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通知”吓一大跳,他先瞪起眼睛,过后,又装出校长的口吻,厉声回说:
“不成。我们这里只靠她一个人教国语。她走不开。”
“要是她死了呢?”我硬硬地驳斥他,驳得他直起身来了。
“你不能胡说。有合同在,我们照合同说话好了——”
这时,盈真像是表妹似地吩咐我,“不许你说话!”然后,用土话(他
们又改说省城话了!)说了一阵,我一点也没听懂,但那胖家伙听懂了。他
像是握到了相当把握,抛了个赌气神色,自动走出去了。
盈送出他去,回过身,第一句话就是:
“你真是发了疯。你这么闹,我就走得成了吗?你知道他有多少壮丁,
多少杆枪?连你坐的长途汽车全是他开办的。”
“所以你就舍不得走了。对吗?”我几乎要啐她一口唾沫。
“我就舍不得走了,你怎么样吧!”她掉过脸去了。
“我?我走。现在就走。”我一手推门,另一只手却失了自由。我看到
了阔别经年的两行泪,沿着那削瘦的颧骨,籁籁垂落下来了。
“盈,盈,我们不该再闹气了。”我伏贴地把她扶到床边。她的肩头抽
搐着,肚里像是有老大一片话,她说不出来。她只是哽咽着说“你干么来!”
“你干么不早点来!”她哭了好一阵,还呜咽着说出对人生已没有了希望的
悲观话,最后,到底为我央求得活了心。她答应明天去同那校长好好商量去。
这晚上,她一定要把她的床让我睡,她自己是睡到一个女同事的房里。
我睡不下。半夜,我爬了起来,我疯狂地撕裂了桌上散块的胭脂,还狠
狠打碎了一瓶香水。那下贱的液体,在黑暗中,汩汩地由破口淌流着。强烈
的麝香作践着这古老的祠堂。
三二一个荒诞的夜
早晨,还居然给我端来一碗粥,我不要一个长于招待的敌人。我推开它,
先动手硬替她收拾行李了。
当她揉着眼睛走进来时,她为我的卤莽所惊;她的全部产业已装进了一
只藤箱和一只网篮里了,那些化妆品和成匣的丝袜被我丢在地上,狼狈地追
悼着她过去那段丑陋的奢华。
我牢牢抱了她的胳臂,央求她,趁早晨就赶路,永远地离开石埔,这土
豪的巢窝,到一个新地方,凭四只无拘无束的手,穷也好,苦也好,挣取一
份自由的生活。
盈呵,(我几是流着泪叫她,)你真忘了我们在山谷里做的梦了吗?你
想过十年以后没有?你尽顾眼前一点安定不成哟!
我也不等她说什么,我动手了。直像是附了什么邪气,从来不是负重的
手,一口气就把那网篮扛在肩头了,手还去提那箱子。老妪也伸手帮我了。
“就走!”我严厉地命令着。
“不能,你这是胡来。得把话说清楚呵!”
“话到哪天说得清楚!”我用身子,箱子,和眼睛硬把她推了出来。我
们走过游廊,走过课室,窗纸里似乎有人在刷着牙,听到我肩头上的吱吱声,
腾腾跑出来了,然而看到我凶猛神气,没人敢过来拦。
我们走出了那门,我狠狠吐了口唾沫。祠堂前那小水塘,这时印着一团
团微紫的晨云,这可咒诅的小镇是座落在一片广袤无际的田野中间。东方,
新生的太阳似正在挣脱着翳云的掩遮,向地面探首。
忘记了肩上的分量,我就硬逼着她向前走。盈一边随了我走,一边却尽
担惊地回头看。她似乎不信一根顽强的铁练竟能这样轻易地脱得开,然而心
里又像是愿意脱开。
当我们快走到汽车站时,后面有人追赶来了,随跑,随朝我们嚷着。
我刚要把网篮往车厢里塞,那卖票人看见后面追赶着的人了,他拦住我
们。
这时,盈吓得脸变了色,眼里对我似有着抱怨的神情。他们像是都认识
她,卖票人还很恭敬地向她搭讪着,她没心酬答,尽央求我先放她回去一趟,
她算定我们是走不开的。
一个赤脚汉子气喘喘地赶来了。他劈手就来夺我手里的箱子,我忍不住,
我揍了他一个嘴巴。原来司机卖票同他吃的是一个阎王的饭,于是,我为他
们包围起来了,晃着粗大的拳头。
我不服地扑过去,刚动手,盈嚷了,那些家伙对她像是很怕,即刻就缩
回了手。
她对他们先吉里古鲁一阵,大意是她不走,不必为这事打架,然后,对
我求着:
“不成,你先走吧。不然,全都走不成了。”
“胡说,你呢?”
“我明天一准就来。东西你带去,放在我姨家吧。你等我。我马上跟校
长说去。”
“不,我跟你一起回去。”
“什么事我自会调动,你一去可全糟了。你为什么还不放心我?”
终于,她给我写下了亲戚的住址,在那个伙计的监视下,她又折回去了。
我告诉她,明天见不着她,我一定马上再跑来的。
我按照她那纸条找到了她的姨母,一个细长身子,满脸雀斑的妇人,住
在一家鲜果店的二楼。我用结结巴巴的潮州话交代了这两件行李,却无从交
代我自己。
第二天早上,到十点钟还没见她来。我耐不住了。一个人奔到汽船码头,
跨过 江,我又来到了潮阳。
当我正在那铁窗洞口买车票时,几个童子军模样的学生问我是不是由石
埔来的?我看见了他们胸前的徽章,问他们认不认识盈,他们说正是校长派
他们四下寻找的,她昨天下午就离开那里了。
听完这话,我连票也顾不得退,我搭原船赶回那小商埠,一气奔到那鲜
果店。
脸色苍白的盈早已在那里了。在街上,我就看见她托了腮,呆呆地坐在
窗口张望。她逃出来总该是为我了,但看见了我又不大动声色,只简单地告
诉我辞呈已递上去了,今晚借地方商量,还不知道走得开不。
黄昏,我们还出去散了一阵步。她叫我抱了那姨的混身很龌龊的孩子,
我们沿了海滨走着。这时,泊在 江的渔船正吃着晚饭,一家老老小小都赤
着脚围蹲在甲板上,分食着小桌上的几碗菜,看到这种朴质幸福的生活,真
无法不羡慕。
“什么时候我们也有一只船……”
她一路也没有话说。听到这个,只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心里像有着另外
的心思。
我们走到一节很荒凉的沙滩,便折回来了。她陪我走到那鲜果店门口,
一定要我把孩子抱进去,她独自去赴那个会。我不干。我怕她吃那伙人的亏,
坚持要跟她去。
不管她肯不肯,把孩子送上楼,由小皮箱里抽出电筒就跑着追上她了。
她起初同我发脾气,过后又说了许多甜言蜜语骗我回去。她甚至答应明天就
跟我走,只要我这时回去。
她哄不成我,也拗不过我,终于,我们是一道走进那个“会议”的地方。
房里这时已有五六个人在等待了,一个个雄纠纠地望着我。随后,那个
刘校长来了,大约就开会了吧。而且并不是“商量”,是一齐向着盈再三劝
诱着。他们说的是我根本不懂的省城话,但直像冥冥中有谁点化了我,我听
得出那诱惑威胁的语调,每人说一遍,还用谄媚的眼斜睨着那个胖家伙。
当盈一边说,一边顺手接过旁边一个人递来的纸烟衔在嘴边要燃时,我
实在忍不住了,我一把给拔了下来,撅成两半。
房里哗然了,那递烟的人用潮语问我是她的什么人,盈不等我,先回答
说是“表哥”。这时,一个矮小狡猾的同伙咬住那校长的耳朵咕哝一阵,就
鬼鬼祟祟地出去了。
过一下,走进一个年在五十开外的老头来,肥扁的脸,喷着浓郁的酒气。
他一走进来,第一个受惊的是盈。她站了起来,发急地问:
“爹,你来干么?”
那老头晃晃悠悠地凑近了一张竹椅,咕咚坐下来,用发亮而迟钝的眼神
向四下望望,然后对自己嗫嚅着,舌头不大灵活地:
“谁要来,都是你惹的事!快说,我还得走。”
那矮子指了我,问盈可有这么一个表哥吗,由北平来接她的?
呃,有这么狠的一着,我没算到。我眼看要四面楚歌地被逐出去,我无
助地望着这酩酊大醉的老人,通身冒着虚汗。
“唉,让我走吧。她的事我向来不管。”
这是怎样可感的回答呵!我凯旋地望了盈。
“不行!”那矮子又把他扶坐下:“你说,认得这人吗?”
老人不耐烦地抬起惺忪眼皮来,瞥瞥我,又瞅瞅他的女儿,然后转过身
来,向那翘了脖颈的矮子点了头。
呵,感谢那杯酒,更感谢这老人呵!我直想跪到他面前,告诉他,我要
好生待他的女儿,使她在一个穷人身上找到快乐。然而我不曾跪下,他也早
已不耐烦地站起来了。
这回是我和盈把他搀了出去,为他雇妥一辆去“戒烟馆”的车。
——我们的爸爸呀!
我捉了盈的手,一种亲热之情油然而生,我很想趁此走开了,但她却一
迳又跑回那个地方去。
会散了,我硬挽了她的臂往外走,我不准她再睬他们一眼,然而还没走
下台阶,那胖家伙很暴躁地喊她了,她即刻怯怯地脱了我的手,奔回那房里
去。
哪里是散会,是把我撵出来呀,如今,他们低声商量着了。
立在门外的我,耐性也是有限的呀。在那数尺长的石阶上,我来回踱着
如一辛勤的警察,且时用手电筒的光芒向房里探视。
好容易,她走出来了,然而也并不招呼我。她一直往外走。我明明是受
了极大的侮辱,在我的卑劣的敌人面前。我不服。我再气也没有。我追在她
后面。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我狠狠地骂了她,一个下流的女人,一个当着敌
人出卖了爱人的贱货。把我给当成了狗。狗!我由那么远跑来,是来当狗的
吗?我逼问她,她不出声。
已经是夜半两点了,街灯闪着幽暗的光,马路睡得纹丝不动。警察对我
们不安地注目起来。一男一女,半夜在街头吵嘴,一件社会新闻栏的好材料!
在一个小巷口,她拐弯了。
“你去哪里?”我粗暴地抓了她的手腕。这深更半夜,我愈发不识路了。
她直像没我这么个人走在身边。
“去我自己的家。”她瞪了眼无情地回答我。
“不成。”我为她一路的沉默气炸了肺,“你拿我当成了狗,你得告诉
我凭什么!你不能就这么走。”
“怎么不能!”她挣开我的手,很快地走。临到她门口,我抢到她前面,
用肩头挡住她,戳了她的脸,嚷着:“你敢走,你敢,你个不要脸的女人!”
到今日,我才明白我多么蠢笨,多么昏,(每一个神经质的人都有这样一个
悲剧呀!)这晚上,我是用一种罕见的粗野帮助她决定了她此后的命运。为
什么我不在那个胖家伙面前动力气呢,是下意识地为他那些雄纠纠的打手镇
慑住呢,还是——唉,她也忍不住了。
“我不要脸,我不——”忽然,她瘫倒在门阶上,她呜咽了。“你凭什
么管我!呜呜——我还不是你的妻。呜呜——亏了不是,跟你说吧,呜呜—
—我受不了你这个——你去吧。”
半分钟前,我还蛮横如一阎王债主呢,如今,即刻变为一个负债累累的
可怜虫了。我声音低了,手软了;而且,多糟,腿也软了,我跪了下来。哀
求她,刚才实在是我错了,我冤枉了她。我该死。我吮了她的泪,咸味顿时
令我也哽咽起来了。告她我气的不是她,是那些欺凌她的恶棍,我以后不会
待她坏的——
这时,深巷里响出一阵小锣声,一个卖鱼生粥的担子蹒跚地向我们这边
走来,担子前面那盏灯在黑暗中神秘地摇撼着。
我喊住他,把盈挽了起来。这腥气的粥我一向是吃不惯的,这回我吃得
竟很快乐。我抹着嘴巴,向她约合今晚就在街上过,我们头倚着头,在墙角
睡,算是我们度苦日子的开头。
她怎样也不。她要回家。而且说地方很破,很窄,但要我也去。
我心里又生气她不接受我这个露宿的约合,我的固执病又犯了,我坚持
自己过那么一夜。
她让到最后一次,也生了气,就不顾一切地叩了门。我赶忙闪在一旁。
连头也没回,她闪进去了,门随着很踌躇地关上了。
这时,没有了人影,只有巷口那盏幽默的街灯陪伴着我。弄堂深,窄,
而且黑,覆在上面的那一条天因而也窄隘无光了。望望那没星星的天,我唏
嘘地吐了口气。
几日来身心的折磨,我实在惫倦了。我嫌地上脏,然而我的腰已支不住,
于是,我就倒在地上,头倚着木板门,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三三最后的装饰
天刚亮的时候,我为响朗的车轮声吵醒了。一个卖苦力的朋友很怀疑地
看看我,推着他那辆独轮车走过去了。
我爬起来。我的鞋,我的衣服统统微湿了,我才记起我有过一个荒诞的
夜。对一个乞丐,这原是习以为常的,但在我一生中,却成为一个难忘的夜
了。
替我开门的是一个中等身材样子很泼悍的妇人,我猜是盈的继母。她很
不耐烦地把我放进来,向楼上一指。在我面前展开了盈的摇篮:一间又暗又
脏的屋子,洋溢着窒人的鸦片和孩尿的混合味。家俱摆得凌乱极了,一些粗
木凳之间还杂着一些曾经是很讲究的老式红木桌椅,看来可知道这是个败落
下来的家。靠墙一只竹床上,一个光了屁股满身泥渍的孩子正伏在那里,歪
了头,寂寞地摆弄着一盏还微有余烬的烟灯。
盈大概也是刚爬起来。在“家”里的盈是一般广东女孩一样,赤了脚鸭
满地跑着。这是远比那香水高贵的装饰,我欣幸我的盈还天真着。这两天她
也够受了。她揉着眼睛,抱怨着我昨晚上不进来的话。
可是,我不白苦呵,她说洗完脸就陪我打听船期了。她决定跟我走,明
白的盈,愈快愈好。事情结局得几乎使我不能相信。我想去握她的手,她用
眼睛示意旁边那个妇人。在她脸上,竟都浮起一些隐微的笑容了。
我还想去拜谢那个陌生的老亲戚,这时,他正在房里打着响朗的鼾声。
出门,第一件事是办理船票。我们走到靠海关的一条窄而阴湿的街上。
这里,全是吃旅客的生意,有换港币的,卖帆布床的,自然更多是船票局。
我们携着手,朗声读着黑漆木板上的白灰字,都是一条条载客货飘游南北洋
海的大鱼名字。再巧没有了,这天刚好有一只招商的泰顺轮由省城开来,直
放上海。今天走得成已够美了,又还能坐中国船,直像一切有人为我们安排
了,我马上买下船票。
当我问那店家官舱房间时,她插嘴问我来时是坐什么舱的,我告她是统
舱。
“回去为什么要充阔气!你以为我受不得苦?”
我为她这话深深感动了。事实上,我袋里剩的钱连两个官舱票也买不起
了,我是打算另行挪借的。统舱对女客总不大方便,我要她“肯”受苦,却
尽可能地不让她受。终于,我还是定了房舱。
这时,她又同我争执着到船上去买。她不赞成先买,可又说不出理由。
下午四点开船,哪有早上还不买票!
及至票买到手里时,她又问那店家还退得退不了。我很诧异她这问法,
她没说什么,只很关心地嘱咐我把票收好。
急性的我,那即刻渡海去梁家取我那皮箱了。这时,她忽然变得缱绻多
情了。她挽了我的臂说:
“才八点多,还早呢。你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你难道就没一点留恋?
人分手像船沉了底,即使有浮上的一天,可也就剩壳了——”
听到这番凄怆的话,我的脚步改了方向,我们朝着中山公园的马路走来。
我告她一点也不难过,世界终归是浮动的,只要有她在身边,证明有一个永
久的,同什么诀别我都不伤心。
“这硬骨气我赞成。”她喝采了,然而是用一种极沉抑的声音。“还应
该一直硬到离开我也不伤心。其实,咳,一个女人究竟算得什么,做女人的
有时反而想不出——”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感出她的话有着不祥的含意,我严厉地质问她。
“我这是说要你硬呀!今天是咱们的日子,你可不许又同我生气,知道
吗?”
“好,不再生气了。”我向她破颜而笑了。
这时,我们已踱到中山公园的石牌坊前了。这公园是用彩券修成的,现
在彩券已卖到第十几期了,园里这时除了一座革命烈士纪念碑外,尽是密蓊
的竹林,还没有什么建筑。园前临韩江口,背倚一脉韩山。石牌坊前是一道
很窄的河,水上泊着许多只装了红菽木柴的船。沿河是一片贫民窟,破烂的
草棚里,住了靠膂力吃饭的人家。
我们走进这尚逗留在半丛莽的园里,沿着草地,寻到面江的所在,靠了
竹身坐下了。我身边没带着口琴,我的喉咙就要更费力了。
近海的竹荫特别凉。江水在我们眼前打着各种圈涡,一闪一闪地用银亮
的光眩着我们的眼睛。远处还有竹排潇洒地在江上飘浮,水面上又添了一个
颤抖的影子。
“盈,”我紧握了她的手。“八天以后的事你想过吗?你见识见识住过
十几个皇帝的城——”
“不说以后的事吧。你看那竹排哟,一阵大风会把它吹得不见了——”
“为什么?我们不是从前就爱靠了树做梦吗?”
“那是从前了,因为从前就是梦呵——你再说,我就生气。”她掉转身
子去了。
“好,好,我不许说,你也不许生气。”
我伸手去搬她的身子,什么湿湿的坠落在我手背上了。
又怎么了呢?我始终像是坐在幸福的针毡上。不许我这个那个,然而没
法不许我感到怀疑了。我盘问她。
“没什么,我太高兴了。”她把我的手指分开,一一抚摩着。“我想到
几年后你的成功,我欢喜死了,我——”忽然,她的话竟为呜咽扼住了。
我把她拥在怀里,吮干了她的泪。下颏抵了她的肩胛,我对那万顷银流
发起怔来。
她直起身来,催我该渡海去取行李了。
原说是走到中山路,就分手的,她又坚持非要把我送到码头。她替我雇
好了舢舨,握了我的手,像是有着比爱更深长的叮嘱,很久很久才松开。又
连连莫名其妙地告我“万事小心”。我告诉她不要再胡跑,最好先躺一躺,
我一回来马上就落船了。
待舢舨划出很远时,她还向我这边嚷着什么,风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
我实在听不见她那嘎哑的话,我很轻易地漏掉了那最后的一句。然后,她便
消失在码头上纷乱的人群里了。
到梁家时,梁太太还没回家,只剩岷一个人在厨间烧着菜。看见我,她
慌张地走出来,说我可把“娘”急坏了。那个老妪回来,始终也没说清所以
然,只说在汽车站为一个壮汉劫了回去。她也弄不清我住在哪里。还托了人
打听着哪。她很亲热地说,娘留下话了,我如果回来,马上去医院喊她。她
上楼换了衣服,匆匆地走出去了。
如今,是我一个人在守这幢用幸福和慈爱筑成的小楼了。我不知该干什
么好。到这时,我已快二十天没洗澡了,我没有勇气去嗅自己的皮肤。每天
由早到晚,毛细孔如潮水似地泛出一身臭汗,到夜里又混了泥污,浸了回去。
趁这空,我打开小皮箱,拿出一套衣服。自己提了一木桶水,就隐在布幔后
面,“冲”了一个广东澡。
当我正在哗哗冲着时,“娘”来了。她一进门就喊我。隔了布幔,我感
愧交加地答应她。
这时,我有着一个浪子回家的感觉。我赶快擦干了身,换上新衣服后,
通身有着久囚新释的爽快。
桌上,一碗芋粥已经在等待我了。庆云也下了班。他们一家三口围起我
来。娘絮絮地盘问我这几天的事。庆云告我学校已有人知道我来了。并且有
人撞见我抱了一个孩子,同盈在街上走。
“那么,你决定同她去了?”
“决定了,谁也改不了。”我先筑下了防御工事。
“我希望你们前途光明。你准我看看她,是不是?我想,她一定有许多
可爱的地方,不然你也不会这样。”
“当然呵!可是今天下午就落船,来不及了。再来时先带她来看娘好不
好?”“我等不了再来。我同你一起过海,可以吗?”
于是,她同庆云来送行了。
吃完芋粥,我找一个单独机会,很羞惭地同她说出钱不够用了的话。她
一点没踌躇,答应尽他们在邮局的储款借我。
这样,我们便动身了。岷因为得看家,她只能送我到门口。其实,是又
跟了好远,直到通玉塘的一道小溪那里才说:
“我不能过桥了。我同你道喜。”
立在桥口的一端,她还频频向我招手,突然,她掉过身去了,脚步很稳
庄,但又像很仓惶。呵,一个贤妻良母的背影。
登了岸,我们先去邮局取了钱。她一五一十地把两叠洋钱数进我的手掌。
沉甸甸地,我有些不敢接,我不知该怎样还她,但嘴里可连说着到了就还。
她又招呼庆云去买一篓柚子送我们船上吃,一共八只,但每人路上只准吃两
只。为了我的原故,她把一个“坏女儿”也拢进她母性的怀里了。
快到盈家门时,我还告她等下我介绍时就说:“这是娘。”她还谦逊地
说不敢当,然而在她眼里已流露出慈祥的光辉了。
我叩了门。开门的还是那冰面无情的妇人。
刚一上楼,就已听到呜呜的哭声了。我很诧异,是那个满面雀斑的姨。
她抹着泪,拿起一叠信丢给我看。是盈的字,而且潦草得几乎认不得。一封
给那个姨,一封给“父亲大人”,都是诀别的话。那封给我的是:
“我无法同你走,原谅我,我有万走不开的原因。今天灯笼上又添了点
装饰,然而是最后的了。见此信,你务必乘原船即刻离埠。如你心上还有我
时,答应我这回。最后的一回了。一个女人不值一条命。盈”
呵,这是可能的吗?整个这一早晨,原来她都是在同我扮着戏!明明她
早就狠心地打定这主意了。冒险与安逸,穷困和富裕,自由和奴隶,她徘徊
了一昼夜,她终于挑选了那方便省事的路。她跳的正是那无底的深坑呵!
我眼神发花了。我胫骨软了。我脸颊上有些湿润。我想嚷,我想嚎陶大
哭一场,然而我的喉咙哽塞了。我麻木得,空虚得,失了知觉。亏了这时,
一只母亲的手扶住了我。
我听不见耳边所有的安慰。我没有了感官,我只捧了一颗为痛苦撕成稀
烂了的心。我追赶吗?跑在我前头的,分明是一只巨大得怕人的火炉,熊熊
地冒着血红的火焰。一个个,它贪婪地吞噬着。它吞走了一个青年仅有的一
点光亮,它吞走了我的梦。
然而梦,生命的火炬,对另外一个人,这时却已成为装饰了。
一九三七年,七月十五日,上海
(原载 1937 年 3 月—1938 年 4 月《文丛》月刊第 1 卷第 1 至 6 号)
《南德的暮秋》
前奏
今年我到过三趟德国,恰巧逢上迥然不同的三个时期,看到的又是三个
不同的地带。但走得最广,体验得最亲切的,莫如这第三遭了。因而引起的
情绪,也最为复杂。
春三月,西线由法、德至荷、德边境的联军齐向东攻的时际,我正随了
帕奇将军第七军浩浩荡荡的运输队,挤在一车车炸药箱和浮桥木料中,由东
法越过萨尔河,经汉堡、凯撒劳顿,直向莱茵河挺进。那时我看到的是红土
多林的莱茵河区,又是狼狈溃败中的德国。莱茵河的天蔚蓝得令人发愁。无
边无际的大森林阴惨惨似是隐遁着千万冤魂。城镇化为废墟;田野里,断枝
的树,无家可归的人们,闲荡着的军马和焚毁的飞机坦克,比比皆是。最难
忘的是克隆斯塔德一家牛奶厂。所有的牛都为炮火解决了,只有一头黄牛仍
顽强地孤零零立在栏内,四腿挺着劲。同行的人说,那牛虽然站着,却已死
了。我从来不打赌,那回却不甘心,就冒了踏地雷的危险,走近那铜像般的
动物。果然它已经死了,两只钝而挂血边的眼睛,仍垂视着卧在地上的同伴。
我急忙用手帕堵起嘴来跑开了。
七月初旬,旧金山会议结束后,借着采访波茨坦会议,我看到屈膝后的
德国。可是首都的柏林,是怎样的首都啊!桥梁断了,纪念碑东倒西歪,联
军上峰忙着商量如何处治战败了的敌人,下面的官兵满城搜觅纪念品。德国
人不分男女老少,有的提篮,有的推木车,大家都睁大了眼找吃的。我住在
柏林西南郊近湖的蔡伦道夫。房东是个画家。坐在窗栏上,我望到一轮太阳
坠入汪希湖。房东隔房弹起《月光曲》来,黑白音符与湖波不息地跳动,遥
望着决定德国命运的无忧宫,我凭吊起这一欧洲首都。
今番三游德国,我走的恰是截然不同的地带:由哥德诞生地的法兰克福,
经维尔茨堡而到囚禁着纳粹首要的纽伦堡。为了采访战败后德国人民的疾
苦,我搭民用火车到的慕尼黑。不用说,挤得如沙丁鱼罐头。我走访了慕尼
黑的古今遗迹,也身临了以活地狱闻名的达豪集中营。由慕尼黑南行,我进
入了德国的杭州。巴伐利亚的湖区是全欧知名的。湖需要墙壁来助威。南德
湖区的墙壁正是欧陆的脊背——阿尔卑斯山脉。几天后,借助高架铁索车,
我索兴爬上了那脊背。终于沿了阿尔卑斯山脚,贴着意瑞边境,驰回大选中
的巴黎。这趟看到的不是挨揍的德国,也不是正作大揖的德国,而是牢牢握
在胜利者掌心的德国。德国的残余工业当赔偿瓜分了,德国的美丽山水,今
日是劳军的犒赏。
十月七日凭吊莱茵河
是微雨的礼拜天。清早,我踏着湿淋淋的碎石子路散步。听到深沉悲壮
的风琴声,原来那钟塔斜倒了的教堂里,有一幼童坐在凳上练习。教堂大门
炸裂了,走人不妥,所以用石块堵了起来。墙上有指了地窖的白箭头,原是
为避空袭用的。静穆中,杂有战争的回忆。
走过市政厅,天边已裂了道缝,云后现出一片蓝天。我兴奋得很。问着
路,我向莱茵走来。是条碎石子砌成的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七叶树。金黄
的叶子,有的嬉戏在树上,沙沙作响,有的在路上旋滚着。偶有栗果嘎然爆
裂,由树枝跃下。马路上,车子异常稀少,有也多是红十字会的车,或美军
莱茵河游览车。便道上不少夹了圣书赴教堂的黑袍老妪。路是一行不断的起
伏小丘,每走到丘顶,便可遥遥望到一眼莱茵河。岸上的郁郁松林和银亮亮
的河面交相辉映。
走了将近三哩,来到了莱茵河。这回我不是走在重坦克冲锋部队后面,
而是在悠闲心情下走来的。不同于今年三四月,莱茵河畔没有了漫天的硝烟,
只有一片蓝天笼罩着。没有了辎重队冒着对岸机枪野炮在架桥偷渡,只有一
个断腿的绿衣军人,扶了杖仰首望着飘在蓝天边一只白风筝。河岸上栽着柱
形的柏树,齐整如普鲁士的队伍。这由中欧直伸入北海的河流,曾经是德国
南北运输的动脉,每天都有轮船北航直到荷兰边境。如今码头荒废得只有海
鸥在盘旋凭吊。那“只限搭乘一百九十人,请勿拥挤”的招牌充满了讽刺意
味。河浪不时拍着多苔的岸边,哗哗作响。河身放射着灿烂银光。举目向河
流弯曲处望去,可以看见远城在阳光下的剪影。当年士女络绎的江滨旅馆,
大门也已生了锈。望江楼的走廊上,悬了美国红十字会的帜徽。
归途,在街角遇到一位穿棕色西服的中国朋友。起初我还不敢确定他的
国籍,用“你好”试探一下,果然是位青田商人徐君,听说他住在善后总署
的临时难民营里,便跟他到营里去参观了一下。
这是容有近八千难民的救济所。徐君在院中指给我看,说这座白楼住的
是波兰难民,那座是希腊难民。窗口都晾着衣裳。大人打着排球,小孩子们
在玩压板,孕妇坐在台阶上望着。各种语言嘈杂极了,有的在吵架,有的在
患难中谈爱,真是一个热闹小世界。
徐君是在住满了南斯拉夫人的一座白楼里。他带我走进那黑黑的房屋,
气味很浓,看床数,睡着大约男女十人。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媪正往面包上抹
才发下的肉末,几个年轻的烧着开水。
我问那切着面包的青年:“铁托将军(左派)还是米海洛维支(右派)?”
他瞪大了眼睛,把刀剁了一下说:“当然铁托!”
正说着,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借针线,她英、法文都会说,问起原来是
比利时人。一九四○年纳粹把她哥哥拖来作苦工,她不放心,硬跟了来。如
今,哥哥打死了,她自己嫁了个美国兵,欢欢喜喜地说,不久就有船接她去
俄亥俄州了。
青田朋友领完面包,他说走吧。我问他哪张床是他的。他把我拉开说,
他并不住在这儿,每天来领一次干粮而已。出营,我们走到他寓所,上了三
楼,他的房子比我伦敦的漂亮多了。他由果盘里拿下苹果非要我吃不可,并
替我沏了龙井茶。朋友唯恐我替他生活担心,还打开衣柜,给我看他十几套
西服并排挂着。但他有两桩苦衷:一是不能通家信,二是腰包里有德国马克
逾万(现行官价每四十马克合一英镑)但都不是联军发的军用马克,所以前
途不保。
骑了徐君的自行车,我赶回旅馆。约好八点在城里见面,去看另外一位
同胞,是在威城住了九年,不久要开中国饭馆的青田商人。
没出国之前,听到多少老留学生批评青田商人,说他们如何为国家出丑。
但屡在法、比、德与这般漂泊全欧的中国“吉普赛人”接触后,我对青田商
人只有脱帽致敬。他们代表了中国人的许多美德:勤劳乖巧,凭两只手一个
脑袋吃饭,不靠天,也不靠本国的力量。他们以微本由家乡出发,有的曾步
行西伯利亚而到中欧,患难相助,踊跃捐输,凭的完全是一份聪明机智;赚
钱之外,抱的还有一腔义气。但异于吉普赛人,他们有祖国,而且不忘祖国。
走进新油漆的门面,已经快晚上九点钟了,一位德国老媪还在油擦地板。
墙上花花绿绿画着些亭台楼阁,中间有小桥流水,两旁画着一片垂杨柳。说
是后天开张,要我参加,可惜后天早晨我得赴纽伦堡。这盛会只好眼睁睁错
过了,但那欢畅情景,主人的殷勤,饭菜的可口,是不难想象的。
在青田商人处,见到两位德妇。一位是房东太太。青田商人九年不曾搬
过家,欠房租她也不赶,纳粹秘密警察逼她逐“外国房客”,她也不理,如
今她的善举得了好报:她受到了中国国旗的保护!另外一个较年轻的妇人也
是房客,及至房子为联军轰炸了后,三人逃难,也在一道。她丈夫被征去打
仗,至今音讯渺然。跟前还有一男一女。我问她对重建德国有什么想法,她
说:“我娘家是开面包铺的,我丈夫也是开面包铺的。我自己的父亲没有别
的孩子,所以将来我们把两家面包铺合并。”这答语乍听了自是驴唇不对马
嘴,但却说明战败国的人民是只有顾自身家小的心了,一时无暇管国家命运。
问美占领军的治绩如何,两妇人都说:“太宽,对纳粹党人太宽。捉不
尽,还多得很!”
十月八日战犯开审
经过纳粹十多年暴政,今日美国占领下的德国不啻是一庞大法庭。希特
勒在各地都盖有强固的集中营,今日那些囚笼恰好用来关昨日的暴徒。但这
法庭审案的性质,既非民事,又非刑事。历史和法律书上还从未听说过“战
争罪犯”,他们犯的比国法更为严重,当初制订国际法的人似乎忘了替这种
超级罪人规定下适当的惩罚。
照现有的法律,这些倒行逆施的恶徒似乎并未犯罪,然而事实上他们犯
下的罪擢发难数。对待他们有两个办法:一是以野蛮对付野蛮,不审而杀。
这办法联军当局大抵不赞成,因为既失去了大好的政治宣传机会,又必为未
来史家所诃责。另外一个办法就是开庭公审。如果走这条路,就得为罪犯准
备辩护律师。如果律师想表现本身职业的技长,就得强词夺理地替纳粹匪徒
辩护。这次英区审判比尔森暴行拖延了五十多天,英国律师的辩词几乎成为
对国社党的歌颂,以致英国律师公会不得不发通知,劝英籍律师莫接受为纽
伦堡纳粹战犯辩护的工作。
今晨在威城市政厅举行美区第一次的暴行审判。被告的六男一女,都是
海德马精神病院的职员:一个主任,一个大夫,两个男护士,一个女护士,
一个注册员,一个管抬埋的,他们的罪名是冒精神病院之名,以注射毒水残
杀苏、波人四千四百名。
九点钟我同一批美、法、波籍记者及摄影员由绿林旅馆出发,到市政厅
便看到一簇穿军服的人们在向二楼正中礼堂走去。礼堂台上已摆好了法官椅
子六张,背后是一大幅美国旗。台下右边分三排,前排是被告律师(七人,
四个穿长袍的德国律师,三个挂手枪、穿军服的美国律师)。后面坐的是被
告七人,凶中带怕,再后面是德籍记者,台左边前排坐的是正副审官,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