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现在名叫黑仰白,几年来当过一阵要塞司令。宜姑跟着他养下两个儿子。
这几天,听说总部要派他到上海去活动,也许她会跟着去罢。我自那年入军
队不久,过不了纪律的生活,就退了伍。人家把我荐到郭大官的烟土栈当掌
柜,我一直便做了这么些年。”
麟趾问:“省城也能公卖烟土么?”
“当然是私下买卖。军队里我有熟人容易做,所以这几年来很剩些钱。”
“黑牛和他的弟兄们帮你贩烟土,是不是?”
“不,黑司令现在很正派,我同他的交情没有从前那么深了。我有许多
朋友在别的军队里,他们时常帮助我。”
“我很想去见见宜姑,你能领我去么?”
“她不久便要到上海去。你就是到广州,也不一定能看见她。”
“今晚,就走,怎样?”
“那可不成,城里恐怕不到初更就要出乱子。我方才就是来对大官说,
叫他快把大门、偏门、后门都锁起来,恐怕人进来抢。”
“他说出城迎接军队去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来。或者现在就领我走
罢。”
“耳目众多,不成,不成。再说要走,也不能同我走,教大官知道,会
说我拐骗你。……我说你是要一走不回头呢?还是只要见一见宜姑便回
来?”
“我一点也不喜欢他。那天我在城隍庙踏索子掉下来,昏过去,醒来便
躺在这屋里的床上。好在身上没有什么伤,只是脚跟和手擦破,养了十几天
便好了。他强我嫁给他,口里答应给我十万银做保证金,说若是他再娶奶奶,
听我把十万银带走,单独过日子。我问他给了多少给黄胜,他说不用给,他
没奈何他。自从我离开山寨以后,就给黄胜抢去学走江湖,几年来走了好几
省地方,至终在这里给他算上了。我常想着他那样的人,连一个钱也不给黄
胜,将来万一他负了心,他也照样可以把十万银子抢回去;现在钱虽然在我
的名字底下存着,我可不敢相信是属于我的。我还是愿意走得远远地。他不
是一个好人,跟着他至终不会得好结果,你说是不是?”
廖成注视她的脸,听着她说。他对于郭大官掳人的事早有所闻,却不知
便是麟趾。他好像对于麟趾所说的没有多少可诧异的,只说:“是,他并不
是个好人。但是现在的世界,哪个是好人!好人有人捧,坏人也有人捧,为
坏人死的也算忠臣。我想等宜姑从上海回来,我再通知你去会她罢。”
“不,我一定要走。你若不领我去,请给我一个地址,我自己想方法。”
廖成把宜姑的地址告诉她,还劝她切要过了这个乱子才去。麟趾嘱咐他
不要教郭太子知道。她说:“你走罢,一会怕有人来。我那丫头都到前院帮
助收拾东西去了,你出去,请给我叫一个人进来。”
他一面走着,一面说:“我看还是等乱过去,从长慢慢地打算罢。这两
天一定不能走的,道路上危险多。”
麟趾目送着廖成走出蕉丛外头,到他的脚音听不见的时候,慢慢起身到
妆台前,检点她的细软和首饰之类。走出房门,上了假山。她自伤愈后这是
第一次登高。想着宜姑,教她心里非常高兴,巴不得立刻到广州去见她。到
墙的尽头,她探头下望,见一条黑深的空巷,一根电报杆子立在巷对面的高
坡上,同围墙距离约一丈多宽。一根拴电杆的粗铅丝,从杆上离电线不远的
部位,牵到墙上一座一半砌在墙里已毁的节孝坊的石柱上,几乎成为水平线。
她看看园里并没有门,若要从花园逃出去,恐怕没有多少希望。
她从假山下来,进到屋里已是黄昏时分,丫头也从前院进来了。麟趾问:
“你有旧衣服没有?拿一套来给我。”
女婢说:“奶奶要旧衣服干什么?”
“外头乱扰扰地,万一给人打进家里来,不就得改装掩人耳目么?”
“我的不合奶奶穿。我到外头去找一套进来罢。”她说着便出去了。
麟趾到丫头的卧房翻翻她的包袱,果然都是很窄小的,不合她穿。门边
挂着一把雨纸伞,她拿下来打开一看,已破了大半边。在床底下有一根细绳
子,不到一丈长。她摇摇头叹了一声,出来仍坐在窗下的贵妃床,两眼凝视
着芭蕉。忽然拍起她的腿说:“有了!”她立起来,正要出去,丫头给她送
了一套竹布衣服进来。
“奶奶,这套合适不合适?”
她打开一看,连说:“成,成。现在你可以到前头帮他们搬东西,等七
点钟端饭来给我吃。”丫头答应一声,便离开她。她又到婢女屋里,把两竿
张蚊帐的竹子取下捆起来;将衣物分做两个小包结在竹子两端,做成一根踏
索用的均衡担。她试一下,觉得稍微轻一点,便拿起一把小刀走到芭蕉底下,
把两棵有花蕾的砍下来。割下两个重约两斤的花蕾加在上头。随即换了衣服,
穿着软底鞋,扛着均衡担飞跑上假山。沿着墙头走,到石柱那边。她不顾一
切,两手揸住均衡担,踏上那根大铅丝,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到电杆那头,
她忙把竹上的绳子解下来,圈成一个圆套子,套着自己的腰和杆子,像尺蠖
一样,一路拱下去。
下了土坡,急急向着人少的地方跑。拐了几个弯,才稍微辨识一点道路。
她也不用问道,一个劲儿便跑到真武庙去。她想着教黄胜领她到广州去找宜
姑,把身边带着的珠宝分给他一两件。不想真武庙的后殿已经空了,人也不
晓得往哪里去了。天色已晚,邻居的人都不理会是她回来,她不敢问。她踌
躇着,不晓得要怎样办。在真武庙歇,又害怕;客栈不能住;船,晚上不开。
一会郭家人发觉了,一定把各路口把住,终要被逮捕回去。到巡警局报迷路
罢,不成,若是巡警搜出身上的东西,倒惹出麻烦来。想来想去,还是赶出
城,到城外藏一宿,再定行止。
她在道上,看见许多人在街上挤来挤去,很像要闹乱子的光景。刚出城
门,便听见城里一连发出砰磅的声音。街上的人慌慌张张地乱跑,铺店的门
早已关好,一听见枪声,连门前的天灯都收拾起来。幸而麟趾出了城,不然,
就被关在城里头。她要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去躲一下,但找来找去,总找不着,
不觉来到江边。沿江除码头停泊着许多船以外,别的地方都很静。在离码头
不远的地方,有一棵斜出江面的大榕树。那树底气根,根根都向着水面伸下
去。她又想起藏在树上。在枪声不歇的时候,已有许多人挤在码头那边叫渡
船。他们都是要到石龙去的。看他们的样子都像是逃难的人,麟趾想着不如
也跟着他们去,到石龙,再赶广州车到广州。看他们把价钱讲妥了,她忙举
步,混在人们当中,也上了船。
乱了一阵,小渡船便离开码头。人都伏在舱底下,灯也不敢点。城中的
枪声教船后头的大橹和船头的双桨轻松地摇掉。但从雉堞影射出来的火光,
令人感到是地狱的一种现象。船走得越远,照得越亮。到看不见红光的时候,
不晓得船在江上已经拐了几个弯了。
六
石龙车站里虽不都是避难的旅客,但已拥挤得不堪。站台上几乎没有一
寸空地,都教行李和人占满了。麟趾从她的座位起来,到站外去买些吃的东
西,回来时,位已被别人占去。她站在一边,正在吃东西,一个扒手偷偷摸
摸地把她放在地下那个小包袱拿走。在她没有发觉以前,后面长凳上坐着的
一个老和尚便赶过来,追着那贼说:“莫走,快把东西还给人。”他说着,
一面追出站外。麟趾见拿的是她的东西,也追出来。老和尚把包袱夺回来,
交给她说:“大姑娘,以后小心一点,在道上小人多。”
麟趾把包袱接在手里,眼泪几乎要流出来。她心里说若是丢了那包袱,
她就永久失掉纪念她父亲的东西了。再则,所有的珠宝也许都在里头。现出
非常感激的样子,她对那出家人说:“真不该劳动老师父。跑累了么?我扶
老师父进里面歇歇罢。”
老和尚虽然有点气喘,却仍然镇定地说:“没有什么。姑娘请进罢。你
像是逃难的人,是不是?你的包袱为什么这样湿呢?”
“可不是!这是被贼抢漏了的。昨晚上,我们在船上,快到天亮的时候,
忽然岸上开枪,船便停了。我一听见枪声,知道是贼来了,赶快把两个包袱
扔在水里。我每个包袱本来都结着一条长绳子。扔下以后,便把一头暗地结
在靠近舵边一根支篷的柱子上头。我坐在船尾,扔和结的时候都没人看见,
因为客人都忙着藏各人的东西,天也还没亮,看不清楚。我又怕被人知道我
有那两个包袱,万一被贼搜出来,当我是财主,将我掳去,那不更吃亏么?
因此我又赶紧到篷舱里人多的地方坐着。贼人上来,真凶!他们把客人的东
西都抢走了。个个的身上也搜过一遍。侥幸没被搜出的很少。我身边还有一
点首饰,也送给他们了。还有一个人不肯把东西交出,教他们打死了,推下
水去。他们走后,我又回到船后去,牵着那绳子,可只剩下一个包袱,那一
个恐怕是教水冲掉了。”
“我每想着一次一次的革命,逃难的都是阔人。他们有香港、澳门、上
海可去。逃不掉的,只有小百姓。今日看见车站这么些人,才觉得不然。所
不同的,是小百姓不逃固然吃亏,逃也便宜不了。姑娘很聪明,想得到把包
袱扔在水里,真可佩服。”
麟趾随在后头回答说:“老师父过奖。方才把东西放下,就显得我很笨;
若不是老师父给追回来,可就不得了。老师父也是避难的么?”
“我么?出家人避什么难?我从罗浮山下来,这次要到普陀山去朝山。”
说时,回到他原来的座位。但位已被人占了,他的包袱也没有了。他的神色
一点也不因为丢了东西更变一点,只笑说:“我的包袱也没了!”
心里非常不安的麟趾从身边拿出一包现银,大约二十元左右,对他说:
“老师父,我真感谢你,请你把这些银子收下罢。”
“不,谢谢,我身边还有盘缠。我的包袱不过是几卷残经和一件破袈裟
而已。你是出门人,多一元在身边是一元的用处。”
他一定不受,麟趾只得收回。她说:“老师父的道行真好。请问法号怎
样称呼?”
那和尚笑说:“老衲没有名字。”
“请告诉我,日后也许会再相见。”
“姑娘一定要问,就请叫我做罗浮和尚便了。”
“老师父一向便在罗浮吗?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不错,我是北方人。在罗浮出家多年了。姑娘倒很聪明,能听出我的
口音。”
“姑娘倒很聪明”,在麟趾心里好像是幼年常听过的。她父亲的形貌,
她已模糊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旺密的大胡子,发亮的眼神。因这句话,使她
目注在老和尚脸上。光圆的脸,一根胡子也不留。满颊直像铺上一层霜,眉
也白得像棉花一样。眼睛带着老年人的混浊颜色,神彩也没有了。她正要告
诉老师父她原先也是北方人,可巧汽笛的声音夹着轮声、轨道震动声,一齐
送到。
“姑娘,广州车到了,快上去罢。不然占不到好座位。”
“老师父也上广州么?”
“不,我到香港候船。”
麟趾匆匆地别了他,上了车,当窗坐下。人乱过一阵,车就开了。她探
头出来,还望见那老和尚在月台上。她凝望着,一直到车离开很远的地方。
她坐在车里,意像里只有那个老和尚。想着他莫不便是自己的父亲?可
惜方才他递包袱时,没留神看看他的手。又想回来,不,不能够,也许我自
己以为是,其实是别人。他的脸不很像哪!他的道行真好,不愧为出家人。
忽然又想:假如我父亲仍在世,我必要把他找回来,供养他一辈子。呀,幼
年时代甜美的生活,父母的爱惜,我不应当报答吗?不,不,没有父母的爱,
父母都是自私自利的。为自己的名节,不惜把全家杀死。也许不止父母如此,
一切的人都是自私自利的。从前的女子,不到成人,父母必要快些把她嫁给
人。为什么?留在家里吃饭,赔钱。现在的女子,能出外跟男子一样做事,
父母便不愿她嫁了。他们愿意她像儿子一样养他们一辈子,送他们上山。不,
也许我的父母不是这样。他们也许对,是我不对,不听话,才会有今日的流
离。
她一向便没有这样想过。今日因着车轮的转动摇醒了她的心灵。“你是
聪明的姑娘!”“你是聪明的姑娘!”轮子也发出这样的声音。这明明是父
亲的话,明明是方才那老和尚的话。不知不觉中,她竟滴了满襟的泪。泪还
没干,车已入了大沙头的站台了。
出了车站,照着廖成的话,雇一辆车直奔黑家。车走了不久时候,至终
来到门前。两个站岗的兵问她找谁,把她引到上房。黑太太紧紧迎出来,相
见之下,抱头大哭一场。佣人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黑太太现在是个三十左右的女人,黑老爷可已年近半百。她装饰得非常
时髦,锦衣、绣裙,用的是欧美所产胡奴的粉,杜丝的脂,古特士的甲红,
鲁意士的眉黛,和各种著名的香料。她的化妆品没有一样不是上等,没有一
件是中国产物。黑老爷也是面团团,腹便便,绝不像从前那凶神恶煞的样子。
寒暄了两句,黑老爷便自出去了。
“妹妹,我占了你的地位。”这是黑老爷出去后,黑太太对麟趾的第一
句话。
麟趾直看着她,双眼也没眨一下。
“唉,我的话要从哪里说起呢?你怎么知道找到这里来?你这几年来到
哪里去了?”
“姊姊,说来话长,我们晚上有功夫细细谈罢。你现在很舒服了,我看
你穿的用的便知道了。”
“不过是个绣花枕而已,我真是不得已。现在官场,专靠女人出去交际,
男人才有好差使。无谓的应酬一天不晓得多少,真是把人累得要死。”
她们真个一直谈下去,从别离以后谈到彼此所过的生活。宜姑告诉麟趾
她祖父早已死掉,但村里那间茅屋她还不时去看看。现在没有人住,只有一
个人在那里守着。她这几年跟人学些注音字母,能够念些浅近文章。在话里
不时赞美她丈夫的好处。麟趾心里也很喜欢,最能使她开心的便是那间茅舍
还存在。她又要求派人去访寻黄胜,因为她每想着她欠了他很大的恩情。宜
姑也应许为她去办。她又告诉宜姑早晨在石龙车站所遇的事情,说她几乎像
看见父亲一样。
这样的倾谈决不能一时就完毕,好几天或好几个月都谈不完。东江的乱
事教黑老爷到上海的行期改早些。他教他太太过些日子再走。因此宜姑对于
麟趾,第二天给她买穿,第三天给她买戴;过几天又领她到张家,过几时又
介绍她给李家,一会是同坐紫洞艇游河,一会又回到白云山附近的村居。麟
趾的生活在一两个星期中真像粘在枯叶下的冷蛹,化了蝴蝶,在旭日和风中
间翻舞一样。
东江一带的秩序已经渐次恢复。在一个下午,黑府的勤务兵果然把黄胜
领到上房来。麟趾出来见他,又喜又惊。他喜的是麟趾有了下落;他怕的是
军人的势力。她可没有把一切的经过告诉他,只问他事变的那天他在哪里。
黄胜说他和老杜合计要趁乱领着一班穷人闯进郭太子的住宅,他们两人希望
能把她夺回来,想不到她没在那里。郭家被火烧了,两边死掉许多人,老杜
也打死了。郭家的人活的也不多。郭太子在道上教人虏去,到现在还不知下
落。他见事不济,便自逃回城隍庙去,因为事前他把行头都存在那里,伙计
没跟去的也住在那里。
麟趾心里想着也许廖成也遇了险。不然,这么些日子,怎么不来找我,
他总知道我会到这里来。因为黄胜不认识廖成,问也没用。她问黄胜愿意另
谋职业,还是愿意干他的旧营生。黄胜当然不愿再去走江湖,她于是给了他
些银钱。但他愿意留在黑府当差,宜姑也就随便派给他当一名所谓国术教官。
黑家的行期已经定了。宜姑非带麟趾去不可,她想着带她到上海,一定
有很多帮助。女人的脸曾与武人的枪平分地创造了人间一大部历史。黑老爷
要去联络各地战主,也许要仗着麟趾才能成功。
七
南海的月亮虽然没有特别动人的容貌,因为只有它来陪着孤零的轮船
走,所以船上很有些与它默契的人。夜深了,轻微的浪涌,比起人海中政争
匪掠的风潮舒适得多。在枕上的人安宁地听着从船头送来波浪的声音,直如
催眠的歌曲。统舱里躺着、坐着的旅客还没尽数睡着,有些还在点五更鸡煮
挂面,有些躺在一边烧鸦片,有些围起来赌钱。几个要到普陀朝山的和尚受
不了这种人间浊气,都上到舱面找一个僻静处所打坐去了。在石龙车站候车
的那个老和尚也在里头。船上虽也可以入定,但他们不时也谈一两句话。从
他们的谈话里,我们知道那老和尚又回到罗浮好些日子,为的是重新置备他
的东西。
在那班和尚打坐的上一层甲板,便是大菜间客人的散步地方。藤椅上坐
着宜姑。麟趾靠着舷边望月。别的旅客大概已经睡着了。宜姑日来看见麟趾
心神恍惚,老像有什么事挂在心头一般,在她以为是待她不错;但她总是望
着空间想,话也不愿意多说一句。
“妹妹,你心里老像有什么事,不肯告诉我。你是不喜欢我们带你到上
海去么?也许你想你的年纪大啦,该有一个伴了。若是如此,我们一定为你
想法子。他的交游很广,面子也够,替你选择的人准保不错。”宜姑破了沉
寂,坐在麟趾背后这样对她说。她心里是想把麟趾认做妹妹,介绍给一个督
军的儿子当做一种政治钓饵。万一不成,也可以借着她在上海活动。
麟趾很冷地说:“我现在谈不到那事情,你们待我很好,我很感激。但
我老想着到上海时,顺便到普陀去找找那个老师父,看他还在那里不在。我
现在心里只有他。”
“你准知道他便是你父亲吗?”
“不,我不过思疑他是。我不是说过那天他开了后门出去,没听见他回
到屋里的脚音吗?我从前信他是死了,自从那天起教我希望他还在人间。假
如我能找着他,我宁愿把所有的珠宝给你换那所茅屋。我同他在那里住一辈
子。”麟趾转过头来,带着满有希望的声调对着宜姑。
“那当然可以办的到。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做这样没有把握的寻求。
和尚们多半是假慈悲,老奸巨滑的不少;你若有意去求,若是有人知道你的
来历,冒充你父亲,教你养他一辈子,那你不就上了当?幼年的事你准记得
清楚么?”
“我怎么不记得?谁能瞒我?我的凭证老带在身边,谁能瞒得过我?”
她说时拿出她几年来常在身边的两截带指甲的指头来,接着又说,“这就是
凭证。”
“你若是非去找他不可,我想你一定会过那飘泊的生活。万一又遇见危
险,后悔就晚了。现在的世界乱得很,何苦自己去找烦恼?”
“乱么?你、我都见过乱,也尝过乱的滋味。那倒没有什么。我的穷苦
生活比你多过几年,我受得了。你也许忘记了。你现在的地位不同,所以不
这样想。假若你同我换一换生活,你也许也会想去找你那耳聋的祖父罢。”
她没有回答什么,嘴里漫应着:“唔,唔。”随即站起来,说:“我们睡去
罢,不早了。明天一早起来看旭日,好不好?”
“你先去罢,我还要停一会儿才能睡咧。”
宜姑伸伸懒腰,打了一个呵欠,说声“明天见!别再胡思乱想了,妹妹,”
便自进去了。
她仍靠在舷边,看月光映得船边的浪花格外洁白,独自无言,深深地呼
吸着。
甲板底下那班打坐的和尚也打起盹来了。他们各自回到统舱里去。下了
扶梯,便躺着。那个老是用五更鸡煮挂面的客人,他虽已睡去,火仍是点着。
一个和尚的袍角拂倒那放在上头的锅,几乎烫着别人的脚。再前便是那抽鸦
片的客人,手拿着烟枪,仰面打鼾,烟灯可还未灭。黑甜的气味绕缭四围。
斗纸牌的还在斗着。谈话的人可少了。
月也回去了。这时只剩下浪吼轮动的声音。
宜姑果然一清早便起来看海天旭日。麟趾却仍在睡乡里。报时的钟打了
六下,甲板上下早已洗得干干净净。统舱的客人先后上来盥漱。麟趾也披着
寝衣出来,坐在舷边的漆椅上。在桅梯边洗脸的和尚们牵引了她的视线。她
看见那天在石龙车站相遇的那个老师父,喜欢得直要跳下去叫他。正要走下
去,宜姑忽然在背后叫她,说:“妹妹,你还没穿衣服咧。快吃早点了,还
不去梳洗?”
“姊姊,我找着他了!”她不顾一切还是要下扶梯。宜姑进前几步,把
她揪住,说:“你这像什么样子,下去不怕人笑话,我看你真是有点迷。”
她不由分说,把麟趾拉进舱房里。
“姊姊,我找着他了!”她一面换衣服,一面说,“若果是他,你得给
我靠近燕塘的那间茅屋。我们就在那里住一辈子。”
“我怕你又认错了人。你一见和尚便认定是那个老师父。我准保你又会
闹笑话。我看吃过早饭叫‘播外’①下去问问,若果是,你再下去不迟。”
“不用问,我准知道是他。”她三步做一步跳下扶梯来。那和尚已漱完
口下舱去了。她问了旁边的人便自赶到统舱去。下扶梯过急,猛不防把那点
着的五更鸡踢倒。汽油洒满地,火跟着冒起来。
舱里的搭客见楼梯口着火,个个都惊惶失措,哭的、嚷的,乱跑的,混
在一起。麟趾退上舱面,脸吓得发白,话也说不出来。船上的水手,知道火
起,忙着解开水龙。警钟响起来了!
舱底没有一个敢越过那三尺多高的火焰。忽然跳出那个老和尚,抱着一
张大被窝腾身向火一扑,自己倒在火上压着。他把火几乎压灭了一半,众人
才想起掩盖的一个法子。于是一个个拿被窝争着向剩下的火焰掩压。不一会
把火压住了,水龙的水也到了。忙乱了一阵,好容易才把火扑灭了。各人取
回冲湿的被窝时,直到最底下那层,才发见那老师父。众人把他扛到甲板上
头,见他的胸背都烧烂了。
他两只眼虽还睁着,气息却只留着一丝。众人围着他。但具有感激他为
众舍命的恐怕不多。有些只顾骂点五更鸡的人,有些却咒那行动卤莽的女子。
麟趾钻进人丛中,满眼含泪。那老师父的眼睛渐次地闭了。她大声叫:
“爸爸!爸爸!”
众人中,有些肯定地说他死了。麟趾揸着他的左手,看看那剩下的三个
指头。她大哭起来,嚷,说:“真是我的爸爸呀!”这样一连说了好几遍。
宜姑赶下来,把她扶开,说:“且别哭啦。若真是你父亲,我们回到屋里再
打算他的后事。在这里哭惹得大众来看热闹,也没什么好处。”
她把麟趾扶上去以后,有人打听老和尚和那女客的关系,却没有一个人
知道。他同伴的和尚也不很知道他的来历。他们只知道他是从罗浮山下来的。
有一个知道详细一点,说他在某年受戒,烧掉两个指头供养三世法佛。这话
也不过是想,当然并没有确实的凭据。同伴的和尚并没有一个真正知道他的
来历。他们最多知道他住在罗浮不过是四五年光景。从哪里得的戒牒也不知
道。
宜姑所得的回报,死者是一个虔心奉佛燃指供养的老和尚。麟趾却认定
他便是好几年前自己砍断指头的父亲。死的已经死掉,再也没法子问个明白。
他们也不能教麟趾不相信那便是她爸爸。
她躺在床上,哭得像泪人一般。宜姑在旁边直劝她。她说:“你就将他
的遗体送到普陀或运回罗浮去为他造一个塔,表表你的心也就够了。”
统舱的秩序已经恢复。麟趾到停尸的地方守着。她心里想:这到底是我
父亲不是?他是因为受戒烧掉两个指头的么?一定的,这样的好人,一定是
我父亲。她的泪沉静地流下,急剧地滴到膝上。她注目看着那尸体,好像很
认得,可惜记忆不能给她一个反证。她想到普陀以后若果查明他的来历不对,
就是到天边海角,她也要再去找找。她的疑心,很能使她再去过游浪的生活。
长住在黑家决不是她所愿意的事。她越推想越入到非非之境,气息几乎像要
停住一样。船仍在无涯的浪花中漂着,烟囱冒出浓黑的烟,延长到好几百丈,
渐次变成灰白色,一直到消灭在长空里头。天涯的彩云一朵一朵浮起来,在
麟趾眼里,仿佛像有仙人踏在上头一般。
(原载 1933 年 10—11 月上海《文学》月刊第 1 卷第 4、5 号)
《春桃》
这年的夏天分外地热。街上的灯虽然亮了,胡同口那卖酸梅汤的还像唱
梨花鼓的姑娘耍着他的铜碗。一个背着一大篓字纸的妇人从他面前走过,在
破草帽底下虽看不清她的脸,当她与卖酸梅汤的打招呼时,却可以理会她有
满口雪白的牙齿。她背上担负得很重,甚至不能把腰挺直,只如骆驼一样,
庄严地一步一步踱到自己门口。
进门是个小院,妇人住的是塌剩下的两间厢房。院子一大部分是瓦砾。
在她的门前种着一棚黄瓜,几行玉米。窗下还有十几棵晚香玉。几根朽坏的
梁木横在瓜棚底下,大概是她家最高贵的坐处。她一到门前,屋里出来一个
男子,忙帮着她卸下背上的重负。
“媳妇,今儿回来晚了。”
妇人望着他,像很诧异他的话。“什么意思?你想媳妇想疯啦?别叫我
媳妇,我说。”她一面走进屋里,把破草帽脱下,顺手挂在门后,从水缸边
取了一个小竹筒向缸里一连舀了好几次,喝得换不过气来,张了一会嘴,到
瓜棚底下把篓子拖到一边,便自坐在朽梁上。
那男子名叫刘向高。妇人的年纪也和他差不多,在三十左右,娘家也姓
刘。除掉向高以外,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叫做春桃。街坊叫她做捡烂纸的刘大
姑,因为她的职业是整天在街头巷尾垃圾堆里讨生活,有时沿途嚷着“烂字
纸换取灯儿”。一天到晚在烈日冷风里吃尘土,可是生来爱干净,无论冬夏,
每天回家,她总得净身洗脸。替她预备水的照例是向高。
向高是个乡间高小毕业生,四年前,乡里闹兵灾,全家逃散了,在道上
遇见同是逃难的春桃,一同走了几百里,彼此又分开了。
她随着人到北京来,因为总布胡同里一个西洋妇人要雇一个没混过事的
乡下姑娘当“阿妈”,她便被荐去上工。主妇见她长得清秀,很喜爱她。她
见主人老是吃牛肉,在馒头上涂牛油,喝茶还要加牛奶,来去鼓着一阵臊味,
闻不惯。有一天,主人叫她带孩子到三贝子花园去,她理会主人家的气味有
点像从虎狼栏里发出来的,心里越发难过,不到两个月,便辞了工。到平常
人家去,乡下人不惯当差,又挨不得骂,上工不久,又不干了。在穷途上,
她自己选了这捡烂纸换取灯儿的职业,一天的生活,勉强可以维持下去。
向高与春桃分别后的历史倒很简单,他到涿州去,找不着亲人,有一两
个世交,听他说是逃难来的,都不很愿意留他住下,不得已又流到北京来。
由别人的介绍,他认识胡同口那卖酸梅汤的老吴,老吴借他现在住的破院子
住,说明有人来赁,他得另找地方。他没事做,只帮着老吴算算账,卖卖货。
他白住房子白做活,只赚两顿吃。春桃的捡纸生活渐次发达了,原住的地方,
人家不许她堆货,她便沿着德胜门墙根来找住处。一敲门,正是认识的刘向
高。她不用经过许多手续,便向老吴赁下这房子,也留向高住下,帮她的忙。
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他认得几个字,在春桃捡来和换来的字纸里,也会抽
出些少比较能卖钱的东西,如画片或某将军、某总长写的对联、信札之类。
二人合作,事业更有进步。向高有时也教她认几个字,但没有什么功效,因
为他自己认得的也不算多,解字就更难了。他们同居这些年,生活状态,若
不配说像鸳鸯,便说像一对小家雀罢。
言归正传。春桃进屋里,向高已提着一桶水在她后面跟着走。他用快活
的声调说:“媳妇,快洗罢,我等饿了。今晚咱们吃点好的,烙葱花饼,赞
成不赞成?若赞成,我就买葱酱去。”“媳妇,媳妇,别这样叫,成不成?”
春桃不耐烦地说。“你答应我一声,明儿到天桥给你买一顶好帽子去。你不
说帽子该换了么?”向高再要求。
“我不爱听。”
他知道妇人有点不高兴了,便转口问:“到底吃什么?说呀!”“你爱
吃什么,做什么给你吃。买去吧。”
向高买了几根葱和一碗麻酱回来,放在明间的桌上。春桃擦过澡出来,
手里拿着一张红帖子。
“这又是哪一位王爷的龙凤帖!这次可别再给小市那老李了。托人拿到
北京饭店去,可以多卖些钱。”
“那是咱们的。要不然,你就成了我的媳妇啦?教了你一两年的字,连
自己的姓名都认不得!”
“谁认得这么些字?别媳妇媳妇的,我不爱听。这是谁写的?”
“我填的。早晨巡警来查户口,说这两天加紧戒严,哪家有多少人,都
得照实报。老吴教我们把咱们写成两口子,省得麻烦。巡警也说写同居人,
一男一女,不妥当。我便把上次没卖掉的那份空帖子填上了。我填的是辛未
年咱们办喜事。”
“什么?辛未年?辛未年我哪儿认得你?你别捣乱啦。咱们没拜过天
地,没喝过交杯酒,不算两口子。”
春桃有点不愿意,可还和平地说出来。她换了一条蓝布裤。上身是白的,
脸上虽没脂粉,却呈露着天然的秀丽。若她肯嫁的话,按媒人的行情,说是
二十三四的小寡妇,最少还可以值得一百八十的。
“别捣乱!
她笑着把那礼帖搓成一长条,说: 什么龙凤帖?烙饼吃了罢。”
她掀起炉盖把纸条放进火里,随即到桌边和面。
向高说:“烧就烧罢,反正巡警已经记上咱们是两口子;若是官府查起
来,我不会说龙凤帖在逃难时候丢掉的么?从今儿起,我可要叫你做媳妇了。
老吴承认,巡警也承认,你不愿意,我也要叫。媳妇嗳!媳妇嗳!明天给你
买帽子去,戒指我打不起。”
“你再这样叫,我可要恼了。”
“看来,你还想着那李茂。”向高的神气没像方才那么高兴。他自己说
着,也不一定要春桃听见,但她已听见了。
“我想他?一夜夫妻,分散了四五年没信,可不是白想?”春桃这样说。
她曾对向高说过她出阁那天的情形。花轿进了门,客人还没坐席,前头两个
村子来人说,大队兵已经到了,四处拉人挖战壕,吓得大家都逃了,新夫妇
也赶紧收拾东西,随着大众望西逃。同走了一天一宿。第二宿,前面连嚷几
声“胡子来了,快躲罢”,那时大家只顾躲,谁也顾不了谁。到天亮时,不
见了十几个人,连她丈夫李茂也在里头。她继续方才的话说:“我想他一定
跟着胡子走了,也许早被人打死了。得啦,别提他啦。”
她把饼烙好了,端到桌上。向高向沙锅里舀了一碗黄瓜汤,大家没言语,
吃了一顿。吃完,照例在瓜棚底下坐坐谈谈。一点点的星光在瓜叶当中闪着。
凉风把萤火送到棚上,像星掉下来一般。晚香玉也渐次散出香气来,压住四
围的臭味。
“好香的晚香玉!”向高摘了一朵,插在春桃的髻上。
“别糟蹋我的晚香玉。晚上戴花,又不是窑姐儿。”她取下来,闻了一
闻,便放在朽梁上头。
“怎么今儿回来晚啦?”向高问。
“吓!今儿做了一批好买卖!我下午正要回家,经过后门,瞧见清道夫
推着一大车烂纸,问他从哪儿推来的;他说是从神武门甩出来的废纸。我见
里面红的、黄的一大堆,便问他卖不卖;他说,你要,少算一点装去罢。你
瞧!”她指着窗下那大篓,“我花了一块钱,买那一大篓!赔不赔,可不晓
得,明儿检一检得啦。”
“宫里出来的东西没个错。我就怕学堂和洋行出来的东西,分量又重,
气味又坏,值钱不值,一点也没准。”
“近年来,街上包东西都作兴用洋报纸。不晓得哪里来的那么些看洋报
纸的人。捡起来真是分量又重,又卖不出多少钱。”
“念洋书的人越多,谁都想看看洋报,将来好混混洋事。”
“他们混洋事,咱们捡洋字纸。”
“往后恐怕什么都要带上个洋字,拉车要拉洋车,赶驴要赶洋驴,也许
还有洋骆驼要来。”向高把春桃逗得笑起来了。
“你先别说别人。若是给你有钱,你也想念洋书,娶个洋媳妇。”
“老天爷知道,我绝不会发财。发财也不会娶洋婆子。若是我有钱,回
乡下买几亩田,咱们两个种去。”
春桃自从逃难以来,把丈夫丢了,听见乡下两字,总没有好感想。她说:
“你还想回去?恐怕田还没买,连钱带人都没有了。没饭吃,我也不回去。”
“我说回我们锦县乡下。”
“这年头,哪一个乡下都是一样,不闹兵,便闹贼;不闹贼,便闹日本,
谁敢回去?还是在这里捡捡烂纸罢。咱们现在只缺一个帮忙的人。若是多个
人在家替你归着东西,你白天便可以出去摆地摊,省得货过别人手里,卖漏
了。”
“我还得学三年徒弟才成,卖漏了,不怨别人,只怨自己不够眼光。这
几个月来我可学了不少。邮票,哪种值钱,哪种不值,也差不多会瞧了。大
人物的信札手笔,卖得出钱,卖不出钱,也有一点把握了。前几天在那堆字
纸里捡出一张康有为的字,你说今天我卖了多少?”他很高兴地伸出拇指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