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它的吠声在费总理的客厅里也可以听见。
时辰钟刚敲过三下,客厅里又热闹起来了。民生工厂的庶务长魏先生领
着一对乡下夫妇进来,指示他们总理客厅里的陈设。乡 111 下人看见当中二
块匾就连想到他们的大宗祠里也悬着像旁边两块一样的东西,听说是皇帝赐
给他们第几代的祖先的。总理客厅里的大小自鸣钟、新旧古董和一切的陈设,
教他们心里想着就是皇帝的金銮殿也不过是这般布置而已。
他们都坐下,老婆子不歇地摩挲放在身边的东西,心里有的是赞羡。
魏先生对他们说:“我对你们说,你们不信,现在理会了。我们的总理
是个有身家有名誉的财主,他看中了芙蓉,就算你们两人的造化。她若嫁给
总理做姨太,你们不但不愁没得吃的、穿的、住的,就是将来你们那个小狗
儿要做一任县知事也不难。”
老头子说:“好倒很好,不过芙蓉是从小养来给小狗儿做媳妇,若是把
她嫁了,我们不免要吃她外家的官司。”
老婆子说:“我们送她到工厂去也是为要使她学些手艺,好教我们多收
些钱财;现在既然是总理财主要她,我们只得怨小狗儿没福气。总理财主如
能吃得起官司,又保得我们的小狗儿做个营长、旅长,那我们就可以要一点
财礼为他另娶一个回来。我说魏老爷呀,营长是不是管得着县知事?您方才
说总理财主可以给小狗儿一个县知事做,我想还不如做个营长、旅长更好。
现在做县知事的都要受气,听说营长还可以升到督办哪。”
魏先生说:“只要你们答应,天大的官司,咱们总理都吃得起。你看咱
们总理几位姨太的亲戚没有一个不是当阔差事的。小狗儿如肯把芙蓉让给总
理,哪愁他不得着好差事!不说是营长、旅长,他要什么就得什么。”
老头子是个明理知礼的人,他虽然不大愿意,却也不敢违忤魏先生的意
思。他说:“无论如何,咱们两个老伙计是不能完全做主的。这个还得问问
芙蓉,看她自己愿意不愿意。”
魏先生立时回答他说:“芙蓉一定愿意。只要你们两个人答应,一切的
都好办了。她昨晚已在这里上房住一宿,若不愿意,她肯么?”
老头子听见芙蓉在上房住一宿就很不高兴。魏先生知道他的神气不对,
赶快对他说明工厂里的习惯,女工可以被雇到厂外做活去。总理也有权柄调
女工到家里当差,譬如翠花、菱花们,都是常川在家里做工的。昨晚上刚巧
总理太太有点活要芙蓉来做,所以住了一宿,并没有别的缘故。
芙蓉的公姑请求叫她出来把事由说个明白,问她到底愿意不愿意。不一
会,翠花领着芙蓉进到客厅里。她一见着两位老人家,便长跪在地上哭个不
休。 “我的爹妈,
她嚷着说: 快带我回家去罢,我不能在这里受人家欺侮。……
我是有夫之妇。我决不能依从他。他有钱也不能买我的志向。……”
她的声音可以从窗户传达到街上,所以魏先生一直劝她不要放声哭,有
话好好地说。老婆子把她扶起来,她咒骂了一场,气泄过了,声音也渐渐低
下去。
老婆子到底是个贪求富贵的人,她把芙蓉拉到身边,细声对她劝说,说
她若是嫁给总理财主,家里就有这样好处,那样好处。但她至终抱定不肯改
嫁,更不肯嫁给人做姨太的主意。她宁愿回家跟着小狗儿过日子。
魏先生虽然把她劝不过来,心里却很佩服她。老少喧嚷过一会,芙蓉便
随着她的公姑回到乡间去。魏先生把总理请出来,对他说那孩子很刁,不要
也罢,反正厂里短不了比她好看的女人。总理也骂她是个不识抬举的贱人,
说她昨夜和早晨怎样在上房吵闹。早晨他送完客,回到上房的时候,从她面
前经过,又被她侮辱了一顿。若不是他一意要她做姨太,早就把她一脚踢死。
他教魏先生回到工厂去,把芙蓉的名字开除,还教他从工厂的临时费支出几
十块钱送给她家人,教他们不要播扬这事。
五点钟过了。几个警察来到费总理家的门房,费家的人个个都捏着一把
汗,心里以为是芙蓉同着她的公姑到警察厅去上诉,现在来传人了。警察们
倒不像来传人的样子。他们只报告说:“上头有话,明天欢迎总司令、总指
挥,各家各户都得挂旗。”费家的大小这才放了心。
当差的说:“前几天欢送大帅,你们要人挂旗;明天欢迎总司令,又要
挂旗,整天挂旗,有什么意思?”
“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们只得照传。不过明天千万别挂五色国旗,现在
改用海军旗做国旗。”
“哪里找海军旗去?这都是你们警厅的主意,一会要人挂这样的旗,一
会又要人挂那样的旗。”
“我们也管不了。上头说挂龙旗,我们便教挂龙旗;上头说挂红旗,我
们也得照传,教挂红旗。”
警察叮咛了一会,又往别家通告去了。客厅的大镜里已经映着街上一家
新开张的男女理发所门口挂着两面二丈四长、垂到地上的党国大旗。那旗比
新华门平时所用的还要大,从远地看来,几乎令人以为是一所很重要的行政
机关。
掌灯的时候到了。费总理的客厅里安排着一席酒,是为日间参观工厂的
黄先生预备的。还是庶务长魏先生先到。他把方才总理吩咐他去办的事情都
办妥了。他又对总理说他已买了两面新的国旗。总理说他不该买新的,费那
么些钱,他说应当到估衣铺去搜罗。原来总理以为新的国旗可以到估衣铺去
买。
二爷也到了。从他眉目的舒展可以知道他所得的消息是不坏的。他从袖
里掏出几本书来,对费总理说:“国仁今晚要搭专车到保定去接司令,不能
来了。他教我把这几本书带来给你看。他说此后要在社会上做事,非能背诵
这里头的字句不成。这是新颁的《圣经》,一点一画也不许人改易的。”
他虽然说得如此郑重,总理却慢慢地取过来翻了几遍。他在无意中翻出
“民生主义”几个字,不觉狂喜起来,对二爷说:“咱们的民生工厂不就是
民生主义么?”
“有理有理。咱们的见解原先就和中山先生一致呵!”二爷又对总理说
国仁已把事情办妥,前途大概没有什么危险。
总理把几本书也放在《孝经》、《治家格言》等书上头。也许客厅的那
一个犄角就是他的图书馆!他没有别的地方藏书。
黄先生也到了,他对于总理所办的工厂十分赞美,总理也谦让了几句,
还对他说他的工厂与民生主义的关系。黄先生越发佩服他是个当代的社会改
良家兼大慈善家,更是总理的同志。他想他能与总理同席,是一桩非常荣幸
可以记在参观日记上头、将来出版公布的事体。他自然也很羡慕总理的阔绰。
心里想着,若不是财主,也做不了像他那样的慈善家。他心中最后的结论以
为若不是财主,就没有做慈善家的资格。可不是!
宾主入席,畅快地吃喝了一顿,到十点左右,各自散去。客厅里现在只
剩下几个当差的在那里收拾杯盘。器具摩荡的声音与从窗外送来那家新开张
的男女理发所的留声机唱片的声音混在一起。
(原载 1928 年《小说月报》第 19 卷第 11 号,收入《解放者》)
《三博士》
窄窄的店门外,贴着“承写履历”、“代印名片”、“当日取件”、“承
印讣闻”等等广告。店内几个小徒弟正在忙着,踩得机轮轧轧地响。推门进
来两个少年,吴芬和他的朋友穆君,到柜台上。
吴先生说:“我们要印名片,请你拿样本来看看。”
一个小徒弟从机器那边走过来,拿了一本样本递给他,说:“样子都在
里头啦。请您挑罢。”
他和他的朋友接过样本来,约略翻了一遍。
穆君问:“印一百张,一会儿能得吗?”
小徒弟说:“得今晚来。一会儿赶不出来。”
吴先生说:“那可不成,我今晚七点就要用。”
穆君说:“不成,我们今晚要去赴会,过了六点,就用不着了。”
小徒弟说:“怎么今晚那么些赴会的?”他说着,顺手从柜台上拿出几
匣印得的名片,告诉他们:“这几位定的名片都是今晚赴会用的,敢情您两
位也是要赴那会去的罢。”
穆君同吴先生说:“也许是罢。我们要到北京饭店去赴留美同学化装跳
舞会。”
穆君又问吴先生说:“今晚上还有大艺术家枚宛君博士吗?”
吴先生说:“有他罢。”
穆君转过脸来对小徒弟说:“那么,我们一人先印五十张,多给你些钱,
马上就上版,我们在这里等一等。现在已经四点半了,半点钟一定可以得。”
小徒弟因为掌柜的不在家,踌躇了一会,至终答应了他们。他们于是坐
在柜台旁的长凳上等着。吴先生拿着样本在那里有意无意地翻。穆君一会儿
拿起白话小报看看,一会又到机器旁边看看小徒弟的工作。小徒弟正在撤版,
要把他的名字安上去,一见穆君来到,便说:“这也是今晚上要赴会用的,
您看漂亮不漂亮?”他拿着一张名片递给穆君看。他看见名片上写的是“前
清监生,民国特科俊士,美国鸟约克柯蓝卑阿大学特赠博士,前北京政府特
派调查欧美实业专使随员,甄辅仁。”后面还印上本人的铜版造像:一顶外
国博士帽正正地戴着,金穗子垂在两个大眼镜正中间,脸模倒长得不错,看
来像三十多岁的样子。他把名片拿到吴先生跟前,说:“你看这人你认识吗?
头衔倒不寒伧。”
吴先生接过来一看,笑说:“这人我知道,却没见过。他哪里是博士,
那年他当随员到过美国,在纽约住了些日子,学校自然没进,他本来不是念
书的。但是回来以后,满处告诉人说凭着他在前清捐过功名,美国特赠他一
名博士。我知道他这身博士衣服也是跟人借的。你看他连帽子都不会戴,把
穗子放在中间,这是哪一国的礼帽呢?”
穆君说:“方才那徒弟说他今晚也去赴会呢。我们在那时候一定可以看
见他。这人现在干什么?”
吴先生说:“没有什么事罢。听说他急于找事,不晓得现在有了没有。
这种人有官做就去做,没官做就想办教育,听说他现在想当教员哪。”
两个人在店里足有三刻钟,等到小徒弟把名片焙干了,拿出来交给他们。
他们付了钱,推门出来。
在街上走着,吴先生对他的朋友说:“你先去办你的事,我有一点事要
去同一个朋友商量,今晚上北京饭店见罢。”
穆君笑说:“你又胡说了,明明为去找何小姐,偏要撒谎。”
吴先生笑说:“难道何小姐就不是朋友吗?她约我到她家去一趟,有事
情要同我商量。”
穆君说:“不是订婚罢?”
“不,绝对不。”
“那么,一定是你约她今晚上同到北京饭店去,人家不去,你定要去求
她,是不是?”
“不,不。我倒是约她来的,她也答应同我去。不过她还有话要同我商
量,大概是属于事务的,与爱情毫无关系罢。”
“好吧,你们商量去,我们今晚上见。”
穆君自己上了电车,往南去了。
吴先生雇了洋车,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何宅。门役出来,吴先生给他一
张名片,说:“要找大小姐。”
仆人把他的名片送到上房去。何小姐正和她的女朋友黄小姐在妆台前谈
话,便对当差的说:“请到客厅坐罢,告诉吴先生说小姐正会着女客,请他
候一候。”仆人答应着出去了。
何小姐对她朋友说:“你瞧,我一说他,他就来了。我希望你喜欢他。
我先下去,待一回再来请你。”她一面说,一面烫着她的头发。
她的朋友笑说:“你别给我瞎介绍啦。你准知道他一见便倾心么?”
“留学生回国,有些是先找事情后找太太的,有些是先找太太后谋差事
的。有些找太太不找事,有些找事不找太太,有些什么都不找。像我的表哥
辅仁他就是第一类的留学生。这位吴先生可是第二类的留学生。所以我把他
请来,一来托他给辅仁表哥找一个地位,二来想把你介绍给他。这不是一举
两得吗?他急于成家,自然不会很挑眼。”
女朋友不好意思搭腔, “你那位情人,
便换个题目问她说: 近来有信吗?”
“常有信,他也快回来了。你说多快呀,他前年秋天才去的,今年便得
博士了。”何小姐很得意地说。
“你真有眼。从前他与你同在大学念书的时候,他是多么奉承你呢。若
他不是你的情人,我一定要爱上他。”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爱他呢?若不是他出洋留学,我也没有爱他的可
能。那时他多么穷呢,一件好衣服也舍不得穿,一顿饭也舍不得请人吃,同
他做朋友面子上真是有点不好过。我对于他的爱情是这两年来才发生的。”
“他倒是装成的一个穷孩子。但他有特别的聪明,样子也很漂亮,这会
回来,自然是格外不同了。我最近才听见人说他祖上好几代都是读书人,不
晓得他告诉你没有。”
何小姐听了,喜欢得眼眉直动,把烫钳放在酒精灯上,对着镜子调理她
的两鬓。她说:“他一向就没告诉过我他的家世。我问他,他也不说。这也
是我从前不敢同他交朋友的一个原因。”
她的朋友用手捋捋她脑后的头发,向着镜里的何小姐说:“听说他家里
也很有钱,不过他喜欢装穷罢了。你当他真是一个穷鬼吗?”
“可不是,他当出国的时候,还说他的路费和学费都是别人的呢。”
“用他父母的钱也可以说是别人的。”她的朋友这样说。
“也许他故意这样说罢。”她越发高兴了。
黄小姐催她说:“头发烫好了,你快下去罢。关于他的话还多着呢。回
头我再慢慢地告诉你。教客厅里那个人等久了,不好意思。”
“你瞧,未曾相识先有情。多停一会儿就把人等死了!”她奚落着她的
女朋友,便起身要到客厅去。走到房门口正与表哥辅仁撞个满怀。表妹问:
“你急什么?险些儿把人撞倒!”“我今晚上要化装做交际明星,借了这套
衣服,请妹妹先给我打扮起来,看看时样不时样。”
“你到妈屋里去,教丫头们给你打扮罢。我屋里有客,不方便。你打扮
好就到那边给我去瞧瞧。瞧你净以为自己很美,净想扮女人。”
“这年头扮女人到外洋也是博士待遇,为什么扮不得?”
“怕的是你扮女人,会受‘游街示众’的待遇咧。”
她到客厅,便说:“吴博士,久候了,对不起。”
“没有什么。今晚上你一定能赏脸罢。”
“岂敢。我一定奉陪。您瞧我都打扮好了。”
主客坐了,叙了些闲话。何小姐才说她有一位表哥甄辅仁现在没有事情,
好歹在教育界给他安置一个地位。在何小姐方面,本不晓得她表哥在外洋到
底进了学校没有。她只知道他是借着当随员的名义出国的。她以为一留洋回
来,假如倒霉也可以当一个大学教授,吴先生在教育界很认识些可以为力的
人,所以非请求他不可。在吴先生方面,本知道这位甄博士的来历,不过不
知道他就是何小姐的表兄。这一来,他也不好推辞,因为他也有求于她。何
小姐知道他有几分爱她,也不好明明地拒绝,当他说出情话的时候,只是笑
而不答。她用别的话来支开。
她问吴博士说:“在美国得博士不容易罢?”
“难极啦。一篇论文那么厚。”他比仿着,接下去说,“还要考英、俄、
德、法几国文字,好些老教授围着你,好像审犯人一样。稍微差了一点,就
通不过。”
何小姐心里暗喜,喜的是她的情人在美国用很短的时间,能够考上那么
难的博士。
她又问:“您写的论文是什么题目?”
“凡是博士论文都是很高深很专门的。太普通和太浅近的,不说写,把
题目一提出来,就通不过。近年来关于中国文化的论文很时兴,西方人厌弃
他们的文化,想得些中国文化去调和调和。我写的是一篇《麻雀牌与中国文
化》。这题目重要极了。我要把麻雀牌在中国文化和世界文化的地位介绍出
来。我从中国经书里引出很多的证明,如《诗经》里‘谁谓雀无角,何以穿
我屋’的‘雀’便是麻雀牌的‘雀’。为什么呢?真的雀哪里会有角呢?一
定是麻雀牌才有八只角呀。‘穿我屋’表示当时麻雀很流行,几乎家家都穿
到的意思。可见那时候的生活很丰裕,像现在的美国一样。这个铁证,无论
哪一个学者都不能推翻。又如‘索子’本是‘竹子’,宁波音读‘竹’为‘索’,
也是我考证出来的。还有一个理论是麻雀牌的名字是从‘一竹’得来的。做
牌的人把‘一竹’雕成一只鸟的样子,没有学问的人便叫它做‘麻雀’,其
实是一只凤,取‘鸣凤在竹’的意思。这个理论与我刚才说的雀也不冲突,
因为凤凰是贵族的,到了做那首诗的时代,已经民众化了,变为小家雀了。
此外还有许多别人没曾考证过的理论,我都写在论文里。您若喜欢念,我明
天就送一本过来献献丑,请您指教指教。我写的可是英文。我为那论文花了
一千多块美金。您看要在外国得个博士多难呀,又得花时间,又得花精神,
又得花很多的金钱。”
何小姐听他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能评判他说的到底是对不对,只一味地
称赞他有学问。她站起来,说:“时候快到了,请你且等一等,我到屋里装
饰一下就与你一同去。我还要介绍一位甜人给你。我想你一定会很喜欢她。”
她说着便自出去了。吴博士心里直盼着要认识那人。
她回到自己屋里,见黄小姐张皇地从她的床边走近前来。
“你放什么在我床里啦?”何小姐问。
“没什么。”
“我不信。”何小姐一面说一面走近床边去翻她的枕头。她搜出一卷筒
的邮件,指着黄小姐说,“你还捣鬼!”
黄小姐笑说:“这是刚才外头送进来的。所以把它藏在你的枕底,等你
今晚上回来,可以得到意外的喜欢。我想那一定是你的甜心寄来的。”
“也许是他寄来的罢。”她说着,一面打开那卷筒,原来是一张文凭。
她非常地喜欢,对着她的朋友说:“你瞧,他的博士文凭都寄来给我了!多
么好看的一张文凭呀,羊皮做的咧!”
她们一同看着上面的文字和金印。她的朋友拿起空筒子在那里摩挲着,
显出是很羡慕的样子。
何小姐说:“那边那个人也是一个博士呀,你何必那么羡慕我的呢?”
她的朋友不好意思,低着头尽管看那空筒子。
黄小姐忽然说:“你瞧,还有一封信呢!”她把信取出来,递给何小姐。
何小姐把信拆开,念着:
最亲爱的何小姐:
我的目的达到,你的目的也达到了。现在我把这一张博士文凭寄给你。
我的论文是《油炸脍与烧饼的成分》。这题目本来不难,然而在这学校里,
前几年有一位中国学生写了一篇《北京松花的成分》也得着博士学位;所以
外国博士到底是不难得。论文也不必选很艰难的问题。
我写这论文的缘故都是为你,为得你的爱,现在你的爱教我在短期间得
到,我的目的已达到了。你别想我是出洋念书,其实我是出洋争口气。我并
不是没本领,不出洋本来也可以,无奈迫于你的要求,若不出来,倒显得我
没有本领,并
且还要冒个“穷鬼”的名字。现在洋也出过了,博士也很容易地得到了,
这口气也争了,我的生活也可以了结了。我不是不爱你,但我爱的是性情,
你爱的是功名;我爱的是内心,你爱的是外形,对象不同,而爱则一。然而
你要知道人类所以和别的动物不同的地方便是在恋爱的事情上,失恋固然可
以教他自杀,得恋也可以教他自杀。禽兽会因失恋而自杀,却不会在承领得
意的恋爱滋味的时候去自杀,所以和人类不同。
别了,这张文凭就是对于我的纪念品,请你收起来。无尽情意,笔不能
宜,万祈原宥。
你所知的男子
“呀!他死了!”何小姐念完信,眼泪直流,她不晓得要怎办才好。
她的朋友拿起信来看,也不觉伤心起来,但还勉强劝慰她说:“他不致
于死的,这信里也没说他要自杀,不过发了一片牢骚而已。他是恐吓你的,
不要紧,过几天,他一定再有信来。”
她还哭着,钟已经打了七下,便对她的朋友说:“今晚上的跳舞会,我
懒得去了。我教表哥介绍你给吴先生罢。你们三个人去得啦。”
她教人去请表少爷。表少爷却以为表妹要在客厅里看他所扮的时装,便
摇摆着进来。
吴博士看见他打扮得很时髦,脸模很像何小姐。心里想这莫不是何小姐
所要介绍的那一位。 问:
他不由得进前几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位是……?”
辅仁见表妹不在,也不好意思。但见他这样诚恳,不由得到客厅门口的
长桌上取了一张名片进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一看是“前清监生,民国特科俊士,美国鸟约克柯蓝卑阿大
学特赠博士,前北京政府特派调查欧美实业专使随员,甄辅仁。”
“久仰,久仰。”
“对不住,我是要去赴化装跳舞会的,所以扮出这个怪样来,取笑,取
笑。”
“岂敢,岂敢。美得很。”
(原载《解放者》,1933 年 4 月,星云堂书店)
《街头巷尾之伦理》
在这城市里,鸡声早已断绝,破晓的声音,有时是骆驼的铃铛,有时是
大车的轮子。那一早晨,胡同里还没有多少行人,道上的灰土蒙着一层青霜,
骡车过处,便印上蹄痕和轮迹。那车上满载着块煤,若不是加上车夫的鞭子,
合着小驴和大骡的力量,也不容易拉得动。有人说,做牲口也别做北方的牲
口,一年有大半年吃的是干草,没有歇的时候,有一千斤的力量,主人最少
总要它拉够一千五百斤,稍一停顿,便连鞭带骂。这城的人对于牲口好像还
没有想到有什么道德的关系,没有待遇牲口的法律,也没有保护牲口的会社。
骡子正在一步一步使劲拉那重载的煤车,不提防踩了一蹄柿子皮,把它滑倒,
车夫不问情由挥起长鞭,没头没脸地乱鞭,嘴里不断地骂它的娘,它的姊妹。
在这一点上,车夫和他的牲口好像又有了人伦的关系。骡子喘了一会气,也
没告饶,挣扎起来,前头那匹小驴帮着它,把那车慢慢地拉出胡同口去。
在南口那边站着一个巡警。他看是个“街知事”,然而除掉捐项,指挥
汽车,和跟洋车夫捣麻烦以外,一概的事情都不知。市政府办了乞丐收容所。
可是那位巡警看见叫化子也没请他到所里去住。那一头来了一个瞎子,一手
扶着小木杆,一手提着破柳罐。他一步一步踱到巡警跟前,后面一辆汽车远
远地响着喇叭,吓得他急要躲避,不凑巧撞在巡警身上。
巡警骂他说:“你这东西又脏又瞎,汽车快来了,还不快往胡同里躲!”
幸而他没把手里那根“尚方警棍”加在瞎子头上,只挥着棍子叫汽车开过去。
瞎子进了胡同口,沿着墙边慢慢地走。那边来了一群狗,大概是追母狗
的。它们一面吠,一面咬,冲到瞎子这边来。他的拐棍在无意中碰着一只张
牙裂嘴的公狗,被它在腿上咬了一口。他摩摩大腿,低声骂了一句,又往前
走。
“你这小子,可教我找着了。”从胡同的那边迎面来了一个人,远远地
向着瞎子这样说。
那人的身材虽不很魁梧,可也比得胡同口“街知事”。据说他也是个老
太爷身份,在家里刨掉灶王爷,就数他大,因为他有很多下辈供养他。他住
在鬼门关附近,有几个子侄,还有儿媳妇和孙子。有一个儿子专在人马杂沓
的地方做扒手。有一个儿子专在娱乐场或戏院外头假装寻亲不遇,求帮于人。
一个儿媳妇带着孙子在街上捡煤渣,有时也会利用孩子偷街上小摊的东西。
这瞎子,他的侄儿,却用“可怜我瞎子……”这套话来生利。他们照例都得
把所得的财物奉给这位家长受用;若有怠慢,他便要和别人一样,拿出一条
伦常的大道理来谴责他们。
瞎子已经两天没回家了。他蓦然听见叔叔骂他的声音,早已吓得魂不附
体。叔叔走过来,拉着他的胳臂,说:“你这小子,往哪里跑?”瞎子还没
回答,他顺手便给他一拳。
瞎子“哟”了一声,哀求他叔叔说:“叔叔别打,我昨天一天还没吃的,
要不着,不敢回家。”
叔叔也用了骂别人的妈妈和姊妹的话来骂他的侄子。他一面骂,一面打,
把瞎子推倒,拳脚交加。瞎子正坐在方才教骡子滑倒的那几个烂柿子皮的地
方。破柳罐也摔了,掉出几个铜元,和一块干面包头。
叔叔说:“你还撒谎?这不是铜子?这不是馒头?你有剩下的,还说昨
天一天没吃,真是该揍的东西。”他骂着,又连踢带打了一会。
瞎子想是个忠厚人,也不会抵抗,只会求饶。
路东五号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的女人拿着药罐子到街心,把药渣子倒了。
她想着叫往来的人把吃那药的人的病带走,好像只要她的病人好了,叫别人
病了千万个也不要紧。她提着药罐,站在街门口看那人打他的瞎眼侄儿。
路西八号的门也开了。一个十三四岁的黄脸丫头,提着脏水桶,望街上
便泼。她泼完,也站在大门口瞧热闹。
路东九号出来几个人,路西七号也出来几个人,不一会,满胡同两边都
站着瞧热闹的人们。大概同情心不是先天的本能,若不然,他们当中怎么没
有一个人走来把那人劝开?难道看那瞎子在地上呻吟,无力抵抗,和那叔叔
凶恨恶煞的样子,够不上动他们的恻隐之心么?
瞎子嚷着救命,至终没人上前去救他。叔叔见有许多人在两旁看他教训
着坏子弟,便乘机演说几句。这是一个演说时代,所以“诸色人等”都能演
说。叔叔把他的侄儿怎样不孝顺,得到钱自己花,有好东西自己吃的罪状都
布露出来。他好像理会众人以他所做的为合理,便又将侄儿恶打一顿。
瞎子的枯眼是没有泪流出来的,只能从他的号声理会他的痛楚。他一面
告饶,一面伸手去摸他的拐棍。叔叔快把拐棍从地上捡起来,就用来打他。
棍落在他的背上发出一种霍霍的声音,显得他全身都是骨头。叔叔说:“好,
你想逃?你逃到哪里去?”说完,又使劲地打。
街坊也发议论了。有些说该打,有些说该死,有些说可怜,有些说可恶。
可是谁也不愿意管闲事,更不愿意管别人的家事,所以只静静地站在一边,
像“观礼”一样。
叔叔打够了,把地下两个大铜子捡起来,问他:“你这些子儿都是从哪
里来的?还不说!”
瞎子那些铜子是刚在大街上要来的,但也不敢申辩,由着他叔叔拿走。
胡同口的大街上,忽然过了一大队军警。听说早晨司令部要枪毙匪犯。
胡同里方才站着瞧热闹的人们,因此也冲到热闹的胡同去。他们看见大车上
绑着的人。那人高声演说,说他是真好汉,不怕打,不怕杀,更不怕那班临
阵扔枪的丘八。围观的人,也像开国民大会一样,有喝彩的,也有拍手的。
那人越发高兴,唱几句《失街亭》,说东道西,一任骡子慢慢地拉着他走。
车过去了,还有很多人跟着,为的是要听些新鲜的事情。文明程度越低的社
会,对于游街示众、法场处死、家小拌嘴、怨敌打架等事情,都很感得兴趣,
总要在旁助威,像文明程度高的人们在戏院、讲堂、体育场里助威和喝彩一
样。说“文明程度低”一定有人反对,不如说“古风淳厚”较为堂皇些。
胡同里的人,都到大街上看热闹去了。这里,瞎子从地下爬起来,全身
都是伤痕。巡警走来说他一声“活该”!
他没说什么。
那边来了一个女人,戴着深蓝眼镜,穿着淡红旗袍,头发烫得像石狮子
一样。从跟随在她后面那位抱着孩子的灰色衣帽人看来,知道她是个军人的
眷属。抱小孩的大兵,在地下捡了一个大子。那原是方才从破柳罐里摔出来
的。他看见瞎子坐在道边呻吟,就把捡得的铜子扔给他。
“您积德修好哟!我给您磕头啦!”是瞎子谢他的话。
他在这一个大子的恩惠以外,还把道上的一大块面包头踢到瞎子跟前,
说:“这地上有你吃的东西。”他头也不回,洋洋地随着他的女司令走了。
瞎子在那里摩着块干面包,正拿在手里,方才咬他的那只饿狗来到,又把它
抢走了。
“街知事”站在他的岗位,望着他说:“瞧,活该!”
(原载《解放者》,1933 年 4 月,星云堂书店)
《女儿心》
武昌竖起革命的旗帜已经一个多月了。在广州城里的驻防旗人个个都心
惊胆战,因为杀满洲人的谣言到处都可以听得见。这年的夏天,一个正要到
任的将军又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被革命党炸死,所以在这满伏着革命党的城
市,更显得人心惶惶。报章上传来的消息都是民军胜利,“反正”的省份一
天多过一天。本城的官僚多半预备挂冠归田;有些还能很骄傲地说:“腰间
三尺带是我殉国之具。”商人也在观望着,把财产都保了险或移到安全的地
方——香港或澳门。听说一两日间民军便要进城,住在城里的旗人更吓得手
足无措。他们真怕汉人屠杀他们。
在那些不幸的旗人中,有一个人,每天为他自己思维,却想不出一个避
免目前的大难的方法。他本是北京一个世袭一等轻车都尉,隶属正红旗下,
同时也曾中过举人;这时在镇粤将军衙门里办文书。他的身材很雄伟,若不
是颔下的大髯胡把他的年纪显出来,谁也看不出他是五十多岁的人。那时已
近黄昏,堂上的灯还没点着,太太旁边坐着三个从十一岁到十五六岁的子女,
彼此都现出很不安的状态。他也坐在一边,捋着胡子,沉静地看着他的家人。
“老爷,革命党一来,我们要往哪里逃呢?”太太破了沉寂,很诚恳问
她的老爷。
“哼,望哪里逃?”他摇头说,“不逃,不逃,不能逃。逃出去无异自
己去找死。我每年的俸银二百多两,合起衙门里的津贴和其它的入款也不过
五六百两,除掉这所房子以外也就没有什么余款。这样省省地过日子还可以
支持过去,若一逃走,纵然革命党认不出我们是旗人,侥幸可以免死,但有
多少钱能够支持咱家这几口人呢?”
“这倒不必老爷挂虑,这二十几年来我私积下三万多块,我想咱们不如
到海边去买几亩地,就作了乡下人也强过在这里担心。”
“太太的话真是所谓妇人女子之见。若是那么容易到乡下去落户,那就
不用发愁了。你想我的身份能够撇开皇上不顾吗?做奴才得为主子,做人臣
得为君上。他们汉官可以革命,咱们可就不能。革命党要来,在我们的地位
就得同他们开火;若不能打,也不能弃职而逃。”
“那么,老爷忠心为国一定是不逃了。万一革命党人马上杀到这里来,
我们要怎办呢?”
“大丈夫可杀不可辱,我们自然不能受他们的凌辱。等时候到来,再相
机行事罢。”他看着他三个孩子,不觉黯然叹了一声。
太太也叹一声,说:“我也是为这班小的发愁啊。他们都没成人,万一
咱们两口子尽了节,他们……”她说不出来了,只不歇地用手帕去擦眼睛。
他问三个孩子说:“你们想怎么办呢?”一双闪烁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两个大孩子都回答说:“跟爹妈一块儿死罢。”那十一岁的女儿麟趾好
像不懂他们商量的都是什么,一声也不响,托着腮只顾想她自己的。
“姑娘,怎么今儿不响啦?你往常的话儿是最多的。”她父亲这样问她。
她哭起来了,可是一句话也没有。
太太说:“她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别问她啦。”她叫:“姑娘到我跟
前来罢。”趾儿抽噎着走到跟前,依着母亲的膝下。母亲为她捋捋鬓额,给
她擦掉眼泪。
他捋着胡子,像理会孩子的哭已经告诉了她的意思,不由得得意地说:
“我说小姑娘是很聪明的,她有她的主意。”随即站起来又说:“我先到将
军衙门去,看看下午有什么消息,一会儿就回来。”他整一整衣服,就出门
去了。
风声越来越紧,到城里竖起革命旗的那天,果然秩序大乱,逃的逃,躲
的躲,抢的抢,该死的死。那位腰间带着三尺殉国之具的大吏也把行李收束
得紧紧地,领着家小回到本乡去了。街上“杀尽满洲人”的声音,也摸不清
是真的,还是市民高兴起来一时发出这得意的话。这里一家把大门严严地关
起来,不管外头闹得多么凶,只安静地在堂上排起香案,两夫妇在正午时分
穿起朝服向北叩了头,表告了满洲诸帝之灵,才退入内堂,把公服换下来。
他想着他不能领兵出去和革命军对仗,已经辜负朝廷豢养之恩,所以把他的
官爵职位自己贬了,要用世奴资格报效这最后一次的忠诚。他斟了一杯醇酒
递给太太说:“太太请喝这一杯罢。”他自己也喝。两个男孩也喝了。趾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