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联军记者席。中间紧靠议台是速记官两人,各捧一速记器伫候,外有翻译
官两人。旁听席中,紧前排自然是今天的贵宾:英、美、法、苏占领军的高
级长官,英国最高法院院长朱韦贵族,及联合国战罪委员会主席莱特勋爵(是
联军到会人中,唯一穿便服的)。他们后面多是美军男女,红十字会成员,
善后救济总署的服务员;再后面是纳粹爪牙下逋逃了的难民。但听众中,尤
其在顶厢上,有不少德国人。
我坐在联军记者席上,数着旁边将军胸上的勋章,望着对面德籍律师圆
而且亮的秃顶(他们还扎着极其漂亮的蝴蝶式白领花)。律师正与被告在耳
语,摄影员挑选角度在拍照。镁光灯如闪电般一明一灭着,随着便是哗哗的
撕纸声。无线电广播员在试着收音,一边叫着:“纽约。”美国丘八们嚼着
口香糖,伸了脖颈望着那七名囚犯。全礼堂的人简直闹不清是在法庭还是在
好莱坞,等导演来发“拍照”的口令了。只有对这六男一女,这却是逼真的。
准九点半,主席法官领了六位法官入堂(都是上校级),就座后,主审
官(腰挂手枪,身材魁梧,宛如一足球队长)。起立宣布开审,然后律师在
一旁起立,介绍被告。主审人与律师同时举右手宣誓。接着译官宣誓。审官
问被告方面对审判人员有无质疑。最后台上法官站起,举右手宣誓:“在上
帝面前,大公无私;审判结果,在公布以前绝不泄露。”于是,这雄辩会就
告开始。辩题是六男一女是否有罪,审官旁征博引,证明他们罪名昭然,律
师却要证明他们无罪。台上法官无表情地垂视着台下的激辩,偶尔插嘴维持
一下秩序,新闻记者在纸簿上刷刷写着,摄影员逼近拍着照,戎装旁听员嚼
着口香糖(我至少看见一个打了盹)。唯有那六男一女却睁大了眼,用手心
捧着耳朵倾听着。
审官(手枪在腰间哗啷啷响着)站起来控诉被告有意谋杀苏、波工人四
千四百人。对方一上尉军级的年轻律师(手枪也在腰间响着)站起来,朗声
反驳说:“本厅审判根本不合手续。因为第一,被告并未谋害美国人,照国
际惯例,一国不能审他国人民。”他并引用美国法律某条,说:“只有涉及
美国籍人民始能由美国开庭审判。”又说:“第二,苏联根本不是《日内瓦
公约》签字国,因此无权受该约保障。”
审官站起来说:“第一,如果国际公法不能对四千四百人的谋杀案予以
处治,则人类的悲剧真不堪设想。所幸,纸面的国际公法外,还有不成文法,
譬如‘陆军战律’,美国也曾签字。该律明确禁止虐杀战囚。第二,贵律师
说俄国不是《日内瓦公约》签字国。殊不知还有一九○七年的《海牙公约》,
德、俄都是该条约的签字国。根据该约第四十六条,对战囚的性命、信仰,
应予尊重。美国目前既为德国的占领国,自有权审判那些谋害美国的盟国人
民的罪犯。”
律师站起来说:“听了贵审官的旁征博引,只感觉国际公法之不完全而
已。贵审官根据道德立场提出控诉是很好的,但由司法立场看却很糟。被告
既都非军人,对战囚的条律根本应用不上。”然后律师引用美国幽默杂志《纽
约客》文字一段,大意谓今日战犯审判,毫无国际公法根据,因为是要求个
人替国家行为负责。
审官悻悻地说:“鄙人手边没有杂志可引,如有,也不屑在大庭广众下
来引。”继而忽然厉声问被告:“承认有罪,还是反驳无罪?”(这关节最
有意思,因为纽伦堡的审官或将有所折衷。英、美司法之特色是,在罪证未
确定前,法庭须假设被告为无罪。这样就不必要地拖延时日。法、苏的司法
制度就大大不同。纽伦堡是四国合审,因此审法必是两个传统的折衷。)
律师站起来顽强地代被告答辩说:“无罪。”
审官于是声明他将在本厅证明自一九四四年七月一日至德国投降为止,
纳粹党人曾送四千名以上苏、波妇孺壮男至该院,每批由数名至七十名。到
达后,当晚注射茛菪胺及吗啡,数小时内即毙命,尸首运到地窖,然后每三
四十人合葬一墓。本审官并将证明所有送来的苏、波工人,都未患神经病,
而且该院根本没有医治神经病的设备。该院注册员,事后伪造诊治书,佯称
有的住院十天,有的两周后而死,其实都于当晚谋害了。
以上控诉由速记官句句复读,译官句句翻译后,主席宣告休息了。
休息完后,审官先问被告听懂了翻译否,并且问他们要否自委译官。律
师起来代答,说对现有译官表示满意。审官于是令译官分别坐在椅上,自述
履历。两个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德国人,战前入美籍,后在美第七军战罪组专
充译官,曾有一次以上之经验,英文也熟谙。审官听完对法官推荐,法官互
相耳语了一下,然后表示首肯,于是审判继续进行。
休息之前争辩的大致是程序问题。之后,时间大抵都为第一证人占去了。
她是个年约五十、瘦削棕发的妇人,灰蓝的眼睛藏了无限恐怖,身子在栗色
袍子里哆嗦着。她名密娜索珂,由一九四○年起,到美军攻入为止,在海德
玛神经病院服务,管的是叠床换被,后来口供里才露出她也管灌药丸,只是
她否认预知药丸的作用。
底下便是审官问一句,证人答一句,偶尔律师站起来斥责审官不是在客
观地诘问,而是把答词硬往证人嘴里放。审官强硬地辩护,说非这么问,审
不出真相。台上的法官每次必出面制止,说律师的抗议不生效。于是又审下
去:“如何知道有囚犯要到?” “看护命我备床十五具。”“什么时候到的?”
“夜里十点、十一点左右。”“事后谁来查过?”“女护士胡芬。”
观众眼光都注意到尴尬的胡芬身上。七八个摄影员由各角落袭来。法官
站起来,命审官随证人认明胡芬。审官(腰间手枪哗啷啷地响)同密娜索珂
走过来。当她手指正伸出时,摄影员又忙起来了。审官对台上法官报告,证
人认明那便是被告胡芬。
审讯继续进行下去:“运来的人是什么国籍?” “苏联、波兰人。”“然
后有什么事发生?”“鲁多夫医生上楼去。”“病人是和衣还是脱衣而眠?”
“和衣。”“后来呢?” “亨利·葛洛夫走进去。”“干吗?”“打注射针。”
“打完以后病人有何现象?”“都死了。”“多久以后?”“一两小时。”
“死的人当中有女人吗?”“十四个。”“有小孩吗?”“两个。”“几岁
了?”“三四岁。”“小孩也被注射吗?”“是。”“死了以后怎么样?”
“抬到地窖子里去。”“谁抬的?”“亨利·布鲁姆。”
观众又哗然蠕动起来。秃顶的布鲁姆在六男一女中成为注意的中心了。
摄影员忙了起来。在镁光灯闪亮下,这凶相的脸变得更近紫色了。审官为了
争回观众的注意,以最宏亮的嗓音问:“运到那房子里的病人,有活着出去
的没有?”“没有。”
审官这时打开面前桌上的硬纸夹,拿出四张照片来,一张交给证人,一
张呈递给台上的法官,一张传给坐在他背后的联军记者,一张放在律师桌上。
照片上仅是一具医院帆布担架。审官问证人:“可认出照片上的东西?”密
娜索珂用灰蓝的眼睛在照片上瞥了瞥,说:“没戴眼镜,看不出来。”审官
朗声说:“你再看一看,看是不是医院用的担架。”密娜索珂仰首望了望审
官,又望了望照片说:“是的。”
那边律师挺然站起来反驳说:“这种担架任何医院都有,焉能知道是原
用的担架?”台上法官又互相耳语了一下,认可证人答语为满意。
这时,审官对律师说:“现在贵律师可以盘讯证人。”
上尉军级的年轻律师,挂着手枪,站起来,叉着腰,以闪烁的眼睛逼视
既疲倦又战栗的灰眼棕发妇人,问:“老实说,那医院一共害死了多少人?”
密娜索珂望了望审官,然后说:“我不记得了。”律师又问:“是一万吗?”
“没有那么多。”“是五千吗?”“也不到。”
“是四万三千人!”观众后排一个德国青年站起来,以德语朗声嚷出。
在场弹压的宪兵忙拥上去把他拖出来。摄影员又忙了起来,观众也都回过头
去看一个披散了金黄头发的瘦长青年被拖了出去。(事后听说他的家人也是
在被谋害者中。)
究竟德国人害德国人在不在审判范围之内呢?审官说:“不在,不然审
不胜审。”(证人可吓得白了脸,因为她也灌过药片呀。)律师说:“审嘛,
就得把全案调查得水落石出。”两方面争得各不相让,而时钟已过一点。
法官又耳语了一下,主席法官敲敲桌子,宣布休息,下午再审。
下午我却到未开张的中华楼,向青田朋友辞行去了。中华楼只隔一昼夜,
已规模大具了,地板油漆完毕,椅子成排摆起。一个德妇正在浆洗桌布。那
位老板忙去泡茶。(在百物俱缺的战败了的德国能喝到茶,这可不容易!)
这时,一个黑黑脸的青年走进来了。青田老板亲热地扶了他的肩,告诉
我这是个土耳其朋友。他的家在黑海边上,正当土、苏交界处。一九四二年
他误给苏联征入军队,后来为德军俘虏,好受了阵虐待,后充苦力。青田朋
友住的公寓为联军轰炸后,这个陌生的土耳其人跑来帮他们搬运残余家具,
足足忙了三天三夜,从此成为患难之交了。我看见土耳其人手指上戴一金戒
指,问他可结了婚?他说没有,是集中营里的难友临就死刑前偷偷留赠的。
十月十一日女裁缝自述
“中国先生,这是去慕尼黑的车站,没错儿。车迟到是常事,比不得以
前,恢复了火车就已经好不容易啦。”(一个年在三十五岁上下,瘦长的脸,
淡蓝色眼珠的女人,由人丛中抢着用德腔的英语回答我。)“我怎么会说英
文的?不瞒先生说,我的未婚夫是个美国少校。在符腾堡和巴伐利亚省,英
语在中学里是必修科,连希特勒都没改过。我吗?我是在纽伦堡开裁缝店的。
我雇过十多个帮手。我同我母亲本来有一所大宅子,现在可全完了,炸得快
光了。我们有过两个听差的,现在我得自己去买菜,有时候甚而自己去捡柴。
如今德国可住不得啦。没人伺候,要什么没什么,我是决心上美国去了。可
怜的德意志呀!啊,一直到开战那年八月,我还陪我母亲在冰岛的斯波林根
避暑,轰的一声……”(在站台上仁立了一小时半的人们忽然沸腾起来了。
清早由法兰克福出发的火车,喘着气居然到了纽伦堡站,好像是武汉撤退前
的情景,人堆在人肩上,箱笼包裹也堆在人头上,齐向车门挤去。行李少、
身腰细的,甚而猴子般爬上车窗去。我在车门处好容易找到了个勉强能够容
身的空隙,四下里看了看,女裁缝也挤上来了,是两个穿了绿色陆军服装的
德国人由下面把她托上来的。她唇上长着密密的茸毛,龇着长短不齐的牙向
我笑了笑,继续讲下去。)
“唉,真是受罪。我去慕尼黑干么?答应你不笑话我,先生,我是去找
一位会相面的妇人。也许她被炸死了,也许她搬了家,但一九三八年我在纽
伦堡罗森街住得好好的,她说,不出五年,我一定得搬家。我当时绝不相信。
后来,英、美轰炸机飞来了。果然,我的家炸着了,我搬到市方场去。她又
预卜我将嫁一个说外国话的人。她真灵!我要找到她,问她,撒姆少校家里
究竟有没有太太?我果真命里有运当俄克拉何马州的公民不?请想想看,我
不知道撒姆少校家里究竟有些什么人,甚而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城里。俄克拉
何马州大吗?我若是写给‘撒姆少校,俄克拉何马州邮政局长转’,你想他
收得到吗?从一九三九年,我没爱过谁。我规规矩矩做我的裁缝买卖。我对
男人寒了心。偏偏撒姆少校来了。哦,若是他这回骗了我,我再也不会爱谁
了。我等他等到死。先生,你想他会骗我吗?他对我那么好,口口声声说他
一定要娶我,并且说,如果美国政府不许我入境,他会投效善后救济总署来
德国,一直等到我能同去美国。他不必这么满口答应的。他是战胜国的军人。
他要什么我得给什么。我给了。先生,他的话会是假的吗?
“撒姆少校是三个月以前到我店铺来的。他说,他要买一架莱卡照相机。
我说:‘我店铺只卖衣服,而且只卖女人衣服,而且连女人衣服也没的卖了。’
他听了一声不响地就走出去了。他并不象另一个美国兵,在纽伦堡刚陷落时,
用枪逼着我同他睡觉。撒姆少校同别的人全不一样,所以我追了出去。他正
失望地走着。我说:‘少校,你留下个住址,如果有莱卡可买,我一定告诉
你。’没几天,一个老主顾来我店铺。我托他打听到黑市的门路。不出十天,
我问出了价码:一千支美国烟卷。我赶紧照住址去找少校。借了一辆旧自行
车,我骑了五个小时,受了多少次美军宪兵的盘问,才到了少校兵营。一问,
一位叫海尔曼的少校说撒姆出去了。等我一留话的时候,海尔曼睁大了眼睛
说:‘真有莱卡。你给我买下吧!我另给你一百支香烟作酬劳。’我说不成。
原是答应给撒姆少校的,不能骗他。正说着,撒姆少校刚好回来了。他先听
我说骑了五个小时车来送信儿,他已经感激得很了。一听说我不收贿赂,他
抓紧了我的手说:‘呕,你真是一个不平凡的女人,那么忠实!’他像小孩
一般跳起来了。
“他带了香烟取莱卡的那天,便住在我那儿了。他抢着帮我洗家伙。他
对我母亲说,俄克拉何马是怎样伟大的一个州,又转来问我:‘你想看看去
吗?’我听了当时不信。可是有一天,他在我床底下拾到了一个军装纽扣。
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逼问我:‘哪个军官到这儿来过?’我发誓说没
有。除了他以外,六年来没有男人进过我的卧房。但是撒姆少校不答应。他
咒着我,说一切都完了。我一半为了安慰他,就扯了扯他的领子,忽然发见
一个纽子掉了。我指给他看。他服了。他像小孩子般跳起来说: ‘我的天使,
我的宝贝!这浑蛋仗已打完了,我们到俄克拉何马州开铺子去。’我说我愿
意给他生一个模样像他的孩子。他听了一定不肯。他知道我已经三十六岁了,
说生孩子一定对我危险。他才二十六岁。他为什么偏爱我,我可不明白。他
说:在我以前,他有过一个波兰姑娘,才十九岁,天天要他买东买西。他说
一有了我,谁也不要了。
“于是,我们互相坦白起来。我告诉他:‘一九三九年我有过一个男朋
友。有一个晚上他送我回家。我刚下车,一个黑影钻进他汽车里去了。我发
见他同时有三个女人。我和他吹了。’撒姆少校也说: ‘我有过一个女朋友。
有一回这个女朋友向我借汽车用。回来后,我在车上发见了男人呆过的痕迹。
我问那女朋友:你同男人上得克萨斯州去了不是?女人否认,结果证据拿出
来,我同她便吹了。我们俩都上过别人的当,绝不会彼此给当上的吧!’
“但是有一天,海尔曼少校遇见我,警告我说:‘撒姆少校家里是有太
太的。’我说:‘如果有,他会告诉我的。’海尔曼少校哈哈大笑说:‘所
有当兵的都惯于撒谎。’我听了不信,可心里留下了一块疙瘩。一见了少校,
我就说:‘所有当兵的都惯于撒谎。’少校忿忿地问我说的是什么话。我告
诉他以后,他说:‘你信不得海尔曼少校。他没摸着莱卡,还不死心呢。’
“可是,上礼拜五,撒姆少校突然到我店铺里,说他得马上回美国,连
行李都得随后运。他跳进铺子里,狠狠吻了我一顿,便又跳出去了。我追不
上他,赶紧借了辆自行车,骑到他兵营,他们说他已经上飞机场了。我问站
岗的哨兵可知道撒姆少校家里有太太没有,他们不知道,然后又讥讽地反问
我:‘他有没有,跟你有什么相干?’我向军官要他家乡的住址,他(大约
是个中校)说美国人的住址不能随便给德国人。先生,你说撒姆少校会回来
吗?他能是有了太太的人吗?我真盼着那位相面的太太还在慕尼黑,但是,
如果她说,撒姆少校是结了婚的,我可怎么好呢?”
这时,火车穿过多森林的巴伐利亚平原,跨过了由匈、奥婉蜒而来的多
瑙河。天色已近黄昏。一个刚由俘虏营中释放出来的德国下士正在讲着笑话。
(他的家在苏联占领区里,杳无音讯。)笑话大都是讽刺美国或苏联的。例
如:苏联兵在德国见了手表便要。有一回一批难民到了。其中一个妇人戴了
只极破的表,苏联哨兵捋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只金表来。他抱怨说,他的
金表不走了,一定要跟妇人换。妇人把破而走的表交给他。走开几步,上了
上弦,金表便走起来了。讽刺美国兵的有:一个人去见天神,问天神那一百
万加仑的啤酒叫什么,天神说:“不过一滴而已。”于是那个人指了指千千
万万干渴的群众说:“天神,请把一滴水分给这些人吧。”天神说:“你稍
等一分钟!”
十月十二日暴徒发祥地
在慕尼黑车站旁专接待过路军人的华贵旅馆睡了一宵,才把纽伦堡到慕
尼黑那段火车的疲劳歇过来。(女裁缝昨夜恐怕得找个防空壕去睡,她的诉
说仍嗡嗡在耳。)早饭桌上遇到一个美国海军摄影员。他有吉普,后面还挂
了辆拖车,内有干粮、汽油、帐篷。他刚由北欧旅行回来,很愿意有个旅伴。
是加利福尼亚州人,所以同中国人尤其亲切。于是,就结了伴。我本打算行
程由记者营订,但这位美国朋友的路程走的广,而且恰合我的理想:遍游美、
法占领区,然后直趋巴黎,扑回伦敦。我未来几天的行程,便在喝着麦片粥、
吃着醺鱼烤面包之际决定了。
慕尼黑是全德第四大城,被炸的惨状也恰与其身分相当。比起柏林,甚
而纽伦堡来,还残存了一些古迹。这是当年巴伐利亚邦的首都,由十三世纪
路易侯爵以还,尤其到了路德维希第二,历代帝王都苦心孤诣地装饰这跨在
哀撒河两岸的古郡,吉普穿行狭窄的中古街巷,只要马路没为残砖堵住,每
一拐弯都必有个令人喟叹的建筑:市政府楼外雕满了人像,圣马可教堂代表
着文艺复兴时代建筑的极峰,新式马路由古堡的洞门穿过,桥下是银链般的
哀撒河。说现代轰炸能选择目标是瞎扯。市立图书馆和职业学校已炸得粉碎
了,而希特勒聚党崛起的酒馆却仅受轻伤。
啤酒馆由街外看,酷似一不景气的堆栈。洋灰的门墙上写着“贝格·勃
劳·凯勒”,生了锈的铁门严闭着。由铁门空隙张望,只见三十多个战囚正
在锯庭院的树,靠右角的一座楼已炸光了。看情形大半是烧光了的,几百只
铁椅烧焦压弯有如一堆黑面条。我们喊作工的战囚给打开门,停下车,先走
到当年纳粹党的书记室去。那里,正有一簇德妇替美国红十字会做点心。就
着杯咖啡吃了一块,觉得历史真是在开玩笑。隔壁纳粹党开大会的礼堂(一
九四○年希特勒几乎被暗杀了的地方)如今已改装为美国式的体育馆,预备
打室内排球用。正是在这里,希魔于一九二三年宣布了“国家革命”。纳粹
党的正牌摇篮却是靠里头的大餐间。门内写着:“为巴伐利亚的义气与巴伐
利亚的酒。”壁画依稀可见,地板却已糟蹋得不象样子了。我们绕道到贮藏
啤酒的地窖里去。一架手摇的电梯上写着:“只限二百公斤,不准带人。”
一个正在搬运啤酒桶的工人说,这啤酒馆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如今只好在
别处另起炉灶了。
慕尼黑第二个政治“古”迹自然是一九三八年张伯伦和达拉第出卖盟友,
在《慕尼黑协定》上签字的地方。心理学家说人类的记忆是有选择的。不知
是有意无意,我们沿途向行人警察打听勃朗尼楼,他们不是摇头便东指西指。
转了好半天,才转到一座大理石铺成的广大方场。方场两边都有巨大牌坊,
壁上是拢起翅膀的鹰徽。一个行人指着远处一座希腊式建筑,我们便开车趋
近。楼已炸光了,台阶上有个老年馆役在打瞌睡。他告诉我们这曾经是雕刻
博物馆,是路德维希二世盖的。对面同样的建筑(也同样炸光了的)是绘画
博物馆。于是我们踏了碎砖破瓦,逛起博物馆来。老人说,仅仅三颗炸弹,
一切就在五分钟之内化为废墟。并指着门内一阶空洞说,他本人也差点儿与
博物馆一样炸成碎片。他指着残堆里一片浮雕说:“这是希腊的。”那堆里
又露出一片巴比伦的雕刻来。其实,我们脚下踩过的,不是大理石的臂腿,
便是肩头首级。这不是好逛的地方,直好像在给全欧文明扫墓。
勃朗尼楼原来就在旁边。楼窗已大半炸破,楼身却还安在,顶上飘着美
国旗,说明它已被征用了。
但最使人触目惊心的是达豪集中营。达豪是慕尼黑以西五哩的一个村
镇。德国遍地是集中营,不过达豪的规模最大,刑具最齐备,所以也比布痕
瓦尔德及比尔森还要声名狼藉。另外使它著名的是因为国际舞台名角如法国
前总理布鲁姆和达拉第,奥地利前总理舒斯尼格,以及反希特勒的德国牧师
尼姆勒都曾在此作囚。所以天气虽不早了,我们仍决计一访这人间地狱的遗
址。
由外表看,达豪是一安详和平的小村,平原四达,炊烟徐升,谁能相信
在这小村镇中间藏有屠杀了千万无辜生灵的地狱呢?谁又能相信,同是人
类,竟能残忍到这般地步呢?而曾几何时一当年掌屠刀的狱吏,谁又料到却
成为今日的阶下囚呢?我一向不相信因果报应,但今番大战实不啻一本《太
上感应篇》,只怕这本《圣书》仍是“待续”的。贪婪残忍并非希氏一人的
专长。唯一可告慰的是中国有私刑,有暗杀,却幸而还没有这么大规模的杀
人工厂①,也默祝中国永远没有!
德国什么都大。柏林凯旋门以南的马路有点大而无当。希特勒的宴会厅
容得过千客人,而德国的集中营也得乘了汽车来参观。领我们参观的是一位
曾囚此数载的波兰人,被折磨得人已无血色,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而眼
睛总望着地下,端着肩,拱了腰;偶一抬头,眼色里蕴含着无数可怕的回忆。
参观了这地方后的人,出来必做噩梦多日,对德国人必恨下几分。然而这里
①
当时还不知上饶有了集中营,重庆也已有了渣滓洞。
被残害的,也以德国人为大多数。
除了卫兵住所外,集中营是分为两部,中以铁丝网隔开,网上有德文标
牌:“此网通有三五○瓦特电流,小心勿近!”网外又有河沟,沟上四角有
瞭望台,窗口有探照灯及机枪哨。网右边是囚禁的地方,一排排的平房,如
今囚了五千多纳粹党卫军及本狱原有的狱吏。这营里曾容过四五万人。我们
站在岗坡上遥望,有的囚犯正赤了上身,坐在那里晒太阳,有的在看书。广
场上有一簇在排队。卡车刚把他们由做苦工的地方载回来。广场中间有一堆
红砖,旁边是一刚打地基的建筑物。说是美军正在督盖一座教堂,以感化在
狱的暴徒。仅隔一道铁丝网,自由与囚禁泾渭分明。
可怕的是铁网左首的刑场。场外美军树一木牌,上书:“纳粹党徒在此
谋杀二十八万无辜男女,请后人保存原状,以纪念受难者之英灵。”这牌子
无疑地是为美占领军撤退后用的。我们先看原有小规模的“焚身炉”,每炉
可焚四五人,屋顶的烟囱可比旁边后盖的一排平屋的新焚身间的烟囱小多
了。这新的更大的焚身间,共有四炉,每座同时可焚六尸,室内还有屠手的
住室。出焚身间入小跨院,见沿墙都是狗笼,共十八个。纳粹党徒如遇囚犯
不肯招供,便把顽强的囚犯带入跨院栏门以外,然后驱另外一批囚犯入院。
启开狗笼,警笛一吹,十八条狼犬即向那名囚犯扑来,连撕带咬,四肢分扯,
直到化为一摊肉泥为止。眼睁睁看到这情景的囚犯,回去后有的就会供出别
的反希特勒的同志的姓名住址。
久闻毒瓦斯室之名,这里的也比别处规模为大。室外墙上写着“淋浴”,
而天花板上还装有假的喷水莲蓬。毒瓦斯却从地板下面放出。墙上有玻璃小
洞,是为执刑人由洞口观察室内动静的。洞外有黑板,标着瓦斯放止时间。
据说受刑前,狱吏仅告囚犯说是享受淋浴,每人并发浴巾一条。在隔室,囚
犯皆脱下衣服来,以为真是要洗淋浴,死者的衣服便是狱吏的酒钱了。每次
可以杀二百人。死后由狱吏把尸首拖到另一“贮藏室”。毒瓦斯室墙上仍有
浓厚的血迹,最高处我举臂不及,可见尸首的容量了。
另有吊打间,为了让参观人能够了解当时的情况,由曾在此囚禁的波兰
人用蜡型雕刻出虐型的实状:都是脱得赤裸裸,有的双手捆起,由空悬吊,
有的折腰受笞,惨得不忍卒赌。由吊打室入地窖,那里是尸灰贮藏室。沿墙
是一只只麻袋。里面是麸子般的灰粉。另一角有一堆小花盆。原来狱吏另一
敲竹杠的办法是人死之后,立即通知亲属,说如付三百马克,尸灰即可领回。
其实尸灰还是由大口袋里随便抓的,不过对亲属终不失为一份安慰。剩下的
尸灰便作肥田用了。这以外,还有枪毙的刑场,以及给囚犯注射病菌作试验
的地方,真是令人发指。看到这个,使我感到即便为了提高一国的司法名声,
为祖先,为子孙,为世界听闻,也不可不取消特务,取消私刑,严禁私捕,
改组各地所谓侦缉队或宪兵队,不使其成为虐杀无辜的机构。
出刑场,再隔铁网望到目前在押的纳粹,只觉得那些歹徒享着不配享的
清福。
达豪村人还曾为这集中营抗议过呢,他们抗议尸烟有碍村人的健康!
沿慕尼黑西郊偏南行,我们走入完全不同的天地了。茫茫无际大森林的
顶梢,是绛红的天。一牙新月正斜挂在阿尔卑斯雪山角上。又是一片牧歌的
气氛了。阿尔卑斯山的村落里,有家犬清冷的嗥叫着。吉普随了南巴伐利亚
的地形起伏着,沿着台根湖畔南下,驶到了临湖的第三记者营。对着暮霭中
的湖、天、月,我自问:哪个是真的呢?是这永不干涸的湖水,这望朔循环
的月呢,还是残酷卑劣的人性?权势果真有魔力,能使人如此丧失本性吗?
晚饭是奥地利式的,盘子如颜料盒般分开,这儿一块烤牛肉,那儿一摊
酸白菜。窗外是黑亮的湖水,站在桌旁的是提了白巾的蓝裙女侍,但我尝不
出饮食的味道,净在不住地发愣。
达豪以后,观赏了五天阿尔卑斯山雪景,也仅仅使我不至于再做噩梦说
呓语而已。
十月十三日由湖畔到山脚
在炫耀“文明”的大城市里,艺术是牢牢保存在博物院中,堂皇地陈列
在展览会上的;但在这小地方,艺术却深深浸入生活。走进阿尔卑斯山上这
座临台根湖的小村,到处洒着美。巴伐利亚省妇女不论多么穷,都必有件绣
花衣裳。颜色配合得那么鲜明,图样设计得新颖可喜,常使过路人张望得失
了神。这里并没有高楼巨厦,但多么小的木屋,门窗必雕刻得精精致致,临
街墙壁上必有幅图画,上面是蝌蚪形的字母。大部分图画出自《圣经》故事,
但也有日常生活的描绘,类如滑雪会。小村里的土产,不是精巧可人的陶器,
便是悦目的水彩画,这里的牛群,使我怀想北平的骆驼,眼皮也像那样搭拉
着,项下是铜铃,声音清脆动人的铜铃。
对一个由英伦来的客人而言,早饭能吃到炸鸡蛋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但
使我更倾心的却是窗外风景。饭厅三面都是玻璃窗,窗外便是欧洲的脊背阿
尔卑斯山。使我感到神气的是能与这些雪顶的大家伙为邻。(大杀风景的是
屋角一只无线电,在这般超逸的境界,放送着纽约夜总会的音乐。)阿尔卑
斯山腰,这时正有一片薄雾,如白锦般横挂着。山腰是一片杉林,树叶都为
暮秋染成金黄。
饭后我们出门逛湖。除了一只生了锈的坦克,战争不曾在这里留下更多
的痕迹。家家檐下挂着串串腊肉,后园堆满了木柴。不像非要军用马克不可
的慕尼黑,这里民用马克一样使用。村人和蔼而不阿谀,男男女女都戴着绿
绒帽,白绸帽带上插着鹅羽。湖是葫芦形的。清澄的湖水由葫芦尖端注入一
道小溪。黑白色的长耳羊,杂在马群中吃草,还有鸡鸭在它们脚下蹒跚着。
偶有挤奶少女,提了重重的奶桶走过,插在发际的花朵直颤悠。孩子们大都
穿了皮裤嘻笑着。湖边有一修道女徐徐走过。肃穆的黑袍上飘着阔边的白帽。
美国旅伴进铺子里买水彩木雕去了,我坐在吉普里,为一群顽童密密围
了起来。金黄的柔发,碧蓝的眼珠,漆黑的前途!有的孩子想用过期的胶卷
向我换烟卷,有的用父亲的铁十字奖章换口香糖。一辆美国宪兵的摩托自行
车驰过,孩子忙把货物收回去。当孩子们吃到我由伦敦带来的巧克力糖时,
他们的面部表情是无从形容的:又是狂喜,又是贪婪,又怕一下都吃完了,
又停不住嘴!望了蔚蓝的天空,伸入天空那湖畔教堂的尖塔,我不禁为这下
一代的德国人叫起屈来。历代的野心家都从不为子孙着想一下。纵使什么罪
都可赦,惟独这贻误后代的罪永不可赦!
为了申请进入法占领区的许可证,我们中午辞别了台根湖,向巴特特尔
茨的美第三军总部开去。那里有法军联络员。第三军由欧陆攻进以来,即在
巴顿将军①领导之下,战绩可说是西线最出风头的。诺曼第僵战多时,首先突
①
1945 年,巴顿将军因撞车受重伤,在德国海德尔堡逝世。
破的是巴顿。莱茵河畔两军对峙,首先渡河追袭的也是巴顿。在战争最紧张
阶段,大家注目的总是这一铁军。报纸刊载的地图上,他这一军总排在箭头
的尖端。巴顿回美时,纽约人发狂地欢迎这腰间挂着嵌有珍珠的手枪的虎将,
艾森豪威尔将军把全德最美的巴伐利亚交他管辖。然而军人未必谙政治。上
星期,巴顿高谈起政治。虎将说:“德国政党之门户歧异有如美国的共和党
与民主党,何必铲除纳粹主义呢?”这句话使举世反纳粹的志士们为之震惊。
原来这位虎将是以足球队领队冲锋陷阵的精神打的胜仗,对战争性质毫无了
解!于是全美新闻界哗然,而艾森豪威尔将军对自己这亲信军官也并未袒护。
第二天,无声无臭的托斯可将军接管了第三军,而为了不忘名将的战绩,巴
顿成为第十五军的军长了。这是个有军部而无军队的一军,其任务是编写第
二次世界大战这个阶段的美军战史!
在巴特特尔茨办完手续后,又南折爬过一道不低的山。山坡上时有堆满
了稻草的牛车,草堆上坐着头上挽了花帕的女郎,歌声在晴朗的空中荡漾着。
由山坡下眺,一片银亮的湖田,边缘上镶着芦苇。阿尔卑斯的巉岩便踞立在
我们的头上。接近了奥境,许多景物已不同了。蒜头式的教堂屋顶代表了尖
塔,路旁每隔数步必有木雕的圣像,竖立在匣笼里,大约是虔心人许愿搭的,
这儿的农村妇女喜欢把头发梳成辫子,然后环头盘起来。公路也沿了灰褐的
峭岩纡回盘转着。松涛哗响着,忽如狂欢,忽如哀啸。
公路由半山腰折下。刚向台根湖道了别,吴深湖又闪亮在山脚了。火焰
般的秋叶烘托着湖畔,灌入湖中的是一道明透的绿溪,羞羞答答地沿了一带
幽林安详地溜过,绿溪旁,悬崖高耸,百丈飞瀑倾泄而下,山谷里纵横是牛
栏,有的空着,有的有牲畜在吃草。牛铃偶尔打破深谷的寂寥。下山穿过一
道长林,便到了阿尔卑斯山脚,德、奥交界的地方,就是因一九三六年召开
奥林匹克冬季运动会而出名的加米施镇及帕滕基兴二村。
把行李放在市场旅馆后,便动手梳洗。照顾我们的是一位匈牙利难妇,
矮矮胖胖的,穿着印花布裤子,又干净又温雅。她丈夫是匈军的军官,如今
可还杳无音讯。饭是在对面驿站吃的。战前这是一个时髦场所。壁上不是木
雕便是水彩,低矮的屋顶上,悬挂着闪亮的铜器。是行猎的地方,所以墙上
也少不了长角的鹿头。房中间是瓷盖的大暖炉。喝着奥地利的红酒,欣赏着
四壁的艺术品。
吃饱了饭才有心来玩赏四周的奇景。加米施村是在德、奥阿尔卑斯山最
高峰岨格斯比兹峰(约一万呎高)脚下,山那边便是奥地利。加村四面临山,
仅在北面有两道关隘,一去慕尼黑,一去奥格斯堡。这时半轮淡月正由重岩
叠岭丛中升起,把雪峰照得银亮发光。街上美兵和德女挽着臂呢喃着,杂在
人群中的是甫下山的牛群。铃声叮玲玲响着。我们便随了铃声,向这山村中
心荡去。
拐过街角,远远望到一座灯光明亮的门面,走近了一看,原来是军官红
十字会,里面有咖啡喝,又有土产纪念品可买。管理员是一个细高个儿,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