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的母亲就住在楼上,哪里又来了这位母亲。他说:“老太太莫不是我家
萧大人的……”
“什么萧大人?我儿子是金大人。”
“也许是老太太走错门了。我家主人并不姓金。”
她和小厮一句来,一句去,说的怎么是,怎么不是——闹了一阵还分辨
不清。闹得里面又跑出一个人来。这个人却认得她,一见便说:“老太太好
呀!”她见是儿子成仁的厨子,就对他说:“老宋你还在这里。你听那可恶
的小厮硬说他家主人不姓金,难道我的儿子改了姓不成?”
厨子说:“老太太哪里知道?少爷自去年年头就不在这里住了。这里的
东西都是他卖给人的。我也许久不吃他的饭了。现在这家是姓萧的。”
成仁在这里原有一条谋生的道路,不提防年来光景变迁,弄得他朝暖不
保夕寒;有时两三天才见得一点炊烟从屋角冒上来。这样生活既然活不下去,
又不好坦白地告诉家人。他只得把房子交回东主;一切家私能变卖的也都变
卖了。云姑当时听见厨子所说,便问他现在的住址。厨子说:“一年多没见
金少爷了;我实在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记得他对我说过要到别的地方
去。”
厨子送了她们二人出来,还给她们指点道途。走不远,她们也就没有主
意了。媳妇含泪低声地自问:“我们现在要往哪里去?”但神经过敏的老婆
子以为媳妇奚落他,便使气说:“望去处去!”媳妇不敢再做声,只默默地
扶着她走。
这两个村婆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亲人既找不着,道途又不熟悉,各人
提着一个小包袱,在街上只是来往地踱。老人家走到极疲乏的时候,才对媳
妇说道:“我们先找一家客店住下罢。可是……店在哪里,我也不熟悉。”
“那怎么办呢?”
她们俩站在街心商量,可巧一辆摩托车从前面慢慢地驶来。因着警号的
声音,使她们靠里走,且注意那坐在车上的人物。云姑不看则已,一看便呆
了大半天。媳妇也是如此,可惜那车不等她们嚷出来,已直驶过去了。
“方才在车上的,岂不是你的丈夫成仁?怎么你这样呆头呆脑,也不会
叫他的车停一会?”
“呀,我实在看呆了!……但我怎好意思在街上随便叫人?”
“哼!你不叫,看你今晚上往哪里住去。”
自从那摩托车过去以后,她们心里各自怀着一个意思。做母亲的想她的
儿子在此地享福,不顾她,教人瞒着她说他穷。做媳妇的以为丈夫是另娶城
市的美妇人,不要她那样的村婆了。所以她暗地也埋怨自己的命运。
前后无尽的道路,真不是容人想念或埋怨的地方呀。她们俩,无论如何,
总得找个住宿的所在;眼看太阳快要平西,若还犹豫,便要露宿了。在她们
心绪紊乱中,一个巡捕弄着手里的大黑棍子,撮起嘴唇,优悠地吹着些很鄙
俗的歌调走过来。他看见这两个妇人,形迹异常,就向前盘问。巡捕知道她
们是要找客店的旅人,就遥指着远处一所栈房说:“那间就是客店。”她们
也不能再走,只得听人指点。
她们以为大城里的道路也和村庄一样简单,人人每天都是走着一样的路
程。所以第二天早晨,老婆子顾不得梳洗,便跑到昨天她们与摩托车相遇的
街上。她又不大认得道,好容易才给她找着了。站了大半天,虽有许多摩托
车从她面前经过;然而她心意中的儿子老不在各辆车上坐着。她站了一会,
再等一会,巡捕当然又要上来盘问。她指手划脚,尽力形容,大半天巡捕还
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巡捕只好教她走;劝她不要在人马扰攘的街心站
着。她沉吟了半晌,才一步一步地踱回店里。
媳妇挨在门框旁边也盼望许久了。她热望着婆婆给她好消息来,故也不
歇地望着街心。从早晨到晌午,总没离开大门;等她看见云姑还是独自回来,
她的双眼早就嵌上一层玻璃罩子。这样的失望并不希奇,我们在每日生活中
有时也是如此。
云姑进门,坐下,喘了几分钟,也不说话,只是摇头。许久才说:“无
论如何,我总得把他找着。可恨的是人一发达就把家忘了;我非得把他找来
清算不可。”媳妇虽是伤心,还得挣扎着安慰别人。她说:“我们至终要找
着他。但每日在街上候着,也不是个办法,不如雇人到处打听去更妥当。”
婆婆动怒了,说:“你有钱,你雇人打听去。”静了一会,婆婆又说:“反
正那条路我是认得的,明天我还得到那里候着。前天我们是黄昏时节遇着他
的,若是晚半天去,就能遇得着。”媳妇说:“不如我去。我健壮一点,可
以多站一会。”婆婆摇头回答:“不成,不成。这里人心极坏,年轻的妇女
少出去一些为是。”媳妇很失望,低声自说:“那天呵责我不拦车叫人,现
在又不许人去。”云姑翻起脸来说:“又和你娘拌嘴了。这是什么时候?”
媳妇不敢再做声了。
当下她们说了些找寻的方法。但云姑是非常固执的,她非得自己每天站
在路旁等候不可。
老妇人天天在路边候着,总不见从前那辆摩托车经过。倏忽的光阴已过
了一个月有余,看来在店里住着是支持不住了。她想先回到村里,往后再作
计较。媳妇又不大愿意快走,争奈婆婆的性子,做什么事都如箭在弦上,发
出的多,挽回的少;她的话虽在喉头,也得从容地再吞下去。
她们下船了。舷边一间小舱就是她们的住处。船开不久,浪花已顺着风
势频频地打击圆窗。船身又来回簸荡,把她们都荡晕了。第二晚,在眠梦中,
忽然“花拉”一声,船面随着起一阵恐怖的呼号。媳妇忙挣扎起来,开门一
看,已见客人拥挤着,窜来窜去,好像老鼠入了吊笼一样。媳妇忙退回舱里,
摇醒婆婆说:“阿娘,快出去罢!”老婆子忙爬起来,紧拉着媳妇望外就跑。
但船上的人你挤我,我挤你;船板又湿又滑;恶风怒涛又不稍减;所以搭客
因摔倒而滚入海的很多。她们二人出来时,也摔了一交;婆婆一撒手,媳妇
不晓得又被人挤到什么地方去了。云姑被一个青年人扶起来,就紧揪住一条
桅索,再也不敢动一动。她在那里只高声呼唤媳妇,但在那时,不要说千呼
万唤,就是雷音狮吼也不中用。
天明了,可幸船还没沉,只搁在一块大礁石上,后半截完全泡在水里。
在船上一部分人因为慌张拥挤的缘故,反比船身沉没得快。云姑走来走去,
怎也找不着她媳妇。其实夜间不晓得丢了多少人,正不止她媳妇一个。她哭
得死去活来,也没人来劝慰。那时节谁也有悲伤,哀哭并非希奇难遇的事。
船搁在礁石上好几天,风浪也渐渐平复了。船上死剩的人都引领盼顾,
希望有船只经过,好救度他们。希望有时也可以实现的,看天涯一缕黑烟越
来越近,云姑也忘了她的悲哀,随着众人呐喊起来。
云姑随众人上了那只船以后,她又想念起媳妇来了。无知的人在平安时
的回忆总是这样。她知道这船是向着来处走,并不是望去处去的;于是她的
心绪更乱。前几天因为到无可奈何的时候才离开那城,现在又要折回去;她
一想起来,更不能制止泪珠的乱坠。
现在船中只有她是悲哀的。客人中,很有几个走来安慰她,其中一位朱
老先生更是殷勤。他问了云姑一席话;很怜悯她,教她上岸后就在自己家里
歇息,慢慢地寻找她的儿子。
慈善事业只合淡泊的老人家来办的;年少的人办这事,多是为自己的愉
快,或是为人间的名誉恭敬。朱老先生很诚恳地带着老婆子回到家中,见了
妻子,把情由说了一番。妻子也很仁惠,忙给她安排屋子,凡生活上一切的
供养都为她预备了。
朱老先生用尽方法替她找儿子,总是没有消息。云姑觉得住在别人家里
有点不好意思。但现在她又回去不成了。一个老妇人,怎样营独立的生活!
从前还有一个媳妇将养她,现在媳妇也没有了。晚景朦胧,的确可怕、可伤。
她青年时又很要强、很独断,不肯依赖人,可是现在老了。两位老主人也乐
得她住在家里,故多用方法使她不想。
人生总有多少难言之隐,而老年的人更甚。她虽不惯居住城市,而心常
在城市。她想到城市来见见她儿子的面是她生活中最要紧的事体。这缘故,
不说她媳妇不知道,连她儿子也不知道。她隐秘这事,似乎比什么事都严密。
流离的人既不能满足外面的生活,而内心的隐情又时时如毒蛇围绕着她。老
人的心还和青年人一样,不是离死境不远的。她被思惟的毒蛇咬伤了。
朱老先生对于道旁人都是一样爱惜,自然给她张罗医药,但世间还没有
药能够医治想病。他没有法子,只求云姑把心事说出,或者能得一点医治的
把握。女人有话总不轻易说出来的。她知道说出来未必有益,至终不肯吐露
丝毫。
一天,一天,很容易过,急他人之急的朱老先生也急得一天厉害过一天。
还是朱老太太聪明,把老先生提醒了说:“你不是说她从沧海来的呢?四妹
夫也是沧海姓金的,也许他们是同族,怎不向他打听一下?”
老先生说:“据你四妹夫说沧海全村都是姓金的,而且出门的很多,未
必他们就是近亲;若是远族,那又有什么用处?我也曾问过她认识思敬不认
识,她说村里并没有这个人。思敬在此地四十多年,总没回去过;在理,他
也未必认识她。”
老太太说:“女人要记男子的名字是很难的。在村里叫的都是什么‘牛
哥、猪郎’,一出来,把名字改了,叫人怎能认得?女人的名字在男子心中
总好记一点,若是沧海不大,四妹夫不能不认识她。看她现在也六十多岁了;
在四妹夫来时,她至少也在二十五六岁左右。你说是不是?不如你试到他那
里打听一下。”
他们商量妥当,要到思敬那里去打听这老妇人的来历。思敬与朱老先生
虽是连襟,却很少往来。因为朱老太太的四妹很早死,只留下一个儿子砺生。
亲戚家中既没有女人,除年节的遗赠以外,是不常往来的。思敬的心情很坦
荡,有时也很诙谐,自妻死后,便半事业交给那年轻的儿子,自己在市外盖
了一所别庄,名做沧海小浪仙馆;在那里已经住过十四五年了。白手起家的
人,像他这样知足,会享清福的很少。
小浪仙馆是藏在万竹参差里。一湾流水围绕林外,俨然是个小洲,需过
小桥方能达到馆里。朱老先生顺着小桥过去。小林中养着三四只鹿,看见人
在道上走,都抢着跑来。深秋的昆虫,在竹林里也不少,所以这小浪仙馆都
满了虫声、鹿迹。朱老先生不常来,一见这所好园林,就和拜见了主人一样;
在那里盘桓了多时。思敬的别庄并非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只是几间覆茅的
小屋。屋里也没有什么希世的珍宝,只是几架破书,几卷残画。老先生进来
时,精神怡悦的思敬已笑着出来迎接。
“襟兄少会呀!你在城市总不轻易到来,今日是什么兴头使你老人家光
临?”
朱老先生说:“自然,‘没事就不登三宝殿’,我来特要向你打听一件
事。但是你在这里很久没回去,不一定就能知道。”
思敬问:“是我家乡的事么?”
“是,我总没告诉你我这夏天从香港回来,我们的船在水程上救济了几
十个人。”
“我已知道了,因为砺生告诉我。我还教他到府上请安去。”
老先生诧异说:“但是砺生不曾到我那里。”
“他一向就没去请安么?这孩子越学越不懂事了!”
“不,他是很忙的,不要怪他。我要给你说一件事:我在船上带了一个
老婆子。……”
诙谐的思敬狂笑,拦着说:“想不到你老人家的心总不会老!”
老先生也笑了说:“你还没听我说完哪。这老婆子已六十多岁了,她是
为找儿子来的;不幸找不着,带着媳妇要回去。风浪把船打破,连她的媳妇
也打丢了。我见她很零丁,就带她回家里暂住。她自己说是从沧海来的。这
几个月中,我们夫妇为她很担心,想她自己一个人再去又没依靠的人;在这
里,又找不着儿子;自己也急出病来了。问她的家世,她总说得含含糊糊,
所以特地来请教。”
“我又不是沧海的乡正,不一定就能认识她。但六十左右的人,多少我
还认识几个。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做云姑。”
思敬注意起来了。他问:“是嫁给日腾的云姑么?我认得一位日腾嫂小
名叫云姑。但她不致有个儿子到这里来,使我不知道。”
“她一向就没说起她是日腾嫂;但她儿子名叫成仁,是她亲自对我说
的。”
“是呀,日腾嫂的儿子叫阿仁是不错的。这,我得去见见她才能知道。”
这回思敬倒比朱老先生忙起来了。谈不到十分钟,他便催着老先生一同
进城去。
一到门,朱老先生对他说:“你且在书房候着,待我先进去告诉她。”
他跑进去,老太太正陪着云姑在床沿坐着。老先生对她说:“你的妹夫来了。
这是很凑巧的,他说认识她。”他又向云姑说:“你说不认得思敬,思敬倒
认得你呢。他已经来了,待一回,就要进来看你。”
老婆子始终还是说不认识思敬。等他进来,问她:“你可是日腾嫂?”
她才惊讶起来。怔怔地望着这位灰白眉发的老人。半晌才问:“你是不是日
辉叔?”
“可不是!”老人家的白眉望上动了几下。
云姑的精神这回好像比没病时还健壮。她坐起来,两只眼睛凝望着老人,
摇摇头叹说:“呀,老了!”
思敬笑说:“老么?我还想活三十年哪。没想到此生还能在这里见你!”
云姑的老泪流下来,说:“谁想得到?你出门后总没有信。若是我知道
你在这里,仁儿就不致于丢了。”
朱老先生夫妇们眼对眼在那里猜哑谜;正不晓得他们是怎么一回事。思
敬坐下,对他们说:“想你们二位要很诧异我们的事。我们都是亲戚,年纪
都不小了,少年时事,说说也无妨。云姑是我一生最喜欢、最敬重的。她的
丈夫是我同族的哥哥,可是她比我少五岁。她嫁后不过一年,就守了寡——
守着一个遗腹子。我于她未嫁时就认得她的,我们常在一处。自她嫁后,我
也常到她家里。”
“我们住的地方只隔一条小巷,我出入总要由她门口经过。自她寡后,
心性变得很浮躁,喜怒又无常,我就不常去了。”
“世间凑巧的事很多!阿仁长了五六岁,偏是很像我。”
朱老先生截住说:“那么,她说在此地见过成仁,在摩托车上的定是砺
生了。”
“你见过砺生么?砺生不认识你,见着也未必理会。”他向着云姑说了
这话,又转过来对着老先生,“我且说村里的人很没知识,又很爱说人闲话;
我又是弱房的孤儿,族中人总想找机会来欺负我。因为阿仁,几个坏子弟常
来勒索我,一不依,就要我见官去,说我‘盗嫂’,破寡妇的贞节。我为两
方的安全,带了些少金钱,就跑到这里来。其实我并不是个商人,赶巧又能
在这里成家立业。但我终不敢回去,恐怕人家又来欺负我。”
“好了,你既然来到,也可以不用回去。我先给你预备住处,再想法子
找成仁。”
思敬并不多谈什么话,只让云姑歇下,同着朱老先生出外厅去了。
当下思敬要把云姑接到别庄里,朱老先生因为他们是同族的嫂叔,当然
不敢强留。云姑虽很喜欢,可躺病在床,一时不能移动,只得暂时留在朱家。
在床上的老病人,忽然给她见着少年时所恋、心中常想而不能说的爱人,
已是无上的药饵足能治好她。此刻她的眉也不皱了。旁边人总不知她心里有
多少愉快,只能从她面部的变动测验一点。
她躺着翻开她心史最有趣的一页。
101
记得她丈夫死时,她不过是二十岁;虽有了孩子,也是难以守得住;何
况她心里又另有所恋。日日和所恋的人相见,实在教她忍不得去过那孤寡的
生活。
邻村的天后宫,每年都要演酬神戏。村人藉着这机会可以消消闲,所以
一演剧时,全村和附近的男女都来聚在台下,从日中看到第二天早晨。那夜
的戏目是《杀子报》,云姑也在台下坐着看。不到夜半,她已看不入眼,至
终给心中的烦闷催她回去。
回到家里,小婴儿还是静静地睡着;屋里很热,她就依习惯端一张小凳
子到偏门外去乘凉。这时巷中一个人也没有。近处只有印在小池中的月影伴
着她。远地的锣鼓声、人声,又时时送来搅扰她的心怀。她在那里,对着小
池暗哭。
巷口,脚步的回声令她转过头来视望。一个人吸着旱烟筒从那边走来。
她认得是日辉,心里顿然安慰。日辉那时是个斯文的学生;所住的是在村尾,
这巷是他往来必经之路。他走近前,看见云姑独自一人在那里,从月下映出
她双颊上几行泪光。寡妇的哭本来就很难劝。他把旱烟吸得嗅嗅有声,站住
说:“还不睡去;又伤心什么?”
她也不回答,一手就把日辉的手揸住。没经验的日辉这时手忙脚乱,不
晓得要怎样才好。许久,他才说:“你把我揸住,就能使你不哭么?”
“今晚上,我可不让你回去了。”
日辉心里非常害怕,血脉动得比常时快;烟筒也揸得不牢,落在地上。
他很郑重地对云姑说:“谅是今晚上的戏使你苦恼起来。我不是不依你,不
过这村里只有我一个是‘读书人’,若有三分不是,人家总要加上七分谴谪。
你我的名分已是被定到这步田地,族人对你又怀着很大的希望,我心里即如
火焚烧着,也不能用你这点清凉水来解救。你知道若是有父母替我做主,你
早是我的人;我们就不用各受各的苦了。不用心急,我总得想方法安慰你。
我不是怕破坏你的贞节,也不怕人家骂我乱伦,因为我们从少时就在一处长
大的,我们的心肠比那些还要紧。我怕的是你那儿子还小,若是什么风波,
岂不白害了他?不如再等几年,我有多少长进的时候?再……”
屋里的小孩子醒了,云姑不得不松了手,跑进去招呼他。日辉乘隙走了。
妇人出来,看不见日辉,正在怅惘,忽然有人拦腰抱往她。她一看,却是本
村的坏子弟臭狗。
“臭狗,为什么把人抱住?”
“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已经留了他,何妨再留我?”
妇人急起来,要嚷。臭狗说:“你一嚷,我就去把日辉揪来对质,一同
上祠堂去;又告诉禀保,不保他赴府考,叫他秀才也做不成。”他嘴里说,
一只手在女人头面身上自由摩挲,好像乩在沙盘上乱动一般。
妇人嚷不得,只能用最后的手段,用极甜软的话向着他:“你要,总得
人家愿意;人家若不愿意,就许你抱到明天,那有什么用处?你放我下来,
等我进去把孩子挪过一边……”
性急的臭狗还不等她说完,就把她放下来。一副谄媚如小鬼的脸向着妇
人说:“这回可愿意了。”妇人送他一次媚视,转身把门急掩起来。臭狗见
她要逃脱,赶紧插一只脚进门限里。这偏门是独扇的,妇人手快,已把他的
脚夹住,又用全身的力量顶着。外头,臭狗求饶的声,叫不绝口。
“臭狗,臭狗,谁是你占便宜的,臭蛤蟆。臭蛤蟆要吃肉也得想想自己
没翅膀!何况你这臭狗,还要跟着凤凰飞,有本领,你就进来罢。不要脸!
你这臭鬼,真臭得比死狗还臭。”
外头直告饶,里边直詈骂,直堵。妇人力尽的时候才把他放了。那夜的
好教训是她应受的。此后她总不敢于夜中在门外乘凉了。臭狗吃不着“天鹅” ,
只是要找机会复仇。
过几年,成仁已四五岁了。他长得实在像日辉,村中多事的人——无疑
臭狗也在内——硬说他的来历不明。日辉本是很顾体面的;他禁不起千口同
声硬把事情搁在他身,使他清白的名字被涂得漆黑。
那晚上,雷雨交集。妇人怕雷,早把窗门关得很严,同那孩子伏在床上。
子刻已过,当巷的小方窗忽然霍霍地响。妇人害怕不敢问。后来外头叫了一
声“腾嫂”,她认得这又斯文又惊惶的声音,才把窗门开了。
“原来是你呀!我以为是谁。且等一会,我把灯点好,给你开门。”“不,
夜深了,我不进去。你也不要点灯了,我就站在这里给你说几句话罢。我明
天一早就要走了。”这时电光一闪,妇人看见日辉脸上、身上满都湿了。她
还没工夫辨别哪是雨、是泪,日辉又接着往下说:“因为你,我不能再在这
村里住,反正我的前程是无望的了。”
妇人默默地望着他,他从袖里掏出一卷地契出来,由小窗送进去。说:
“嫂子,这是我现在所能给你的。我将契写成卖给成仁的字样,也给县里的
房吏说好了。你可以收下,将来给成仁做书金。”
他将契交给妇人,便要把手缩回。妇人不顾接契,忙把他的手揸住。契
落在地上,妇人好像不理会,双手捧着日辉的手往复地摩挲,也不言语。
“你忘了我站在深夜的雨中么?该放我回去啦,待一回有人来,又不好
了。”
妇人仍是不放,停了许久, “方才我想问你什么来,才说: 可又忘了。 ……
不错,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到哪里去咧。”
“我实在不能告诉你,因为我要先到厦门去打听一下再定规。我从前想
去的是长崎,或是上海,现在我又想向南洋去,所以去处还没一定。”
妇人很伤悲地说:“我现在把你的手一撒,就像把风筝的线放了一般,
不知此后要到什么地方找你去。”
她把手撒了,男子仍是呆呆地站着。他又像要说话的样子;妇人也默默
地望着。雨水欺负着外头的行人;闪电专要吓里头的寡妇:可是他们都不介
意,在黑暗里,妇人只听得一声:“成仁大了,务必叫他到书房去。好好地
栽培他,将来给你请封诰。”
他没容妇人回答什么,担着破伞走了。
这一别四十多年,一点音信也没有。女人的心现在如失宝重还,什么音
信、消息、儿子、媳妇,都不能动她的心了。她的愉快足能使她不病。
思敬于云姑能起床时,就为她预备车辆,接她到别庄去。在那虫声高低,
鹿迹零乱的竹林里,这对老人起首过他们曾希望过的生活。云姑呵责思敬说
他总没音信。思敬说:“我并非不愿给你知道我离乡后的光景;不过那时,
纵然给你知道了,也未必是你我两人的利益。我想你有成仁,别后己是闲话
满嘴了;若是我回去,料想你必不轻易放我再出来。那时,若要进前,便得
吃官司;要退后,那就不可设想了。
“自娶妻后,就把你忘了。我并不是真忘了你,为常记念你只能增我的
忧闷,不如权当你不在了。又因我已娶妻。所以越不敢回去见你。”
说话时,遥见他儿子砺生的摩托车停在林外。他说: “你从前遇见的‘成
仁’来了。”
砺生进来,思敬命他叫云姑为母亲。 “他不像你的成仁么?”
又对云姑说:
“是呀,像得很!怪不得我看错了。不过细看起来,成仁比他老得多。”
“那是自然的,成仁长他十岁有余咧。他现在不过三十四岁。”
现在一提起成仁,她的心又不安了。她两只眼睛望空不歇地转。思敬劝
说:“反正我的儿子就是你的。成仁终归是要找着的,这事交给砺生办去,
我们且宽怀过我们的老日子罢。”
和他们同在的朱老先生听了这话,在一边狂笑,说:“‘想不到你老人
家的心还不会老!’现在是谁老了!”
思敬也笑说:“我还是小叔呀。小叔和寡嫂同过日子也是应该的。难道
还送她到老人院去不成?”
三个老人在那里卖老,砺生不好意思,藉故说要给他们办筵席,乘着车
进城去了。
壁上自鸣钟叮当响了几下,云姑像感得是沧海瞎先生敲着报君知来告诉
她说:“现在你可什么都找着了!这行人卦得赏双倍;我的小钲还可以保全
哪。”
那晚上的筵席,当然不是平常的筵席。
(原载《缀网劳蛛》,前文 6 篇亦收入
《缀网劳蛛》,1925 年 1 月,商务印书馆)
《在费总理的客厅里》
费总理的会客厅里面的陈设都能表示他是一个办慈善事业具有热心和经
验的人。梁上悬着两块“急公好义”和“善与人同”的匾额,自然是第一和
第二任大总统颁赐的,我们看当中盖着一方“荣典之玺”的印文便可以知道。
在两块匾当中悬着一块“敦诗说礼之堂”的题额,听说是花了几百圆的润笔
费请求康老先生写的。因为总理要康老先生多写几个字,所以他的堂名会那
么长。四围墙上的装饰品无非是褒奖状、格言联对、天官赐福图、大镜之类。
厅里的镜框很多,最大的是对着当街的窗户那面西洋大镜。厅里的家私都是
用上等楠木制成。几桌之上杂陈些新旧真假的古董和东西洋大小自鸣钟。厅
角的书架上除了几本《孝经》、《治家格言注》、《理学大全》和些日报以
外,其余的都是募捐册和几册名人的介绍字迹。
当差的引了一位穿洋服、留小胡子的客人进来,说:“请坐一会儿,总
理就出来。”客人坐下了。当差的进里面去,好像对着一个丫头说:“去请
大爷,外头有位黄先生要见他。”里面隐约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翠花,
爷在五太房间哪。”我们从这句话可以断定费总理的家庭是公鸡式的,他至
少有五位太太,丫头还不算在内。其实这也算不了怎么一回事,在这个礼教
之邦,又值一般大人物及当代政府提倡“旧道德”的时候,多纳几位“小星”,
既足以增门第的光荣,又可以为敦伦之一助,有些少身家的人不娶姨太都要
被人笑话,何况时时垫款出来办慈善事业的费总理呢!
107
已经过一刻钟了,客人正在左观右望的时候,主人费总理一面整理他的
长褂,一面踏进客厅,连连作揖,说:“失迎了,对不住,对不住!”黄先
生自然要赶快答礼说:“岂敢,岂敢。”宾主叙过寒暄,客人便言归正传,
向总理说:“鄙人在本乡也办了一个妇女慈善工厂,每听见人家称赞您老先
生所办的民生妇女慈善习艺工厂成绩很好,所以今早特意来到,请老先生给
介绍到贵工厂参观参观,其中一定有许多可以为敝厂模范的地方。”
总理的身材长短正合乎“读书人”的度数,体质的柔弱也很相称。他那
副玄黄相杂的牙齿,很能表现他是个阔人。若不是一天抽了不少的鸦片,决
不能使他的牙齿染出天地的正色来!他现出很谦虚的态度,对客人详述他创
办民生女工厂的宗旨和最近发展的情形。从他的话里我们知道工厂的经费是
向各地捐来的。女工们尽是乡间妇女。她们学的手艺都很平常,多半是织袜、
花边、裁缝,那等轻巧的工艺。工厂的出品虽然很多,销路也很好,依理说
应当赚钱,可是从总理的叙述上,他每年总要赔垫一万几千块钱!
总理命人打电话到工厂去通知说黄先主要去参观,又亲自写了几个字在
他自己的名片上作为介绍他的证据。黄先生现出感谢的神气,站起来向主人
鞠躬告辞,主人约他晚间回来吃便饭。
主人送客出门时,顺手把电扇的制钮转了,微细的风还可以使书架上那
几本《孝经》之类一页一页地被吹起来,还落下去。主人大概又回到第几姨
太房里抽鸦片去。客厅里顿然寂静了。不过上房里好像有女人哭骂的声音,
隐约听见“我是有夫之妇……你有钱也不成……”,其余的就听不清了。午
饭刚完,当差的又引导了一位客人进来,递过茶,又到上房去回报说:“二
爷来了。”
二爷与费总理是交换兰谱的兄弟。实际上他比总理大三四岁,可是他自
己一定要说少三两岁,情愿列在老弟的地位。这也许是因为他本来排行第二
的缘故。他的脸上现出很焦急的样子,恨不能立时就见着总理。
这次总理却不教客人等那么久。他也没穿长褂,手捧着水烟筒,一面吹
着纸捻,进到客厅里来。他说:“二弟吃过饭没有?怎么这样着急?”
“大哥,咱们的工厂这一次恐怕免不了又有麻烦。不晓得谁到南方去报
告说咱们都是土豪劣绅,听说他们来到就要查办咧。我早晨为这事奔走了大
半天,到现在还没吃中饭哪。假使他们发现了咱们用民生工厂的捐款去办兴
华公司,大哥,你有什么方法对付?若是教他们查出来,咱们不挨枪毙也得
担个无期徒刑!”
总理像很有把握的神气,从容地说:“二弟,别着急,先叫人开饭给你
吃,咱们再商量。”他按电铃,叫人预备饭菜,接着对二爷说:“你到底是
胆量不大,些小事情还值得这么惊惶!‘土豪劣绅’的名词难道还会加在慈
善家的头上不成?假使人来查办,一领他们到这敦诗说礼之堂来看看,捐册、
帐本、褒奖状,件件都是来路分明,去路清楚,他们还能指摘什么?咱们当
然不要承认兴华公司的资本就是民生工厂的捐款。世间没有不许办慈善事业
的人兼办公司的道理,法律上也没有讲不过去的地方。”
“怕的是人家一查,查出咱们的款项来路分明,去路不清。我跟着你大
哥办慈善事业,倒办出一身罪过来了,怎办,怎办?”二爷说得非常焦急。
“你别慌张,我对于这事早已有了对付的方法。咱们并没有直接地提民
生工厂的款项到兴华公司去用。民生的款项本来是慈善性质,消耗了是当然
的事体,只要咱们多划几笔账便可以敷衍过去。其实捐钱的人,谁来考查咱
们的账目?捐一千几百块的,本来就冲着咱们的面子,不好意思不捐,实在
他们也不是为要办慈善事业而捐钱,他们的钱一拿出来,早就存着输了几台
麻雀的心思,捐出去就算了。只要他们来到厂里看见他们的名牌高高地悬挂
在会堂上头,他们就心满意足了。还有捐一百几十的‘无名氏’,我们也可
以从中想法子。在四五十个捐一百元的‘无名氏’当中,我们可以只报出三
四个,那捐款的人个个便会想着报告书上所记的便是他。这里岂不又可以挖
出好些钱来?至于那班捐一块几毛钱的,他们要查账,咱们也得问问他们配
不配。”
“然则工厂基金捐款的问题呢?”二爷又问。
“工厂的基金捐款也可以归在去年证券交易失败的账里。若是查到那一
笔,至多是派咱们‘付托失当,经营不善’这几个字,也担不上什么处分,
更挂不上何等罪名。再进一步说,咱们的兴华公司,表面上岂不能说是为工
厂销货和其他利益而设的?又公司的股东,自来就没有咱姓费的名字,也没
你二爷的名字,咱的姨太开公司难道是犯罪行为?总而言之,咱们是名正言
顺,请你不要慌张害怕。”他一面说,一面把水烟筒吸得哔罗哔罗地响。
二爷听他所说,也连连点头说:“有理有理!工厂的事,咱们可以说对
得起人家,就是查办,也管教他查出功劳来。……然而,大哥,咱们还有一
桩案未了。你记得去年学生们到咱们公司去检货,被咱们的伙计打死了他们
两个人,这桩案件,他们来到,一定要办的。昨天我就听见人家说,学生会
已宣布了你、我的罪状,又要把什么标语、口号贴在街上。不但如此,他们
又要把咱们伙计冒充日籍的事实揭露出来。我想这事比工厂的问题还要重
大。这真是要咱们的身家、性命、道德、名誉咧。”
总理虽然心里不安,但仍镇静地说:“那件事情,我已经拜托国仁向那
边接洽去了,结果如何,虽不敢说定;但据我看来,也不致于有什么危险。
国仁在南方很有点势力,只要他向那边的当局为咱们说一句好话,咱们再用
些钱,那就没有事了。”
“这一次恐怕钱有点使不上罢?他们以廉洁相号召,难道还能受 贿
赂?”
“咳!二弟你真是个老实人!世间事都是说的容易做的难。何况他们只
是提倡廉洁政府,并没明说廉洁个人。政府当然是不会受贿赂的,历来的政
府哪一个受过贿呢?反正都是和咱们一类的人,谁不爱钱?只要咱们送得有
名目,人家就可以要。你如心里不安,就可以立刻到国仁那里去打听一下,
看看事情进行到什么程度。”
“那么,我就去罢。我想这一次用钱有点靠不住。”
总理自然愿意他立刻到国仁那里去打听。他不但可以省一顿客饭,并且
可以得着那桩案件的最近消息。他说:“要去还得快些去,饭后他是常出门
的。你就在外头随便吃些东西罢。可恶的厨子,教他做一顿饭到大半天还没
做出来!”他故意叫人来骂了几句,又吩咐给二爷雇车。不一会,车雇得了,
二爷站起来顺便问总理说:“芙蓉的事情和谐罢?恭喜你又添了一位小星。”
总理听见他这话,脸上便现出不安的状态。他回答说:“现在没有工夫和你
细谈那事,回头再给你说罢。”他又对二爷说:“你快去快回来,今晚上在
我这里吃晚饭罢。我请了一位黄先生,正要你来陪。国仁有工夫, 也请他来。”
二爷坐上车,匆匆地到国仁那里去了。总理没有送客出门,自己吸着水
烟,回到上房。当差的进客厅里来,把桌上茶杯里的剩茶倒了,然后把它们
搁在架上。客厅里现在又寂静了。我们只能从壁上的镜子里看见街上行人的
反影;其中看见时髦的女人开着汽车从窗外经过,车上只坐着她的爱犬。很
可怪的就是坐在汽车上那只畜生不时伸出头来向路人狂吠,表示它是阔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