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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乾小传》
《篱下》《俘虏》《邮票》《蚕》
《印子车的命运》《邓山东》《雨夕》《栗子》
《皈依》《矮檐》《梦之谷》
《南德的暮秋》《矛盾交响曲》
《血红的九月》《银风筝下的伦敦》
《血肉筑成的滇缅路》《鲁西流民图》
《落日》《链》《跳出来说的》
《雁荡山》《叹息的船》《小树叶》《古城》
萧乾:原名萧秉乾,生于北京。本书收入萧乾的短篇小说10篇、长篇小说一部、通讯报告6篇。其中短篇小说《篱下》、《粟子》、《皈依》等描写了20年代北京贫民区的生活,以儿童的视点展示人间的不幸与不平;自叙传式长篇小说《梦之谷》,描写了一对恋人的爱情悲剧;通讯报告反映了欧洲人民反法西斯斗争的实况。
《萧乾小传》
萧乾,中国现代著名作家,文学翻译家,著名记者。1910 年 1 月 27 日生于北京,祖籍黑龙江省兴安岭地区,蒙古族,原名萧秉乾。
自幼贫苦,靠半工半读接受教育,在北新书局学徒时,开始接触文学。1926 年入北京崇实中学学习,因参加共青团而被捕,经校方保释后,少年的萧乾化名肖若萍远离故乡,到汕头的角石中学任国语教员。在这里萧乾经历了他人生第一次恋爱,以后据此写成了一部自传式长篇小说《梦之谷》。1931年回北京入燕京大学学习,并开始在《大公报·文艺》及《水星》等报刊发表一系列短篇小说。其中《篱下》、《矮檐》等均是据自己早年人生的经历加工创作而成。1935 年,自燕京大学毕业,开始主编《大公报·文艺》,并兼旅行记者,到过国内许多地方,藉此了解中国社会这部大书。
1939 年受英国伦敦大学东方学院邀请赴伦敦任教,同时兼《大公报》驻英记者。1942 年入剑桥大学英国文学系进行心理学小说研究。不久,二战的战火燃遍英伦,萧乾离开剑桥,毅然担任起《大公报》驻英特派员兼战地记者,在战火纷飞的欧洲战场继续进行他的人生采访。写下了《银风筝下的伦敦》、《矛盾交响曲》等描写欧洲人民反法西斯斗争的通讯报告。以后据此段人生经历写成一部报告文学集《人生采访》。1946 年 5 月,萧乾回国,参加上海、香港两地的《大公报》工作,并兼复旦大学教授。
新中国成立后,先后在《人民中国》、《译文》、《文艺报》、人民文学出版社任职。在这期间,萧乾翻译了:《好兵帅克》、《大伟人江奈生·魏尔德传》、《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培尔·金特》、《战争风云》等外国文学作品。近年,已逾八十高龄的萧乾还与夫人文洁若女士合作翻译了英国著名作家乔伊斯的代表作《尤里西斯》。
在萧乾漫长而又极富人生色彩的创作道路中,其早年小说多描写二十年代北京贫民区的生活,作品往往通过儿童天真的眼光来展示人间的不幸与不平,笔下带有较多的忧郁色彩。后以《大公报》记者身份所进行的“人生采访”,其通讯报告善用典型事例,内容翔实,文字活泼洒脱,手法富于变化,对当时以及后人颇具影响。萧乾主要著译书目
《篱下》
住姨家和住姥姥家有什么不同呢?姥姥死了,当然只好住姨家。环哥对
于妈路上的嘱咐认为是多余的。他蹦着闹着,小耳朵就没听到那辛酸的“咱
日子这下可苦了。你放规矩点儿就算心疼妈啦!”
妈和爸吵嘴,甚而动手,村儿里谁没听惯了。爸爸半年不在家,回来当
然得吵一阵嘴的。吵了嘴后,环哥照例应享有一次随了妈到新鲜地方的旅行。
一向总是去姥姥家。姥姥家离村儿十来里。总是镇上秃王的牲口驼去的。姥
姥家灶上供着小小铜菩萨。那圆胖胖的磬,只要轻轻一弹,就有铮铮的响声
——但姥姥活着的时候不准弹呢。可是,去年姥姥跟菩萨走了。不然,今天
那白头发老太太又该扶了九连环拐杖迎出来了。
环哥的爸由那大地方回来的第二天就和妈吵了。吵着吵着拍嚓一声,一
只粗碗向妈头上砸去。妈忙用臂搪开。妈的头发勒在爸的手里如一束胡麻,
吧咭吧咭地批打起来。妈哭。环哥夹在中间跺着小脚丫儿也哭。吓得卧在菽
秧垛上的狗嗥嗥地叫了起来。还是村儿里的长工把爸搀了出去。妈就伏在土
炕沿上,由喉咙里抽着委屈的气,间断地骂着“没良心的男人”。
到黑,爸回来了。拿着一张托人写就的红帖子,逼着妈画押。闹翻了一
夜哪。天亮,环哥就被由熟睡中拖下炕来。一条褥套和一只柳条箱都系在秃
王牲口的背上了。环哥记得快出房门时,爸挥着镰刀瞪着眼问他:“兔崽子,
跟她还是跟我?”环哥往妈怀里一扑,登时一个尖尖硬硬的指头就由脑后扎
来:“给我滚,连老带小的。打官司我不在乎!反正你他妈的画押了。滚,
滚你臭娘家的蛋。”路上秃王问:“三嫂,公母俩又怎么啦!三哥在京里的
事不挺有油水吗?”妈咽着泪,任那稀松软软的驴背把身子揉得前俯后仰地,
默默无言。直到出了村儿,秃王才勒住缰绳问:“老太太是过去了,咱们这
回该奔哪儿呢?”妈用干干的嘴唇说:“驼我到城里北门,投奔我妹妹家去
罢。”
于是,过了张家庄的黍子地,环哥就看见了一座破旧的城门楼露在高粱
穗上。“上城里去哩!”环哥乐得直颠着身子。那畜牲感到背上的担负起了
变动,长长的耳朵即刻竖了起来。妈忙抱住环哥,咬着牙床说:“你个没心
的烧猪!”
把带来的那份小行李安插在才腾出的一间厢房后,妈就开始呜咽着跟姨
说了起来。姨口口声声地说:“离了倒好。可不能就这么离!”
这时,姨家表弟进来了。一个推了学士头,白嫩,腼腆,毫没有村野气
的体面书生。两天来不息的呜咽声已把环哥的耳朵哭钝了。经过大人的引见
后,环哥就跑去和体面的同伴亲昵起来。呶了呶嘴,趁那老姊妹密谈的时候,
两个便溜了出来。
直到晚饭时分两个才转了来。四只泥污污的手伸给两个愁苦着的母亲
看。环哥笑嘻嘻地还直夸护城河泥鳅的大,讥笑着表弟多么胆子小呢,姨父
早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要打表弟。姨忙在那正颜厉色的男人臂上搪了一把,
转过头来叫他们洗了手换好衣服再来吃。
天不早了呢。环哥的小肚里噜噜噜地都响了起来。饿得恨不这时有一大
柴锅冒蒸气的玉米给他啃。但姨家的锅杓是响在另一间叫作厨房的屋子里。
摆在眼前的却是盘碗碟箸,整齐地排在罩了白布的方桌上。当大人们正谦让
上下座的当儿,环哥已爽快地把自己那小身躯安置在桌子方便的一角。冷不
防妈把他拖了下来,恶狠狠地瞪他两眼。“妈变样儿了。”环哥那么奇怪着。
姨父嘴唇上原来有黑压压的两撇,怪不得人家说城里吃衙门饭的老爷们
都留胡子呢。环哥听姨父用极客气,极有礼貌的样子劝妈放心。说:“地方
有的是。都是一家人。”对这和善的男人,妈仿佛倒要哭了出来。环哥顾不
得这许多。只用小手握住了那红漆筷箸,把生硬硬地塞在妈喉咙间的米粒顺
溜溜地滑进小肚囊里去。并不时地扯着小脖子,用筷箸遥遥地捕捉一片颜色
别致的菜,直到和善的姨父把大大的一箸检进他碗里去。跟着妈狠狠地瞪了
他一眼。
晚上,在给妈送来一件城里人穿的褂子的姨走了后,妈狠狠地指着环哥
的鼻尖说:“给我丢人来啦!”
睡在一张木床上哩。姨家的什么都讲究——比姥姥家还强多了。环哥躺
在那张木床上,晃着小脑袋,想着姨家堂屋条案上那玻璃盆景,花绿绿的。
簟瓶里还插着大大荷叶的纸做莲花。他翻过身来问:“妈妈,姨家八仙桌上
答答响着的是什么呀?”焦急着的妈听到这琐碎的话自然会生气的。就推了
他一掌:“小鬼,睡罢。烧猪!”
环哥受了妈的闷气,就用被角把头卷了起来。他算计着在这黑暗严密的
角落里作梦一定不会遭妈妈干预了。他就闭了眼想:姨家的门口还有三层台
阶呢!台阶下成天过着车呀马呀的。哪像家里:出门就黑压压一片绿庄稼,
要不就一围死寂寂的坟堆子。姨家院里还养了肥肥的龙睛鱼哪!姨家房檐底
下还有燕窝呢,老燕儿不时地咕咭咕咭地叮咛着小燕儿。还有呢,姨家表弟
会唱学堂里的曲儿。表妹穿的是有花纹儿的皮鞋……
天一亮,妈就坐在床沿裹脚。还给环哥盖呢,这孩子正闭了眼睛温习着
小脑袋里所贮藏的一些新鲜事物哪。经妈一盖,就索兴踢开被筒,坐了起来。
“睡罢,环哥!”妈低声说。
“妈,妈,姨家后院那颗枣树结的是长的还是圆的?比咱——”
“你管哪!可不准在这儿撒野。这不比咱家。这儿是城里。又是别人家。
瞧,你昨儿把表弟胡带,惹祸哪!”
“去河边玩玩算啥?妈你平常还让我去窑坑里摸螃蟹呢!”
“要命鬼!这不比平常了。这是别人家!”
“不比平常,”“别人家,”环哥似乎听懂了而又不真懂。横竖,若在
家里,这时鸡就该叫了。环哥躺不住。他要看那肥肥的龙睛鱼去。他要起来。
“给我睡下,小鬼。”
“干么,平常这时我不已经该去拾粪了吗?”
“又说平常。这是城里。人家还没起呢!你不能胡闹!”
环哥一定要爬起来。他睡不住了。那柔软的棉被生了刺,扎着他的粗皮
肉。他的后脖颈没有练成和枕头磨擦的工夫。照例是一醒来就得爬起的,他
哪睡得下去。
但妈死命地捺住他,直到他答应起来不出房门。
系好了鞋带,可就不能不走在地上了。哪里闲得住呢。环哥在房里揉着
眼睛,转了转,对妈说:“妈,我要去撒尿。”这回妈真没法子拴住他。环
哥把妈那无可奈何的眼色解释作应允了,当地一声就把门推了开。等到妈跑
向门边,想嘱咐他什么时,孩子已牵了裤腰,奔向庭院中央那用细砖垫高起
来的鱼缸去了。
上房里有了一声沉闷的咳嗽。环哥回过头来看,门是严严地为秦琼把守
着,仅有的那块通亮的玻璃窗也还用花花的布遮了起来。看了这死闷劲儿,
环哥吐了口吐沫,像是说:“懒骨头,起来罢。这儿多凉爽!”
又是一声带些痰涎的咳嗽,跟着是都市小孩才醒时的一声慵懒,娇依的
咦咦。环哥不屑地扯开了裤带,对准一棵花——在他,那也是菜园子里的货
——撒下尿来。
他还幽闲地仰了头,看看游动着的晨云会不会凑起一阵雨来呢,上房里
却有了声音:
“这是谁呀!”
环哥的妈听到了,赶紧跃出房门把他扯回房来。
“丢人呵,这不是田里!”狠狠地。
环哥懊丧地低了头。真是倒霉,大清早晨的!
这霉气直到吃早粥时看到了表妹梳好的辫子才消掉。看到那缠了红绒头
绳的圆滚滚的辫梢,环哥不知道该怎样逗逗这女孩才好。
吃过早粥,表弟挟了书包去念“人之初,狗咬猪”去了。环哥问妈“有
啥活儿做呵,”意思是该背起柳筐来拾粪去呢,还是拿了镰刀去割草。可是,
这是城里呢。城里的人是只念书的。连妈想找事做还没有头绪呢。就说:
“小兔子,你给我乖乖儿地在房里呆,就是做活儿了。”
这,环哥哪儿成,一个爬惯了树钻惯了高粱地的孩子!一转眼,他就丢
下纳鞋底子的妈,溜出房去了。
一出房门,就见到梳了鲜红红,圆滚滚辫子的表妹蹲下两条小腿,低着
腰,在花丛里拾些什么。环哥赶紧跑了过去。看到那小手正捡花丛影下的细
碎小黑花籽,就也帮起手来。小姑娘告诉他是夜里风吹下来的茉莉籽。环哥
不在意这些。种子他见到多了:红豆,茄子,芝麻,什么都看见过。这算啥,
不希罕。他不过是要陪陪小表妹就是了。果然不一下,表妹和他熟得环哥长
环哥短地叫了起来。
环哥和谁一熟,就得先试试他。意思是:就得逗逗,看他到底急不急。
他帮表妹拾完花籽,就说:该叫我掐两朵给我妈了!表妹摇起头来。环哥居
心逗她么,就索性把顶大的一朵掐了下来。登对,小姑娘就忘掉了适才的友
谊,哭了起来。呜咽着,嘟嚷着“这是我们的家”“这是我们的家”地走进
厢房来。揉着大辫梢,撅着小嘴,如一个诉冤者地说着“你们的环哥”怎样
怎样地“缺德”。
妈听了多扎心哪。明知道这小官司不必再分她已碎的心了,而且,她哪
有心去戴那抢得已粉碎了的花!但为了讼诉者的身分,她只好用手拍拍甥女
抽缩着的小肩膀,腾出另一只手来,再在亲生的肉上拧两下。
疼呵,环哥一向对付身体上折磨的办法是一阵巨大而无泪的嚎啕。(也
许他由村儿里驴子学来的。)当前,虽然是在“别人家”,这报复是无从节
制的。
于是,午饭的时候,姨父好心的劝妈还是别打孩子。
没有了同伴,环哥后悔起来。悔不该招惹受不住逗的表妹。如今,她是
监在房里,握了一管细毛刷子描起横竖的红道子来了。环哥用忏悔的心伏在
窗口,守着那一个个红的字都为那刷子严严地涂黑了。她耿着辫子,一点儿
也不回头。环哥腿都立酸了,就怅怅地走下阶来。
阶前正蠕动着一簇黑乌乌的蚂蚁。他即刻蹲了下来,用吐涎淹劫正在向
同一方向前进着的蚂蚁。看那些纤细的小腿一着涎沫即失了动弹能力的可
怜,他出神地笑。笑着笑着石阶上一阵橐橐的皮鞋声。他忙抬起了头,却是
那一丝笑容也不带的姨父的脸。
“积点儿德!吐沫多脏呵!”
“吐沫哪儿脏呵!”环哥是想:你那痰才脏呢。
“站起来罢!”姨父很少遇到敢和他顶嘴的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女都
是他的服从者。“今儿早晨谁在院里小便?”
“小便?我倒撒了泡尿。”环哥顽皮地笑。
“哼,拐过角去就是茅房。以后别再——”
听到了这责问的妈忙走了出来。先问问妹夫是去衙门么,然后供认这孩
子的没规矩。才转过头来,狠狠地说:
“环哥,你——你给我立刻进房里去。”
环哥擦着鞋跟,不甘心地踱回房去。
“这下你可好了,姨父不让我打你,你就放手闹去了。鬼,我哪辈子欠
下你家的债,受你们老的小的欺负。叫我在娘家妹妹家也躲不安。要命呵,
我一死你就好了——”环哥的妈簌落着哭了起来。几日的委屈,由了她这孩
子一时的不体贴,都勾引出来了。她坐在床沿上,呜呜地哭。
环哥乖了。他呆呆地倚着床沿,开始感到这次出游的悲哀。他意识着寂
寞了。热恋了两天的城市生活,这时他小心坎懂得了“狭窄”“阴沉”是它
的特质。妈以为他老实了呢,他却在想着家里那条体己的黄狗。他想着黄昏
的高粱怎样一仰一俯地向他点首。豌豆地里爬了多少勇敢细脆的螳螂。他想
着二秃子快积足了的一百单八将洋烟画片。他想起杜家的大棕驴要下小驴儿
了。杜家的猫又快要生养了,还答应给环哥一只黑白花的呢。他想起这场雨
秋瓜要完了。梁家园的枣快熟了罢,该约谁扛了小竹竿去偷呢。
想到枣,环哥凑近窗口,对着那由屋脊背后伸出来的枣出神。看到那挂
满了红绿果实的树枝,使他下意识地感到家乡味来。一个由田间园野来的孩
子看了那颜色,即刻就体会到身体该如何动作,才能攀到那果实最繁多处。
他已把一只脚迈出门槛去了,但看到妈愁苦的脸,又唤回适才那悲哀来。
城市多寂寥呵,听不见一声牛鸣,听不见一句田歌。总是哇呀哇呀的人声。
直等到好久好久,才有了一阵敲门声。表弟下学了。这是他唯一的同伴,还
不曾吵过架的。这书生的背影是太大的诱惑了。他发誓不再逗惹他。他好好
地留着这同伴。鬼鬼祟祟地,给他混出房门槛去了。
“干么玩儿呢?”这被老师监了一天的白白书生忘掉了昨天的事,趁爸
不在家,就又贪起玩来。
于是,环哥问:“你会打辘轳吗,那圆滚滚,噜噜噜的玩艺儿?”“不
会。”“你会撅甜棒儿吗?”“不知道说的是什么。”环哥一抬头,高起兴
来了,两只粗手抓着表弟文弱的肩膀问:“你会爬树吗!”“不“来。”环
牵了表弟的袖头往后院去。“我爬给你看。”
表弟羞怯怯地倚在院门。这不是他常来的地方。
“你呆在底下。我去打,你捡。”环哥盘了双臂熟练地嘱咐。“不,不。
我爸爸不准动这树。他留八月节雇人打下来,送衙门上司的礼。”书生记起
年年张老爷一口袋,赵老爷一蒲包地送。留在家里的只有两饽饽盒子,而且
是较小的。
“干么雇人打呢,真是饭桶!来罢。瞧——”环哥吹了口拳头,便把一
只脚蹬定那枣树的一块疤痕,双手一抱,就离开地皮了。吓得立在地面上的
同伴直嚷留神。
“算什么!这白玩儿!”说着,环哥敏捷地掉换了三脚两脚,小小身子
已隐在果实累累的树枝上去了。随着,运用了小身躯所有的气力在那树枝上
蹦跳,立时树叶如暴雨似的刷刷地摩擦了起来。长圆的枣,满红的,半红的,
甚而青青的,都如雹似地必剥必剥地坠到墙根下,坠到熟菊花茎下。坠到表
弟脖子上了。立时,羞怯的孩子也为这阵枣雨兴奋起来,乐着屈下了腰,选
红的向腰间揽。
树杈上的环哥也忙爬了下来,用更敏捷的眼光选拾地上的果实。
环哥一壁脆脆地嚼着,一壁骄傲地说:
“这,这算什么!我们家里的树比这两棵还壮。结的圆枣有这么大——”
说着环哥用两个手指圈成一个大大的圆环。
“你爸让你上树吗?”表弟关切环哥在家中的自由。
“我爸有半年多不在家了,”环哥夸耀地说。 “我爸在北平有了阔事情。
北平是顶大顶大的地方。比这儿辽阔多了。北平有一千个一万个车。什么都
有——”忽然,环哥记起昨晚妈嘱咐过的话来。
“别瞎吹,你没有爸爸的。”
“你敢说!你才没有呢!”
“别急,我昨儿晚上听我妈和我爸说——”
“说什么?”
“说你爸不要你们了!”
“放屁!”环哥挽起袖子来了!
“还说,说你爸是个该死的东西。丢下了大姨,在北平娶了一个顶坏顶
坏的女人。”
“你瞎说我揍你!”环哥一把就抓着表弟的领子。拍地一声,环哥的手
掌落在那细嫩的肉上,随着是表弟的哭声。
环哥丢下表弟扯开线绽的领口,丢下那些“臭”枣,狼狈地走出院门。
撞了慌忙奔来的姨母个满怀,就一直逃回厢房去。
看了环哥身上的泥渍,妈着急起来了。
“又做什么孽了,小鬼!”
“妈,”环哥噙着热热的泪扑到妈怀里去。“爸是不要咱们了吗?”
环哥委屈地学说了一遍刚才的事,问: “妈,妈,顶坏顶坏的女人是谁?
是不是偷咱鸡的张大妈,还是赵家那不讲理的丫头?”
妈只托着腮,由窗口看着飘在暮色里的炊烟,茫然地摇头。
晚上,姨到房里和妈说呀说呀说到半夜。环哥是蜷在床里酣睡了。朦胧
中,他只听姨说了许多声:“姐姐,只怨我拿不了你妹夫的到环哥醒来,那
只柳条箱又已捆好立在门口了。姨父微笑地走进来。摸着下颏,用极温善有
礼貌的样子说:“地方有的是。都是自家人。干么这么仓促?”
环哥用赞同的眼色瞅着妈。但妈却用勉强的微笑对这温善的人摇头。
二十三年,九月二日,海甸
(原载 1934 年 11 月《水星》第 1 卷第 2 期)
《俘虏》
别瞧荔子是才十三岁的小姑娘,见了不快意的男人时,她早就会把小嘴
岔往下一撇,轻轻而狠狠地骂一声“讨嫌的”了。当爸爸勒着妈妈的头发,
呱咭呱咭地捶,她顿着脚,哇呀哇呀地哭时,她已学会了在哭泣的中间加杂
上“讨嫌的”了。她偷偷地一面为妈妈收检着拔断了的乱发,一面伴了呜咽
的妈妈,嘟囔着“讨嫌的男人”。
从此,担水的汉子粗心地踏了甬道旁她的凤仙花时,小小指头会死死地
钉着那油紫的脊背,骂着“讨嫌的大李”。当爸爸在她正喂着小咪咪的肝拌
饭,立在檐下喊:“荔子,给我打半斤玫瑰露”时,她不甘心地把咪咪放下,
俯首在那柔性小动物的耳畔低语着:“讨嫌的爸爸,害我的乖吃不舒服。”
胡同里过聘姑娘的花轿,她跑出来张望时,隔壁总不缺乏拿逗小孩开心
的人,扯了她的辫梢问:“荔子几儿嫁呵?”于是荔子不屑地撇了小嘴儿,
把肩头的两条小辫往后一甩,爽快地回说:“我?我才不嫁给讨嫌的臭男人
呢——挨他的苦打。”那多嘴的人如再追问下去她寂寞不寂寞的话,她会哼
那么一声:“没有男人就寂寞?我的小咪咪要比一个男人温存多了呢。”
七月的黄昏。秋在孩子的心坎上点了小小的萤灯。插上了蝙蝠的翅膀,
配上金钟儿的音乐。蝉唱完了一天的歌,把静黑的天空交托给避了一天暑的
蝙蝠,游水似地,任它们在黑暗之流里起伏地飘泳。萤火虫点了那盏钻向梦
境的小炬,仆仆地拜访各角落的孩子们。把他们逗得抬起了头,拍起了手,
舞蹈起来。多少不知名的虫子都向有大小亮光的地方扑了来。硬壳的,软囊
的,红的,豆青的,花生味的,香瓜味的各色各样的小昆虫一齐出游了。墙
壁里,茵陈根下,蟋蟀们低低地,间断地呼应着。
满草坪上忙着的尽是孩子。有的宽张了小胳臂,学鸽子打旋盘。嘴里还
嗡嗡地哼着鸽哨在空中作的响声。有的正用巴掌节奏着自己的歌。凑上十几
个孩子就能玩猫捉老鼠。还有一些孩子们正围着一棵松树,工作着一件煞是
有趣的事。安稳的孩子们盘腿坐在小土坡上。一个谜语道出,十几个小脑瓜
都仰了起来,想从那黑黑太空中的细碎小窗户里窥探一些隐秘。一颗顽皮的
星子坠了下来,异口同声地吐出惊呼的气。这新奇的喜,会暂时踢开猜谜这
回事。
在这草坪上想找荔子是不容易的。那种游戏差不多都短不了高声大力的
男孩子参加。这些“讨嫌的”回回都害她撅着嘴,踱回家去。于是,她结合
了几个相投的女孩子,抱了她的小咪咪,走到另外人迹稀疏的黑黑角落里,
低声唱着“小白菜儿地里黄,”用花巴掌节奏着,任小巧的萤火虫环着她们
身边飞。没有喧嚷,没有殴斗,轮流着“有那么一家儿呵”安闲地学说着各
由妈妈处贩来的故事。
当荔子正把由《儿童世界》看来的小猎士的故事学说给隐在黑暗中三个
模糊的小面孔听时,突然远处起了一阵噪杂。一片呐喊声随了一把火炬奔向
这边来了。越逼越近,直扑到四个无助的女孩的面前。
“呔,鼠辈听真:我乃托塔李天王是也。特来捉你等有要事相商。如违
我言,一刀一个,管杀不管埋。”首领是拿了火炬的孩子,挺起用墨描竖了
的眉毛,拈着假发,学着舞台上武生的派头,滔滔如背诵地说。来者是一个
十四五岁的孩子。率领着五六个年纪相仿的同性伙伴。一股残香已烧去大半。
红红的火焰,映着橘色的脸蛋,映着有绿林威风的小眼珠。每个腰间各插一
把刷银的木刀,掖着几片用瓦砾磨成的镖。
“讨嫌的男人,我们碍得着你们吗?”荔子坦然地责问着。她掸了掸大
襟上的尘土,想不去睬来者,继续说了下去。但当前森凛的声势是不容许她
这么漠视的。
“走,荔子。”舞台的话说干了以后,常人的腔调又拿了出来。“走跟
我们去商量七月节晚上都预备什么灯。”说着,首领就动手去拖。
“去,我自己管我自己的事,用不到你操心。”手甩开了。
“不行。”首领把双臂英武地盘在胸间,坚决地摇起头来。“今年咱们
得商量商量谁点什么样的灯。不能像去年似的,王八灯粪夫灯乱来一气。你
先说,你打算点什么灯罢?”
“我点什么灯也问不到你。讨嫌的!”
“问不到我?我是头儿。他们全是我的护卫。”
“去,”荔子站了起来。“呸,头儿,萝卜头儿!你是谁的头儿?我们
属不到臭男人家的。”
“呔,”叉了腰的首领树立在她们面前了。“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若要由此过——”他嗖嗖地拔出了木刀,返过身来,目光炯炯地向着呆呆的
伙伴们。
“留下买路财!”护卫们齐声地喊。
“讨嫌的,人家玩也碍你们事!”荔子迎头冲了开去,想避开他们,如
已经逃奔家去了的那些听故事的同伴一样。
但首领把刀一横,喊一声:“弟兄们,动手呀!”于是几个拙笨的孩子
就遵命上手捉那双纤小的手臂。立时,箭一样地射出一阵尖锐的嚎叫声。直
到把草坪上纳凉的大人喊了来。把首领的胖父亲也喊来了。
“铁柱儿,你又干么哪?你又干么哪?给我家去。瞧,扮成这鬼样儿。”
英雄的爸爸一把就先将那钩在耳根的假胡须拔掉,劈手在英雄身上肉厚的部
分重重地打了一巴掌。“给我家去,你个强盗。丢脸来哪!”
铁柱儿生得虽是一股英雄气,爸爸还是要怕的。《七侠五义》里的英雄
也没有回手打爸爸的。但铁柱儿不服。他不甘心即刻走开。
“贱荔子,臭荔子。瞧着早晚——”话没说完,腰间挂的木刀已再作了
折磨自己皮肉的刑具。
狠狠地咬了一阵牙,铁柱儿消失在秋的黑暗里去了。
一个堂堂英雄是不甘心受这气的。铁柱儿是这条街上每个孩子心目中的
英雄。谁都会记得,槐树杈下那拳头大小的牛蜂窠是他用竹竿拆碎的。他成
天夸说给这一方除了大害。可是两月了,那些不忘复仇的昆虫还不时来访旧
地,环着双抱的大树嗡嗡地飞,害得细心的老太婆连在树荫下买豆汁的胆子
都没有了。多残忍哪,铁柱儿扛了根钎子,出半天城就捉了半口袋的金线蛙。
说要请好汉的酒么,就提了一把劈柴的斧头,把每只蛙的后腿都垛了下去。
然后将五六十只残废的动物抛到巷口垃圾堆上去,任它们抽挛着,喘息着,
蠕动在葱皮蒜叶中间。
“铁柱儿作孽了呵,下半世不定遭什么报。”那些掩了面过往的人都那
么咒咀着。但自那一宴以后,铁柱儿就果然获得了手下降服的心。
如今,英雄丢了人。而且是在女人面前。这仇岂能不报?于是,天一黑,
虽然斗蟋蟀的仍抱了罐子出来,粘松灯的仍心不在焉地把香头往松枝上粘,
大家放在小心坎上的却是如何报这大大的仇恨。
“她天天晌午给她爸爸打酒去。”一个叫玉霖的说:“咱们躲在巷口土
地庙后头。等她走近,大喊一声,叫她把酒撒在地上。”
另一个则说这太轻。依这军士,在把她吓唬以后,还应在她肥胖处,每
人捶上三下,以解积愤。
当他们正在草坪上聚议时,墙根黑乌乌处迷糊地蠕动着一个白白的影
子。一个说,又有刺猬玩了。另一个反驳说刺猬没这么细长,这么雪白。必
是赶七月节下界的白狐狸。于是,忘记适才计议的事,几个孩子各自把守起
一方来。
待到布置稳妥,铁柱儿就使用他在坟堆上捉纺织娘的本领,轻轻地,蹑
着脚尖儿,向那缓进着的东西走去。及至将走近时,才听到这动物咪噢地叫
了出来,蹿了开去。
“猫,追呀,环子,追。别让它跑走。”铁柱儿喊了起来。这小动物听
到大声的震吓,和四方嘶嘶的埋伏,就亡命地跑了开去。几个受了包围令的
孩子们就追呀追呀地,直把个小东西挤到一个犄角。呢噢一声,一只后腿落
在铁柱儿手里了。一声人的嗳哟说明了这畜牲在就捕最后一刻的扎挣。
“咬着没有?呵,咬着没有?”
松适而关切地,几个孩子聚簇在一起了。
铁柱儿一面吮着手背上抓伤的血渍,一面用笑掩盖着那痛。
“嘿,雪白的哩。”一个俯下身来,手扶在膝头的孩子玩赏起来了。“快
蒙上眼睛,别让它认得回家的路。”
“我瞧,咳,蒙也白蒙。就是咱们这胡同的。对了,荔子她家的。我知
道,叫咪咪。”
“真的吗,我瞧。”
“好了。这回我们可不能放它走。押起它来,等荔子跪着来求,快,押
起它来。”
于是,铁柱儿的前大襟作了囚车,严密地裹了这呢噢着噜噜噜着的小东
西,胜利地回家去了。
第二天荔子上杂货铺打酒时,伙计在塞上那气味芬浓的瓶口后,照例问
她还要几个铜子的猫鱼不。荔子给问得几乎扶了那高高的油柜哭了出来,逞
强的她,终于默默地拿起了瓶,默默地垂低了头,踱回家去了。
咪咪不会回来,她半夜就觉出了。平常,更锣擦着街门敲了过去时,咪
咪便由那特别为她细长身躯开的小窟窿中轻盈地钻了进来。两颗闪烁的眸
子,灯笼似的往四下照。然后,披了满身秋月下的露珠,用她在屋脊上散步
那么轻悄的步武,蹒跚地走近荔子的枕畔。用那敏锐的鼻子嗅嗅她的脸,或
竟舐舐小主人的指尖,像是说:枣树我爬倦了,在屋脊上和同伴也打够了架,
月亮美得很呢,草地可给露水淹湿了,所以我回来了。就点着绵软的脚尖儿,
溜着床腿,钻进她那小草窝里,噜噜噜地睡去了。
昨夜呢,荔子眼睁睁地守着靠窗台的那小窟窿。想一想:七月了,猫要
在屋脊上拜月的。拜到九十九回就成精了。她真不愿意咪咪成精,这她告给
咪咪不止一次了。又想一想:七月了,花丛草梗间都免不掉有冤魂怨鬼们藏
躲着,等待着盂兰会的法船渡过那岸。她担心那些凶恶的东西会教坏了咪咪,
使它真如传说所记的变了心。所以半夜她怔忡着还没醒明白时,就轻声问妈
妈,咪咪回来了吗?妈妈一面给她盖着被,一面含糊地告她好像听见回来了
哩。但天明时,她摸摸咪咪的草窝,却还是凉冰冰的呢。
“别给我这么没精打采的呵!”爸爸带了些怒气地骂着荔子。但她这日
的心完然飞在幻想中的某墙角,某树梢上去了。街坊告诉她近来正闹着偷猫
偷狗的事。她更害怕了起来。当衔了长长烟袋的张大伯叹息着说:“咪咪雪
白的一张皮,怪可惜的,作手套也能缝两副有余呢!”时,荔子忍不住地淌
下泪来了。直等到妈妈拍着她的背说:别着急,总会回来的。从前我在家做
姑娘的时候,一只猫跑走了一百多天,终于还会回转来的。说:万一有人因
怜爱留住了她,在胡同附近喊一喊也会喊回来的。
黄昏又如情人一般守约地来了。萤火虫点了亮亮的小炬,开始在黑乌乌
的树叶间飞翔了。蝙蝠像戏逗似地故意飞低了下来,待孩子张开了善扑捕的
小胳臂时,却又那么敏捷地钻上天去。气得失了望的孩子们仰起了头,酸葡
萄地向嵌了繁星的墨黑天空唱着:簷末虎,穿花鞋,你是奶奶我是爷。及至
夜如布景者地把草坪上各个角落都密密地染黑了以后,草坪上一切的角色也
开始活动了。一阵低歌,一片捕捉时的惊呼,如波涛似地在黄昏的海中起伏
着。
草坪中间仍竖着那棵松树。一簇孩子们围着那寄托他们盼节心情的树
枝,往上粘香头。乌绿绿的小树已垂满了长长的线香。几大束线香,满满一
碗浆糊,都打发在这上面了。铁柱儿忙来忙去,嫌这个浆糊抹浓了,怪那个
粘得低了。孩子们都无怨地听他指挥着。
“咪咪……
工作正酣时,陡然草坪角吹来了一阵颤颤的,娇滴滴的声音:
咪咪……回到荔子的怀里来。”
听到了这凄惨的声音,孩子们咯咯地笑。
“嘿,作梦罢,回到‘荔子的怀里’!嘻嘻。”
“铁柱儿,你把那小东西搁哪儿了?”
“叫我给拴在煤堆旁边儿了。可恶东西,好心喂它饽饽反咬我的手。瞧,
我爸爸吃饭的时候直瞪着眼追问。”
“你怎么说呢?”
“说是你给抓的。”
“别——”吃了亏的刚要说下去,嘴给铁柱儿堵住了。随着,一阵颤颤,
娇滴滴的,含了呜咽的声音又为晚风吹过来了。
“咪咪……谁监着我的咪咪,把她放回来。”
铁柱儿知道一个淌着泪的女孩,倚着什么树,在黑暗某角隅向他叫呢。
猫,爸爸不会准他养的。偷了的猫也养不熟的。这囚徒对他唯一的用处只是
待那一天为爸爸查觉出时,在他肉厚的地方再那么捶上几下。他真想早些还
给她,但他是要代价的。
声音变得更颤,更微,几乎是哭着喊出的了。
“咪咪……谁监了我的咪咪,劳驾放出来,积德了……”
铁柱儿刚硬的心里感到出奇地不舒服。他在玉霖的耳边咕咭了一番,然
后遣了他去张罗。自己风似地奔回家去。
抱了咪咪的铁柱儿在远处和使者玉霖会到了。一下,抹干泪痕的荔子羞
涩地走了过来。模糊糊地她看见了害她焦急一日夜的咪咪,就张了母性的臂,
扑了过来。
铁柱儿抱紧咪咪,闪开了身子说:
“从明晚起,跟我们一起作松灯?”
荔子呜咽着点了头。于是,一个柔毛毛的,热腾腾的小宝宝就又回到她
怀里了。
两三天后,铁柱儿竟严重地嘱咐他的手下:都得尊敬荔子,卫护荔子,
并且随时保护她的咪咪,连用嘴嘶嘶一下也不可的。
七月节那天可热闹哪。柏林寺的盂兰盛会糊的是丈七的大龙船。船头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