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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乾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4

“还,还,还,哪能不还!”他急忙把它交给我,眼里可还流溢着一种

不甘心的神情。

这一天,为了装扮一个南洋回国的富贾,我由渊衣袋里掏了一把钱,请

这个和善的使者去一个顶阔的地方吃饭。他随吃随说着后悔当初的话。

临走时,还紧紧地握了我的手说:

“现在,我十分了解你了。我相信他们也全了解你。”

送走了这个十分了解我的人,我回到房来对渊说:

“你说那只大炉子,对了。可是我还不信它烧的只是女人。”

二八“那一天”

回到古城后的事,是属于另一故事的。那是一个永不会吐露的故事了。

这里,容我继续这个快说完了的故事。

很简单地说,是我这个人糊涂,不会算计。一年前,我想着南洋是个财

旺的地方,我空着两只手回来。满想着回来后一面念书,一面还找个阔事情,

把一个苦命的女孩子由那胖家伙手里救出,回来后,我穷得无以自饱,还累

了那好心肠的朋友。

这中间,我自然同那个辽远地方频繁地交换着音讯。我的每一封信都装

得满满的,很忠实地告诉她:我的每日琐细生活,借贷又碰了谁的钉子,新

近读了什么好书,昨晚做个什么梦,梦见玉塘,梦见苦奈树,也梦见了“那

一天”。我要她为着“那一天”吃苦。

然而有什么用!除了两次把借到的一笔小款子封进去外,我的信寄到她

手边时,都只不过是一种情感的装饰,一纸幻想银行的支票。而她的信里,

我读到的尽是悲惨的呼吁!

在这风波屡起的一年里,我们的遭际是无法计数的。暑假,我们还如一

切恋人那么通着信,从九月以后,天地就开始变了色。

肥胖的校董自从在医院撞到我,他对盈的态度骤然变了。他开始不放心

她。为了不知道我已离开那个岛,回到万里外的故乡,他还强迫她转学到九

十里地外的一个师范,打算这样便可以隔绝了那个闯入者。

“其实,我心下很感谢这个调动。你走了,我还有心去玉塘吗?我甚而

不愿看见海了。这里景物又全不同了,不是个港埠,是一个遍地古迹的府城,

学校是在山麓,前临韩江。我天天看着由此开向梅县和闽南的船。我想看见

你。

“……你来信时小心点吧,记住,我已不是个自由人了。他是这里顶有

势力的人。谁全惹不起他。他派了许多人监视着我。最卖力气的是那个该死

的训育主任。别人可以告假去汕头,单独我,他不准。……傻东西,人才不

在那儿呢!……”

一个坏蛋向来是精细的。当我们这样庆幸着这错误时,那肥胖家伙早由

她寄信的住址侦查出来了。照信上说,是有一天,正上课的时候,他赶来了。

校役把她叫出课室,她垂立在严峻的校董面前。

“说实话,这个是谁?”校董气冲冲地问。

信是握在他手里了,他居然无根据地断定收信人便是上次他在医院撞见

的那个。

照信里说。盈当时很镇定。告诉他是一个“本族”。请他放心,本族人

往来,是不会有什么差池的。

“噢,原来这样,那好办了。”他不追既往地走开了。

盈还以为骗过他了呢,偷偷在信里告我,阔人大半都是蠢货,她骄傲她

的应付裕如。

于是,我们又相安无事地各抱一角生活着,思恋着,等待着灿烂的“那

一天”。

那一天终于到了,是在快放暑假的时候,那肥胖校董向盈当面提出了一

个可怕的要求:他要和她订婚。他承认家里有个老婆,然而那算不得恋爱。

并且要她放心的是同居了以后,不会有涉讼的事。他是当地党部的执委,和

地面上全有往来。他甚而把他全部的资产开列出来了,那是个吓人的数目:

他开着当铺,钱店,汽车公司,也办着两所小学。她答应呢,便成为这一切

的女主人,不呢,他可以另外开一张单子。数目比起来小得可怜,然而对我

们却仍是一个注销不了的威胁。

在这封写了“送信人恳速投递,”的快信的末尾,她向我要主意

“……我甚而后悔受这几年的教育了。有什么用呢,只有今天给自己招

来这祸害。我不要你回答我。你也是穷光蛋;我只要你教给我如何回答他。

他逼我逼得紧哟!而且那个训育主任,他有什么脸来劝诱我!今早我气不过

了。我骂了他。他嘻皮笑脸地走了,还告我等下看看他的厉害。随他去吧,

还能弄死我!死了倒好呵!如果不是逢到了你,又有了你,我已没有活下去

的理由了……”

收到这信的我,是深深陷入火狱里了。对着那封信,我呆得一句话也说

不出来。我想,然而脑子乱哄哄如蜂巢。我抓了信,奔到渊那里。我不会述

说了,我把信交他看。

“明白了吧。你要女人,你得拍出钱来!”他很泰然地把信还给我了。

这么重大一件事,只当做他以前论断的一个铁证,无足惊讶。

“不行,你得帮我想,帮我凑,帮我救出她来。”我向他嚷。我急得快

哭了。

“没有钱,想有什么用!救出她来?你怎么养活她呀!把一棵草由臭水

沟里移到干石头上就算救了吗?”

“这是动比喻的时候吗?”我正色地责备他。“我拿你当作世界上最好

的朋友,我才求你。你不管算了。你别胡比乱比。”

我一赌气,把门訇地一摔,走出去了。

我没法坐下,然而我又站不住。悲剧可以在任何时间变成过去式的。我

捺不住了。我一口气奔到电报局。我浪费了一叠电报稿纸,涂来涂去,我还

是打了“严拒”两个字。

然后,我狼狈地串破朋友的门。我不能告诉他们事情的原委,我只能无

头无尾地说,我用钱,愈多愈好,愈快愈好。有一件要命的事发生了。求你

们帮我这一把。

这一天,我看见了许多种脸相,我借到了大洋伍元。227

握了这笔可感的然而毫无用处的款子,我垂头丧气地踱回了家。

晚上,渊来了。他脸上还是那么冷冰冰的。一进门,问我借到了多少。

我掏出来给他看,嘴里抱怨着世态炎凉的话。

他交给我五十块钱。而且告诉我,这钱是由一个我刚碰完壁的地方挪来

的,距我辞出还不到十分钟。

明明我应先感谢这好心的朋友,握着那钱,我却气得目瞪口呆了。我不

相信人会这样狠。

“你不该怪朋友。”渊对我当前真是设计教学了。“人家不知道你的用

项,随你多么急,人家也不能借呀!大家都以为你发了疯。而且,我借,我

有家产。每月有人汇钱给我。你借,你凭什么还?”

我不再同他辩了。反正遇到钱的事,我就得认输。

渊走后,我写信了。写到:“七百五十元,先还他五十五元还不成吗?

告诉他,我们还有人在。七百块钱不出七年总会还清”的时候,我的笔忽然

软了,由我指节间滑掉了。

我这笨货,这就不是情感的装饰了吗?

附了汇票的信寄出一个月多了,这一个月对我可是最煎灼的。门外那骑

脚踏车的信差都厌烦我了。即使船期不一定赶巧,一个月的日子总是太长了。

我开始做起许多噩梦:我梦到载了那封信的船触了暗礁,然而这礁石一晃又

变成了那肥胖校董,拖了盈的头发,“交出来”“交出来”地那么嚷着,捶

打着。打死了呢,还是嫁了呢,我不敢往下想。

终于,我还记得,那是九月十五的早晨,那骑脚踏车的邮差拍我的门了。

“这个是你寄的吗?”他举着一封“原件退回”的信问我。

我失魂地接了过来。那正是一个月前我那封附了钱的信。在封皮背面,

有学校教务处的一个图章:

“此生已斥革,去处不明。”

呵,去处不明,这能是真的吗?一个月白的影子,就这样容易地陷入那

无底的黑洞了么?

二九感伤的行旅

当天下午,我由三个朋友和一个老太婆手里,凑了一百块钱,就收拾起

一只小皮箱,开始了这感伤的行旅。

“你现在干的是一件傻透了的事,”渊直到车站还这样说。“然而,我

不拦阻你。我知道拦也拦不住。也许这回你送了命,也许你胜利着回来。可

是没有钱,你记住,胜利也得失败。”

汽笛响了。我没心再听他的世态悲观论,我惨然地握了他的手。

对于一个满怀悲哀的人,世间上没有比火车再投契的知音了。在它那悲

壮雄伟的轮轴节奏上,你可以自由地编排任何心句。一年前,我初次随渊南

行的时候,车刚离开东站,那“康康古康”对我是“再见罗锤”,“混帐罗

锤”的咒诅。这样默诵着,我的拳头就捏紧了。及至车过蚌埠,我看到江南

的明媚风光时,我的怨气也如炊烟一般向稻田里逐渐消散了。我忘了他们,

那轮声也即刻变为“拼命前进”“创造自己”的安慰了。

如今,那“康康古康”又谱成为“盈你等着”“胖子等着”“拼个死活”

了。

这样默诵着,天交晌午,车一气跑到了塘沽。

那列直达码头的小火车是给头等舱客坐的。我衣袋里揣着的是张统舱票

——五块多钱就可以混到上海。

黄昏六点时分,船开出港口了。我提了那小皮箱,由船尾望着姜黄色的

渤海上,那向西方沉落着的夕阳,心下溢出一种无名的悒郁。

那晚上,我的头便抵着甲板上一只风筒,在星夜的花被下睡觉横竖躺在

我四周的,是当日石友三的旧部。他们在冀南图谋不轨,吃了败仗。如今,

虽保持着军人的粗野,却没有了肩章和威风,一个个垂头丧气着,被遣散回

籍。他们絮絮直谈到半夜。躺在那里,我听着种种残酷的回忆。

次日,船到了烟台,甲板上成为临时的小市集了。

我买了几只苹果,也买了一份当地的报。

这是怎样一个难忘的日子呵!那天是九月十九日。我打开了报纸,大字

的标题告诉我,昨天当我对了渤海晚霞出神的时候,那条蚕食着我们的蛀虫

又蠕动了。海棠叶的东北角被它一口咬了去。

甲板上噪杂地往来着客贩。夹在人丛中,我竟不自禁地淌下泪来了。我

是走入国破人亡的地步了呵。

船进了吴淞口,我第一次看见国际军舰的大检阅,但是在我们的喉咙,

我们的海口上。有日本的庞大无比的航空母舰,英国阴险的潜水艇,美国漂

亮的巡洋舰。灰色的舰身,长满了黑黑炮眼。挂了中国旗的小炮舰,直像儿

童玩具般地泊在黄浦江边,似乎是用自己的弱小陪衬着人家的强梁。

下了船,我即刻跑到一家船票局。运气还好,明天恰巧有一只南航的野

鸡船。我用六块钱买到一张统舱票,就在这大商埠的街上徜徉了。

黄昏,我沿了那条直通江边的马路,怅惘地踱着。在我头上,血红色的

天空里纵横扫射着许多道妖魔般的光芒。光芒下,且有衣服褴褛的孩子尖声

嚷着:“夜报哇,夜报哇。”

虽然前面还有着辉煌的灯光,我无心再走了。我折回了身。

走到江边,我发见那妖魔光芒的来源了。是那些泊在黄浦江面的军舰,

放射着镇压“物主”的探照灯,示威地向天空吐着狞恶的舌头。

甲板上,这时起重机正伸着它的细长胳臂,捏取岸上积囤的货物。隆大

的铁索声,一直继续到天将明的时候。

我很疲倦,然而声音那样间续不断,我只能直躺在那木板上,硬闭住眼

睛。

突然,我的臂膀为人捉住了,一阵廉价的脂粉味钻进我鼻头。睁眼一看,

是个女人。我一把推开她,吆喝她,我惊叫起来。我的蠢笨举动只为我招来

水手和茶房的一片笑谑。那可怜的雉妓,立在一旁,还嘻嘻地傻笑着。

及至船开出了港,我才知道票上写着“备饭”只是白米饭,连一颗盐粒

也没有。满心想节省着那百元作回程“两人”的盘费,连一个罐头也没舍得

买,我是尽可能地苦着自己。然而四天三夜的航程,望着茫茫大海,嚼着那

淡白无味的米饭,和一肚无边无际的烦恼,那滋味是邻于一个囚犯的。

第四天的早上,船长啸一声,我终于又看见了那安然无恙的海关大钟,

和矗立在对岸的蜈蚣岭了。

我向码头饥饿地巴望。我寻找的,是那个月白的影子。

三○我扑了空

上岸以后,我才发觉自己做了一件怎样荒唐的事。

我提了那只小皮箱,茫然如呆地站在十字街口。虽是初秋的早晨,南国

的马路两旁树木还没带一点肃杀气象。陌生的人们,拖着木屐,不断地由我

面前走过。清脆的木履声敲得我心发颤。有的也许奇异地抛我这外乡人一个

冷冷眼色,但都漠不关心地继续他们的方向。

我就真地鹄立在这里,计算这小商埠的人口吗?我也甘心呀,但如果她

根本不住在这里呢?第一次带我去找她的有陈素娟,这回有谁积德做我的向

导呢!

我心下有些怨恨那失踪的人了,为什么不给我个信。但是,我又怕她已

失掉写信的自由了。呵,我直要对这个小商埠嚷了:你把她藏在哪儿了呢?

还给我这生命里仅有的吧。

这时,我记起了那新朋友。如果有他在这里!然而我临走,慌张得竟顾

不得向渊打听他的住址。我什么全忘记了。我甚而记不起已经四天没公平地

对待自己的肚子了。如今,舌头为白饭淡涩得已失却了味觉,肚里却空成竹

筒。这骤然的发觉几乎害我瘫倒在街头。

走出饭馆,我决定还是渡海到对岸较熟的那岛上去吧。眼前,我需要线

索,在这热闹地方,我却连一个人也不认得。

用生硬的土音,我在海关前雇妥一只舢板。

想不到的古怪安排,我又回到这岛上来了。我的心比一年前被放逐时更

空洞,更狼狈。到这时,我才恍然明白渡海的不该了。是要用那些熟稔的景

物折磨自己吗?还是要向那棵苦奈树控诉?

九月的日子,正是学校的春天。新的知识生命一簇簇地插秧,萌芽了。

然而遍贴了国难标语的山道上看不见奔跑哗笑的学生了。

我走到师范门口。那校役还认得出我来。他还以为我找盈,说早离开了,

我告他是找凌女士。

还是那样胖胖的,富男子风。看她由芭蕉园里跑出,我没有心情同她说

寒暄话,直截地问她可曾听说盈的什么消息。

“真冤枉,她怎样会开除了!同学传她的谣言多极了。我也摸不清她去

什么地方。我认得她家,我马上去打听。”她很负责而且热心地答应了我。

我问她要不要我同她去,她想了想,说:“最好不。”她要我晚六点来

看她。

时候还不到晌午,这日子可不好过。我没有胆量进那芭蕉园,没有胆子

穿过玉塘,看着我们的梦之谷。

终于,我沿着山道旁的小径,找到梁太太的家。

我不敢确定这就是那地方。我站在门外踯躅着。这时,楼上正有人弹着

风琴,隐隐似还有谁低声唱着,声音安详幽静有如修道院的禅诵。

这是圣地呵!我举起手来要拍门。然而又缩了回去。我应该扰乱人家的

安宁幸福吗?

当我抹身要走的时候,迎面,一个撑了黑伞的妇人笑嘻嘻地走来了。她

脚步很匆忙,及至看见我,却忽然惊讶地站住了。

“什么时候来的呀!怎么不先写封信来呢?”

说着,她关上了黑伞,很亲热地把我拉进门去。

刚迈过门槛,她就大声向楼上嚷:

“岷,岷,快看谁来了。”

楼上的风琴嘎然停住了,窗口推开,随了袅袅余音露出岷姑娘来。我仰

头,第一次,在她庄严的脸上我看到亢奋的神情。

“好极了。早上我煮饭时候,我不知怎么,多煮了一碗米。我好像觉得

今天一定有点喜事,果然你来了。”

梁太太满脸是母亲的慈和。我又围坐在那溢满了欢笑的小圆桌上,偷尝

一瞬家庭的幸福了。

饭后,我顾不得听庆云新学会的曼德琳,提了小箱子,抹头就要走。

“你去哪里呀?”梁太太莫名其妙地问我。到这时,她还没摸清我此来

的动机。

“我?我不去哪里,我就是得走。”不知该怎样回答她好,我脚停在楼

梯口,尽向门外张望。

她跑过来,一把夺过我的小皮箱,一只母亲的手握着我的臂膀。她把我

拖上楼去。岷放下风琴,穿了白制服上班去了,庆云故意躲在楼下。看出我

有点奇怪,也不再弹那只曼德琳了,他摊开一本书在读着。

“先告诉我,你是来干什么呢?”上了楼,她就直截地问我。她似乎意

识出一些影子了,她的眼睛闪着母性的温柔的光。“是不是又回来教书?”

“不,不是教书。”

“那么——”她在猜测着,然而,又不敢说出似地。

“我来寻找一个人。”我背过身去了,墙上,正挂了岷的一副半身像,

那一刻,朦胧中似乎变成了一帧圣母的像,周身放射着圣灵的光芒。

“一个女人,是不是?”她凑近了些,亲切地问我。

“你怎么知道?”我掉过身来,郑重地问她。

“而且,是那回演戏的,对吗?”她自己在点着头了。

“谁告诉你的?谁呀?”我焦急地央求她了。

她扶我靠窗坐下。说先是听岷由医院里回来说的,现在,这事情成为这

岛上一件很普遍的传说了,不知道究竟是谁说的。

然后,她又告诉我许多听到的话,说是人都在替我可惜着。说那个叫盈

的女孩子,一向名誉就不好,乱用男人家的钱,用了钱,自然就规矩不了。

我不服。我替她辩说着。是她命生得苦。她自己又要强。她要念书,她

不得已。

“你先别着急,”她像是不愿听我的辩解。“我已经年纪很老了,我不

肯看着你吃亏。依我说,你玩玩就回去念书。你在本地可认识谁?我认识的

人都还可靠。没有一个不说这女孩坏的。而且,你知道她同一个男人已经—

—”

“不要说了,不要说!”我大声向她嚷。“没有的事。我不是本地人,

可是我知道她。梁太太,我不愿意你这么说她。我不高兴。”这时,躲在楼

下的庆云以为我们吵了嘴,他慌忙跑上楼来了。

“好,好,”梁太太缩回身子,脸上可还没一点愠容,只很惋惜似地叹

着气。

“请原谅我。”我觉出自己的卤莽了。“这不是件平常的事,我不能不

着急。你别多心。”

“是为你好呵,我多什么心?”这样说着,她还为我倒了一杯冷开水。

要我好好休息一下。

我等不到六点了。我把那杯水灌下去后,就要出去。我的小箱子为梁太

太扣留了。她要我回来吃饭,就歇在这里,晚上好好睡个觉。

到师范,校役说凌还没回来。我就沿着僻静的校墙,一直踱到那细长码

头。站在那里,我向海上搜寻。我眼里盼着凌,心下却盼着另外一个影子。

我看着电船一班班地望我脚前开向对岸去。我看着天边的秋云,凝聚而

又分散。我把一个炽热的太阳直盼得没有了光芒。无力地向西方坠去,才看

见凌一个人坐着舢板回来。

“唉,她爹也正在找她呢。”被我搀上码头,凌捶着手,失望地说。“一

个礼拜前,她忽然由潮州回一趟家。那以后,就没有她的影子了。这怪孩子,

她这时准不在这里了。跟她爹说要上南洋——”“她难道走了吗?哎呀!”

我急得几乎昏倒。

“不会的。不会的。她走不成。”凌直安恳我。风吹着她鬓角的头发,

这时,她对我慈悲如一尊观士音。“等我明天再去打听,她不应该这样待你

的。我找到她也不答应。”

把这爽直热诚的背影送进芭蕉园,我颓丧地踱回梁家去了。那晚上,是

我失母以来,第一次可耻地把枕头哭湿。

醒来,正像幼时母亲一样,梁太太坐在床头,抚慰着我了。

三一坑大灯笼小

早晨,我没顾得吃完那碗芋粥,就跑出去了。

临走,梁太太不放心,还喊了自己的儿子陪伴我。

这回,我坚持同凌一起寻找了。我们渡过海,到那小商埠,走遍了盈的

每一个熟人的家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行踪。

我决定到潮州那个师范去一趟。从那里她开除的,教员或同学间总有点

痕迹。虽说只九十里的火车,我不肯再缠着凌姑娘了。我谢了她,可又缠上

了庆云。他也自告奋勇,说去年春假曾去旅行过,他也弄不清这回是怎样古

怪的一种旅行。

真惭愧,在这辽远地方住过半年,这还是初次窥见一点广东内地的风光,

只可惜我揣的是一颗煎灼的心。天阴着,车窗外,闪着一片蔗田和竹林集成

的广漠丛莽,上面还飘着柔和轻淡的炊烟,远山下,一簇拉纤人在河堤上蠕

动着,我们看不见江水,却看见一只巨大的灰帆,衬了广漠的天空,缓纡地

在陆地上移动着。淡蓝的天重重地负在苦力的脊背上,低压得像是永也翻不

过身来。色彩单纯,线条单纯,怎样一幅动人的剪影呵。

车到潮州,我们雇了人力车在这古老的府城里穿行着。节烈碑,德政碑

在道旁树立如岗警,许多住宅门前还悬着御赐的“尚书第”匾额,漆皮早已

剥落了,当年那点派头还可以想见。但我没心看那个。我们的车停在一座小

山的脚前。一切就真地全像盈信里所说的,韩江横在山前如朱带,跨过一段

船桥,便是韩退之的祠堂。

我们一气攀到山顶上。在一座教堂前面,几个男女学生正支了画架在写

生。

庆云用本地话同他们打听。提起盈的名字,真好像我们带来什么罪过,

他们一齐返过身来看我们,神情里含了不少鄙夷,冷笑。

好性子的庆云还是低心下气地问他们。后来,算是一个女生吉里古鲁说

了一大阵。庆云翻给我说:她开除的那天,一个姓刘的来接她的,说是他在

石埔开的那个小学正缺国语教员。那以后,可就再没听到什么了。

听到是姓刘的,我愈发焦灼了。其实,我早就知道盈的命是玩弄在他手

掌里的。

我们抹头就跑。一气赶上了最末一班车,折回到那小商埠。下了车,天

已黑了。我还摸不清石埔在哪里,但我要马上去。天黑也好,路远也好,我

得连夜赶路,找到她。

庆云尽所有力量拦我,劝我先回他家。拘于一点师生关系,他扭我不过。

他想来想去,还是陪我走到码头。指了苍茫的 江说,去石埔先要渡江到那

片渔火地方,那是潮阳。然后还有一百里。他领我去船票局,这回我被说服

了。我不会泅水,船要明早九点才开。

那晚上,刚好岷值夜班。梁太太使用一个母亲所有的动人语言劝制我了。

(说

她说自己不是个顽固人。年青人恋爱她不反对,但那个女子得是正当的。

到这里,她害怕地吞了口唾沫。)她认为我此去是太危险了,一个人地语言

全生疏的外乡人,撞一个本地的富痞;万一他下了狠手,“你妈妈可只留你

这么一个儿子。”说到这儿,她隔着一汪泪水凝看着庆云。

这回,我不曾生她的气。然而我不能就这么折回的。我告诉她劝一点用

处没有。明天,我不能拖了庆云陪我冒险了。如果真想帮我忙,我求她替我

出个主意。

终于,她找来邻居为人雇短工的一个老妪,年纪已五十开外,赤了那双

脚,咭咭喳喳,说是人可极忠实可靠。她是潮阳人,可以领道,且可防范别

的意外。

早晨,我们先渡海,赶到去潮阳的码头搭那班早船。

江这时还浮着朦胧的晨雾,江水和天色没有了分界。像是“母子”一

般,我搀扶着这陌生的老妪,登上这只拥挤不堪的船。

茫乱的心情使我忘记一天的经过了。总之,这老妪是一个很多嘴的。她

一路问着我同那女人的关系,怎样认识的呀,是不是想作亲昵。我尽倚着船

栏,对汪洋无际的江水出着神。

好容易我们登了岸。她又领我上了一列小如玩具的火车,笛声像是打了

个闷噎,然后,就蚯蚓般地穿过油绿的稻田同蔗林了。

车停在练江岸上,我们又上了摆渡。着了干土,天已近暮。我们上了一

辆残旧不堪的长途汽车。

傍晚时分,我们在石埔镇下了车。我叫那老妪去问路局,石埔可有个姓

刘的办的小学校。一个卖票员很熟谙地指着远处一片白房子,看看我,似有

点怀疑。

我们仓匆地踏着田塍,扑向那地方去。是一座祠堂,古旧的有排场的建

筑,前面躺了一个大水塘,无声地飞着各色蜻蜒。台阶两旁的长石似为孩子

滑得太勤,中间已陷凹了,但却光润地闪着亮。祠堂的横匾安然挂在那里,

只是门上又挂了一面私立进德小学的木牌。

站在台阶下,我犹豫起来。她能够真地被囚在这偏僻荒凉地方?而且,

寻觅了那么些时日,就真地这么容易找到了吗?我很慎重地拾上祠堂的石

阶,叩了一下门。

这时,里面蹒跚地走出一个老家丁。

那老妪同他说了一阵话,大概说:我是来找一个姑娘的,一个本来在潮

州师范念书的。

老家丁用一对已为时光磨钝了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阵,又同那老妪吉

里古鲁了一阵,才咳嗽了这么一声,慢吞斯理地进去了。

那么她真地在这里了?我高兴,感激地恨不抱住那老妪。呀,一个多月,

天阴着,人苦着;枯槁的生命里断绝了仅有的一点营养,这一瞬,我又瞥见

了一丝光亮。

我没心参观学校的设施。我只记得穿过一段幽暗的走廊,我便被带进一

间细格窗棂的屋前了。

能够是盈吗?这么瘦得怕人,苍白的脸,对我们发着愕。她蜷伏在黑黑

屋角的一张竹床上。蓬乱的头发扎了一条手帕。伸在床沿的手,这时还夹了

一支纸烟。

“盈,盈,是我来了。”我扑到床沿。

显然那老家丁没听清楚,她惊讶得挺起身子,本能地丢下指节间的烟蒂。

“是你吗?”她怀疑地望着我,不住摇头。

“是我。怎么不是!我没变呀。”

“是我变了,我变了。”她转过头去,颧骨的侧面起着痉挛。“可是,

你干什么跑来!这地方是你来的吗?”突然,她用很严峻的声音向我嚷:“你

给我走!”

呃,她是着了魔,还是疯了?我返身向房里望,这昏暗的屋子我没看见

别的,却只见桌上有一群大小药瓶闪着光。不,我死也不走呵。我咬了嘴唇,

对她摇头。

“好,你明天走,成不成?”她又逼我答应了,这回我可不再傻了。等

候!现在已没的等候了。我尽所有气力睁大了眼,眈眈地瞪着她。

突然,她的壁垒溃败下来。她无力地倒在枕上了,肩头一起一伏地抽动。

“我照你的电报办了。

我紧紧扶了她。听她抽噎着告诉我: 我拒绝了他。 ”

可是,那校董要她再想一阵,别后悔。她说不。好,第三天,她就无故地被

开除了,而且说党部也对她注了意。校董却在开除那天,亲身来接她。待她

好极了。说帮她帮到底,说她名誉不好,就接到这个地方来。于是,她病了,

他服侍得好好的。

她声音很低,随说,随向窗棂窥望。这时,夜早把一切染黑了。

“为什么不点灯呵?”我想用这话平舒她的亢奋情绪。

“告诉你,我恨灯了。天若是黑遍了,灯也点不亮。”她装得很淡漠地

说,突然,声调又转入悲怆。“你呀,你就是我的一盏灯,然而你不是太阳。

世界上没有太阳了,我索性把你丢到路旁。”

“你不能丢我。你忘掉过去的事了吗?”我正色地斥责她。

“我恨不能忘干净才好。那些不过是灯笼上的装饰,不中用!”

“那么,你是有了新的光亮了吗?”我眼里跳出一个负情的女人。

“没有,我赌誓没有。”她为自己截然辩护着。“我是说,我命里该走

黑路,我不再要灯笼了。灯笼经不住风吹。吹灭了,连你也得黑下去了。”

“可是,我甘心倾愿呵。我们不是常爱走黑道吗?走一辈子黑道多美!”

“傻子,你还在鼓里哪!山里的黑道可不比人世的黑道。那可一点也不

美。而且,我已经走上了,我脱不开!”

“什么?”我抓住她的肩头,很粗野地问她。

“没什么。”她叹了口气。“你走一天了,也该吃点东西。”

“我不是来吃东西的。你先得告诉我。”

“你不吃,那个老太婆也陪你挨饿吗?”她很通世故地看我一眼,蓬乱

着头发,迈下床来,如一个小母亲似地跑到门槛,招呼用人去了。

“你先别招待,你逃不开。反正你得告诉我。”我重新又捉到她的手。

一双滚热癯瘦的手。

“告诉你什么呀?”

“你跟不跟我走?”

“走?”这个字吓她一跳。她先是惊讶,过后眼里似乎真地闪出点光辉。

“去哪里呢?”

“去北京。”

“去北京——我倒没想到。”她玩着我胸前的领带,像是陷入一种可喜

的沉吟。终于,还是摇着头。“北京有灯笼可也得有坑。贫穷的坑,烦恼的

坑,病的坑……而且,坑是大的,灯笼小,我去干么?去吹灭你这盏灯?不,

你好好念书。你是男人,你逃得开。你还有好日子在前头。”

“你呢?你是把我们分开了吗?”我气冲冲地说。

“不是分开。我已不是自己的了。我只求不累了你。”

“你这真是胡说,自甘堕落!”

“你冤枉人!”她又带些呜咽了。“我自甘堕落,那我也没有今天了。

我命苦,生在穷人家,我不该巴望念书,我应该给一个苦力当老婆。哎,堕

落。是的,堕落。现在我明白了,不自然的向上其实也就是堕落呀!我堕落

了,你别再认得我好吗?”

“不,不,盈,是我说错了。”我这没出息的病又犯了,看见女人的眼

泪,我由雷公即刻变为豆腐。我轻抚着她,一个为人世变得那样冷酷的人。

“你没有堕落,没有。你跟我走,好不好?我们一起走黑道。”

突然,直像没听到我的话,她跃到房门口,喊进一个鬼头鬼脑的女仆来。

于是,一盏洋油灯点上了,这昏暗房子的各角顿时都闪起光来。古老的

墙上,很不相称地钉了些法国裸女照片,桌上挤在大大小小的药瓶中,是一

些香水胭脂,和一滩水果的皮屑。凌乱的竹床上,陈着一份丝质的藕荷色新

被,总之,一切都和这女主人的本来面目不衬。

“都是他买的。”察觉了我的诧异,她还以为这是个得体的解释呢!

“他?他是谁?”我逼审她。

“你没有理由对我这样!”她申斥我,过后,又缓和了些说,“你现在

就是坐在他家里,你还大声嚷什么!”

说着,她随手由桌上拈起一支纸烟,被我劈手夺过来了。她合起掌来,

毫不在意地寻找第二件事来占据她的手。这回她由枕下抽出一张本地的小型

报,指了一段给我看。

我不屑地接了过来。我从来不爱看这种以造谣来娱人骗钱的小报的,我

没留心看。但及至我读到她的名字时,我才开始觉出这张小报的分量。那篇

趣闻是用着一种又臭又酸的笔调,记载着盈由潮州革退后,同某绅士开房间

的事。末尾可又说“某绅士热心兴学,想今后女士所学当有用武之地矣”的

讽刺话。

“这个是真的吗?”我冷了面孔问她。

“真的!哼哼!”她看见我可怕的阴郁的神情,忙把报夺过来,装做若

无其事地说,“若是真的还拿给你看吗,傻子!”

这锋利的回答,堵住了我的嘴。

到晚上,那个绅士校董果然来了,可不正是我在医院里撞着的那个肥胖

家伙!这时不知在哪里吃了一阵酒,醉醺醺地,满脸烧得通红。看到我,他

愕然地止了步。

盈不等我们动手,就迎头缓冲着:

“这是刘校长,这是我的表兄,才由我们老家来,特意看我病的。”

“那么,”胖家伙用眼睛搜查着我,也像是搜查着他自己的注意。“请

坐吧。”

于是,我们摆开了一个极窘的局面。我的每一粒细胞都在准备着扑了上

去,掐住他的喉咙。然而盈却用极大的平静和礼貌捆绑了我。为了调节空气,

她不惜唱起独角戏地说着许多不切时宜的话,告诉他我的学校,又告诉我这

校长“也热心提倡国语”一类的话。

“我要带她走。”我忍不住了。我这样理直气壮地“通知”他。他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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