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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地山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3

只喝了一点。在前两天,太太把佣仆都打发回家,所以屋里没有不相干的人。

两小时就在这醇酒应酬中度过去。他并没醉,太太和三个孩子已躺在床

上睡着了。他出了房门,到书房去,从墙上取下一把宝剑,捧到香案前,叩

了头,再回到屋里,先把太太杀死,再杀两个孩子。一连杀了三个人,满屋

里的血腥、酒味把他刺激得像疯人一样。看见他养的一只狗正在门边伏着,

便顺手也给它一剑。跑到厨房去把一只猫和几只鸡也杀了。他挥剑砍猫的时

候,无意中把在灶边灶君龛外那盏点着的神灯挥到劈柴堆上去,但他一点也

不理会。正出了厨房门口,马圈里的马嘶了一声,他于是又赶过去照马头一

砍。马不晓得这是它尽节的时候,连踢带跳,用尽力量来躲开他的剑。他一

手揪住络头的绳子,一手尽管望马头上乱砍,至终把它砍倒。

回到上房,他的神情已经昏迷了,扶着剑,瞪眼看着地上的血迹。他发

现麟趾不在屋里,刚才并没杀她,于是提起剑来,满屋里找。他怕她藏起来,

但在屋里无论怎样找,看看床底,开开柜门,都找不着。院里有一口井,井

边正留着一只麟趾的鞋。这个引他到井边来。他扶着井栏,探头望下去;从

他两肩透下去的光线,使他觉得井底有衣服浮现的影儿,其实也看不清楚。

他对着井底说:“好,小姑娘,你到底是个聪明孩子,有主意!”他从地上

把那只鞋捡起来。也扔在井里。

他自己问:“都完了,还有谁呢?”他忽然想起在衙门里还有一匹马,

它也得尽节。于是忙把宝剑提起,开了后园的门,一直望着衙门的马圈里去。

从后园门出去是一条偏僻的小街,常时并没有什么人往来。那小街口有一座

常关着大门的佛寺。他走过去时,恰巧老和尚从街上回来,站在寺门外等开

门,一见他满身血迹,右手提剑,左手上还在滴血,便抢前几步拦住他说:

“太爷,您怎么啦?”他见有人拦住,眼睛也看不清,举起剑来照着和尚头

便要砍下去。老和尚眼快,早已闪了身子,等他砍了空,再夺他的剑。他已

没气力了,看着老和尚一言不发。门开了,老和尚先扶他进去,把剑靠韦陀

香案边放着,然后再扶他到自己屋里,给他解衣服;又忙着把他自己的大衲

给他披上,并且为他裹手上的伤。他渐次清醒过来,觉得左手非常地痛,才

记起方才砍马的时候,自己的手碰着了刃口。他把老和尚给他裹的布条解开

看时,才发现了两个指头已经没了。这一个感觉更使他格外痛楚。屠人虽然

每日屠猪杀羊,但是一见自己的血,心也会软,不说他趁着一 133 时的义气

演出这出惨剧,自然是受不了。痛是本能上保护生命的警告,去了指头的痛

楚已经使他难堪,何况自杀!但他的意志,还是很刚强,非自杀不可。老和

尚与他本来很有交情,这次用很多话来劝慰他,说城里并没有屠杀旗人的事

情;偶然街上有人这样嚷,也不过是无意识的话罢了。他听着和尚的劝解,

心情渐渐又活过来。正在相对着没有话说的时候,外边嚷着起火,哨声、锣

声,一齐送到他们耳边。老和尚说:“您请躺下歇歇罢,待老衲出去看看。”

他开了寺门,只见东头乌太爷的房子着了火。他不声张,把乌老爷扶到

床上躺下,看他渐次昏睡过去,然后把寺门反扣着。走到乌家门前,只见一

簇人丁赶着在那里拆房子。水龙虽有一架,又不够用。幸而过了半小时,很

多人合力已把那几间房子拆下来,火才熄了。

和尚回来,见乌太爷还是紧紧地扎着他的手,歪着身子,在那里睡,没

惊动他。他把方才放在韦陀龛那把剑收起来,才到禅房打坐去。

在辛亥革命的时候,像这样全家为那权贵政府所拥戴的孺子死节的实在

不多。当时麟趾的年纪还小,无论什么都怕。死自然是最可怕的一件事。他

父亲要把全家杀死的那一天,她并没喝多少酒,但也得装睡。她早就想定了

一个逃死的方法,总没机会去试。父亲看见一家人都醉倒了,到外边书房去

取剑的时候,她便急忙地爬起来,跑出院子。因为跑得快,恰巧把一只鞋子

跻掉了。她赶快退回几步,要再穿上,不提防把鞋子一踢,就撞到那井栏旁

边。她顾不得去捡鞋,从院子直跑到后园。后园有一棵她常爬上去玩的大榕

树,但是家里的人都不晓得她会上树。上榕树本来很容易,她家那棵,尤其

容易上去。她到树下,急急把身子耸上去,蹲在那分出四五杈的树干上。平

时她蹲在上头,底下的人无论从哪一方面都看不见。那时她只顾躲死,并没

计较往后怎样过。蹲在那里有一刻钟左右,忽然听见父亲叫她。他自然不晓

得麟趾在树上,她也不答应,越发蹲伏着,容那浓绿的密叶把她掩藏起来。

不久她又听见父亲的脚步像开了后门出去的样子。她正在想着,忽然从厨房

起了火。厨房离那榕树很远,所以人们在那里拆房子救火的时候,她也没下

来。天已经黑了,那晚上正是十五,月很明亮,在树上蹲了几点钟,倒也不

理会。可是树上不晓得歇着什么鸟,不久就叫一声,把她全身的毛发都吓竖

了。身体本来有点冷,加上夜风带那种可怕的鸟声送到她耳边,就不由得直

打抖擞。她不能再藏在树上,决意下来看看。然而怎么也起不来,从腿以下,

简直麻痹得像长在树上一样。好容易慢慢地把腿伸直了,一面抖擞着下了树,

摸到园门。原来她的卧房就靠近园门。那一下午的火,只烧了厨房,她母亲

的卧房、大厅和书房,至于前头的轿厅和后面她的卧房连着下房都还照旧。

她从园门闪入她的卧房,正要上床睡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心

疑是鬼,赶紧把房门关起来。从窗户看见两个人拿着牛眼灯由轿厅那边到她

这里来,心里越发害怕。好在屋里没灯,趁着外头的灯光还没有射进来,她

便蹲在门后。那两人一面说着,出了园门,她才放心。原来他们是那条街的

更夫,因为她家没人,街坊叫他们来守夜。他们到后园,大概是去看看后园

通小街那道门关没关罢。不一会他们进来,又把园门关上。听他们的脚音,

知道旁边那间下房,他们也进去看过。正想爬到床后去,他们已来推她的门,

于是不敢动弹,还是蹲在门后。门推不开,他们从窗户用灯照了一下。她在

门后听见其中一个人说:“这间是锁着的,里头倒没有什么。”他 135 们并

不一定要进她的房间,那时她真像遇了赦一般,不晓得为什么缘故,当时只

不愿意他们知道她在里头。等他们走远了,才起来,坐在小椅上,也不敢上

床睡,只想着天明时待怎办。她决定要离开她的家,因为全家的人都死了,

若还住在家里,有谁来养活她呢?虽然仿佛听见她父亲开了后园门出去,但

以后他回来没有,她又不理会。她想他一定是自杀了。前天晚上,当她父亲

问过她的话,上了衙门以后,她私下问过母亲:“若是大家都死了,将来要

在什么地方相见呢?”她母亲叹了一口气说:“孩子,若都是好人,我们就

会在神仙的地方相见,我们都要成仙哪。”常听见她母亲说城外有个什么山,

山名她可忘记了,那里常有神仙出来度人。她想着不如去找神仙罢,找到神

仙就能与她一家人相见了。她想着要去找神仙的事,使她心胆立时健壮起来,

自己一人在黑屋里也不害怕,但盼着天快亮,她好进行。

鸡已啼过好几次,星星也次第地隐没了。初醒的云渐渐现出灰白色,一

片一片像鱼鳞摆在天上。于是她轻轻地开了房门,出到院子来。她想“就这

样走吗”,不,最少也得带一两件衣服。于是回到屋里,打开箱子,拿出几

件衣服和梳篦等物,包成一个小包,再出房门。藏钱的地方她本知道,本要

去拿些带在身边,只因那里的房顶已经拆掉了,冒着险进去,虽然没有妨碍,

不过那两人还在轿厅睡着,万一醒来,又免不了有麻烦。再者,设使遇见神

仙,也用不着钱。她本要到火场里去,又怕看见父母和二位哥哥的尸体,只

远远地望着,作为拜别的意思。她的眼泪直流,又不敢放声哭;回过身去,

轻轻开了园门、再反扣着。经过马圈,她看见那马躺在槽边,槽里和地上的

血已经凝结,颜色也变了。她站在圈外,不住地掉泪。因为她很喜欢它,每

常骑它到箭道去玩。那时天已大亮了,正在低着头看那死马的时候,眼光忽

然触到一样东西,使她心伤和胆战起来。进前两步从马槽下捡起她父亲的一

节小指头。她认得是父亲左手的小指头。因为他只留这个小指的指甲,有一

寸多长,她每喜欢摸着它玩。当时她也不顾什么,赶紧取出一条手帕,紧紧

把她父亲的小指头裹起来,揣在怀里。她开了后园的街门,也一样地反扣着。

夹着小包袱,出了小街,便急急地向北门大街放步。幸亏一路上没人注意她,

故得优游地出了城。

旧历十月半的郊外,虽不像夏天那么青翠,然而野草园蔬还是一样地绿。

她在小路上,不晓得已经走了多远,只觉身体疲乏,不得已暂坐在路边一棵

榕树根上小歇。坐定了才记她自昨天午后到歇在道旁那时候一点东西也没入

口!眼前固然没有东西可以买来充饥,纵然有,她也没钱。她隐约听见泉水

激流的声音,就顺着找去,果然发现了一条小溪。那时一看见水,心里不晓

得有多么快活,她就到水边一掬掬地喝。没东西吃,喝水好像也可以饱,她

居然把疲乏减少了好些。于是夹着包袱又望前跑。她慢慢地走,用尽了诚意

要会神仙,但看见路上的人,并没有一个像神仙。心里非常纳闷,因为走的

路虽不多,太阳却渐渐地西斜了。前面露出几间茅屋,她虽然没曾向人求乞

过,可知道一定可以问人要一点东西吃,或打听所要去的山在哪里。随着路

径拐了一个弯,就看见一个老头子在她前面走。看他穿着一件很宽的长袍,

扶着一支黄褐色的拐杖,须发都白了,心里暗想“这位莫不就是神仙么”,

于是抢前几步,恭恭敬敬地问:“老伯父,请告诉我那座有神仙的山在什么

地方?”他好像没听见她问的是什么话。她问了几遍,他总没回答,只问:

“你是迷了道的罢?”麟趾摇摇头。他问:“不是迷道,这么晚,一个小姑

娘夹着包袱,在这样的道上走,莫不是私逃的小丫头?”她又摇摇头。她看

他打扮得像学塾里的老师一样,心里想着他也许是个先生。于是从地下捡起

一块有棱的石头,就路边一棵树干上画了“我欲求仙去”几个字。他从胸前

的绿鲨皮眼镜匣里取出一副直径约有一寸五分的水晶镜子架在鼻上。看她所

写的,便笑着对她说:“哦,原来是求仙的!你大概因为写的是‘王子去求

仙,丹成上九天’的仿格,想着古人有这回事,所以也要仿效仿效。但现在

天已渐渐晚了,不如先到我家歇歇,再往前走罢。”她本想不跟他去,只因

问他的话也不能得着满意的指示,加以肚子实饿了,身体也乏了,若不答应,

前路茫茫,也不是个去处,就点头依了他,跟着他走。

走不远,渡过一道小桥,来到茅舍的篱边。初冬的篱笆上还挂些未残的

豆花。晚烟好像一匹无尽长的白练,从远地穿林织树一直来到篱笆与茅屋的

顶巅。老头子也不叫门,只伸手到篱门里把闩拔开了。一只带着金铃的小黄

狗抢出来,吠了一两声,又到她跟前来闻她。她退后两步,老头子把它轰开,

然后携着她进门。屋边一架瓜棚,黄萎的南瓜藤,还凌乱地在上头绕着。鸡

已经站在棚上预备安息了。这些都是她没见过的,心里想大概这就是仙家罢。

刚踏上小台阶,便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出来迎着,她用手作势,好像问 “这

位小姑娘是谁呀”,他笑着回答说:“她是求仙迷了路途的。”回过头来,

把她介绍给她,说:“这是我的孙女,名叫宜姑。”

他们三个人进了茅屋,各自坐下。屋里边有一张红漆小书桌。老头子把

他的孙女叫到身边,教她细细问麟趾的来历。她不敢把所有的真情说出来,

恐怕他们一知道她是旗人或者就于她不利。她只说:“我的父母和哥哥前两

天都相继过去了。剩下我一个人,没人收养,所以要求仙去。”她把那令人

伤心的事情瞒着。孙女把她的话用他们彼此通晓的方法表示给老头子知道。

老头子觉得她很可怜,对她说,他活了那样大年纪也没有见过神仙,求也不

一定求得着,不如暂时住下,再定夺前程。他们知道她一天没吃饭,宜姑就

赶紧下厨房,给她预备吃的。晚饭端出来,虽然是红薯粥和些小酱菜,她可

吃得津津有味。回想起来,就是不饿,也觉得甘美。饭后,宜姑领她到卧房

去。一夜的话把她的意思说转了一大半。

麟趾住在这不知姓名的老头子的家已经好几个月了。老人曾把附近那座

白云山的故事告诉过她。她只想着去看安期生升仙的故迹,心里也带着一个

遇仙的希望。正值村外木棉盛开的时候,十丈高树,枝枝着花,在黄昏时候

看来直像一座万盏灯台,灿烂无比。闽、粤的树花再没有比木棉更壮丽的。

太阳刚升到与绿禾一样高的天涯,麟趾和宜姑同在树下捡落花来做玩物,谈

话之间,忽然动了游白云山的念头。从那村到白云山也不过是几里路,所以

她们没有告诉老头子,到厨房里吃了些东西,还带了些薯干,便到山里玩去。

天还很早,榕树上的白鹭飞去打早食还没归巢,黄鹂却已唱过好几段宛啭的

曲儿。在田间和林间的人们也唱起歌了。到处所听的不是山歌,便是秧歌。

她们两个有时为追粉蝶,误入那篱上缠着野蔷薇的人家;有时为捉小鱼涉入

小溪,溅湿了衣袖。一路上嘻嘻嚷嚷,已经来到山里。微风吹拂山径旁的古

松,发出那微妙的细响。着在枝上的多半是嫩绿的松球,衬着山坡上的小草

花,和正长着的薇蕨,真是绮丽无匹。

她们坐在石上休息,宜姑忽问:“你真信有神仙么?”

麟趾手里撩着一枝野花,漫应说:“我怎么不信!我母亲曾告诉我有神

仙,她的话我都信。”

“我可没见过。我祖父老说没有。他所说的话,我都信。他既说没有,

那定是没有了。”

“我母亲说有,那定是有。怕你祖父没见过罢。我母亲说,好 139 人都

会成仙,并且可以和亲人相见哪。仙人还会下到凡间救度他的亲人,你听过

这话么?”

“我没听见过。”

说着她们又起行,游过了郑仙岩,又到菖蒲涧去,在山泉流处歇了脚。

下游的石上,那不知名的山禽在那里洗午澡,从乱云堆积处,露出来的阳光

指示她们快到未时了。麟趾一意要看看神仙是什么样子,她还有登摩星岭的

勇气。她们走过几个山头,不觉把路途迷乱了。越走越不是路,她们巴不得

立刻下山,寻着原路回到村里。

出山的路被她们找着了,可不是原来的路径。夕阳当前,天涯的白云已

渐渐地变成红霞。正在低头走着,前面来了十几个背枪的大人物。宜姑心里

高兴,等他们走近跟前,便问其中的人燕塘的大路在哪一边。那班人听她们

所问的话,知道是两只迷途的羊羔,便说他们也要到燕塘去。宜姑的村落正

离燕塘不远,所以跟着他们走。

原来她们以为那班强盗是神仙的使者,安心随着他们走。走了许久,二

人被领到一个破窑里。那里有一个人看守着她们。那班人又匆忙地走了。麟

趾被日间游山所受的快活迷住,没想到、也没经历过在那山明水秀的仙乡会

遇见这班混世魔王。到被囚起来的时候,才理会她前途的危险。她同宜姑苦

口求那人怜恤她们,放她们走。但那人说若放了她们,他的命也就没了。宜

姑虽然大些,但到那时,也恐吓得说不出话来。麟趾到底是个聪明而肯牺牲

的孩子,她对那人说:“我家祖父年纪大了,必得有人伺候他,若把我们两

人都留在这里,恐怕他也活不成。求你把大姊放回去罢,我宁愿在这里跟着

你们。”那人毫无恻隐之心,任她们怎样哀求,终不发一言,到他觉得麻烦

的时候,还喝她们说:“不要瞎吵!”

丑时已经过去,破窑里的油灯虽还闪着豆大的火光,但是灯心头已结着

很大的灯花,不时迸出火星和发出哔剥的响,油盏里的油快要完了。过些时

候,就听见人马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人说:“他们回来了。”他在窑门边把

着,不一会,大队强盗进来,卸了赃物,还掳来三个十几岁的女学生。

在破窑里住了几天,那些贼人要她们各人写信回家拿钱来赎,各人都一

一照办了。最后问到麟趾和宜姑。麟趾看那人的容貌很像她大哥,但好几次

问他叫他,他都不大理会,只对着她冷笑。虽然如此,她仍是信他是大哥,

不过仙人不轻易和凡人认亲罢了。她还想着,他们把她带到那里也许是为教

她们也成仙。宜姑比较懂事,说她们是孤女,只有一个耳聋的老祖父,求他

们放她们两人回去。他们不肯,说:“只有白拿。不能白放。”他们把赃物

检点一下,头目叫两个伙计把那几个女学生的家书送到邮局去,便领着大队

同几个女子,趁着天还未亮出了破窑,向着山中的小径前进。不晓得走了多

少路程,又来到一个寨。群贼把那五个女子安置在一间小屋里。过了几天,

那三个女学生都被带走,也许是她们的家人花了钱,也许是被移到别处去。

他们也去打听过宜姑和麟趾的家境,知道那聋老头花不起钱来赎,便计议把

她们卖掉。

宜姑和麟趾在荒寨里为他们服务,他们都很喜欢。在不知不觉中又过了

几个星期。一天下午他们都喜形于色回到荒寨里。两个姑娘忙着预备晚饭。

端菜出来,众人都注目看着她们。头目对大姑娘说:“我们以后不再干这生

活了。明天大家便要到惠州去投入民军。我们把你配给廖兄弟。”他说着,

指着一个面目长得十分俊秀、年纪在二十六七左右的男子,又往下说:“他

叫廖成,是个白净孩子,想一定中你的意思。”他又对麟趾说:“小姑娘年

纪太小,没人要,黑牛要你做女儿,明天你就跟着他过。他明天以后便是排

长了。”他努着嘴向黑牛指示麟趾。黑牛年纪四十左右,满脸横肉,看来像

很凶残。当时两个女孩都哭了,众人都安慰她们。头目说:“廖兄弟的喜事

明天就要办的。各人得早起,下山去搬些吃的,大家热闹一回。”

他们围坐着谈天。两个女孩在厨房收拾食具,小姑娘神气很镇定,低声

问宜姑说:“怎办?”宜姑说:“我没主意,你呢?”

“我不愿意跟那黑鬼。我一看他,怪害怕的。我们逃罢。”

“不成,逃不了!”宜姑摇头说。

“你愿意跟那强盗?”

“不,我没主意。”

她们在厨房没想出什么办法。回到屋里,一同躺在稻草褥上,还继续地

想。麟趾打定主意要逃,宜姑至终也赞成她。她们知道明天一早趁他们下山

的时候再寻机会。

一夜的幽暗又叫朝云抹掉。果然外头的兄弟们一个个下山去预备喜筵。

麟趾扯着宜姑说:“这是时候,该走了。”她们带着一点吃的,匆匆出了小

寨。走不多远,宜姑住了步,对麟趾说:“不成,我们这一走,他们回寨见

没有人,一定会到处追寻,万一被他们再抓回去,可就没命了。”麟趾没说

什么,可也不愿意回去。宜姑至终说:“还是你先走罢。我回去张罗他们。

他们问你的时候,我便说你到山里捡柴去。你先回到我公公那里去报信也

好。”她们商量妥当,麟趾便从一条那班兄弟们不走的小道下山去。宜姑到

看不见她,才掩泪回到寨里。

小姑娘虽然学会昼伏夜行的方法,但在乱山中,夜行更是不便,加以不

认得道路,遇险的机会很多,走过一夜,第二夜便不敢走了。她在早晨行人

稀少的时候,遇见妇人女子才敢问道,遇见男子便藏起来。但她常走错了道,

七天的粮已经快完了。那晚上她在小山岗上一座破庙歇脚。霎时间,黑云密

布,山雨急来,随着电闪雷鸣。破庙边一棵枯树教雷劈开,雷音把麟趾的耳

鼓几乎震破。电光闪得更是可怕。她想那破庙一定会塌下来把她压死,只是

蹲在香案底下打抖擞。好容易听见雨声渐细,雷也不响,她不敢在那里逗留,

便从案下爬出来。那时雨已止住了,天际仍不时地透漏着闪电的白光,使蜿

蜒的山路,隐约可辨。她走出庙门,待要往前,却怕迷了路途,站着尽管出

神。约有一个时辰,东方渐明,鸟声也次第送到她耳边,她想着该是走的时

候,背着小包袱便离开那座破庙。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人,朝雾断续地把去处

遮拦着,不晓得从什么地方来的泉声到处都听得见。正走着,前面忽然来了

一队人,她是个惊弓之鸟,一看见便急急向路边的小丛林钻进去。哪里提防

到那刚被大雨洗刷过的山林湿滑难行,她没力量攀住些草木,一任双脚溜滑

下去,直到山麓。她的手足都擦破了,腰也酸了,再也不能走。疲乏和伤痛

使她不能不躺在树林里一块铺着朝阳的平石上昏睡。她腿上的血,殷殷地流

到石上,她一点也不理会。

林外,向北便是越过梅岭的大道,往来的行旅很多。不知经过几个时辰,

麟趾才在沉睡中觉得有人把她抱起来,睁眼一看,才知道被抱到一群男女当

中。那班男女是走江湖卖艺的,一队是属于卖武耍把戏的黄胜,一队是属耍

猴的杜强。麟趾是那耍猴的抱起来的。那卖武的黄胜取了些万应的江湖秘药

来,敷她的伤口。他们问她的来历,知道她是迷途的孤女,便打定主意要留

她当一个艺员。耍猴用不着女子,黄胜便私下向杜强要麟趾。杜强一时任侠,

也就应许了。他只声明将来若是出嫁得的财礼可以分些给他。

他们骗麟趾说他们是要到广州去。其实他们的去向无定,什么时候得到

广州,都不能说。麟趾信以为真,便请求跟着他们去。那男人腾出一个竹箩,

教她坐在当中,他的妻子把她挑起来。后面跟着的那个人也挑着一担行头。

在他肩膀上坐着一只猕猴。他戴的那顶宽缘镶云纹的草笠上开了一个小圆

洞,猕猴的头可以从那里伸出来。那人后面还跟着一个女子,牵着一只绵羊

和两只狗。绵羊驮着两个包袱。最后便是扛刀枪的。麟趾与那一队人在斜阳

底下向着满被野云堆着的山径前进,一霎时便不见了。

自从麟趾被骗以后,三四年间,就跟着那队人在江湖上往来。她去求神

仙的勇气虽未消灭,而幼年的幻梦却渐次清醒。几年来除掉看一点浅近的白

话报以外,她一点书也没有念,所认得的字仍是在家的时候学的,深字甚至

忘掉许多。她学会些江湖伎俩,如半截美人、高跷,踏索、过天桥等等,无

一不精,因此被全班的人看为台柱子。班主黄胜待她很好,常怕她不如意,

另外给她好饮食。她同他们混惯了,也不觉得自己举动的下流。所不改的是

她总没有舍弃掉终有一天全家能够聚在一起的念头。神仙会化成人到处游行

的话是她常听说的。几年来,她安心跟着黄胜走江湖,每次卖艺总是目光灼

灼注视着围观的人们。人们以她为风骚,她却在认人。多少次误认了面貌与

她父亲或家人相仿佛的观众。但她仍是希望着,注意着,没有一时不思念着。

他们真个回到离广州不远的一个城,住在真武庙倾破的后殿。早饭已经

吃过,正预备下午的生意。黄胜坐在台阶上抽烟等着麟趾。因为她到街上买

零碎东西还没回来。

从庙门外蓦然进来一个人,到黄胜跟前说:“胜哥,一年多没见了!”

老杜摇摇头,随即坐在台阶上说:“真不济,去年那头绵羊死掉,小山就闷

病了。它每出场不但不如从前活泼,而且不听话,我气起来,打了它一顿。

那小畜生,可也奇怪,几天不吃东西,也死了。从它死后,我一点买卖也没

做。指望赢些钱再买一只羊和一只猴,可是每赌必输,至终把行头都押出去

了。现在来专意问大哥借一点。”

黄胜说:“我的生意也不很好,哪里有钱借给你使。”

老杜是打定主意的,他所要求非得不可。他说:“若是没钱,就把人还

我。”他的意思是指麟趾。

老黄急了,紧握着手,回答他说:“你说什么?哪个人是你的?”

“那女孩子是我捡的,自然属于我。”

“你要,当时为何不说?那时候你说耍猴用不着她;多一个人养不起,

便把她让给我。现在我已养了好几年,教会她各样玩艺。你来要回去,天下

没有这个道理。”

“看来你是不愿意还我了。”

“说不上还不还。难道我这几年的心血和钱财能白费了么?我不是说以

后得的财礼分给你吗?”

“好,我拿钱来赎成不成?”老杜自然等不得,便这样说。

“你!拿钱来赎?你有钱还是买一只羊、一只猴耍耍去罢。麟趾,怕你

赎不起。”老黄舍不得放弃麟趾,并且看不起老杜,想着他没有赎她的资格。

“你要多少呢?”

“五百,”老黄说了,又反悔说,“不,不,我不能让你赎去。她不是

你的人。你再别废话了。”

“你不让我赎,不成。多会我有五百元,多会我就来赎。”老杜没得老

黄的同意,不告辞便出庙门去了。

自此以后,老杜常来跟老黄捣麻烦。但麟趾一点也不知道是为她的事,

她也没去问。老黄怕以后更麻烦,心里倒想先把她嫁掉,省得老杜屡次来胡

缠,但他总也没有把这意思给麟趾说。他也不怕什么,因为他想老杜手里一

点文据都没有,打官司还可以占便宜。他暗地里托媒给麟趾找主,人约他在

城隍庙戏台下相看。那地方是老黄每常卖艺的所在。相看的人是个当地土豪

的儿子,人家叫他做郭太子。这消息给老杜知道,到庙里与老黄理论,两句

不合,便动了武。幸而麟趾从外头进来,便和班里的人把他们劝开;不然,

会闹出人命也不一定。老杜骂到没劲,也就走了。

麟趾问黄胜到底是怎么回事。老黄没敢把实在的情形告诉她,只说老杜

老是来要钱使,一不给他,他便骂人。他对麟趾说:“因他知道我们将有一

个阔堂会,非借几个钱去使使不可。可是我不晓得这一宗买卖做得成做不成。

明天下午约定在庙里先耍着看,若是合意,人家才肯下定哪。你想我怎能事

前借给他钱使!”

麟趾听了,不很高兴,说:“又是什么堂会!”

老黄说:“堂会不好么?我们可以多得些赏钱。姑娘不喜欢么?”

“我不喜欢堂会,因为看的人少。”

“人多人少有什么相干,钱多就成了。”

“我要人多,不必钱多。”

“姑娘,那是怎讲呢?”

“我希望在人海中能够找着我的亲人。”

黄胜笑了,他说:“姑娘!你要找亲人,我倒想给你找亲哪。除非你出

阁,今生莫想有什么亲人。你连自己的姓都忘掉了!哈哈!”

“我何尝忘掉?不过我不告诉人罢了。我的亲人我认得。这几年跟着你

到处走,你当我真是为卖艺么?你带我到天边海角,假如有遇见我的亲人的

一天,我就不跟你了。”

“这我倒放心,你永远是遇不着的。前次在东莞你见的那个人,便说是

你哥哥,楞要我去把他找来,见面谈了几句话,你又说不对了!今年年头在

增城,又错认了爸爸!你记得么?哈哈!我看你把心事放开罢。人海茫茫,

哪个是你的亲人?倒不如过些日子,等我给你找个好主,若生下一男半女,

我保管你享用无尽。那时,我,你的师父,可也叨叨光呀。”

“师父别说废话,我不爱听。你不信我有亲人,我偏要找出来给你看。”

麟趾说时像有了气。

“那么,你的亲人却是谁呢?”

“是神仙。”麟趾大声地说。

老黄最怕她不高兴,赶紧转帆说:“我逗你玩哪,你别当真。我们还是

说些正经的罢。明天下午无论如何,我们得多卖些力气。我身边还有十几块

钱,现在就去给你添些头面。我一会儿就回来。”他笑着拍拍麟趾的肩膀,

便自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老黄领着一班艺员到艺场去,郭太子早已在人圈中占了一

条板凳坐下。麟趾装饰起来,招得围观的人越多。一套一套的把戏都演完,

轮到麟趾的踏索。那是她的拿手技术。老黄那天便把绳子放长,两端的铁钎

都插在人圈外头。她一面走,一面演各种把式。正走到当中,啊,绳子忽然

断了!麟趾从一丈多高的空间摔下来。老黄不顾救护她,只嚷说“这是老杜

干的”,连骂带咒,跳出人圈外到绳折的地方。观众以为麟趾摔死了,怕打

官司时被传去做证人,一哄而散,有些人回身注视老黄,见他追着一个人往

人丛中跑,便跟过去趁热闹。不一会,全场都空了。老黄追那人不着,气喘

喘地跑回来,只见那两个伙计在那里收拾行头。行头被众人践踏,破坏了不

少;刀枪也丢了好几把;麟趾也不见了。伙计说人乱的时候他们各人都紧伏

在两箱行头上头,没看见麟趾爬起来,到人散后,就不见她躺在地上。老黄

无奈,只得收拾行头,心里想这定是老杜设计把麟趾抢走,回到庙里再去找

他计较。艺场中几张残破的板凳也都堆在一边。老鸦从屋脊飞下来啄地上残

余的食物;桃花重复发些清气,因为满身汗臭的人们都不见了。

黄胜找了老杜好几天都没下落,到郭太子门上诉说了一番。郭太子反说

他是设局骗他的定钱,非把他押起来不可。老黄苦苦哀求才脱了险。他出了

郭家大门,垂头走着,拐了几个弯,蓦地里 147 与老杜在巷尾一个犄角上撞

个满怀。“好,冤家路窄!”黄胜不由分说便伸出右手把老杜揪住。两只眼

睛瞪得直象冒出电来,气也粗了。老杜一手揸住老黄的右手,冷不防给他一

拳。老黄哪里肯让,一脚便踢过去,指着他说:“你把人藏在哪里?快说出

来,不然,看老子今天结果了你。”老杜退到墙犄角上,扎好马步,两拳瞄

准老黄的脑袋说:“呸!你问我要人!我正要问你呢。你同郭太子设局,把

所得的钱,半个也不分给我,反来问我要人。”说着,往前一跳,两拳便飞

过来。老黄闪得快,没被打着。巷口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巡警也来了。他

们不愿意到派出所去,敷衍了巡警几句话,便教众人拥着出了巷口。

老杜跟着老黄,又走过了几条街。

老黄说:“若是好汉,便跟我回家分说。”

“怕你什么?去就去!”老杜坚决地说。

老黄见他横得很,心里倒有点疑惑。他问:“方才你说我串通郭太子,

不分给你钱,是从哪里听来的狗谣言?”

“你还在我面前装呆!那天在场上看把戏的大半是郭家的手脚。你还瞒

谁?”

“我若知道这事,便教我男盗女娼。那天郭太子约定来看人是不错的,

不过我已应许你,所得多少总要分给你。你为什么又到场上捣乱?”

老杜瞪眼看着他,说:“这就是胡说!我捣什么乱?你们说了多少价钱

我一点也不知道。那天我也不在那里。后来在道上就见郭家的人们拥着一顶

轿子过去,一打听,才知道是从庙里扛来的。”

老黄住了步,回过头来,诧异地说:“郭太子!方才我到他那里,几乎

教他给押起来。你说的话有什么凭据?”

“自然有不少凭据。那天是谁把绳子故意拉断的?”老杜问。

“你!”“我!我告诉你,我那天不在场。一定是你故意做成那样局面,

好教郭太子把人抢走。”

老黄沉吟了一会,说:“这我可明白了。好兄弟,我们可别打了。这事

一定是郭家的人干的。”他把方才郭家的人如何蛮横,为老杜说过一遍。两

个人彼此埋怨,可也没奈他何。回到真武庙,大家商量怎样打听麟趾的下落。

他们当然不敢打官司,也不敢闯进郭府里去要人。万一不对,可了不得。

老杜和黄胜两人对坐着。你看我,我看你,一言不发,各自急抽着烟卷。

郭家的人们都忙着检点东西,因为地方不靖,从别处开来的军队进城时

难免一场抢掠。那是一所五进的大房子,西边还有一个大花园。各屋里的陈

设除椅、桌以外,其余的都已装好,运到花园后面的石库里。花园里还留下

一所房子没有收拾。因为郭太子新娶的新奶奶忌讳多,非过百日不许人搬动

她屋子里的东西。窗外种着一丛碧绿的芭蕉,连着一座假山直通后街的墙头。

屋里一张紫檀嵌牙的大床,印度纱帐悬着,云石椅、桌陈设在南窗底下。瓷

瓶里插的一簇鲜花,香气四溢。墙上挂的字画都没有取下来,一个康熙时代

的大自鸣钟的摆子在静悄悄的空间的得地作响,链子末端的金葫芦动也不动

一下。在窗棂下的贵妃床上坐着从前在城隍庙卖艺的女郎。她的眼睛向窗外

注视,像要把无限的心事都寄给轻风吹动的蕉叶。

芭蕉外,轻微的脚音渐次送到窗前。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到阶下站着,

头也没抬起来,便叫:“大官,大官在屋里么?”里面那女郎回答说:“大

官出城去了,有什么事?”

那人抬头看见窗里的女郎,连忙问说;“这位便是新奶奶么?”

麟趾注目一看,不由得怔了一会。“你很面善,像在哪里见过的。”她

的声音很低,五尺以外几乎听不见。

那人看着她,也像在什么地方会过似地,但他一时也记不起来。至终还

是她想起来。她说:“你不是姓廖么?”

“不错呀,我姓廖。”

“那就对了。你现在在这一家干的什么事?”

“我一向在广州同大官做生意,一年之中也不过来一两次,奶奶怎么认

得我?”

“你不是前几年娶了一个人家叫她做宜姑的做老婆吗?”

那人注目看她,听到她说起宜姑,猛然回答说:“哦,我记起来了!你

便是当日的麟趾小姑娘!小姑娘,你怎么会落在他手里?”

“你先告诉我宜姑现在好么?”

“她么?我许久没见她了。自从你走后,兄弟们便把宜姑配给黑牛。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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