭。先生问我,“今天的书并没给你多上,也没生字,为何委曲?”我说,
“我并不是委曲,我只伤心这‘东西南北’四字。”第二天,接着念“晋献
公将杀其世子申生”一段,到“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又哭。直到于今,
这“东西南北”四个字还能使我一念便伤怀。我尝反省这事,要求其使我哭
泣的缘故。不错,爱父母的民族的理想生活便是在这里生、在这里长、在这
里聚族、在这里埋葬,东西南北地跑当然是一种可悲的事了。因为离家、离
父母、离国是可悲的,所以能和父母、乡党过活的人是可羡的。无论什么也
都以这事为准绳:做文章为这一件大事做,讲爱情为这一件大事讲,我才理
会我的“上坟瘾”不是我自己所特有,是我所属的民族自盘古以来遗传给我
的。你如自己念一念“可爱的家乡啊!我睡眼矇眬里,不由得不乐意接受你
欢迎的诚意”,和“明儿……你真要离开我了么”应作如何感想?
爱夫妇的民族正和我们相反。夫妇本是人为,不是一生下来就铸定了彼
此的关系。相逢尽可以不相识,只要各人带着,或有了各人的男女欲,就可
以。你到什么地方,这欲跟到什么地方;它可以在一切空间显其功用,所以
在文心上无需溯其本源,究其终局,干干脆脆,justaword,也可以自成段落。
爱夫妇的心境本含有一种舒展性和侵略性,所以乐得东西南北,到处地跑。
夫妇关系可以随地随时发生,又可以强侵软夺,在文心上当有一种“霸道”、
“喜新”、“乐得”、“为我自己享受”的倾向。
总而言之,爱父母的民族的心地是“生”;爱夫妇的民族的心地是 “取”。
生是相续的;取是广延的。我们不是爱夫妇的民族,故描写夫妇,并不为夫
妇而描写夫妇,是为父母而描写夫妇。我很少见——当然是我少见——中国
文人描写夫妇时不带着“父母的”的色彩;很少见单独描写夫妇而描写得很
自然的。这并不是我们不愿描写,是我们不惯描写广延性的文字的缘故。从
对面看,纵然我们描写了,人也理会不出来。
《芝兰与茉莉》开宗第一句便是“祖母真爱我!”这已把我的心牵引住
了。“祖母爱我”,当然不是爱夫妇的民族所能深味,但它能感我和《檀弓》
差不了多少。“垂老的祖母,等得小孩子奉甘旨么?”子女生活是为父母的
将来,父母的生活也是为着子女,这永远解不开的结,结在我们各人心中。
触机便发表于文字上。谁没有祖父母、父母呢?他们的折磨、担心,都是像
夫妇一样有个我性的么?丈夫可以对妻子说:“我爱你,故我要和你同住;”
或“我不爱你,你离开我罢。”妻子也可以说,“人尽可夫,何必你?”但
子女对于父母总不能有这样的天性。所以做父母的自自然然要为子女担忧受
苦,做子女的也为父母之所爱而爱,为父母而爱为第一件事。爱既不为我专
有,“事之不能尽如人意”便为此说出来了。从爱父母的民族眼中看夫妇的
爱是为三件事而起,一是继续这生生的线;二是往溯先人的旧典;三是承纳
长幼的情谊。
说起书中人的祖母,又想起我的祖母来了。“事之不能尽如人意者,夫
复何言!”我的祖母也有这相同的境遇呀!我的祖母,不说我没见过,连我
父亲也不曾见过,因为她在我父亲未生以前就去世了。 这岂不是很奇怪的么?
不如意的事多着呢!爱祖母的明官,你也愿意听听我说我祖母的失意事么?
八十年前,台湾府——现在的台南——城里武馆街有一家,八个兄弟同
一个老父亲同住着,除了第六、七、八的弟弟还没娶以外,前头五个都成家
了。兄弟们有做武官的,有做小乡绅的,有做买卖的。那位老四,又不做武
官又不做绅士,更不会做买卖;他只喜欢念书,自己在城南立了一所小书塾
名叫窥园,在那里一面读,一面教几个小学生。他的清闲,是他兄弟们所羡
慕,所嫉妒的。
这八兄弟早就没有母亲了。老父亲很老,管家的女人虽然是妯娌们轮流
着当,可是实在的权柄是在一位大姑手里。这位大姑早年守寡,家里没有什
么人,所以常住在外家。因为许多弟弟是她帮忙抱大的,所以她对于弟弟们
很具足母亲的威仪。
那年夏天,老父亲去世了。大姑当然是“阃内之长”,要督责一切应办
事宜的。早晚供灵的事体,照规矩是媳妇们轮着办的。那天早晨该轮到四弟
妇上供了。四弟妇和四弟是不上三年的夫妇,同是二十多岁,情爱之浓是不
消说的。
大姑在厅上嚷,“素官,今早该你上供了。怎么这时候还不出来?”
居丧不用粉饰面,把头发理好,也毋需盘得整齐,所以晨妆很省事。她
坐在妆台前,嚼槟榔,还吸一管旱烟。这是台湾女人们最普遍的嗜好。有些
女人喜欢学土人把牙齿染黑了,她们以为牙齿白得像狗的一样不好看,将槟
榔和着荖叶、熟灰嚼,日子一久,就可以使很白的牙齿变为漆黑。但有些女
人是喜欢白牙的,她们也嚼槟榔,不过把灰减去就可以。她起床,漱口后第
一件事是嚼槟榔,为的是使牙齿白而坚固。外面大姑的叫唤,她都听不见,
只是嚼着;还吸着烟在那里出神。
四弟也在房里,听见姊姊叫着妻子,便对她说:“快出去罢。姊姊要生
气了。”
“等我嚼完这口槟榔,吸完这口烟才出去。时候还早咧。”
“怎么你不听姊姊的话?”
“为什么要听你姊姊的话?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姊姊就像母亲一样。丈夫为什么要听妻子的话?”
“‘人未娶妻是母亲养的,娶了妻就是妻子养的。’你不听妻子的话,
妻子可要打你好像打小孩子一样。”
“不要脸,哪里来得这么大的孩子!我试先打你一下,看你打得过我不。”
老四带着嬉笑的样子,拿着拓扇向妻子的头上要打下去。妻子放下烟管,一
手抢了扇子,向着丈夫的额头轻打了一下,“这是谁打谁了!”
夫妇们在殡前是要在孝堂前后的地上睡的,好容易到早晨同进屋里略略
梳洗一下,借这时间谈谈。他对于享尽天年的老父亲的悲哀,自然盖不过对
于婚媾不久的夫妇的欢愉。所以,外头虽然尽其孝思,里面的“琴瑟”还是
一样地和鸣。中国的天地好像不许夫妇们在丧期里有谈笑的权利似地。他们
在闹玩时,门帘被风一吹,可巧被姊姊看见了。姊姊见她还没出来,正要来
叫她,从布帘飞处看见四弟妇拿着拓扇打四弟,那无明火早就高起了一万八
千丈。
“哪里来的泼妇,敢打她的丈夫!”姊姊生气嚷着。
老四慌起来了。他挨着门框向姊姊说:“我们闹玩;没有什么事。”
“这是闹玩的时候么?怎么这样懦弱,教女人打了你,还替她说话?我
非问她外家,看看这是什么家教不可。”
他退回屋里,向妻子伸伸舌头,妻子也伸着舌头回答他。但外面越呵责
越厉害了。越呵责,四弟妇越不好意思出去上供,越不敢出去,越要挨骂,
妻子哭了。他在旁边站着,劝也不是,慰也不是。
她有一个随嫁的丫头,听得姑太越骂越有劲,心里非常害怕。十三四岁
的女孩,哪里会想事情的关系如何?她私自开了后门,一直跑回外家,气喘
喘地说,“不好了!我们姑娘被他家姑太骂得很厉害,说要赶她回来咧!”
亲家爷是个商人,头脑也很率直,一听就有了气;说,“怎样说得这样
容易——要就取去,不要就扛回来?谁家养女儿是要受别人的女儿欺负
的?”他是个杂货行主,手下有许多工人,一号召,都来聚在他面前。他又
不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对着工人们一气地说,“我家姑娘受人欺负了。
你们替我到许家去出出气。”工人一轰,就到了那有丧事的亲家门前,大兴
问罪之师。
里面的人个个面对面显出惊惶的状态。老四和妻子也相对无言,不晓得
要怎办才好。外面的人们来得非常横逆,经兄弟们许多解释然后回去。姊姊
更气得凶,跑到屋里,指着四弟妇大骂特骂起来。
“你这泼妇,怎么这一点点事情,也值得教外家的人来干涉?你敢是依
仗你家里多养了几个粗人,就来欺负我们不成?难道你不晓得我们诗礼之家
在丧期里要守制的么?你不孝的贱人,难道丈夫叫你出来上供是不对的,你
就敢用扇头打他?你已犯七出之条了,还敢起外家来闹?好,要吃官司,你
们可以一同上堂去,请官评评。弟弟是我抱大的,我总可以做抱告。”
妻子才理会丫头不在身边。但事情已是闹大了,自己不好再辩,因为她
知道大姑的脾气,越辩越惹气。
第二天早晨,姊姊召集弟弟们在灵前,对他们说,“像这样的媳妇还要
得么?我想待一会就扛她回去。”这大题目一出来,几个弟弟都没有话说;
最苦的就是四弟了。他知道“扛回去”就是犯“七出之条”时“先斩后奏”
的办法,就颤声地向姊姊求情。姊姊鄙夷他说,“没志气的懦夫,还敢要这
样的妇人么?她昨日所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女子多着呢,日后我再给你挑个
好的。我们已预备和她家打官司,看看是礼教有势,还是她家工人的力量大。”
当事的四弟那时实在是成了懦夫了!他一点勇气也没有,因为这“不守
制”、“不敬夫”的罪名太大了,他自己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证明妻子的
无罪,有赦免的余地。他跑进房里,妻子哭得眼都肿了。他也哭着向妻子说:
“都是你不好!”
“是,……是……我我……我不好,我对对……不起你!”妻子抽噎着
说。丈夫也没有什么话可安慰她,只挨着她坐下,用手抚着她的脖项。
果然姊姊命人雇了一顶轿子,跑进房里,硬把她扶出来,把她头上的白
麻硬换上一缕红丝,送她上轿去了。这意思就是说她此后就不是许家的人,
可以不必穿孝。
“我有什么感想呢?我该有怎样的感想呢?懦夫呵!你不配腼颜在人
世,就这样算了么?自私的我,却因为不贯彻无勇气而陷到这种地步,夫复
何言!”当时他心里也未必没有这样的语言。他为什么懦弱到这步田地?要
知道他原不是生在为夫妇的爱而生活的地方呀!
王亲家看见平地里把女儿扛回来,气得在堂上发抖。女儿也不能说什么,
只跪在父亲面前大哭。老亲家口口声声说要打官司,女儿直劝无需如此,是
她的命该受这样折磨的,若动官司只能使她和丈夫吃亏,而且把两家的仇恨
结得越深。
老四在守制期内是不能出来的。他整天守着灵想妻子。姊姊知道他的心
事,多方地劝慰他。姊姊并不是深恨四弟妇,不过她很固执,以为一事不对
就事事不对,一时不对就永远不对。她看“礼”比夫妇的爱要紧。礼是古圣
人定下来,历代的圣贤亲自奉行的。妇人呢?这个不好,可以挑那个。所以
夫妇的配合只要有德有貌,像那不德、无礼的妇人,尽可以不要。
出殡后,四弟仍到他的书塾去。从前,他每夜都要回武馆街去的,自妻
去后,就常住在窥园。他觉得一到妻子房里冷清清地,一点意思也没有,不
如在书房伴着书眠还可以忘其愁苦。唉,情爱被压的人都是要伴书眠的呀!
天色晚,学也散了。他独在园里一棵芒果树下坐着发闷。妻子的随嫁丫
头蓝从园门直走进来,他虽熟视着,可像不理会一样。等到丫头叫了他一声
“姑爷”,他才把着她的手臂如见了妻子一般。他说,“你怎么敢来?……
姑娘好么?”
“姑娘命我来请你去一趟。她这两天不舒服,躺在床上哪,她吩咐掌灯
后才去,恐怕人家看见你,要笑话你。”
她说完,东张西望,也像怕人看见她来,不一会就走了。那几点钟的黄
昏偏又延长了,他好容易等到掌灯时分!他到妻子家里,丫头一直就把他带
到楼上,也不敢教老亲家知道。妻子的面比前几个月消疲了,他说,“我
的……,”他说不下去了,只改过来说,“你怎么瘦得这个样子!”
妻子躺在床上也没起来,看见他还站着出神,就说,“为什么不坐,难
道你立刻要走么?”她把丈夫揪近床沿坐下,眼对眼地看着。丈夫也想不出
什么话来说,想分离后第一次相见的话是很难起首的。
“你是什么病?”
“前两天小产了一个男孩子!”
丈夫听这话,直像喝了麻醉药一般。
“反正是我的罪过大,不配有福分,连从你得来的孩子也不许我有了。”
“不要紧的,日后我们还可以有五六个。你要保养保养才是。”
妻子笑中带着很悲哀的神采,说,“痴男子,既休的妻还能有生子女的
荣耀么?”说时,丫头递了一盏龙眼干甜茶来。这是台湾人待生客和新年用
的礼茶。
“怎么给我这茶喝,我们还讲礼么?”
“你以后再娶,总要和我生疏的。”
“我并没休你。我们的婚书,我还留着呢。我,无论如何,总要想法子
请你回去的;除了你,我还有谁?”
丫头在旁边插嘴说,“等姑娘好了,立刻就请她回去罢。”
他对着丫头说,“说得很快,你总不晓得姑太和你家主人都是非常固执,
非常喜欢赌气,很难使人进退的。这都是你弄出来的。事已如此,夫复何言!”
小丫头原是不懂事,事后才理会她跑回来报信的关系重大。她一听“这
都是你弄出来的”,不由得站在一边哭起来。妻子哭,丈夫也哭。
一个男子的心志必得听那寡后回家当姑太的姊姊使令么?当时他若硬把
妻子留住,姊姊也没奈他何,最多不过用“礼教的棒”来打他而已。但“礼
教之棒”又真可以打破人的命运么?那时候,他并不是没有反抗礼教的勇气,
是他还没得着反抗礼教的启示。他心的深密处也会像吴明远那样说,“该死
该死!我既爱妹妹,而不知护妹妹,我既爱我自己而不知为我自己着想,我
负了妹妹,我误了自己!事原来可以如人意,而我使之不能,我之罪恶岂能
磨灭于万一,然而赴汤蹈火,又何足偿过失于万一呢?你还敢说:‘事已如
此,夫复何言’么?”
四弟私会出妻的事,教姊姊知道,大加申斥,说他没志气。不过这样的
言语和爱情没有关系。男女相待遇本如大人和小孩一样。若是男子爱他的女
人,他对于她的态度、语言、动作,都有父亲对女儿的倾向;反过来说,女
人对于她所爱的男子也具足母亲对儿子的倾向。若两方都是爱者,他们同时
就是被爱者。那是说他们都自视为小孩子,故彼此间能吐露出真性情来。小
孩们很愿替他们的好朋友担忧、受苦、用力;有情的男女也是如此。所以姊
姊的申斥不能隔断他们的私会。
妻子自回外家后,很悔她不该贪嚼一口槟榔,贪吸一管旱烟,致误了灵
前的大事。此后,槟榔不再入她的口,烟也不吸了。她要为自己的罪过忏悔,
就吃起长斋来。就是她亲爱的丈夫有时来到,很难得的相见时,也不使他挨
近一步,恐怕玷了她的清心。她只以念经绣佛为她此生唯一的本分,夫妇的
爱不由得不压在心意的崖石底下。
十几年中,他只是希望他岳丈和他姊姊的意思可以挽回于万一。自己的
事要仰望人家,本是很可怜的。亲家们一个是执拗,一个是赌气,因之光天
化日的时候难以再得。
那晚上,他正陪姊姊在厅上坐着,王家的人来叫他。姊姊不许,说: “四
弟,不许你去。”
“姊姊,容我去看她一下罢。听说她这两天病得很厉害,人来叫我,当
然是很要紧的,我得去看看。”
“反正你一天不另娶,是一天忘不了那泼妇的,城外那门亲给你讲了好
几年,你总是不介意。她比那不知礼的妇人好得多——又美,又有德。”
这一次,他觉得姊姊的命令也可以反抗了。他不听这一套,径自跑进屋
里,把长褂子一披,匆匆地出门。姊姊虽然不高兴,也没法揪他回来。
到妻子家,上楼去。她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病状已很凶恶。他哭不
出来,走近前,摇了她一下。
“我的夫婿,你来了!好容易盼得你来!我是不久的人了,你总要为你
自己的事情打算;不要像这十几年,空守着我,于你也没有益处。我不孝已
够了,还能使你再犯不孝之条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孝不孝是我的事;娶不娶也是我的事。除了你,我还有谁?”
这时丫头也站在床沿。她已二十多岁,长得越妩媚、越懂事了。她的反
省,常使她起一种不可言喻的伤心,使她觉得她永远对不起面前这位垂死的
姑娘和旁边那位姑爷。
垂死的妻子说:“好罢,我们的恩义是生生世世的。你看她,”她撮嘴
“她长大了。事情既是她弄出来的,她得替我偿还。”
指着丫头,用力往下说,
她对着丫头说,“你愿意么?”丫头红了脸,不晓得要怎样回答。她又对丈
夫说,“我死后,她就是我了。你如纪念我们旧时的恩义,就请带她回去,
将来好替我……”
她把丈夫的手拉去,使他揸住丫头的手,随说,“唉,子女是要紧的,
她将来若能替我为你养几个子女,我就把她从前的过失都宽恕了。”
妻子死后好几个月,他总不敢向姊姊提起要那丫头回来。他实在是很懦
弱的,不晓怎样怕姊姊会怕到这地步!
离王亲家不远住着一位老妗婆。她虽没为这事担心,但她对于事情的原
委是很明了的。正要出门,在路上遇见丫头,穿起一身素服,手挽着一竹篮
东西。她问,“蓝,你要到哪里去?”
“我正要上我们姑娘的坟去。今天是她的百日。”
老妗婆一手扶着杖,一手捏着丫头的嘴巴,说,“你长得这么大了,还
不回武馆街去么?”丫头低了头,没回答她。她又问,“许家没意思要你回
去么?”
从前的风俗对于随嫁的丫头多是预备给姑爷收起来做二房的,所以妗婆
问得很自然。丫头听见“回去”两字,本就不好意思,她双眼望着地上,摇
摇头,静默地走了。
妗婆本不是要到武馆街去的,自遇见丫头以后,就想她是个长辈之一,
总得赞成这事。她一直来投她的甥女,也叫四外甥来告诉他应当办的事体。
姊姊被妗母一说,觉得再没有可固执的了:说,“好罢,明后天预备一顶轿
子去扛她回来就是。”
四弟说:“说得那么容易?要总得照着娶继室的礼节办;她的神主还得
请回来。”
姊姊说:“笑话,她已经和她的姑娘一同行过礼了,还行什么礼?神主
也不能同日请回来的。”
老妗母说:“扛回来时,请请客,当做一桩正事办也是应该的。”
他们商量好了,兄弟也都赞成这样办。 “这种事情,老人家最喜欢不过”,
老妗母在办事的时候当然是一早就过来了。
这位再回来的丫头就是我的祖母了。所以我有两个祖母,一个是生身祖
母,一个是常住在外家的“吃斋祖母”——这名字是母亲给我们讲祖母的故
事时所用的题目。又“丫头”这两个字是我家的“圣讳”,平常是不许说的。
我又讲回来了。这种父母的爱的经验,是我们最能理会的。人人经验中
都有多少“祖母的心”、“母亲”、“祖父”、“爱儿”等等事迹,偶一感
触便如悬崖泻水,从盘古以来直说到于今。我们的头脑是历史的,所以善用
这种才能来描写一切的事故。又因这爱父母的特性,故在作品中,任你说到
什么程度,这一点总抹杀不掉。我爱读《芝兰与茉莉》,因为它是源源本本
地说,用我们经验中极普遍的事实触动我。我想凡是有祖母的人,一读这书,
至少也会起一种回想的。
书看完了,回想也写完了,上课的钟直催着。现在的事好像比往事要紧;
故要用工夫来想一想祖母的经历也不能了!大概她以后的境遇也和书里的祖
母有一两点相同罢。
写于哥仑比亚图书馆四一三号,检讨室,
十三年,二月,十日。
(原载 1924 年《小说月报》第 15 卷第 5 号)
《枯杨生花》
秒,分,年月,
是用机械算的时间。
白头,皱皮,
是时间栽培的肉身。
谁曾见过心生白发?
起了绉纹?
心花无时不开放,
虽寄在愁病身、老死身中,
也不减他的辉光。
那么,谁说枯杨生花不久长?
“身不过是粪土”,
是栽培心花的粪土。
污秽的土能养美丽的花朵,
所以老死的身能结长寿的心果。
在这渔村里,人人都是惯于海上生活的。就是女人们有时也能和她们的
男子出海打鱼,一同在那漂荡的浮屋过日子。但住在村里,还有许多愿意和
她们的男子过这样危险生活也不能的女子们;因为她们的男子都是去国的旅
客,许久许久才随着海燕一度归来,不到几个月又转回去了。可羡燕子的归
来都是成双的;而背离乡井的旅人,除了他们的行李以外,往往还还,终是
非常孤另。
小港里,榕荫深处,那家姓金的,住着一个老婆子云姑和她的媳妇。她
的儿子是个远道的旅人,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了。年月不歇地奔流,使云姑和
她媳妇的身心满了烦闷、苦恼,好像溪边的岩石,一方面被这时间的水冲刷
了她们外表的光辉,一方面又从上流带了许多垢秽来停滞在她们身边。这两
位忧郁的女人,为她们的男子不晓得费了许多无用的希望和探求。
这村,人烟不甚稠密,生活也很相同,所以测验命运的瞎先生很不轻易
来到。老婆子一听见“报君知”的声音,没一次不赶快出来候着,要问行人
的气运。她心里的想念比媳妇还切。这缘故,除非自己说出来,外人是难以
知道的。每次来,都是这位瞎先生。每回的卦,都是平安、吉利;所短的只
是时运来到。
那天,瞎先生又敲着他的报君知来了。老婆子早在门前等候。瞎先生是
惯在这家测算的,一到,便问:“云姑,今天还问行人么?”
“他一天不回来,终是要烦你的。不过我很思疑你的占法有点不灵验。
这么些年,你总是说我们能够会面,可是现在连书信的影儿也没有了。你最
好就是把小钲给了我,去干别的营生罢。你这不灵验的先生!”
瞎先生陪笑说:“哈哈,云姑又和我闹玩笑了。你儿子的时运就是这样,
——好的要等着;坏的……”
“坏的怎样?”
“坏的立刻验。你的卦既是好的,就得等着。纵然把我的小钲摔破了也
不能教他的好运早进一步的。我告诉你,若要相见,倒用不着什么时运,只
要你肯去找他就可以,你不是去过好几次了么。”
“若去找他,自然能够相见,何用你说?啐!”
“因为你心急,所以我又提醒你,我想你还是走一趟好。今天你也不要
我算了。你到那里,若见不着他,回来再把我的小钲取去也不迟。那时我也
要承认我的占法不灵,不配干这营生了。”
瞎先生这一番话虽然带着搭讪的意味,可把云姑远行寻子的念头提醒
了。她说:“好罢,过一两个月再没有消息,我一定要去走一遭。你且候着,
若再找不着他,提防我摔碎你的小钲。”
瞎先生连声说:“不至于,不至于。”扶起他的竹杖,顺着池边走。报
君知的声音渐渐地响到榕荫不到的地方。
一个月,一个月,又很快地过去了。云姑见他老没消息,径同着媳妇从
乡间来。路上的风波,不用说,是受够了。老婆子从前是来过三两次的,所
以很明白往儿子家里要望哪方前进。前度曾来的门墙依然映入云姑的瞳子。
她觉得今番的颜色比前辉煌得多。眼中的瞳子好像对她说:“你看儿子发财
了!”
她早就疑心儿子发了财,不顾母亲,一触这鲜艳的光景,就带着呵责对
媳妇说:“你每用话替他粉饰,现在可给你亲眼看见了。”她见大门虚掩,
顺手推开,也不打听,就望里迈步。
媳妇说:“这怕是别人的住家;娘敢是走错了。”
她索性拉着媳妇的手,回答说:“哪会走错?我是来过好几次的。”媳
妇才不做声,随着她走进去。
嫣媚的花草各立定在门内的小园,向着这两个村婆装腔、作势。路边两
行千心妓女从大门达到堂前,翦得齐齐地。媳妇从不曾见过这生命的扶槛,
一面走着,一面用手在上头捋来捋去。云姑说:“小奴才,很会享福呀!怎
么从前一片瓦砾场,今儿能长出这般烂漫的花草?你看这奴才又为他自己化
了多少钱。他总不想他娘的田产,都是为他念书用完的。念了十几二十年书,
还不会剩钱;刚会剩钱,又想自己化了。哼!”
说话间,已到了堂前。正中那幅拟南田的花卉仍然挂在壁上。媳妇认得
那是家里带来的,越发安心坐定。云姑只管望里面探望,望来望去,总不见
儿子的影儿。她急得嚷道:“谁在里头?我来了大半天,怎么没有半个人影
儿出来接应?”这声浪拥出一个小厮来。
“你们要找谁?”
老妇人很气地说:“我要找谁!难道我来了,你还装做不认识么?快请
你主人出来。”
小厮看见老婆子生气,很不好惹,遂恭恭敬敬地说:“老太太敢是大人
的亲眷?”
“什么大人?在他娘面前也要排这样的臭架。”这小厮很诧异,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