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住在顶层(三楼)的,每次这带一落弹,房子必大大打个冷战。前天去
紧邻的一条街看被炸的一片房子,去看的多是附近街坊,只见个个不住地摇
头,心下莫不生兔死狐悲之感。那以后,我们这位同当今首相是本家的房东
邱吉尔太太就不准我们在楼上睡了。我们每人收拾了一只小提箱,检出衬衫、
袜子、牙刷等日用品及各人心爱的小物件,手提箱成天放在门口,准备那 “五
分钟逃出”的通知来时带出。每天不等天黑,空中即动了手,如果不想到结
果,凭声音只有令人想到除夕——特别是北平的,因为鞭炮不断外,还有剁
白菜肉馅的。有一晚我们就真把它当成除夕,我们大开起音乐会。“我们”
是指一个学法律的印度青年,一个皇家音乐学院的高材生(意思是女生,)
一个匈牙利女孩,三个中国人。死亡在窗外咆哮时,印度女孩正唱着弄蛇曲,
继以之匈女的饮酒歌。另一位中国朋友蜷在楼角,膝盖上一具打字机,在打
遗嘱。七个通夜来,这三个国籍的六个游子就同滚在饭厅的地板上。午夜吵
醒我的,不单是高射炮与炸弹的酬答,还有那位睡在饭桌底下的印度小姐乡
思的呜咽。
写至此,外面警报又号叫起来了,声音同炸弹几乎同时,听,救火车出
动了,这是生死隔一层纸的日子,但是壮烈的。
中国同学六七月各经美回去一批,有几位还没抢到船位,但都安全;而
且大家日子比国内朋友过得应还舒服多多。记者自己是满知足,早餐还是传
统的腌肉鸡蛋,三餐一茶,没比去年少了一件。写这个,是请国内放心,越
南问题,我们政府一硬,这里我们也都挺了挺腰。
记者得钻洞去了,因为高射炮就在隔壁。明早又该抢着起早,去花园争
拾碎片了,正像除夕的次晨争拾祭灶神的青豆。但正如过了一年又一年,历
史也是川流不息的呵!“雷岩”里一个角色说,“生命?在中国才有生命,
因为善恶在交搏哪!”
伦敦,一九四○年,九月二十三日
(原载 1940 年 10 月香港《大公报》)
《银风筝下的伦敦》
照伦敦人口的稠密,老希动用飞机的量数,这古城的遭劫,不能算严重。
十一月六日邱吉尔首相公布的死亡人数,九月共四千五百名,十月三千五百。
然而这两个月里,大陆上几乎日夜派遣凶手过来,而且时常一天有十次以上
的警报。什么使伦敦死亡减少的呢?哪个认真相信是西寺的祈祷!是那埋伏
在全城各角落的高射炮手,放银风筝(气球)的,和冒了枪林弹雨在黑暗中
吹哨的纠察员,救护救火队员们。自然,主要是截迎的战斗员。
我管叫银风筝,因为它们不但有风筝的庄严,飘逸,而且在秋风中也一
样弹出铮铮响声。逢运气,黄昏时也许在什么空场上,看到一个徐徐下降。
这些巨象偶尔也会如星球般逾出轨迹。九月底,德国电台,即说有数只英国
气球,被飓风刮到瑞典,毁坏了二百五十座转电所,毁坏了一座无线电广播
台,害得火车误了点。在哥吞堡,气球的钢丝触着了该城无轨电车的电流,
黑空中画出一线闪亮。后来又刮到丹麦某城,落到一列客车上。那一次我才
知道银风筝如离开地上的执线人,能惹那么大乱子。幸好它不常逃学。
当它规矩时,它保护伦敦不成为华沙。德机永不敢低飞,那是说,他们
永无从瞄准。但这不是同放风筝那么容易。《新闻纪事报》的一个记者说,
在空袭伤亡名单中,气球人占很可观的数目,一旦风筝断了线,他们得摸黑
去找,不然那结果不堪想象。
高射炮手也是无名英雄的前列。
最初,德国也丢过数次传单。但这些传单发生的作用却正相反:它们变
成了募救国捐的工具。八月六号德机在东北部丢下希特勒劝降演词的全文,
红十字会把它们集起,卖一便士或两便士一张,不数分钟凑了十多镑。在威
尔士某地,行市每张贵到五先令。后来买者太多,幽默的英国人发起了“一
便士看一眼”,这下集资更多,一个人花两便士买了一张,竟募够买一百五
十枝烟卷的数目,烟卷送了军队。到十月二十四,当局开始警告传单收藏者,
说敌机近出一诡计,用小气球系传单一束投下,传单内藏炸弹一颗,拾者势
必遭殃。
我在英国第一次遇空袭还是六月七号,那时住在剑桥意大利人的家里,
距开战已八个月。那是我第一次欣赏剑桥的午夜,明暗的星光,剑河的流声,
鸡的叫,火车的爬,花草的香,人在篱笆下的啾啾。个个抱了“未完成的杰
作”的原稿,或什么纪念品。木乃伊般站在地窖里谈拖鞋,谈约翰孙博士。
次早房东先生(意文学讲师)筑起防空壕来。每堆起沙袋若干,必跳上土堆,
然后,突然跃下,用自己比成炸弹,试验洞口的安全。
但真正的空袭始自八月下旬,我由威尔士草原赶回伦敦后。德机丢弹的
种类并不太多,不外立刻爆炸与慢性爆炸两种。立刻爆炸的,有尖声嚎叫的,
细声打哨的,起火的,数种。对付时间弹的是那英勇的“敢死队”
(SuicideSquad)他们的功迹自圣保罗教堂那一着才彰显,实际这些英雄们
成天凭了机智、勇敢与死亡开玩笑。今早我去荒原散步,湖旁草坡的树上用
绳缆起了,黄牌子上在警告游人“内有未炸之弹”,然而四五个小伙子正站
在弹穴里,一锹锹地往外扬土。我们互招了下手。圣保罗那一弹,震惊了大
西洋两岸。这圆拱式的建筑拥有美国人们的宠爱。说它是伦敦的灵魂。那天
时间弹丢了一大片,记者不是走了个圈子吗?圣保罗门前再不罗鸽了。一道
绳子后,是个可怪的大坑。“未炸的”比什么都阴险。但三天后,是九月十
七,德威思中尉亲自驾车,把它运到 Hackney 草沼,炸了个百■深的大坑。
从此,“敢死队”在伦敦成为人所共知的赫赫英雄,竟致有人在货车后写上
那三个字来冒充,吃了一场官司!德威思中尉荣获了奖章,圣保罗教堂为他
们念了回焰口,并允战后为他们立座石碑,和威灵吞,聂尔逊的灵寝并肩。
一个受惠的电影院无以报,报之以“永远免票入座券”数张。
时间弹扰乱秩序的作用大于实际的危害,更头痛的是现丢现作的家伙。
究竟丢了几千几百吨,没人敢确言,但说德国曾有过一分吝啬,是扯谎。但
人的伤亡数目以外,建筑呢,邱首相说以眼前这比例,毁灭半个伦敦还需十
年功夫。军火工业呢,军需部长莫理逊说,损失仅百分之一的四分之一。但
市民遭遇的惨痛,却无法估计了。这方面,最凄惨莫如东伦敦。
愈是工业国家,这愈是定命的:穷人是战争的祭羊,因为他们的住处不
近铁道,便靠码头货栈,要不就是工厂。东伦敦便是这样个地方。平时挤窄
肮脏,战时遭殃。这一带除了英国工人家庭外,还是穷犹太及中国水手工人
麇集的地方。炸死还不太惨,惨的是那些遗孤。一个妇人由倒屋下拖出,她
等知道了她四岁婴孩健在时才咽的气,把悲哀托给了由军队赶到的丈夫。在
同时期,他丢了妻子,也丢了爹娘同兄弟,怀抱着那咧嘴哭的孩子。一个刚
结婚三周的新娘,一手抓了只老鼠,直直在她被炸的家宅旁站了一天一夜。
半疯癫地对那老鼠说:“你一定是他派来的。他埋在哪儿?呵,你会说话有
多好!”她的新郎刨出时,样子已吓人了。她也还是埋了四十八小时才被刨
出的。但她丈夫刨出时,已无气儿了。记得一九四○年春间肯特郡第一个被
炸死的平民,画报上把他自幼的像片全登出,报纸当大新闻标题。这回空袭
方失去了它的浪漫性。东伦敦开始西移,大东楼听说还逞强开着,中国水手
公寓也没移动,但华侨洗衣作可大半结束。至少十二个华侨葬身在这阵闪电
里了。
轰炸时,还有许多趣事。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乱砖中埋了四日夜。拆卸
队发见她后,问她痛吗,仰卧在重梁下的她,还照平时礼数说: “谢谢先生,
我很好。”大家把砖石清理出点路子来,才问她要什么。他们喂了她五杯热
茶,六小时后,横在她胸上的梁木才移开了。她抬上布床后还说,“瞧,我
手表打破了,是生日祖母给的呢!”还有一对夫妇带子女两人躲在防空壕里。
一个炸弹刚好正落在壕上,后面的钢板都已震去。所幸老少安全,那七岁的
儿子是埋在土下五尺深。他父亲把他抱上,他揉揉眼说,“爹爹,你开玩笑
手太重了。”他以为是个游戏呢!还有一座教堂正举行婚礼,周围连落了三
个吹哨弹。新娘戴完戒指,得由客人扶出教堂。一看,停在教堂门口的汽车
不见了。他们双双走回家中去招待客人,汽车是由旁边砖堆中刨出来的。那
天,听说一个燃烧弹落在皇家战争博物馆,几乎把张伯伦与老希合签的《慕
尼黑协定》烧毁。还有一对老夫妇的尸首掘出后,老太婆手中还握着一封信,
日子是一八八二年七月某日。是一个教士道歉不能来赴她的婚礼。战争使老
年人尤其感伤。
但炸后的伦敦难题太多了,顾不及这些穿插。活着的得吃,炊饭的煤气
没了;得喝,自来水流成河;得住,房子成瓦砾。那时伦敦一阵紊乱,而舆
论界却并不放松政府。《新政治家》上有一长文描述难民之无助,和官府办
事之迟缓。譬如派来疏散的大汽车走错了地方,鹄候的妇孺空等了一天,飞
机又来扫射。一位八十岁的老太婆,由市政府推到救济会,又走了三哩到另
一慈善机关。所有她要的只是一笔路费,乡下有戚友答应收容她。舆论界攻
击的是难民不应靠慈善款维持,政府应负责任。到十月底,“难民养济金”
分配办法规定了。一个四十以下的妇人如丧失丈夫,每周领十五个先令六便
士。到她四十以后,周领二十二先令六便士。孩子的补助金:第一个领八先
令六便士,第二个六先令三便士,余每名五先令,男子因空袭残废者,住院
期间每周二十五先令六便士,出院领三十三个先令。且据说随报随领,绝不
迟延。难童的安插也有了办法。这些孩儿由戚友收养,由官家补助至十六岁
为止。每家寄养一名难童,周可领十先令,余每名八先令六便士。且在原则
上,这里平民因空袭所遭损失,系由政府照数赔偿。不过除非赤贫的,余多
展至战后赔。譬如我住处的玻窗烟囱就全震碎。房东太太报完区议所才动工
的。她希望不久收到官家一张支票。伦敦某区还倡议空袭丧命的市民,殡葬
途中,应准用国旗裹尸。总之,九月初的紊乱迟误,政府在尽力挽救了。且
有保险公司举办“一先令保一百镑”的空袭险。年入四百镑以上的中产阶级,
政府也给了损失赔偿的保障。
在最漆黑的日子,伦敦还能笑。破屋栋、送奶车、举重机上全悬着饱历
风霜的国旗,颓壁上画着种种谐句。这其间,有一个问题值得注意,是唐宁
街与地方政府合作的密切。这是疆域小的好处。即使这么紧密,罅隙还是难
免的。譬如救济金的支配,防空壕的挖法,就常起纠纷。
自然,安插了人,还得清除街道。这问题也并不简单。我们的街道譬如
弥勒佛的肚皮,炸个大坑,不过飞起几丈尘土。人家的复杂不下干活人的五
脏,水管、煤气管、这个那个的境线,平时是便利,战时是弱点。一个未伤
人的炸弹很可以使一可观的面积停了水电,断了电话,没了地道车。当伦敦
上空在交手时,伦敦地面上,千万机匠把身子半插在地下,耐烦地修整着那
些肠肺。兵士们把枪搭起架来,跳进被炸的房舍帮忙拆卸清除——一个需要
胆智的活儿。三个月来,伦敦不知扫出几千吨碎玻璃。有巨厦的贵重厚玻璃,
有教堂的古老彩色玻璃,也有平民住屋的廉价普通玻璃,真是个大汇合。这
些据说如清理重炼,人工需耗甚巨,所以大部分命运是抛弃了。而且眼前玻
璃的需求并不太大。许多不需窗展的店铺(如银行)多用木板搪起。牛津街
的大百货店,浅黄木板中嵌以一方小小玻璃,像煞我们的宫灯。破房拆下的
钢骨是有用的——铸成炸弹还敬柏林。也制成防空壕里用的双层床。
警报的放送,也经过几度周折,最初,很少人理会警报的重要,而且,
似乎愈放警报,街上仰头观望的人愈多。直到闪电到来,人民又开始怪官家
放得迟。一个记者说,威尔士某酒馆有个穷酒徒,善学飞机丢弹声。说谁请
他一杯威士忌,即学一次。学完人问他,警报声呢,他说,没放警报。《新
闻纪事报》上读者来函栏登了许多质问的信。一个说,“昨夜三点,我在床
上足足听了二十分钟轰炸声,为什么一声警报也没响?”一个说, “依常例,
我们的警报总比炸弹迟二十分钟。这是否也得经过一番等因奉此才放?”又
有人抱怨放警报解除时敌机正丢着弹。还有人嫌警报拉得太长,太难听。邱
首相有同感,在下院说,得缩短这鬼嚎。不久,当局又发见勤放警报对于生
产——尤其军火制造损失太大。八月二十三日,安德生部长在下院宣布“屋
顶巡风”办法。把普通警报作为 Alert①,俟敌机临上空始由巡风人摇铃通知,
作为紧急警报(Alert:预备警报),如此,军火工人既不误工,又可放心安全。这些巡
风人,又是一批英雄。风打雨淋,他们眼睛不能离开云天。看着弹落,看着
火烧,他们担负脚下数百同胞的安全。某工厂便有这么个挡前阵的巡风人,
不幸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殉了难。厂家通知死者妻子的信是这样写的:“你
的丈夫是人中领袖。他事事跑在前面。他什么都先干事后讲话。在工厂中,
在运动场上,他都是第一。当本厂征求屋顶巡风人时,他自然又是第一个告
奋勇。终于当一颗炸弹投下时,他第一个看到。”
另一颗卫星是那些戴钢盔的“纠察员”,他们的功绩日报歌颂不尽,而
且他们配。年在六七十的老头老媪时常看见。当警报放了时,我们往地下室
走,他们得在街头吹哨,促路人找掩护。“一个空袭纠察员必须勇如狮,强
如阉牛,机警如袅鸟,耐烦如毛驴,辛勤如蜜蜂。”这是他们理想的 “更夫”。
他必须随时准备“挨炸,挨跌,活埋,粉身,压扁。他随时得当干奶妈,产
婆,郎中,抬埋的,募捐的。他得活泼而驯顺,有时且得聋哑,甚而失知觉,
当人们抱怨时。”想想冬夜的黑,冷,这些年迈市民的义勇实可佩服。自然,
中年的纠察员占大半。譬如我们这街一位罗博森先生,他年纪是五十三,与
老伴跟前有两男孩。早上七点半,他就到邮局当差,战前四点半即可下公事
房,如今要作到五点。下了那个班,就值这个班。闪电来后,好些日子罗博
森先生二十四小时内,仅睡上二三小时的觉。他巡街,扶老弱进防空壕。但
有一天,他巡街回来,自己的房子炸完了,妻同一个孩子受伤,另一个孩子
丧了命。悲痛自是当然,但第二天罗博森先生又当值了,吹着哨,催人们掩
护。
还有浇灭伦敦大火的英雄们。六万救火员中,上月底止,殉职的已逾百
名。是既苦又危险的差使。烫死,砸死,种种可能的意外。伦敦市民对他们
感激至深。
专任的纠察员每周领三镑。因职受伤准照支前二周薪,出院后,已婚周
领一镑十三先令,单身汉周领一镑。这总算是份保障,但舆论界感觉太薄。
尤其有些地方遇纠察员受伤,薪金立即停付。而且供职还须自备救火唧筒等,
出差自备车费。至十一月初,政府动手改善了。殉职的每名准领葬费七镑半。
受伤的准续领十三周薪金。政府并立发钢盔雨衣等必需品。而且开始训练一
批后备员随时补充。
但开仗以来,英国空袭难题最棘手的莫如防空壕问题。即把这问题视作
一个中心的社会问题,也不为过火。因为它涉及安全,健康,纪律,道德,
也即是支撑闪电的实力。一切改革都来自经验。在战时,知过即改是胜利保
障。英国对言论自由是还尊重的,对人民也不如五卅之轻于弹压。这防空壕
是个测验:证明英国人民绝对需要什么时,政府就非给不可。可庆幸的,是
政府给了。
回想九月中旬安德生当部长时,千百伦敦市民携妻抱子,夹了被卷,佯
买一站票往地道车里挤,而部长在警告着:地道车系交通工具,绝不纵人民
当防空壕使用。仅仅两个月,全市地道车每日四点后成为合法的避难所了。
再不需买票,有几道,还停了车专为避难用。这是人民一大胜利。新内政部
长,工党红人莫理逊竭力讨好。地道车自十月十九号,有宵夜早点卖了。十
月二十号起,第一批两千只双层床架起了。于是,纸牌玩起来,难民带来种
种乐器,地狱变成了天堂。十月底,西寺的地下室设起简便图书馆,映起教
育 电 影 , 北 伦 敦 一 个 地 下 室 还 有 了 一 张 报 纸 , 名 叫《 瑞 士 草 屋 人 》
(SwissCottager),地距记者所住仅隔一站。第一期社论是论“打鼾”,文
有“本站睡有千五百位难友,打 呼者至少有千六百五十人。”某通讯员谓 “昨
晚一美丽女郎距我仅六寸。我正欣赏这朵睡莲时,她忽然鼾声大作,使我大
为幻灭。”编者末尾加按语三:“汝应称幸知足。普通男子欲尝此幻灭,尚
须先入教堂行礼。”这新闻纸出现后,美国耶鲁大学图书馆闻讯即请按期索
寄一份。这个礼拜,卫生部为避免传染病流行,开始分赠防菌药糖,并在地
下室举行教育演讲及宗教礼拜。一个可以成为官民冲突的悲剧,转瞬变成一
个坚定民心普施社教的机会。这是民主政治的胜利。
不必隐饰的,是如我们一样,英国在某些事上暴露着准备的缺少,她对
于防空壕的计划,与事实差得太远。《每日工人》攻击“安德生地下室”是
为钢铁商找买卖,而未顾及人民本身的利害。这个记者不敢确言真否,但内
政部对“芬斯倍瑞方场深壕”的牵制,如批驳他们筑厕所,说明,如不是有
更深的作用,也必以为空袭是数分钟即了的事。
战后我推测必有大量小说以防空壕作背景,为了它本身,就充满了浪漫
性。这是怎样一个大汇合。一个醉徒跑进某处防空壕,嚷说:“呔,我乃希
特勒遣来的航空降落兵是也。你等全已在我掌下,动者我即开枪。”并在口
袋中比画,把避难的妇孺吓得乱叫。还是一个熟识妇人认出他来,打了他一
巴掌。这人醒后被罚两镑,附诉讼费十五先令。有一地发见成帮的流氓。还
有一个难免的现象,地盘的霸占。小小窃案也是习见的,尤其每人手提包里
必有点宝贝。这里躺着打大呼的男子。难怪他们白天开着货车或造着军火,
晚上一伸腿,身子下面是硬巴巴的水门汀。但有三百难友,十个打呼的即可
搅得全睡不成。所以难友们自动轮流派一个人当“摇打呼者”,一闻呼声立
即跑过去推他一把。这里也睡着国难不忘美容的女书记女店员。睡前照常用
发夹把头发卷成乱蛇,用玉容油润了她们的粉颜,擤干净了鼻子,早晨上班
前,还先染染手指甲。
打呼的少爷和染指甲的闺秀在一片地上起卧,故事自是难免了。“小姐,
您睡得暖和吗?”随之,把自己的大衣盖在陌生女子的身上了。没有人拒绝
殷勤,尤其头上雹子般落着炸弹时。伦敦已经流行了“防空洞的情歌”。一
首是:“当你来时,有如警报之狂歌。我心怀不住鸣着紧急。我爱,你把我
惹得稀糟,非加救护不可,虽然我知道我未被损害。你允否以一愉快的解除
招呼我?点上你眸子的蓝光?我爱,见你以后,我如何恢复常态!”
结果呢,是教堂生意兴隆,防空洞常常权充洞房。
纽约一个哲学家,立在大西洋那岸赞赏着:“汪洋那方是欧洲,也即是
地狱。海水爬着涌着,填补着掘蛤者留下的足印。月亮由海面上升了。我确
知地狱过后,宇宙的空间潮汐将梳平时间的沙滩。新的掘蛤者还将来到——
也许还是更好的。”
天祝福普世的受难者。
一九四○年,十一月十六日,于伦敦
(1940 年 12 月原载香港《大公报》)
《血肉筑成的滇缅路》
罗汉们
有谁还记得幼年初初涉足“罗汉堂”时的经验吗?高耸的石级,硕大的
飞栋,乳鸽雏燕啁啾在阴森黑暗的殿顶,窸窣着翅膀,而四壁泥塑的“云层”
上排列着那一百零八尊:盘膝而坐的,挺然而立的,龇牙笑的,瞪眼嗔怒的,
庄严、肃穆、却又诙谐,一种无名的沉甸压在呼吸器官上。
旅行在崭新的滇缅路上,我重温了这感觉。不同的是,我屏息,我微颤,
然而那不是沉甸,而是为他们的伟大工程所感动。正如现代人对蜿蜒山脊的
万里长城惊愕得倒吸一口冷气,终有一天我们的子孙也将抱肘高黎贡山麓,
叹止地自问:是可能的吗?九百七十三公里的汽车路,三百七十座桥梁,一
百四十万立方尺的石切工程,近两千万立方尺的土方,不曾沾过一架机器的
光,不曾动用国库的巨款,只凭二千五百万民工的抢筑:铺土,铺石,也铺
血肉,下畹段(下关至畹町)一九三七年一月动手,三月分段试车,五月便
全路通车。
你不信,然而车沿怒江岸,沿梅子箐驶过,筑路的罗汉们却还在屈着腰,
在炽热的太阳下劳作。车驶到脚前,他们才闪开,立在那陡岩绝壁的新缺口。
山是巉嶙森凛得怕人,亚热带古怪的藤蔓植物盘缠在硕大的木棉蜂桐上宛如
梁柱。汽车爬坡时,喘嘘也正如你我幼年登罗汉殿石级时那样吃力。而密如
蚂蚁的筑路罗汉们:秃疮脑袋上梳着小辫的,赤背戴草笠的,头上包巾颈下
拖着葫芦形瘿瘤的,捧着水烟筒的,盘坐捉虱的,扶着犁耙的,一个个站在
路边,或蹲在山脚,定睛地望着。(嘿,悬崖上竟跑汽车了,他比坐车的高
兴!)罗汉们老到七八十,小到六七岁,没牙的老媪,花裤脚的闺女。当西
洋囝囝正该在幼稚园拍沙土玩时,这些小罗汉们是赤了小脚板,滴着汗粒,
吃力地抱了只簸箕往这些国防大道的公路上“添土”哪。那些羞怯的小眼睛
仰头望到我时,那直像是在说:
“你别嫌我岁数小,在这段历史上,至少我也搓了一把土呀!”
桥的历史
挖土铺石凭的还仅是一股傻力气,桥梁和崖石才是人类血肉的吞噬者。
异于有钢架的火车桥,公路的桥梁时常是在不知不觉中便滑过去了。有一天,
也许你会跨过这已坦夷如平地的横断山脉,请侧耳细听,车轮下喀吱吱压着
的有人骨呵!长城的修筑史已来不及搜集了,我们却该知道滇缅路上那些全
凭人力搭成的桥梁是怎样筑成的。并不是“上帝说有桥,于是就有了桥。”
每座都有它的惨淡来历,像胜备桥下桥基时,先得筑坝,把来势凶猛的江水
迎头拦住。然后用田塍上那种水车, 硬一
几十只几百只脚昼夜不停地踩, “瓢”
一瓢地把江水淘干。然后还要筑围坝,最后下桥基。下桥基的那晚,刚好大
雨滂沱,下一次,给水冲掉一次。这时,山洪暴涨了。一千多桥工,为了易
于管理,是全部搭棚聚住在平坝上的。江水由边缘涨到他们的棚口。后来侵
袭到他们的膝踝。可怕的魔手呵,水在不息地涨,终于涨到这千多人的胸脯。
那是壮烈凄绝的一晚:千多个路工手牵着手,男女老幼紧拉成一条受难的练
索,面着这洪泛(液体的坟土!)绝望地哭喊。眼看它拥上了喉咙,小孩子
们多已覆了顶,大人嚎陶的气力也殆尽。身量较高的,尽嚷“松不得手呵!”
因为那样水势将更猖獗了。——半夜,水退了。早晨,甚而太阳也冒了芽。
但点查人数的结果,昨夜洪流卷去了三四十个伙伴。
有怨言吗?不。工程处的梅君告我,第二天他亲耳听到一个路工一面晒
着浸湿的裤褂,一面自言自语着:“怨谁呢?我谁也不怨。这就叫国难呀。”
如果有人要为滇缅路建一座万人冢,不必迟疑,它应该建在惠通桥畔。
怒(潞)江在全国河流中踞势之险巇,脾气之古怪,读者或已闻名了。《禹
贡》里的“黑水”据说就是它,老家在西藏包河老,经西康循念他翕嵚和柏
舒拉嵚而入滇,宇宙间一条巨蟒,东岸屏念他翕余脉的怒山,西岸便是三小
时害得汽车呜咽喘嘘的高黎贡山,(属喜马拉雅山系,来头自也很大!)山
巅虽然有时披雪,躺在山麓下的怒江,温度却时常在一○五度,有时热到一
一八度。而江流多险滩,水质比重又轻,既无舟楫之便,即想利用江水冲运
木料也不易。当惠通桥未修成时,每年死在渡江竹筏上的人畜不计其数。谢
谢缅侨滇籍钜商梁金山氏(永昌人),他在民国二十年便捐修了一座铁索桥,
造福往来商旅,功德无量。惠通桥工程虽浩大,还仅是沿用旧墩,加强原有
载重力而已。但其艰险情形,听了已够令人咋舌的了。
惠通桥的铁工是印度人,木工是粤人,石工多是当年修筑滇越铁路的云
南人,(他们每个都有一堆陈旧掌故)。但还有并无专技却不容泯没的一工,
那是“负木料者”。为了坚固桥身,非使用栗木不可,十个月修桥,有半年
时间都用在搬运木料。如果栗木遍地皆是,自然就没有什么神话意味了。然
而栗木稀少得有如故事中的“奇宝”。它们长在蛮老凹(龙陵属),藏在原
始的深山密箐中。七八天的路程,摸着悬崖,在没人的鬼剑草丛中钻出钻入,
崎岖得不可想象。半年来,有近百人常川在蔽不见日的古森林中,披荆斩棘
地四下寻觅,砍伐下来,每天经常有几百人抬运好沉重的栗木呵,每十五个
人搬运一根:七个抬,八个保驾。这样搬了一千根,才筑成了这座驮得动钢
铁的桥。
筑桥自然先得开路。怒江对岸鹰嘴形的惠通崖也不是好动的家伙。那是
高黎贡山的胯骨。一百二十个昼夜,动员了数万工人才沿那段悬崖炸出一条
路,那真是活生生一幅人与自然的搏斗图,而对手是那么顽强坚硬。一个修
路的工头向我追述由对岸望到悬崖上的工人时,他说“那直像是用面浆硬粘
在上面一样,一阵风就会吹下江去。”说起失足落江时,他形容做“像只鸟
儿那么嗖地飞了下去。”随之,怒江自然起了个漩涡,那便是一切了。但这
还是“美丽”点的死呢。惨莫惨于炸石的悲剧了。一声爆响,也许打断一条
腿,也许四肢五脏都掷到了半空。由下关到畹町,所有悬崖陡壁都是这样斩
开的呵!
一个没声响但是更贪婪的死神,是那穿黑袍的“瘴毒”,正如地狱里有
牛头马面,土人也为这神秘病疫起了许多名堂。如龙、芒段的双坡,放马厂,
芭蕉窝等地,据说是流行着:(一)泥鳅痧——症象同一般发痧,腹痛,土
治法是把胸脯刮出红筋。但红筋若翻过肩膀,生望便濒绝了。(二)哑瘴—
—发烧,把手放到脑顶上,都觉发烫。随后又发冷。渐渐神志昏迷,不能讲
话。据说患者延三天必死。(三)肛疔,一位路工指导员(沙君)曾染此症,
病象是骤冷骤热,呕吐昏晕。沙死后发见他肛门内有菜子状疹豆。(四)羊
皮痧——头痛,皮肤起红点,燃之火,噼啪作响。及红点一黑,人即完事。
另外,还有无数种的神秘症象。总之,永昌以南的路工死于瘴毒的数目很可
惊人。如云龙一县即死五六百,筑梅子箐石桥的腾越石工二百,只有一半生
还。
虽然有些人武断地否认瘴毒的存在,直谓为“恶性疟疾”,而许多云南
朋友又把这“五彩虹氲”“如一股旋风,腾地而起,”说得那么俨然。记者
以不谙医学,不便作肯定的论断。但只要看看边地筑路工人的生活情形,即
知死亡以种种方式大量侵入,原是极其自然的。这些老少英雄们很多是来自
远方的,像蒙化、顺宁、腾冲。公路并不经过他们的家乡——时常须走七八
天的路才到。他们负了干粮(还有没粮可带的穷人,白天筑路,晚上沿门讨
剩饭。)爬山越巅地走到工作地点,便在附近的山坳里扎了营。地势是低洼
毒湿的,四面为巉岩围起。一路上,山箐里每片炊烟都是由这些“棚”中腾
起。那实在只有两根木棍作支架,上面散铺着树叶,湫矮到仅容一个人“钻”
进去。遇到阴雨,那实在和露宿分别无几,而赶工的时期刚好多在雨季。那
小棚是寝室、厨房、又是便溺坑。摆夷路工作为炊饭燃料的是捏成饼形的牛
粪。
这便是为烈日晒了一天的罗汉们,晚上憩息之所呵!
历史的原料
爱听故事的,这条路上可有的是——只是每个似乎都和死亡结了不解
缘。您不怪记者太煞风景吗?令人激奋的不是没有,像龙潞段上那位老秀才
张万有(梁河土司辖境的汉人),年纪已快六十了,带着儿孙三代,同来修
路。放工时,老先生盘膝坐在岩石上,捋着苍白胡须,用汉话,摆夷话对路
工演讲这条国防大道的重要,并引用历史上举国对抗暴力的掌故。他不吸水
烟筒,但喜欢闻鼻烟。生活是那样苦,他却永远笑着。他是用一个老人的坚
忍感动着后生。在动人的故事中,这是唯一不令人听完落泪的了。但到了保
山,我才知道连这位老头儿也为瘴气摄去了。临死,他还望了望那行将竣工
的公路,清癯、皱纹的脸上,浮起一片笑容。
沿途我访问了不下二十位“监工”,且都是当日开天辟地的先驱者。追
述起他们伙伴的惨剧,时常是忍不住淌下泪来的。工作太疲倦,因昏晕而掼
下江的,误踏到炮眼上,崩成粉末的,路面距山脚是那样悬高,许多人已死
掉,监工人还不知道,及至找另外尸首时,才发见一滩臭皮囊。像去年四月
二十五日,腊猛梅子箐放工资时,因道狭人多,竟有路工被挤下江去。等第
二天又有人跌下去时,才在岩石缝隙发觉那走在前边的。
残暴无情再莫如黄色的炸药粉,它眼里没有壁立千仞的岩石,更何况万
物之灵可不经一锤的人!像赵阿拴明明把炮眼打好,燃着。他背起火药箱,
随了五个伙伴说说笑笑地往远处走了。火捻的延烧本足够他们走出半里地
的,但谁料到他背后的火药箱漏了,那粉末像雪山蛇迹般尾随在他们背后。
訇地一声,岩石裂响了,他们惬意地笑了。就在这时候,火却迅速地沿了那
蛇迹追踪过来,而且直触着了火药箱。在笑声中,赵阿拴同他的伙伴们飞扬
到空中,纷纷落下江心去了。
更不容埋没的是金塘子那对好夫妇。男的一天挣四毛,打炮眼,女的三
毛,工作是负火药箱。规定每天打六个炮眼,刚好日落西山,双双回家。
有时候我们怪马戏班子太不为观众的神经设想,而滇缅路上打炮眼的工
作情形如果为心灵纤弱的高贵人看到,也许马上会晕绝吧!想在一片峭岩绝
壁上硬凿出九公尺宽的坦道,那不是唾手可成的。打炮眼的人是用一根皮带
由腰间系住,一端绑在崖脚的树干上,然后,人如威尼思桥上的竹篮那么垂
挂下来。挂到路线上,便开始用锤斧凿眼。仰头,重岩叠嶂,上面是衬了蓝
天的乔木丛草,下面江水沸锅那么滚滔着,翻着乳白色的浪花。人便这样烤
鸭般悬在大地的墙壁上。待一锤锤把炮眼打好,这才往里塞炸药。这并不是
最新式的爆炸物,因而在安全上是毫无保障的。为了防止它突然爆响,须再
覆上一层沙土。这才好燃,而且人要矫猿般即刻攀到崖上。“拔河”工夫慢
了一步,人便与岩石同休了。
那一天,这汉子手下也许特别勤快。打竣六个炮眼,回头看看,日头距
峰尖还老高的。金黄色的阳光晒在大龙竹和粗长的茅草上,山岚发淡褐色,
景色异常温柔,而江面这时浮起一层薄雾,一切都在鼓励他工作下去。
“该歇手了罢!”背着火药箱的妇人在高处催着他。她本是个强壮女人,
但最近时常觉得疲倦,一箱火药的重量可也不轻呢!
他啐了口吐沫,沉吟一阵。来,再打一个吧!
这“规定”外的一个炮眼表征什么呢?没有报偿,没有额外酬劳,甚而
没人知道。这是并没读过书知过大义的一个滇西农民,基于对国家赤诚的一
份圣洁供献了。
但每个人的体力和神经毕竟有限,而自然律原本无情,赤诚也不能改变
物理因果。
这一回,他凿完了眼,塞完了药,却忘记敷上沙。
訇地一声,没等这个好人爬远,爆炸了,人碎了。而更不幸的,火星触
着女人的药箱。女人也炸得倒在崖边了。
江水还浩荡滚流着,太阳这时是已没山了,峰尖烘起一片红光,艳于玫
瑰,而淡于火。
妇人被担到十公里外工程分段的茅屋里,她居然还有点残息。血如江水
般由她的胸脯胁缝间淌着,头发为血浸过,已凝成为稍粘的饼子。
过好一阵,而且就在这妇人和世界永别的前一刻,她用搭在胸脯上的手
指指腹部,嘎声地说:
“救救——救救这小的。……”
随后,一个痉挛,这孕妇仅剩一缝的黑眼珠也翻过去了。
这时,天已黑了,滇西高原的风在旷古森林中呼啸着,江水依然翻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