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宛如用尖尖牙齿嚼啃着这悲哀的夜,宇宙的黑袍。
有一天你也许要旅行这条血肉筑成的公路。你剥橘子糖果,你对美景吭
歌,你可也别忘记听听车轮下面喀吱吱的声响。那是建筑一段光荣历史不可
少的原料。
(原载 1939 年 6 月香港《大公报》)
《鲁西流民图》
津浦干线由兖州向鲁西伸出一只短臂直达济宁,这是距灾区最近的一座
城。
由车站向四周看,济宁可说是整个地浸在汪洋大水里了。不错,我们还
看得见树梢,甚而屋顶,但屋顶旁边却可以航行丈长的大船。用这银亮亮的
一片作背景,栖在站台上,栖在铁轨旁,田塍上,郊野坟堆上的是一眼望不
到边的难民。虽然站台旁搭有几座大席棚,但难民太多了,那惠泽只有极少
的一部分幸运者得以享受。任你向哪处走,地上都免不了肮脏的屎迹。在那
上面,就铺着草卷,席头,破被,蜷伏着无精打采的人们。饥饿夺去他们奕
奕的目光,也夺去他们生存的魄力。大头瘦脸的婴儿抓着松软无乳的奶头,
非等绿豆蝇叮得太厉害才哭叫一声。苍老妇人扶着拐杖,阖目想念着她几代
创建的家园。八十岁的老翁仰头只是“天哪天哪”的叹息着。远地航来的船
只靠了岸,又一批家亡人散的流民挤上站台。
我走近难民丛中。即刻成为他们无告的眼色的集中点了。一个中年妇人
走近,就跪在地上,哭啼着说:“大爷,我的号码丢了!”她以为我是放赈
的。一个蓬头削瘦的老媪也向我叩头,说她是个绝户老妈,家里房塌了,要
我给她找个薄木棺材。铁轨旁一大簇人翘首等着火车。当我走过时,杂乱的
声音中一个戴宽边草帽的男子向我发出:“大爷,车啥时候来呀?”一个老
翁伸出颤颤的手指向我说,“你可不准把我们卖给洋人呀!”几百只、几千
只失了光芒的眼睛向着铁道那端时刻瞭望。他们希望都寄托在那辽远的铁道
尽头。他们想运走以后,一定可以睡在房顶下。
手枪队长蹲在铁道旁正喂一个红衫的幼儿。据他说,每天都拾着几个这
样迷失的灾童。不知是有意无意,他爹妈把他丢在路旁。他啼哭了一个整天,
这时,他已声嘶力弱了,蜷卧在地上。脸上泪痕又沾满了泥渍,耳叶后贴着
一块膏药。他弯着泥污的腿,张大了口,吞喝着米汤,一只小手扶着碗边,
另外一只还牢牢地抓住半个馍馍,不时狼狈地向嘴里塞。队长随喂随问他“姓
啥?”他仰起头来茫然看看四围的人,就又扑向那碗米汤,眼看着赤裸的小
肚囊填满了食粮在鼓动着。吃饱了以后,队长又轻拍着他问:“你姓啥?”
这回他有点力气了。他眨着小眼珠,向四周审视了一下,哇地哭起来:“我
妈呢?”没法,队长令兵士抱着这无主小孩在人丛中喊问:“这是谁家的孩
子!”许多难民摇头,自语着“谁家的孩子谁也不敢认。认了吃啥?”
车站那边有人肩负着白口袋走过,许多难民都尾随在后面跟来。走到一
块铺有草席的空地,负白口袋的人住足了,口袋里倾倒出来的是黑馍馍。一
袋袋地,不一会就成了一座小山。四围的人加厚了,各色苍蝇也闻味成群飞
来。它们倒抢先伏在馍馍上面了。一声号令,难民的组长依次走近草席。分
发馍馍的兵士便一五一十地数着,掷向个个口袋嘴里去。组长睁大了眼睛点
着数,难民组员在人丛里也不放松地守着。少了一个馍馍在他们是受不住的
一桩损失!
一个新由鱼台逃上来的老媪用破衫前襟领到她的馍馍了。半月来,她曾
固执着要死守家园。她空肚喝了四天的冷水,最后才被人硬拖上船。她倚着
铁道旁的电灯杆不停地发抖。她闭着眼,抖着,嘴里念着:“我七十八岁的
老婆,受这个罪!”即至黑馍馍放到她怀里时,她用枯柴般的手牢牢抓着,
死命地向嘴里填,胸脯的瘦骨即刻起了痉挛。她恨不得一口全都吞下去。旁
边有个妇人劝她慢些,她勒紧了衣兜,狠狠地看了那妇人一眼,以为是要抢
她的那份。
远远地,走来一个白须老人。许多难民指着说,“俺们老爹来了。”老
人用铁锹作扁担,一边挑着一个竹篮,一边是书册。他拈着胡须,叹着气,
走近难民丛中。他放下了担子,用慈祥怜悯的眼光向四下看看,说“唉,你
们夜里冻得够受呵!”然后就打开书册,捧着对难民诵读起来。他诵的是“关
帝君血泪救劫文”,劝难兄难弟要忍耐,要相亲相爱。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热
烈的宣讲员。他用修长的指甲比划着,用嗄嘶的声音念诵。腿随着头部也颤
抖着。他诵到黄水大祸,人畜死亡时,两行老泪就沿着脸上松懈的皮淌下来
了。他咧着嘴,仰天呜呜地哭起来了。当我请问他高寿时,他说“七十四了,
唉,这还算年纪吗?”他称自己是“老弟”。他叹说:人家讥我老弟痴傻,
唉,我是尽我这点心呀!他是滕县人。幼时荒唐,晚年忏悔,就皈依归一教。
每晚住在菩萨庙里,白天肩着那载满了眷念的竹篮,走访他受灾的儿女。
一声尖锐的汽笛声,随后,一列火车开进站来了。拥挤的灾众,扶老携
幼,向那黑色巨物移动了。立时,喊声震天,个个耽心被遗落在后面,作娘
的一手抱着,一手拢着她的儿女,媳妇搀着婆母,儿子扶着娘,背了长长的
席卷,负着粗重的农具,(由深水里捞出的唯一家产)向那车口处挤去。
我走近一辆满载的车,地上坐满了静待运送的难民。满足的,怨恨的,
信任的,怀疑的眼光一齐射向我来。一个老妇人指着她脱失一只鞋的肥尖小
脚。她挤上了车却丢了她的鞋。宽沿破草帽底下有一张熟悉的脸,我认出那
是曾经向我问“车啥时来”的农夫。他像也看我颇熟,就扯着脖颈问:“大
爷,大爷,给俺运到啥地方去呀?”可怜的流民,像一棵拔了根的水藻,他
茫然地在灾难中漂流。
大明湖畔啼哭声
济南城里到处淙淙的流着小溪,也流着成群低声叹息的难民。大明湖又
荡漾起秀逸的秋色了,风吹得尖长的蒲叶摇摇动撼。青簇簇的千佛山依然迎
面耸矗着,湖畔可失却了它往日的宁静。张公祠、铁公祠、汇泉寺,一切为
文人雅士吟诗赏景的名胜都密密地填满了人。这样狼狈褴褛的人当然不是游
客。他们不希罕可餐的湖色和远山的倩影。他们直瞪着饥饿的双眼,张着乞
援的胳臂,争吞着才领到的黑馍馍,嚷着要挡冷的衣裳。和幸运的同类一样,
他们也曾有过房住,有过田耕,有过家来温暖他们劳作的身心。但跋扈横暴
的黄河红眼了。它夺取了他们所有的全部,并还逼上门框,逼上炕沿,逼上
屋顶,墙头甚而树梢,威胁着要他们的命。他们不服:连着几个昼夜,老少
合力担土负石,拼命想堵上决口,为生存而抵抗自然。但人力已属有限,孤
单散漫的人力就越发微弱了。终于,他们张着两只泥污空空的手,溃退了下
来,落魄到这大城里。
拐过一个土墙角,我听见了一片噪杂的啼哭声。我正猜想是丧事祭奠呢,
引路的友人说:“这里便是收容所!”
时候是大早,深秋正用澈骨的冰冷提醒着人们寒冬的将至。收容所门前
挤满了才逃上来的难民。他们几乎颤抖成一团,胸上写着号码的白布条迎风
吹动着,也随着那些瘦弱身躯颤抖。完全受着本能支配的孩子们无力地跺着
小脚丫,“冷呀,冷呀”地嚎陶着。那声音是有传染性的。一个孩子可以哭
醒了许多缩在避风角落里的孩子们。哭,发泄了他们内在的要求,却更增加
了冷意。
一个中年妇人手拉着个裸体的幼孩,走在人丛的前列,向我大声絮絮地
数落着:“先生,你给俺们想个办法罢。水是半夜来的。俺孩子光身逃出。
俺想秋后水必然退了,可是已九月了,家还在水里泡着。俺这孩子——”说
着,她抱起来竟挡着我的去路:“俺就剩这么一个了!他爹前年给土匪毙了
——”
引路的友人用省府已在筹办着冬衣的话劝止她。许多随在她后面的难民
交换起各种眼色来。
我迈过收容所的门槛,即刻一种头痛的味道扑向我来。那是一座祠堂,
堂的中殿和两厢都躺满了裹着破蓝布的人。充满了我耳边的还是哭喊声。迎
门,一个年纪近八十的老太婆正和一个小女孩争着一片破军毡。老太婆由脚
步声觉出有人走近,就用她瞢瞆红肿的双眼寻找。她颤颤地嗫嚅着:“你小
丫头子,俺七十八了,俺夜夜冻得睡不着。你抢啥!”
我踩着残破的席角向里走,多少期盼的眼睛由各角落扑来。作母亲的忙
堵上孩子啼哭的嘴,因肚囊空虚而昏睡着的老媪也微微抬起了头。我很惭愧,
因为我听到一个低微的私语:“乖,放赈先生来了,俺们明儿就有被盖了!”
天真无邪的孩子!适才还哭闹着呢,听了她妈无稽的安慰,就又玩起自
己耳环来。她会哭,可不懂得愁。愁的却是不肯大声哭出的母亲。我听到她
们的交语了,她们是在互相劝慰着。她们劝慰最好的材料,便是自身遭遇的
凄惨。
“唉,俺他爹有水臌症,俺弄不动他。爷一共留下了二三亩地,这回给
天淹个净。水来了,俺说不逃,死就死在一块,他爹非叫俺上船。俺这时也
不知道他的死活!”妇人眼圈已经发红。她像后悔逃到这大城里来。这里人
多,但寄居在陌生人丛中,她越发怀念那朝夕聚在茅舍下,有时打她有时疼
她的丈夫了。
“大娘,可哭不得!孩子哭得够惨的,俺们可别凑。愁有啥用啊,大娘,
俺还不是一样!俺他爹上关东卖烟叶子去了,水来时亏了俺舅舅照应。都是
命!——命呵!”劝慰着别人的,这时却也垂下头叹息起来。
靠着圆胖的柱,蹲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虽然涂满泥迹,她有一张清
秀的脸,身上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衣裳。那必是一件由世界某角落施舍来的。
一件成人的短衫作为她的长褂,虽还太长了些,但原来的施与者却绝想不出
一件旧衣可以使这女孩引起多少嫉妒,使这小小生命显得如何活泼。
我俯身看她:两只削瘦的手正盘旋在一头蓬乱的苍发丛中。躺着的是一
个患病的老太婆。她仰起头,用没有牙齿的口告诉我:“痒得慌,俺这孙女
孝顺,她给俺拿虱——”
靠着门框,一个中年妇人怀里抱个孩子迎上我来。她硬由孩子嘴里拔出
正在吮吸着的瘦奶,搬过孩子的脸瓜给我看。我不忍定睛看了,遍满了那脑
瓜的是粘粘的脓疮。“俺这孩子是捡的!”妇人告诉我。大水来的时候,她
男人把她们都弄到墙头上。她曾经失手把那孩子丢在水里。她哭着摸呀摸呀,
水仍在涨。天落着滂沱的雨。孩子过后自己漂上来了。用力把小肚肚里的水
挤出,孩子竟活了,可是头上满了脓疮,脸庞黄瘦如饥猴。
门后面藏躲着一个少妇。我心里正猜,想她藏躲的原故,因为她身上居
然有一件齐整的长袄。我把问别人“你哪里人”的话问她,她背过身去了。
适才抱着脓疮幼儿的妇人指着她插嘴说:“大爷,这也是俺庄上的。她出阁
才两天就闹起大水,她想她娘家的妈——”我端详一下这新娘子,她耳叶挂
着的新镀环圈颤动着,这时候她已有些呜咽了。
我托着一颗沉重的心,踱出收容所的门槛,也许母亲们又撒开了堵在孩
子嘴上的手,一片“冷呵,冷呵”的啼哭声由我后面紧紧地追来。秋风吹得
蒲叶呼呼地响,湖面似飘着一片愁苦的灰云。
宿羊山麓之哀鸿
我哪里是在乘火车!两边车窗外尽是白洋洋的水,坐在陇海路的车里,
我竟有跨海渡洋的幻觉了。大湖站以西,还只是轨道北面汪着无际的大水,
水里斜卧着坍倒的草屋;浮着狼狈的小木筏。南面干土上却还有牛车满载着
新割的禾稼。草垛上坐着衔了烟袋的农夫,成为一幅水陆与悲喜的绝妙对照
图。车过大许家站,大水便已漫溢到轨道的两边了,不再看见干土,漂在水
上的尽是逃难的木排和小船,上面堆满了由一间农家茅舍搬出的零星什物,
坐着一簇表情呆痴的逃荒人。我俯首向车窗外探望,陇海干线的路基虽还稳
固,横暴的水正在不甘休地用猛浪击撞着护路的木桩和石块呢。
在运河站下了车,我们便向县城出发了。承熟人指示我们决定沿运河大
堤北行。本来三十五里的旱路,这下要多走出十余里。如果忘记当前的残迹,
我应当称赞这大好的江北风光,河堤两岸蹒跚地游着芦鸭,伴了泊船的倒影,
堤坡上坐着戴竺帽的老渔夫。境界美到如画了,但这渔夫见了我们就微微直
起腰来,苍白的胡须上淌着两串老泪。他指着面前的水,喃喃地说:“先生,
这是我祖上三代留下的一点薄产,二十天以前还长着绿庄稼!”
堤身是黄土堆成的,坡底有高粱秸护卫着。走在上面,大水不时由两边
卷起白白的舌叶,吐着愤怒的泡沫。据路人说,水势到如今仍是涨落无定,
刮东南风就退些,刮西北风就涨,八月节那晚一阵暴风雨几乎捣毁淹没了全
县,为了避免拔堤惨剧,堤旁的大树都被锯断。折垂的树身披满了干黄的枯
叶。堤沿残破的树和水中残破的村舍遥相喟叹。时常在水浅的地方,有被水
冲出的棺材露出。由棺身为水浸透的情状,可以想象里面泡着的尸骸是怎样
地怕人。天上盖满了灰云,静穆的水面上漂着几只逃难的船。孩子哭着,大
人向轨道南方指。可怜的人,我才由南方来,南方也已没有了一片干土!
走过运河与不老河汇集的徐塘,塘东渐有干地透出。在水还未退尽,地
仍松软如浆的田上,勇敢的农夫又开始劳作了。河堤上行人也渐多,有担了
黄米黑糖赶集的乡老。有云游四方的化缘和尚,也还有逃上干地的难民车,
车上挤满了水瓢土盆,红椒黄豆。这边伸着雏鸡的长长脖颈,那边垂着孩子
的小腿。愁容满面的妈妈抱着吃奶的孩子坐在中央,一个粗壮的农夫在后面
推。凭两条耕地筑堰的胳臂,要将他的妻孥推到不可知的安全地方。
这是一条悠长而异样的路。宿羊山虽遥遥在望,但它的倩影却永远那么
辽远得不可捉摸。我们是用极复杂的心绪向它趋进。论景色,在山水平凡的
江北,那也算够幽美的了。运河沿岸常有似巫峡形势的土丘,造成曲折蜿蜒
的航路。船平稳地航着,偶尔有不知名的水禽擦着席蓬掠过。宇宙一切对两
月来这角隅人类的遭遇都似淡漠无介于怀。秋风仍慵懒的吹着,远地似有盲
卜者的铜钹声叹息着厄运之无助。立在船头四瞩,周围真的是秋水共长天一
色!宿羊山永如贵妇般隐在远树的帷幔后面。
但几日来惨痛的经验使我们不敢为这外界的美所诱惑了!我们知道那片
涟漪秋水下面淹没着千百户人口的食粮,我们也明白宿羊山麓等待着我们的
不是采药的童子,不是灿烂的晚霞,却是一群嗷嗷待哺的灾胞。岸上蜘蹰徘
徊着的老人,在山水画家看来也许是可羡慕的风景配奏,但那老人却是在追
悼着他沉沦了的田园。
船到黄庄,便为不老河北堤挡住。我们下船沿堤向西北行。堤上常遇着
由宿羊山遣回的灾民,身边带着遣散时所发的四天粮食沿着河堤漂泊着。据
说收容所因经费不足,已收容不下他们。我遇到坐在堤坡上的一家,一个老
婆婆带着她的寡媳和三个孙儿。
老妇人低垂着脖颈,累得不息地喘气。穿着破花布袄的小女孩在旁边尽
哭着“我要丸子!”我有些不懂。妇人待孩子哭得太久,才把一粒指头大的
灰色丸子塞到她嘴里去。我问她那是什么,妇人忙藏到怀里去,然后告诉我
说:“先生,这是渡命丸!一位善人舍的。”我向她要来看看,她怎么也不
肯。她说每人一天吃三粒就可过活。她们一家五口;临走才发了八十粒。她
们现在逃荒要逃到滁州呢,实在不能分把我这走路的人。
我听了感到神秘,又觉好笑。三年前我看过一个荒唐的影片:“五十年
后之世界”,其中就有这种以丸代饭的梦想。眼前这难妇竟握有这仙丸,它
引起我莫大的好奇,等我到宿羊山时一打听,连负责发放的人对这丸粒的实
效也都不敢轻信。在区分所仓库里,我看见墙角堆着五六麻袋,里面满装着
这仙丸。我尝了一粒。区长又戏向我袋中塞了几粒。除了一般药丸味以外,
还微微带点甜枣味。据说有人不知道这丸子的妙用,连吃五六粒也不理会;
晓得它的灵验的,吃三粒就真地觉得肚子有点膨胀了。
这仙丸的捐助者据说是哲学研究会徐州分会,第一批运到计二百担。丸
粒的成分是大枣、糯米和黄豆。这方剂应请国内科学家来化验。如果是偏方
仙丹一类东西,实际效果不见,反增灾民一分妄信,我们实在对不起那些将
生命交托给我们的灾胞。以一个平凡人的想法,我看这二百担仙丸终不如换
成几口袋黑馍中用。我这担心并非过敏。宿羊山簏收容所里就已经有仙医出
现了。记者询问一个眼疾患者郭君受治的情形,据说那位仙医先用手掌在他
眼前晃五分钟,然后给他一叠印了“佛”字的黄表纸,要他放到水里浸湿,
贴在眼上。我们不能不称赞这些热心善人施助动机的纯良,他们对灾民的确
具深切的同情。但负责当局对各方施救的策略也应加以指导。内地民众对官
府诚实驯顺得可怜。中国是陷在贫、弱、愚各种陷阱里。当我们搀扶民众由
一个阱口爬出时,切不可把他再推到另一个阱口里去。
清早我们由邳县城出发时,护送我们登船的除张科长,一位黄衣警察,
一位卖烧饼的老人外,还有的是飘在船篷上的几朵灰云。船一解缆,老人便
走向别处寻找主顾去了,船靠近一个村落时,警察也登了岸,但那几朵灰云
却总愁苦地紧紧跟踪在我们后面,水那么阴森,悒郁,像是大地受难者呼出
的一股叹息。过黄庄,沿堤走不上几步,头上的云朵竟如耐不住委屈的孩子
般落下冰凉沉重的雨点来。愈落愈密,把我们淋的透。隔着湿渌渌的头发,
我们看到宿羊山了。一个光秃黯黄的小山,坡上蠕动着密匝匝的一群,无助
的在雨中颤抖。由同行的朋友知道那便是浩劫后的一簇残生,收容所的难民。
在暮色苍茫中,我们走进碎石小道的宿羊镇了。我们走过富户的门前时,
在灯光辉煌中,有极畅快的笑声荡漾着。幸福的人们,他们巍峨的瓦房四周
都筑着炮垒,上面日夜株守着巡梭的人。这次邳县成灾,县长亲去到各富户
府上为穷人请命,募集红粮。慷慨解囊的虽然也有,但面现难色的也颇不少。
这些富户多拥有五六百顷地,一家便占据一整个村庄。庄丁平日打杂,遇到
佃户抗租或歹人袭击时,那些壮实汉子便是机关枪小钢炮的操动者了。胆小
的地主远躲在上海租界里,留在庄上的,便以藏书种菊一类雅事安闲地消磨
他们无可挂虑的日子。我望着那森凛凛的朱红大门,吞进一口冷气。内地的
中国社会依然逗留在水浒时代吗?
次晨雨仍在淅沥落着。我们托区长借了两把伞,就向收容所走去。泥泞
的路,脚踝时常陷下去拔不出来。两只冰凉的脚在湿湿的鞋子里发出吱吱的
叹息。我似乎体味到流亡者的心情了,他们才真正踏着泥泞的路,陷到无从
自拔的地步!
我们刚走出镇口,便已听到一片嘈杂的哭喊声了。随着我们登山的步伐,
那声音也愈变响亮。拐过一个土坡,那声音不再是无形的了,呈在我们面前
的是一排排用高粱秸搭成的尖尖窝棚,里外都蹲着为秋雨打成一团的人。棚
顶多飘着避瘟的粉色小旗,棚前堆着由水里捞出的农具,和就地用土块搭成
的一座座临时炉灶。雏鸡黄狗和花衫小孩都在迷漫的炊烟里跑来跑去。棚分
每十座为一排,各形成窄隘的小巷,有门牌,有甲长,十字路口也常有天真
无邪的孩子们忘了饥寒的苦,集拢着玩耍。
我们踏着泞泥又遍地屎迹的路,走进那些窄隘小巷里了。窝棚里传出各
种凄惨的声音:有老妇人枯竭无力的咳嗽,有刚落地的婴儿脆弱的啼哭,杂
着耐性的母亲们拍哄的哼声。这些无告的灾民都缩在窝棚里,咧着嘴,蜷卧
在湿湿的草堆上。有男人的,窝棚顶还能自抹些泥土;孤老病弱的就眼巴巴
守着冷雨由高粱秸空隙中落向他们单薄的身上。
当我们走过那些窝棚时,个个棚口都有头探了出来。老妇人枯干的眼,
小孩子惊奇的眼,少妇含羞的眼,一齐射向我们。他们是各种集团,有寡母
孤子,有老婆少媳,有少夫少妻,也有无儿无女的老翁,和丈夫未在身畔的
少妇。那真是不堪设想的排比!就在这苦难的小集团里,幸福也如雨量分配
得那么不均衡!那些孤苦零仃的人,独卧在窝棚里,只隔一道高粱秸便能听
到依依的小儿学语,夫妻亲昵的缠绵,儿女温存的劝慰。一个披了件破蓑衣
的老人,淌着一眼热泪,张开无助的臂向我说:“先生,我啥都没有了!”
我不忍看他那和善的白须,我急忙掉过了头。
对面却是一张同样愁苦的脸,一个缺齿破唇的老妇人用双臂支着身子,
向我叩起头来。她比那老人还强,还有陪伴她的一条狗。她恶狠狠地骂那弃
她远逃的儿媳,“不如一条狗啊!”她喃喃地嘟囔着。像是会意似地,卧在
棚里的小黄狗即时用前爪向老妇人怀里凑凑,嗅了嗅那只筋条毕露的手,就
又把瘦弱的身肢盘起,响响地嘘起气来。
隐在小手车下,一个小家庭在举行他们的早餐了。妈妈喂着怀里的娃娃,
作爹的和大儿子并蹲在两旁,各抱着一只粗碗,贪婪地吞喝着热腾腾的稀粥。
讲礼貌的中国人呵,看见我们,那可爱的农夫还要欠起身来,举高粗碗向我
让。不幸的人,半个多月他们都是这样露宿着。他们逃来较晚,窝棚里已没
有地方安插。那男人指着大小两个孩子,口口声声求着“科长慈悲慈悲!”
孩子拿碗的手已冻得有些战栗了,但他吞喝得那么匆急,恨不把头伸进碗口
里去。可是好奇心又不容他不腾出一双眼睛,由碗缘向我窥视。
我打开了摄影机预备拍照。这是太新鲜的玩艺了,即刻招引来许多小朋
友,其中有的是适才不肯回答我的询问的,这时也羞怯怯地立在厚厚的人丛
中,争看起我手里的怪匣。当我把换下胶片的黄纸盒抛到地上时,他们一起
都屈下腰去,伸手争抢那仅见的玩物。年幼的被压在下面就大声嚷叫。窝棚
里探出母亲的头来,吆喝着她们的孩子:“没心的烧猪呀,饭都没的下肚,
抢那东西啥用!”她们无法了解孩子欲念的单纯。
走尽了这些窝棚小巷时,我身上已湿透,鞋跟沾的泥土已高厚得如旗装
的木底鞋了。于是,我们又向宿羊山顶走去,想由高处环视邳西被灾的概况。
雨仍落着,窝棚可缺乏原有的谧静;几十个孩子都尾随我们向山顶蜂拥
走来。巡警虽用极严厉的声色驱逐着他们,但是山太大,人太多了,孩子们
竟分散着由另一个方向跟来。
弥漫的云雾遮住我们的视线,围着宿羊山的都只是白亮亮的一片,偶尔
露出一丛半没的树枝。那斜倾的姿态呈现出暴风猝雨击时的猛烈。大地一切
都盖在汪洋一片的下面。
孩子们在我身后挤着,还喳喳地有所低语。我突然掉过身来,握住挤在
最前列一个孩子的小手。即刻他脸涨红了,把头钻回人丛里想跑开。
我拉住他问:“指给我看,小孩,哪里是你的家?”
他回过身来,眨着两只小眼睛向山的四周环视。所有的孩子都不再向前
挤了。他们各自回过去,在那汪洋一片里寻找他们的家。
寻视了好久,许多小脑瓜失望地转过来了。一个个皱着小小眉毛,一个
个频频摇头。那被我拉着的孩子仰起了脸蛋来,他眼睛已蒙上一层湿渌渌的
泪了,他重新看看四周,又环视小同伴们忧愁的脸,然后用颤微微的声音说。
“先生,家早给大水冲丢了!”
从兖州到济宁
下了蓝钢车再投奔兖、济段的小车,那分别是谁也意识得出的。火柴匣
子般的车里挤满了长条凳,黑压压地塞满了一簇穿粗布的乡下人。我想找那
穿洁白制服的茶役,我瞥见的是一个穿粗麻衣满脸忧戚的孝子。老头们吧哒
着关东烟,膝上穿爱国布袄的孩子尽瞅着大人的脸。他是端详那圈圈的白烟,
还是读着时间在老人脸上写的皱纹,谁知道!
车开了,那呼啸尖锐得正像江船。去秋这时候,火车穿过鲁西真如一只
船了,窗口尽是银亮亮的一片。如今看到水退了,田地露了面,我又高兴起
来。我问一位年近六十的老人:水退尽了吗?这话他没听清。他抹了一下鼻
涕,把耳朵凑过。他身边一个孩子却羞怯怯地替他回答了:“这边退了算啥,
俺的庄子还没着呢。”孩子戴的是一顶小帽,鲜红的帽纽谐趣地闪烁着。他
穿的是一件新浆洗的蓝大褂。
“这是你啥人呵?”我几乎是嚷着向那老人问。我很留心这孩子一副清
秀的五官,滴溜转着的黑眸子焕发着聪慧,食指总伸到嘴里咬着。
老人这次听懂了。他叹了口气,告诉我那是他的小孩子。为了家里养不
起,才送到济南做学徒。托了许多人,都嫌他小,不经使,白跑一趟。
这时孩子正偷看我手里拿着的一本杂志的封面。他似乎感到不少兴趣。
我查觉后,即刻翻开来,指着一个“文”字问他。孩子马上把脸埋到祖父怀
里去了。他再也不肯抬起头来。好像是怕我生气,老人向我解释说,这孩子
就怕人考他字。他七岁上进了个私塾,才念上十来天,他爹死了。从那以后,
他便再也上不起学。孩子起初哭着要去,学徒也常来找他。如今他再也不想
看字。这回在济南收容所里看到许多邻居在念“国语”,孩子馋得呜咽了好
久。
又到济宁站了。时候已近傍晚,冷清清的站台上,有一个举了红卐字旗
的人在迎候。站口还有一座小席棚。它唤起了我的回忆。去年秋天,也在这
站台上,灾民哀啼着,等待救援。如今,流浪了半年,他们又回来了。
我负了被包走出了车站。
栅栏外是嘈杂的一群。十几辆洋车一齐举高了车把,包围起我来。当那
些焦急,嫉妒,饥饿的脸凑近得使我不知所措时,胁下早已伸出许多只手了,
每只皆握着一张旅店的名片。
“先生,住俺那里吧!房钱随便赏!”那声音不是在揽生意,直是在乞
讨。我没有心绪去选择了。横竖我不能全满足他们。我上了一辆靠近的车,
顺手接过一张名字熟稔的片子。
在暮色苍茫中,我经过奔向城里的土路。电灯厂的烟囱仍纡吐着黑气,
远远城角,还有尖锐的军号声,笛笛地在晚风中荡漾。
到了那破陋不堪的小店,我嘱咐茶房替我租一床干净些的被子,便去专
员公署访友去了。
晚上,灰黑的天空中有细碎的小物飘下来了。踏在脚下,呵吱吱地。我
出了那矮小漆黑的城门洞,跨过睡了十几只破船的运河桥,就又进了碎石子
路的果子巷了。
我惊讶。我有些不舒服。摊在床上的是一叠粉红绸的棉被。我想不出这
小店从哪里找得这么漂亮又这么俗气的被子,那么扎眼的颜色,我把茶房喊
来问:
“先生,”他有些着慌地说,“不瞒你先生,这是窑子里租来的。”我
听了气得不能自持了。他却还在咕哝着,“怎么好,她们也没生意。被子压
根闲着哪,不脏!”
“给我马上换!”我着急了。我开始在那被子上织起一幅丑陋的兽行的
图画。我不能睡在那个上面!
换好了被,我躺下来。一天的奔波使我的骨节都失了柔韧。想起这么一
个店,就我这一个旅客,不免有些瑟缩了。
我侧耳倾听着雪花落在茅屋顶上的细碎响声,回忆着昼间一张张的焦黄
面孔。
(原载 1935 年 9 月天津《大公报》)
《落日》
天朦朦亮,孩子竟破例不等人捶,自己便忪开眼睛了。他有过一个怕人
的噩梦,在梦中,还听到了妈妈苦痛的哎唷声,醒来,看见她正蜷卧在炕的
一角,辗转地翻着身,呢喃地说着含糊的呓语。
妇人的眼神今天确有些不同了,那不仅是疲倦,而且近于消散。几日夜
来和高热度的挣扎已耗尽她所有的精力,如今,照传说,她的魂灵也许早已
“出窍”了。她浑身烧得像火盆,尽喘着气,随口带出“哼哼”或“给我口
冰水啵”的哀求。
三天来,孩子严遵了一个没有常识的长辈的叮嘱,什么凉物也没让妇人
沾嘴。当她内脏炎烧得忍不住时,她竟抽咽着哀求她的孩子:“乖,看妈养
你一场的分上,递我块西瓜。我肠子快烧断了。”孩子为那恳求所感动了。
但他仍咬住下嘴唇,狠心地朝墙摇着头。小心坎上是说,不成,我宁给你疼,
可不给你死!
如今,他再也没法坚持了。他跣着小脚鸭跑下地来,到条案边慌忙倒了
一杯昨晚才汲来的井凉。及至碗挨到妇人唇边,他又游移了。记起那个长辈
的话,他还想夺回来。但那两片烧烫得发紫的嘴唇触到那沁凉的碗沿时,竟
狂喜得有些痉挛了。她尽全身的力气垫起一些头部,双唇便如钳子般奔向那
碗沿。无神的眼睛睁大了分外可怕,喝井凉时那种贪婪狼狈神情是完全不像
她生平的娴静端庄了。脖项间每一条青筋都随了她喉咙的动作高鼓起来。
——她这是怎么了?
孩子喂完了水。还茫然地握着空碗,呆立在炕沿。他觉得有些阴森森的。
半晌,他才用小胳臂遮了脸说,“妈,妈,我有点怕!”
妇人这时稍稍清醒了。听到这话,她无力地由被里伸出削瘦滚烫的手,
拉紧了孩子说:“亲妈,怕什么——”然后,又竭力抬起眼皮,仰看立在地
上她养育了十二年的孩子,泪汪汪地问:“乐子,妈要是死了,苦命孩子,
你可怎么好!——”
呵,陷在痛苦思想中的孩子,小脑袋即刻重重地挨了一棍子。他咕咚便
跪了下来,搂紧了妇人的头,呜咽地求着:“妈,妈,你不许死!你死我也
——”
这时,妇人想咽下的泪终于还是沿了那癯瘦的额部淌下来了。她尽摇头,
断续地嗫嚅着:“不,妈不死——乐子好好念书——给妈争气……”
时候虽然还早,一个初入工厂的学徒却应该动身了。几天来,为着想留
在家里服侍母亲,孩子曾试着告假。那个为洋人豢养的毡房师傅却摆起一张
拖得好长的脸说:“你妈病碍得着谁!不想干走你的!”晚上他一学舌,刚
吐露“不干就不干”的口气,就为发烧中的妈妈一句拦住了。她随哼唉着,
随讲给他听:“不行,我辛苦一世为的什么!好容易有这么个半工半读的地
方,你怎么一来就没长性于是,孩子只得推开门去洗漱了。
这时,熬了一夜的胖姐姐还在外房里昏睡着。往常,孩子是喜欢恶作剧
地用什么线头来探这个好心姑娘的鼻孔或耳朵眼的,今天他没这兴致了。他
甚而轻点着脚尖。在不幸的遭际中,孩子学得有些懂事了。
立在窗檐,他听到婶婶房里有啾啾的私语声。他好像听到一句:“……
可也真不轻,找个大夫也好,不然,一副棺材总得廿块,连搭棚……”他为
那个打算说个楞。他奔回房里,想哭,胖姐姐却揉着眼睛进来了。
胖姐姐把十个铜子的饭钱塞到他袋子里后,就向门外推他。她用沉默告
诉他,去吧,什么都有我呢,他很踌躇地向外走。脚踩着门坎,他又返回了
身。他一直扑到妇人身边,用小胳臂紧紧抱着妇人的头,并把小脸蛋贴近妇
人苍白头发,喉咙里哽咽着:
“妈,妈,今儿我关工钱,我挣钱了,我给妈买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