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文雅的德国人。当炉女① 装扮得非常妖艳,而问起来才知道她身世非常凄
惨。她的家人都在苏联区萨克森省,音讯渺无。休息室里,除了他们二人,
只有一美兵在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纽约画报。
管理员看到我那美国旅伴的军级,赶忙凑过来,笑容可掬地问我们要点
①
炉女:意卖酒女,女招待。古时酒肆为炉。——编者注
心不。他搭讪着坐了下来,说是才从第三军的俘虏营里放出来的,因为会说
英文,而且有招待的经验。说着,他由口袋里拿出一份推荐书给我们看。这
是一位美国中校写的,大意是:“某某被俘后,因擅英语,在营中任通译,
屡有可逃机会而未逃,故证明彼为人忠实,大可信任。”这个德国人又讨好
地笑了笑,玩弄着秀长的指甲。问他怎样会有招待的经验,他说一直到开战
前夕,他专在英、法大旅馆作服务员,像伦敦的多尔切斯特。(这时我同美
国朋友交换了个眼色:战前纳粹惯派密探赴英、法大旅馆,刺探要人行动和
政治倾向。)问他为什么要回到德国来呢,他说是怕因国籍的缘故受监禁。
问他回德国后怎么样,他聪明地说:“德国秘密警察因职业的关系,当然问
我英、法的情况。但我一口咬定说,一概不知道。”后来呢?“后来他们征
我入伍。穿上了制服好不舒服。我暗里盼着德国打败了。”为什么呢?“因
为我不爱穿制服。德国如果胜了,我恐怕一辈子得穿制服下去。”
完全是一派鬼话!
正说着,一簇军官进来了,大约七八位,奇怪的是都穿着英国军服。他
们在我们邻桌坐下了,自然互相打个招呼。看肩章,大都是上尉军级,其中
两个是德语通译,领头的是一位胖大的上校,五十多岁,戴着黑边眼镜,不
住地吧哒着烟斗。因为他们谈的大半是关于摄影零件,美国朋友便打起岔。
话题逐渐触及各人的本届战争中“解放”的成绩。(“解放”在这里作“捞
取”意。)上校喷着烟,抖搂起自家的成绩来。他说由诺曼第登陆到德国投
降,他一共解放了十辆汽车,五十架各式的摄影机。(说时他指着身边一位
少校问:“我送你的那架康台克斯照相机还好用吧?”)给他儿子解放了值
百八十英镑的邮票,给太太解放了五百码绸子,和三四百码哔叽。等他说起
他解放莱茵酒的瓶数时,我忍不住了。我说上次我在柏林军需处买的一瓶威
士忌,舍不得喝,带回英国去,海关都硬给上了一镑的税。上校得意地笑了
笑说,你们记者还没有专用机。于是他又坦率地谈起“过关术”了。他同行
“该走了吧!”
的下属们却替他不好意思起来。他们站起身,伸了伸懒腰,说:
他们喝完咖啡也出去了。原来数码以外就是普通美兵的红十字会。那可
热闹多了。大厅中心可以跳舞,走廊上有小桌。可以坐下喝酒。沿墙有女人
代修指甲,有艺术家给剪纸影,一律免费。今天在德国有两种人:一种人在
背负着由政治愚盲而战败的枷锁,另一种人则在享受着胜利的甘果。
十月十六日阿山公路上
今天一睁眼,天晴晴的,心里却略感惆怅。离开一个美丽村舍令人愁,
而从熟稔的美占领区进入陌生的法占领区,也不免有些嘀咕。吉普开到美军
交通场后,我们把车肚囊灌满了油,另外还带上十几加仑。人人都提醒我们,
别指望能向法当局讨到一滴油。
于是十点光景,我们向巴特特尔茨进发了。找到了第三军总部所在之地
法占领区的联络官。我们取得了许可,预定的路线是:由德入奥,到德、奥
争执多年的蒂罗尔省首邑因斯布鲁克,然后沿意、瑞边境再重入德境,跨过
莱茵河,经阿尔萨斯直驱巴黎。这路线不但包括了欧洲风景的精华(沿了阿
尔卑斯山脉的公路,观赏了大陆的巨川名湖后,又降至起伏的平原),并且
可以看到三种不同的政治状态:美、法两占领区和劫后复兴的法国本土。这
条线唯一的缺陷是油的来源。在美区一天,油很宽裕。入了法区,油源就困
难了。我们最终的决定是由奥入德区后,再折回美区添油,然后才向巴黎进
发。
车呜呜地由巴伐利亚平原沿蜿蜒的公路向山脊爬去。山坡上时有牧童悠
闲地仰卧在岩石上看云彩,任牲口在草上移动。半山遇到一位戴宽边白帽的
修女,领了个黄发女童,见到吉普,她们赶快躲开。偶尔一辆坦克四脚朝天
倒在山角。入了法军占领的奥境,第一个现象是车辆奇少。在美区,宪兵的
轻便摩托车和吉普多得煞风景。入法境后,一路上穿过村落,看到的仅是不
带枪的法国兵百无聊赖地跨坐在桥边上嘻笑。军衣多是美国发的。吉普的来
源也一样。因此偶有辆吉普由对面驶来,非逼近是辨不出国籍的。但是越过
山脊,走近法军事政府所在地因斯布鲁克时,占领的痕迹却遍地都是了。因
城近郊的飞机场上虽像蜻蜒般仅停有四架小型战斗机,全场却都遍布法兰西
三色旗。三色的屋顶,三色的机身,三色的旗杆上飘着胜利的三色旗。环着
这机场是秋收后的农田阡陌。一望无际的点点禾捆都似向那风中的三色旗屈
着膝。离希、莫二魔当年会集的伯伦内罗关隘仅二十余哩,据北意交通枢纽
的因斯布鲁克城是拥有不少文化宝藏的,这回挨到了战争的鞭苔。德、奥、
意、瑞的阿尔卑斯山作它的四壁,滚滚的因河、丝河如锦带般穿过它的腰间,
因城却是满身伤痕。透了顶的教堂,坍倒的市政厅,火车站有如砖堆。到今
天,店铺还多闭着门。涂满了三色徽,高悬着法、苏、英、美旗帜的军政府
门前,有巴黎来的交通警察指挥着车辆行人。一位手指颤抖着的老妪,坐在
街旁卖着黑麸面包。山上的中古堡垒,代表了祖先或历史,俯瞰着这一切。
游了一下伯伦内罗关隘,我们便折回阿尔卑斯山公路西行,直驱瑞士边
境。长数百哩,穿过五国境土的阿山公路也可算是欧洲一项宏伟工程。白杨
齐整地伫立道旁,梢尖笔直插入蓝天。公路恰夹在两山脉之间,多瑙河支流
的因河委曲迤逦于山脚,倒映着雪峰坡上的红叶。公路一下越河到左岸,一
下又跳回到右岸,但却不断与因河平行着。有时河身因山势的关系兜个圈子,
像捉迷藏般,因河不见了:但转过了山角,它又闪亮在眼前了。山坡上,玉
米长得很茂盛。一条窄轨的铁道也并排躺着。山窝里,一股炊烟上闪亮着蒜
形的教堂圆顶。在山半腰,恰好俯瞰着山谷和平村落处,我们停下了车。吉
普渴了,我们肚里也咕噜叫了起来。打开军用干粮(一听火腿,一包脆饼干,
一块巧克力,一条口香糖,烟卷四支,手纸一叠)用碎石枯叶搭成炉灶,我
们便对了雪峰幽林举行了野餐。
下山不久,我们突然驶入了一道幽谷。公路从两巨峰间的细缝里钻过。
这从未见过阳光的窄谷是阴森吓人的。公路上敷着厚厚的冰,灰褐的山坡上
没有一根草。坚硬,干枯,这幽谷唯一的点缀是一道蛇形小溪,它低声微语
着。
出了山谷,前面展现出的活像一幅宋人墨迹。重叠的关山为一片云雾描
出来远近三层,一道白烟横挂在最浓的一层。牧牛在温煦和睦的阳光中,抵
着犄角。阿尔卑斯山谷的建筑也有它的特色:木舍的外墙是用白松树皮包起
的,鳞形的树皮在阳光照耀下映出起伏的波纹。山谷的木桥上架有廊屋。窄
隘的古村常有牛群堵着路口,得等扎了花巾的牧女替我们鞭开。是暮秋,正
是北欧鸟群南迁的季候;天际常有飞禽结伴掠过。
四点左右,我们到了奥、德的边界费尔地克芝城。由于仍在法占领区,
我们还得过一道漆着三色徽木栏的关。“拿出你们的旅行证来!”法哨兵粗
鲁地嚷着。同行的军官用更粗鲁的声音回答:“美利坚!”(我听了很不舒
服。)没等我插嘴,那个法国哨兵早已在敬礼。
甘心也好,不甘心也好,巍峨的阿尔卑斯山越过瑞境南折,我们却沿了
伯丹湖北去。湖的对岸便是康士坦斯,瑞士天堂的名城。湖大得可以行轮船。
我在琢磨着究竟水上的国界怎样分法。离了巨山,觉得两肩松释下来。在这
起伏的平原上,偶尔看见一些防御工事。在村里也可以遇到些戍兵。有法国
兵,也有北非的摩尔人,穿着现代的绿色军装,头上却还扎着白布,腰间缠
着红带。把守一座囚了意大利俘虏的集中营的是一簇安南兵。难道这些远离
乡井、深入中欧的殖民地军队果真知道他们干的使命吗?
红块灰块的暮霭下,是一片葡萄园,有的架起,有的盘在地上像蛛网。
太阳是在我们达到福利达沙芬时落的。六点,进了瑞温斯堡城,才知道美占
领区已退到八十公里以北的乌鲁姆城。这时油针已落得好低,而车厢里的油
仅够跨过莱茵河。
这么盘算着,忽然,一阵军号,我们的车被宪警挡住了。暮色苍茫中,
只见街心圆场上,男女老少都挺直了腰,无精打采地面朝了圆场的中央。在
这片德国领土上,一面三色旗沿了旗杆缓缓降下来。灰暗的天空笼罩着地面
上灰色的人们,等到三色旗落了地,路人才又无精打采地散开。这充满了十
九世纪狭隘国家主义色彩的举动莫非便是法国占领当局政策的骨髓?
沿街打听占领军办事处时,交通警察(德籍)告诫我们千万小心吉普。
看明白了我们是一华一美,那胆大的德国警察由街心高台低下身来私语:
“这群法国人什么都偷!”于是,找到了住所后,我们便请求法当局准许我们把
车停在军用车房里。交涉办妥,我们便照地址开去。一个守卫兵打着手电筒
为我们开了车房门。吉普;连同我们的行李,仅剩的汽油,仅剩的干粮(放
在吉普后的拖车里)都算找到了安全栖所了。旅伴临走时还摸了摸拖车上的
两道锁。
这依然保存着十一世纪城墙的古城街巷冷寂得可怕。西班牙旅馆的老板
本来是柏林电车的司机。问起法国占领军的政绩,他只望了望妻女,把肩膀
耸了耸,说:“打败了仗,还有什么好的!”正说着,四个法国人走进来了,
老板忙着去张罗酒吧间,神色老大不安,又好像暗自庆幸着方才没说错了话。
(原载 1945 年 12 月重庆《大公报》)
《矛盾交响曲》
当我认真落笔画这幅“英格兰”时,我反不知怎么着好了。宇宙果真永
是阴阳两面,战争又具有放大作用。我知道在游览上我遭受着不少可憾的损
失。但十三个月来,我观看着善与恶,忧与喜的交流,少年的激奋,中年的
镇定,一个民族的灵魂各面,如走马灯般幌着,如怒潮般澎湃着。你问我英
国好吗?伟大吗?不好吗?我答不出。这没有军舰吨数来得省事。而且,这
是怎样一个时代!一只炸弹,十二世纪名教堂Temple(教堂)钟楼顶上的天马
Pagasus(佩格萨斯)坠了地,一辆汽车可震上了屋顶。这是九月二十五的事。一个叫
John Jacob(约翰·雅洛布)的男子盼着入伍,可是投效无门。他有的是个糊涂的母亲,糊涂
到出生后把他注册为女性。妇人当时不过一阵疏忽,但她不久即下了黄泉,
如今这遗孤找不到谁作证人,来改回原来的登记。一个裁缝店老板被主顾控
告,但他制成值十三吉尼的衣服确实埋在炸毁的店里跑不出来。法院判主顾
照付。过两天,那原告要求缓付,因为他的家也炸成了乱泥。
这是什么时代?这是英雄的时代。一座平民住宅眼看倒下来。十个壮汉
用胳臂硬托住了三层楼,让救护队在瓦砾中抱扶老少。一个戏班子巡行了二
千五百哩为军队作义务表演,回程汽车周围落着炸弹,演员们在车里洗着脸
上的油粉。空袭既制止不了生育,产婆也戴起钢盔。第一批就是两万顶。一
个绰号叫老爹的义勇救护员,上次大战他是炮兵,可全须全尾由法国凯旋而
归。这回他反丢了只眼睛,是右眼,为了救他的邻舍。英雄不止属于七十高
龄的老翁,某城防空壕里,就有一个四岁的管理员。萄京里斯本传说,载德
国航空降落部队的飞机开到指定地带的上空,队员就齐集在飞机中腰,由队
长高伸右臂嚷一声“希特勒万岁!”不等队员嚷出,脚下的木板早已撤去,
黑天使便飘在半空了。
但这不仅是个英雄时代。征兵案在英国刚一提出,婚姻登记所门前就挤
得水泄不通。两百八十二个男子要速成为“已婚人”,免被军役吞噬。这是
什么时代?这是紧张的时代。苏格兰某城市议会有人提议瞎子既是耳朵特别
聪,不能任他们在战争中闲。正好利用他们那官能敏捷探听来袭的敌机。孩
子也不得白玩,他们既爱在林间打手棒,东岸某城的战时农产委员会就组织
了一个“铲除麻雀团,”农家按只付酬金。北英国的篱笆树丛常满地滚着无
人收检的羊毛。孩子们每检十五磅,即获一份饽饽钱。毛织业也就多一把原
料。不久,全国三分之二的理发匠即将应征入伍,现有的理发匠正在把手艺
传授给他们各个的媳妇。大批女理发师即将出现。妇女在这战争中,除了维
持家小,还作着一切男人能做的事。地道车站的脚行,军用车的司机,以至
开飞机,放高射炮。一个牙医生的太太,婚前在伦敦剧坛上很享有一番盛誉。
市议会出示征求开垃圾车的司机,专收废铁碎骨或烂纸。她应了征。如今那
名伶坐在车厢里了。谁都忙。坐落英国中部森林区的一个大修道院,有和尚
六十名。地方偏僻得警报达不到,和尚们日夜在塔顶轮流守望敌机的来临。
什么都忙。连威尔士靠近海岸的一条小河也忙起来。数十年来,除了春天的
柳絮,秋天的枯叶外,连个玩具船都没航过的小河,警察忽在河畔贴起一张
告示:“此河今后严禁航船,违者重罚。”
但这不仅是个紧张时代。春间,巴次县还举行“防毒面具皇后”的竞选。
泰晤士报上有读者提议说:上届大战,法境战壕上种的是红罂粟,白菊花,
本届他主张马奇诺应遍种玫瑰,以示杀敌不忘自然美。即法国投降那晚上,
六月二十三,无线电广播完这可怕的新闻,由作家J Priestley(普里斯特利)作时评。他
第一句说,“昨天我看了个电影。”邓苟克撤退那晚,他追忆他曾乘过的一
条“小白船”。情报部发言人Harold Nicolson(哈立德·尼科尔森)广播向全国征捐书籍,以备
军队阅读时说,未来的冬天,军营中势必无聊枯燥可怕。在群情喷腾中,身
边还有着无限闲情。屋顶为炸弹揭开,屋主说,这可得揭破了个谜,原来冬
天苍蝇藏在那儿。一个停车的空场落了个炸弹,弹炸了个大坑。次晨,有人
把碎砖排齐,坑缘上栽了几棵绣球花,旁题“戈林花园”。闲情不难寻。昨
天威尔士朋友还来信描写巴茂港的初秋,我们曾共看日落潮涨的山头。新近
《泰晤士报》上还登了某贵族征求猎伴的新闻。《每日镜闻》(DailyMirror)
上,有人招领皮包一只,内有海军上校某巡阅南岸海防的报告,某港船只来
踪去迹,还有电报密码等等。这招领使人对战争感觉顿然一松。谁相信这是
紧张年月!
这是什么时代?这是富有的时代。铁路股券上涨,铜铁股票上涨。某公
司开股东会议,董事长侃侃演说(词登《泰晤士报》):“吾人今日在此聚
首,乃为胜利而作绝大牺牲,且甘心而欣然作此牺牲。言及大不列颠帝国,
吾不禁欲引美议员毕德门之名句。彼云:生命仅为瞬息间事。如能为基督,
为正义,为自由而早死数日,亦强胜偷安苟活。故今谨宣布,本年红利五厘
计息。”真是一席慷慨演词。
但太子剧院前,一个耳聋的街头卖艺人,伺候门前排队买票的观客。警
报鸣了,人们四散了。聋子还低首用帽子讨钱。一抬头,人不见了。他丧气
地说,嘿,票买得可真快呀!自从陆军部宣布军官禁挂腰刀后,七十六高龄
的瓦铁尔先生,英国仅存的制刀剑匠人,也将发生了面包问题。在战争中,
你永不知道什么将告缺乏。不久,价值三十五先令以上的结婚戒指将由市上
失踪了。战时的戒指是划一的,愈窄小,新夫妇愈算爱国。但今天又发见一
桩贫乏,生理试验室里用的蛙大告恐慌。孟哲士特大学动物学系主任说,对
医学生,蛙的用处至广。最宜于研究心脏,肌肉,神经的构造。每年英国医
学校的解剖室至少需要十五万只。去冬奇寒,杀死若干,如今大陆(法、比)
来源又断,医学势受一大打击。
这是什么时代?这是仁慈慷慨的时代。伯明罕出了一个古怪善人,他沿
着几条穷巷按户往信箱里投金镑票,一镑的,十先令的,分用橡皮筋缠起。
吉姆街,阿思顿街即共投了百二十三镑,白灵顿社会服务所投了百十六镑,
圣马丁教堂五十七镑。直到今天没有人能查出这善举的来源。布瑞斯陀一个
老樵夫,每周末把工资中剩出的十先令交给红十字会,不等人追问姓氏,抹
头就跑。一个伤感的老太婆,一九一八为了庆祝停战协定,买了一瓶香槟酒。
二十多年来她不忍触那瓶塞,为了瓶上印着 “此酒担保确为大战时在法Rheim
(兰斯)酒窖中所酿,地距德战壕仅一英哩”,但如今,这瓶宝贝酒,她捐给第二次
大战的红十字会拍卖了。在这仁慈的时代,不但人与人之间有着温暖,人对
畜牲的爱怜也加倍往常。一个农夫硬要领着一匹栗色牡马进防空壕。警察和
纠察员不准,这农夫哀求着:“她曾经是一匹好跑马,我起誓她是。她见过
大场面。”人们围上来。警察态度益坚。这农夫的大粒热泪落了下来。“你
们多不讲理,如果她要碰点歹运,我可怎么办呀!”还有一个六十五岁的老
太婆,坚要住在东伦敦炸毁的残屋,楼顶透了天,窗户揭了盖。但她是百多
只无家可归的猫儿们的寄母。同她一样,这些猫也留恋着它们成天爬的台阶,
攀的屋角,它们熟识这条街的鼠洞。老太婆每晚特别升起火来,喂完了它们,
就带它们烤火,一只只猫对了那红火焰出神,舐着周身瓦石的碎碴。遇有警
报,她照例躲到层梯下,她的大批客人们也跟了来。清早,她的客人是五六
十只无家可归的灰鸽。它们的家原是教堂,但教堂也一样成为瓦砾。
对于同类,对于小畜牲,人都变得如此仁慈。至亲的骨肉,恩爱的男女,
自更要加重一分。多少母亲在轰炸下,把身子覆在她们儿女身上,情愿代为
受难。在人岛拘留中的德、意籍侨民,每月一次准会见囚在女集中营的妻子。
一个礼拜前,在作苦工之余,一个个便都采起野花来,预备在那甜美的一刹
那奉献给所爱。前天泰晤士河里飘着一具男尸。捞上时肿胀的背上,还刺着
“我爱娜拉”字样,和一颗用锁练缠起的心。
但这不仅是个仁慈时代。被炸出的房客正徬徨清冷街头时,房东还拉长
了脸催付房租。爱丁堡一个印刷局老板,因为巨厦里收容了三对难童难母,
竟起诉说有碍他独居的自由。而法学杂志警告塔桥一个仗义扶贫的地方法官
说,“只要合同未满期,无论房子全毁或半毁,房客须照付全租。如系每周
合同,自可于周末辞租。否则法律与人情绝不能混为一谈。”
我不是说过吗,这是个矛盾的时代,你有什么话可说!比方,下面这案
子你怎么判,去年开战前夕,三条德国船载了值一千万镑的英国货。货在伦
敦保了险。三条船在海上被英海军包围,自动沉了两艘,第三条逃回德国。
保险商究应否负赔偿责任?这案子到一年以后的今日还未有着落。案子明显
到双方都不须证人,单由法官耗费唇舌。这案子的辩驳书己积逾五十万言。
在罗马,古时用来囚基督徒(令与狮搏)的土牢,如今是法西子民的防空洞
了。希腊被侵前,英美考古学者刚发掘出一批古希腊文化的遗迹。战争爆发,
考古老头儿们又赶把发掘出的玩艺儿埋回土里去了。
新闻纪事报上一个读者问:既然德国汽油奇缺,英国也乐得俭省,何如
由德空军负责轰炸柏林,英国皇家空军自炸伦敦,以省往返海峡这一程的徒
劳。这是所谓直线逻辑。另一个说,只怕希特勒不遵守信约。
在这矛盾的时代,与其说一个民族好或是坏,伟大还是刻薄,何如捕捉
一点历史的垃圾。
一九四○年,十一月,十四日
(原载 1940 年 12 月香港《大公报》)
《血红的九月》
一两种本能
大轰炸的次晨,我踏了满地的玻璃碎碴,往伦敦中心区巡礼。三四架救
火车,还在向一古老巨厦射水,许多工匠,正在赶修马路旁损伤了的水道、
煤气管。停放救护车的小巷里,防空义务队员正在挖掘尸首。圣翟尔教堂诗
人弥尔敦墓上的石像,粉碎地倒在地上,圣保罗,这古老的圆拱建筑,平时
皇后雕像脚下总徜徉着野鸽无数的,如今已被标为“危险地带”了。一只“时
间弹”正落在它石阶前。我在那一方哩面积的银行区(英镑的堡垒)窄巷里
徘徊,英格兰银行门前是一个丑陋的大洞,最讽刺莫如保险公司的门脸也为
昨夜飞溅的钢铁穿个透天,斑斑的墙上,“火险”“寿险”的匾额还残留着,
多富象征性的一个讽刺!这个世界,东保西保,可是谁也保不了自己的险!
瓦砾的紧邻,才树起钢骨的一座货仓,泥水匠又在操作了。另一家幸免
的咖啡馆,女侍正屈了腰拭去门面上的灰尘。真是动人的英勇景象,破坏与
建设,矛盾但又同是人类伟大的两大本能。
防空壕显然成为内政部的难题了。煞神没认真光临前,就是放了警报,
壕里也仍是半空着,正如防毒面具还是少数人的随身装饰。没人相信卐字轰
炸机会在这么古这么美的大城下毒手的,所以伦敦的“防空壕”,大半就是
较大楼房的地窖,甚而第一层,比不上当日的南京,更不用说马德里。上礼
拜晚报登出一个被炸巨厦的照片,一只弹穿透了九层楼,笔直到底。当局到
今天还认为“深壕”没有必要,(南威尔士闲了成万的挖匠——矿工)但民
众的想法显然不同。“安德生钢板”并不足为安乐窝。近十天来,守法的伦
敦民众,不等擦黑(有的为抢地盘,甚而下午三点)即携妻抱子,买一站票
到地下车隧道里过夜去了。一摊摊的毛毯上,爬着乳龄小囝囝,攀谈着手里
打羊毛衣的妇人们。许多年轻的母亲,上次大战就是在隧道里保存下来的;
但杂在里面,偶尔也有壮丁。
二屠杀前夕
战虽宣了一年挂零,对伦敦八百万市民,这半月还不能不说是场突来的
噩梦。七号东伦敦大屠杀的前夕,我也还酣睡在这古城的好梦里。英国的天
气虽是一年长秋,这颜色的深浅和月份终还是有关联的,没有栗子白薯,伦
敦自有其初秋的衣裳。六号早晨,我坐地下车去海德公园,又穿到肯森吞花
园,我踩了大半天的落叶,澄黄而脆响。园里清道夫正辛勤地耙着,每耙成
一堆,即点把火,白烟带了牧草的气味在小树林间袅袅盘旋。贵妇人们的脖
颈间已围起小狐狸了,她们随身不离的狗,在树根处嗅个不停。秋在四季里,
是最富哲学意味的,风雅的工人也托了腮,对着树隙间银亮的巨象般的汽球
发呆。蛇湖边长板凳上坐了一些落魄的大陆难民,望着湖面上悠闲漂着的野
鸭出神。一长条法兰西面包,一个苹果,便解决了一顿早餐。
下午我还安闲地去地球戏院看红极一时的“雷岩”(ThunderRock),写
的是两个司灯塔的美国青年的苦闷,实在是两种世界观的比衬。在第一幕里,
那态度积极的终于往中国参加反侵略战争去了,另一个主角,
MichaelRedgrave(迈克尔·瑞得格瑞尔演)在后两幕里受着心理的折磨。出现在台上的,是九十
年前湖上沉船中维亚那一家的鬼魂,缠了他,逼他恢复对世界的热忱。感人
的是那个爱上了他的女孩,临回到鬼域前,抱了他说:“我多么羡慕你这个
活着的人!你有权利生活,有权利爱,有权利斗争……”
但刚演到第二幕,即隐隐听到外面放了警报。幕落下了,剧场经理由幕
缝微笑着出现,深深打一躬后说,“请原谅我来打搅,官家规定的,真没奈
何。我在此报告外面正有警报,观众如有人要往防空壕的,请即刻退席。”
纹丝不动的观众,照例报之以一阵自信的愉快的笑声,于是,幕一拉,世界
又回到剧中去了。
看完戏,在地下车站内候车时,人丛中,一个老太婆正在夸说她飞将军
女婿的战迹;扯住她手指的孙少爷不住地用尖声摹仿警报声,尤其那煞尾的
悠长叹息,颇得神韵。
挤进车厢,唯一的空座是一个中年妇人身边。我坐下不久,她突然在我
耳边说,“上帝祝福你!”我莫明其妙,就只好点头。她说,“你得说呀!”
红的眼睛,我嗅出强烈的酒味了。我想站起,但她把我盯得害怕起来。我只
好敷衍地说,“上帝祝福你!”她把手伸给我拉,拖了大舌头说,“现在我
已被祝福了。”招得同车的大笑。她又说,“说,上帝祝福天下的母亲们。”
我这时既挪不开身。而心理已为她镇吓住了。我也不能否认对这妇人的同情,
我又说了。她又伸过手来,大家也又笑了。她说, “我有三个儿子,你信吗?
一个在海军,两个在陆军。”她说,“我爱所有的人,英国人、美国人、德
国人、比国人……我都爱。”我只有苦苦地点头。她说,“哼,你一定没懂,
我再说,我‘喜欢’一切人,你懂了吧!”……幸好她早我一站下了车,但
似乎刚下车,一阵纷乱,她大约晕倒了。我的车也驰入黑洞洞的隧道去了。
三中古僧院
正吃晚饭时,警报又响了。我住的Hampstead(汉普斯特德)是伦敦地势最高的区域,
市中心的警报照例先鸣,远听轻盈如牧童在牛背上试笛;及后各区陆续响应,
越鸣越近,有如教堂的大风琴;但等我们紧旁的鸣起了,那声音才唤起死的
联想,又是个象征的讽刺;远东的,西班牙的,这回轮到伦敦了。
饭后上楼,把灯关上,推窗一看,交叉了长臂般探照灯的黑空,这时正
飘下照明弹数枚,徐缓灿烂,宛如烟火,把伦敦这古城罩上了层淡黄光辉。
云端银亮闪光的是气球,点点翘出的是教堂尖塔,大伦敦幽静森凉,如一中
古僧院。还正欣赏这幅画呢,冬冬,高射炮动手了。地上一把粉红的光亮,
到黑空就是朵橘黄的花。照明弹这时愈降愈低,也愈暗了,终缩成如刚熄的
烛捻;随后又一阵光亮,这回花是开在地上了,而且带着巨猛的爆炸。再一
刻,地平上烘起微紫的光来,一撮红的火焰随之由地上腾起,火越腾越高,
而左近新的火苗又冒了出来。这片红光把东南方圣保罗的圆顶和 King’sCross(国王十字架)车站的尖塔都描画出来。起伏不定的火苗,说明着地面救防的工作。
第二天才知道这便是东伦敦平民区遭殃的一晚。先说死亡四百,伤者数千,
后又估计是三百八,其中有五个是中国水手。
四地狱的夜晚
这是噩梦的开始。安全感的幻灭,普遍了全伦敦,贵族住宅区的南肯森
吞,作家猬集的Bloomsbury(布鲁姆斯伯里)和记者这半旷野的哈姆斯提草原,都掉了家
伙。八号那天早上,房东太太费好大工夫才为我泡出半壶茶,煤气微得像个
临终病人的呼吸。当晚是一个地狱般的夜晚,三次炸弹掉在附近,人几乎被
震下床去。电灯不着了,房东太太在楼下嚷“快逃下来呀!”早上,住在离
我仅五六分钟路的蒋、周二位来了。“全炸了,刚到楼下五分钟,倒霉了八
家!”随后,鲍觉民夫妇也提了包袱狼狈地来了,说昨晚外面闹得正凶时,
他们本还在玩牌,十点多刚上楼,突闻巨响,灯灭了,这时巡警紧促地打门,
要他们快逃,限五分钟,说这条街中了时间弹。他们还好没脱衣服,邻居很
多瑟缩在单薄的睡衣里。当晚被安插在一个学校里,席地打盹。清早官家还
备了茶水面包。
我上HaverstockHill(海沃斯提克山)街一看,家家铺伙都在扫门前的什么哪——不是
落叶,是碎玻璃。下午同住的胡明理兄(伦敦中国银行)回来说,行里一个
女打字员昨晚被炸死了,另一个还在失踪。死者的胞姐赴行里报领保险金时,
突然警报又鸣,本来逞了劲的她,这时睁大了眼,歇斯提里地嚷起来,直等
拖到地窖,她才哭出声来。
五牛津街的厄运
几天前的牛津街,还是伦敦市面繁荣的中心。为了十月一号消费税即将
开征,稍有积蓄的中下阶级,莫不争买过冬物品。杂在大陆落魄者一张张愁
苦的脸间,是一些笑容,胁下夹着大包小包的羊毛绳,胰皂等“存粮”,走
路的姿态似表露出幸免者的满足神情。店铺也认真悬出醒目广告:“消费税
即将开征,欲购各物从速。”我去买鞋,那售货员即劝我买一双敷余。鞋油、
鞋带,买一件,省一笔。“先生,省货价三分之一的税哪!”我心里怪不舒
服的,所有的战争,打前敌是穷人,抗枷也永是穷人!
但牛津街因此而繁荣起来却是实情。伦敦——或说全英最大的百货商店
如 BandH,JohnLewis,D.N.Evans 都在这街上。刚到伦敦就听说这条街右首
(百货商店所在)房租比左首的多不止一倍。提起 Evans 朋友都说那是“要
什么有什么的,由针线以至汽车、军火。”我打趣问,“棺材呢?”朋友坚
持说也有。我羞怯地进去一次,底层就够大的了,我没敢上楼。
然而,这闹市上摆摊的也不少。去年干电池缺货时,路旁多卖电筒和面
具匣子的,另外有以卖火柴或拉琴作幌子的乞丐。大轰炸开始后,牛津街并
未冷清,它还添了许多别致的生意,一种是“算命先生”。一个自称“精神
学家Chakara(齐卡拉博士)”的印度胖子,拉了黄绫道袍,在一家歇业了的店铺门垛
内,用恒河的智慧为伦敦时髦妇女们详卜吉凶——且一准吉多凶少。戴大耳
环的吉卜西巫婆坐在地上,夸说她洞知世界前后五百年。另一种生意是现实
的——雕银业大约买卖不旺,几个雕匠摆摊,当场为人在铜牌银牌上雕刻姓
名住址等,戴在身边虽有“家犬”之嫌,如果不幸炸死,认尸时却便当多了,
所以照顾的人把摊子挤得水泄不通。
这条充满了生命的闹市,十七号夜晚遭到了惨运。十八号早上,登在报
端的牛津街稀烂如“一·二八”战后的闸北,火在冒,救火车在激射。我赶
去想抚摸一下它的伤痕,但已不准行人通过。上面提到的三家大公司,一家
都未幸免。
但这厄运并不限于牛津街。
六阴险的玩艺
死亡的恐怖,是比死亡更为可怕。“时间弹”(TimeBomb:定时炸弹)在这场屠杀
里,是比毒瓦斯来得还要阴险。它也许掉在僻巷的垃圾里,也许是后园的榆
树下,异于那种令人脊骨出汗的“呼哨弹”,它时常是人不知鬼不晓地落下。
有人说是系在降落伞上,徐徐飘降如个天使——黑天使。也许记者执笔此刻
身边就有一颗。昨天我们附近就先后有过七次“无来源的爆炸”,这晴天的
雷,使人不得不怕,又无从怕起。上礼拜这种玩艺丢了不少,伦敦街道对我
本来就是迷宫,那天到处都拦起绳来:“内有时间弹,行人止步。”书店街
的 Charing Cross(烧焦的十字架)拦起了,外国饭馆区的 SohoSquare(索湖广场)也拦起了(包括顺东楼、上海楼等三家中国馆子。)昨天中华协会一带也过不去了。
征服这阴险家伙的是皇家工兵的胆略和精密,圣保罗大教堂便是
R.Davies 上尉和他五个助手保存下来的。
时间弹的恐怖,使我们这座百龄高寿的小楼的住客们也担虑起来,尤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