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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他尽盘算着。一生,他这是第一回挣钱,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作者:萧乾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4

这一路,他尽盘算着。一生,他这是第一回挣钱,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如果妇人不曾病,今天娘儿两个瞅着那把钱不知该骄傲到什么地步。然而此

刻他却没有这心情。他一路上尽留神着道旁的店铺,南货店的柜台上悬着整

只的火腿,大碗居门前晾着成屉的肉馒首,然而他更看中的是一个鲜果铺,

他爱那映眼的颜色。他可还不知道今天究竟关多少钱。曾经有一回,他妈为

他买到一些南方产的奇怪果子,黄澄澄的,说是“皮包骨”,逗得他们娘儿

两个笑成一堆。他想今天该买点什么逗她呢?

这么盘算着,他又走进那个霉湿阴暗的地毡房了。在那里,做为一个学

徒,他的工作是缠绕羊毛线团。对一个耐性有限的孩子,没有再比这个“磨

人”的了。然而更磨人的是那些残忍“师兄”们的虐待。工作的家伙既全是

铁的,打起人来,最顺手自然也是那铁的剪刀和钯子。对于近来心神常怔忡

不定的乐子,刑具光临的机会是更多了。

今天,师傅分给他缠的是一束灰羊毛线,算是最不爽手的一种。他接过

那束线来,垂着头,兀自走到一个黑黑墙角,盘腿坐下来,缠起手边的线了。

暗灰颜色衬着一颗暗灰的心。

这是月头,领钱的日子。毡房这天照例是异常热闹的。早晨,便有一个

工头来量各块活计的尺寸,凭了那个,每人下午便可以算到一笔钱。那个耳

梢夹着管铅笔的人在填写账单时,竟没理会到躲在墙角眼神发直的小徒弟。

他临走还问了一声:“落下谁没有?”然而这时,墙角那个小徒弟却正在沿

着灰色的毛线推想着婶婶到底请不请个大夫治他妈妈的病。

正午,吃饭铃一摇,板上活蹦蹦地跳下来许多大声唱着的人。他们约合

今天去大碗居吃一顿好饭,然而乐子一个人却躲在那里,失掉味觉地吞下了

一块干饼子。等到师哥们回来时,他闻到了很强烈的酒味。他们坐在板上还

没结没完地划着拳。

“喂,小兔崽子,今天关饷你孝顺我些什么?”一个织牛毛毡的扯了孩

子的耳朵,调笑地问。

孩子忙闪开了身,登时,一只锐硬鞋尖踢在他胁骨上了。他竟麻木得不

知道哭。耳边响着那么恣情的笑声,他心里却更辛酸了。

四点钟,洋人那边送信来了,叫大家去他书房领钱。没有再比这个声音

好听的了。连这皱了一天眉的小徒弟夹在人群中,也有些高兴了。他是想工

钱马上要到手了,早晨看到的那些铺子即刻重现在他眼前:火腿,肉饼,澄

黄的柠檬,嫣红的苹果……

工徒走到洋人的院坪,即刻鸦雀无声了,领头一个胆子稍大的屈起中指,

在那绿漆门上轻轻扣了三下。随着,里面地板上有了咚咚的脚步声。

洋人是坐在一张可以任意转动的钢丝椅里,戴了金黄黄戒指的手指很灵

巧地握了一枝墨水笔。每叫到一个人,他必抬头端详一下,然后才由左手抽

屉里取出那人应得的工钱,拙笨地数着,一个铜子不苟。领到钱的人,皆深

深向他鞠个躬,说一声 Thankyou,然后欢欢喜喜地退出去了。——自然,

撅着嘴走出的也有,譬如那个洋人说: “这个月你使坏了一把刀。扣你三毛!”

或者,遇到徒弟,“上礼拜你没扫干净地板,罚你五毛!”于是,每天由早

晨五点工作到天黑的月俸一块半便被削减成一块了。

然而今天还有更惨的,那是急等这笔钱用的乐子。站在人丛里,因为身

量矮小,他时刻垫起脚跟,向前挤。他生怕错过了名字。他想快点拿到钱。

马上告假到街上去办他的事。然而一个个领到钱笑嘻嘻地出去了,却始终未

轮到他。及至最后一个人领到他那一份时,乐子还怔怔地站在那里。

发钱的洋人这时已疲倦得很了。他放下水笔,刚要关抽屉时,突然发见

房里还有一个衣服褴褛样子颓唐的孩子留在那里。他不耐烦地生了气。

“为什么还不走?”

他站起来厉声问。显然地,他自己是需要休息了。

“还没发我钱。”孩子吞吞吐吐地说。

他招恼了那个洋人。明明他按着单子已经一一发完,怎么,这个想领双

份?中国人连大带小的不诚实他是领略过的。他的对付很简单,遇到苦力,

他只有使用巴掌,或是脚;如今,他面前站的总是个“工读学生”,他客气

了些:

“出去!不要胡说!”他向门边指着。

孩子不走,且张开手向他索要。他气了,一只有力多毛的手抓住了孩子

的领口。

“出去!”一推,孩子几乎倒在地上,绿漆门随着訇地关上了。

孩子为这突然的袭击吓得惊愕了。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又去拍那绿

门,里面却有汪汪的狗吠声。怕狗的他,坐在绿漆门前的石阶上,竟自咧着

嘴,呜呜地嚎哭了起来。

过好久,洋人的太太穿着骑马装,手里玩着一只小皮鞭由外面走回来了。

看见这个哭得嗓音已沙哑的孩子,吓了一大跳。孩子结结巴巴地告诉了她。

绿漆门又开了。这回洋人是用了对乞丐的声音问他:

“你叫什么?”

孩子据实告诉了他。当他发见是账单上遗落了这个名字时,他才把他唤

进房去。重新用那戴了金黄黄戒指的手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才打开

那个沉重的抽屉,不堪烦扰地数了一叠钱丢在桌边。

“拿去!”孩子哆哆嗦嗦地拢到掌心里,深深鞠了一躬,倒退走出门来。

绿漆门訇地又关上了。

这时,太阳已向西沉,孩子的影子在草坪上变得修长了。

他攒了那块白凉凉的洋钱,又腾出一只手来数那把铜子。嚎哭了很久的

他,这时脸上漾出些微笑了。他一壁走,小心窝里一壁盘算着该买些什么。

突然,一个人同他碰头了,那是他一个“师哥。”

“小兔嵬子,哪儿去了,师傅找你哪!”

他想马上回家,但那个“师哥”却把他拖到那黑房子里。

迎头。他受到的是一阵骂,然后,师傅罚他一个人“抄”那片地。地上

混在羊毛里,还有枣核和香蕉皮。那是刚才师哥们狂欢的痕迹。

他遵命屈下腰来扫,拢过一条帚,他算熬过一段。

好容易,他被释放了。他一口气跑到大街上。时间不允许他东买西买了。

他一直跑进那家鲜果店里,哗啦将袋里所有的钱尽数倒在摊子上。

“掌柜,掌柜,我要——我要好吃的……”

鲜果店的掌柜对这个急性的小主顾很奇怪。问他到底要什么,孩子茫然

说不出来。他尽用手指着摊架上堆积的那些东西。

“我要那黄的,还要——犄角那带叶子的,那铁罐里的也要。我要香蕉,

要藕,藕粉也要……”

他想不到一块半钱能买那么些东西,总之,他走出时,成为一个食物的

富有者了,铜子身边却没有一个。

他提着那么一大堆东西,呼呼地喘着气跑到家。时候是黄昏了,太阳已

躲到另一个不可知的世界里。往常,这是娘儿两个坐在屋檐下讲故事的时候

了。这时他小心跳动着,想着到家该怎么哄他妈妈呢。

走进院子,他听到的是一阵连续的呼叫声,而且是酸辛辛的:

“大妈——大妈——您答应呵!大妈……您不能甩下乐子不管呵!”

孩子像是意识出什么恐怖来了。他即刻奔到房里,把所有东西丢在外屋

桌上,便扑到妇人的身边来。

这时妇人眼睛正紧紧闭着,胖姐姐扶了她半坐起来。连漠不关心的婶婶

这时也站在旁边了。胖姐姐一声跟着一声地叫着,她急得满脸红涨着。

孩子忘了命地趴上炕去。他握到的已是一双冰凉的手了。他几乎哭出声

来。

“乐子,可哭不得,你叫她,你叫呵!”胖姐姐睁圆了眼睛催着他。她

喊得嗓子都嘎哑些了。

孩子紧紧搂住了妇人的脖颈,扯了喉咙在她耳边嚷:

“妈,妈——您睁眼,您儿子回来了。乐子回来了。妈——”

呵,伟大的天性,妇人的眼皮果然有些忪动了。微微隔着一道缝,藉着

白眼肉上仅余的一丝黑眸,她瞥见了她的孩子。她像是竭力作着活下去的挣

扎。

孩子即刻跳下地去,把丢在外屋的果子尽数抱来,放在妇人身边。他搂

住她的脖颈,把那黄澄澄的果子凑近她的鼻孔。

一阵沁香,也许是孩子一腔的真情,她黑眸子居然退回一些这时,胖姐

姐赶忙到外屋去切苹果,剥橘子。

妇人尽对着孩子摇头,像是蓄了许多说不出来的话。这时,她淌下的泪

都是冰凉的了。

好像知道那片苹果是她孩子挣的,她颤微微地把嘴张得很大来吞食它;

但及至苹果塞到嘴里后,她松软的眼皮又阖上了。

“妈——妈——您瞧乐子,您瞧哇!”

她只翻了翻白眼,喉咙里哽咽了一下,身子便瘫软在孩子的怀里了。

“妈,妈——妈呀——”

震天的哭声也叫不回这沉落下去的太阳了。

孩子抱了那个冰凉的身子,隔着眼泪看这个世界。

世界从此也永远对他是冰凉的了。

(原载 1936 年 6 月《作家》第 1 卷第 4 号)

《链》

我又跣足拖了双草鞋,倘佯在一只海船的甲板上了。扶着那涂满摩托油

泥的船栏,呼吸着腥而且咸的气味,我心头上数落起流浪的过去。飘飘荡荡,

正像眼前游在黑天的灰云,也像它,那么任一阵来去无踪的风东西吹拂着。

(船说是明天下午四点才开,为了撙省一宵旅店钱,我们在启碇的前夕

便登了船。说了一大套好话,才在那茶房的“好一对穷鬼”的斜视下,挤开

了舱门。)

这是一只常川航行南海的大船,跨了七天海路,这时正懒洋洋地泊卧在

码头。江水如裙裾的绣边似地扇打着它的周身,细流在巨块钢板上,发出的

是铛铛的声响,展开后还有一片湃湃的回音。波纹抖得水上的潋潋月影曲曲

折折,银亮如裙裾的挂穗。

夜的码头,甲板上这时正是浩浩荡荡一幅生存斗争图。起重机挥动着它

那粗长胳臂,捏取着身边成堆的席包,随了它每次抬举是一阵轰隆隆的震响。

奔忙在那胳臂下面的是千百个卖力气人。吭唷,吭唷,油亮脊背上的重载压

出一阵的叹息。好一个悲壮的大合唱,微颤有如窄长搭板上成串的人影。他

们的脖颈像是生得特别坚固,拱驼着肩背,上面各负着一个沉重的麻袋。由

船的货舱扛出,经过那段窄长的搭板,一直背到岸上的栈房。

(栈房门口多半立着一个肥胖的买办。)

我迎风立在一个通气筒旁边,那一串串的黑影如一根锁链那么连接不断

地由我眼前走过。我心下有许多乱杂思想。我想到那里曾见过的一幅木刻,

我似能辨认出那些黑影的面孔了。滴着的汗珠沿了多皱纹的脸滚动,狰狞的

眼,怒瞪的眼,爬满了红丝的眼,我想到了古罗马的奴隶,我想到南美州的

黑奴。

忽然,噗咚一声,跟着是一片喊嚷。

我急忙凑近船栏探视,搭板上的黑影紊乱了,岸上挤满了嚷着的人,都

齐向下面巴望。“浮呀!浮呀!”我忙俯身下看:水里伸张着两只手:一个

苦力扛到半道支持不住,竟为那沉重麻袋压倒,由窄长搭板上跌下去了。那

的确是离岸很近的地方,然而水的深渊和人的疲劳竟使他不能动弹。多少粗

细喉咙叫喊起来,有的还把扁担或绳子一类东西投到水里去,嚷着那不幸者

的名字。

立在那里,我直如置身于地狱的洞口。我呆得不能动转了。我守着那胳

臂向四下抓。当那手指触及一根绳头时,他是怎样饥饿地扑抓呀!而且一张

泥污的尴尬的头脸也露出来了,张开大口喘息着。

终于靠了那绳头,他拔上了岸。即刻,湿淋淋地,他为同伴簇拥起来了。

那以后,黑影又如锁链般在那窄长搭板上蠕动了。然而是多么踌躇,多

么缓慢的黑影呵!

(原载 1936 年 10 月《作家》月刊第 2 卷第 1 期)

《跳出来说的》

由许多远方友人的来信里,我知道上海是怎样被中国各角落关怀着。什

么口号都自这儿起,一般书籍的版权页上印的多半是“四马路”,而且,这

个东方小巴黎又有那么些名人猬集着。当我没来上海以前,我也时常为这个

问题焦灼着:这些人到底天天都干些什么呢?坐雪佛雷式的汽车在油漆马路

上骋驰呢,还是抹一脸煤屑,出入工厂的门槛呢?

为了职业,我终于也到了上海。我不必说来到上海想天津,到了天津想

北平一类泄气话。自从我脚踏到北站那刻,我便对自己郑重问说:好,你到

这儿了,你不能在这儿貌合心离地活着。那朋友说的好,如果这是海,你得

在上面泅浮,不必一面埋怨,一面却也下沉着。第一件事我限定自己做到的

是:在孤独中,不思乡。于是,我如一个常川往来的商贾,夹了一份小行李,

昂然走进了上海。

只是一条短短的路,在我身边便走过多少种车,对于一个满身尘埃的乡

下人,真有趣味。天是给谁放了把火那么红——然而并不是晚霞般淡抹,这

种红光里似还有点黑云浮动,很怕人。车子就穿梭在这片可怕的云彩下面,

有白色的救急医车,红色的救火车,黑色的捕拿扰乱治安的囚犯车,还有,

是为捉“游民”的车。这些都开足了马力在红绿灯一闪一瞥的指挥下,作着

凄惨的嚎叫,四出奔驰,把那些私用游玩汽车显得加倍优闲——黑漆车顶下

面晃着黑漆的分头, (跳舞厅的好主顾!)最寒人肌骨莫如无轨电车的号叫,

(读“聊斋”你听过鬼嚎吗?亢长,细锐,然而又闷滞有如呜咽。)如果不

是在这种闹市,我准得吓出一身虚汗。

放下行李, 说是

因为来得较早而以地主自居的朋友坚要领我去夜游, “见

见世面”。他带我去看新辟的跑驴场。

世界上自身象征着的事真多,但没有比当前这个再富讽刺性的了。说到

驴,你一定马上蹦到八大处妙峰山,喝沁凉的泉水采枫叶。才不是那么回事

呢!这是在楼板上划出个数丈长圆的小圈子,铺些沙土,还插了红红绿绿的

亭台楼阁,(在他们心中,旷野也还不缺乏这些精致摆设!)想想看,这只

牲畜嘴上系了根缰绳,缰绳握在背上花两毛钱作“骑士”的手里,就这么昏

头昏脑的绕着小圈子跑。背上的人自以为身在原野骋驰,神色自得。周围的

观众一面嗑着西瓜子和雉妓淫亵地调着情,一面为发抒自己的积闷而放纵地

嚷着:

——快来兮!

在我,没有比这个再惨的了。 (难为他!

这样单调地跑了五六十个圈子, )

才跳下驴背。我看那只哑吧牲畜尽自喘气,抗议地摆动着那双长长耳朵。

然而。第二天我便也参加了这个圈子。

朋友,从那以后,同许多人一样,我便也是在这里绕着圈子跑的一个了。

我喘气,我疲倦,我怨恨,然而圈子是这么小,人是这样多,我怎么能不跑

呢?

(选自《落日》集,1937 年 6 月,上海良友图书公司)

那是一个夏天,当北平热得快冒了烟儿的时候,我同一个在铁路上办事

的朋友偷乘了他的运货车,到塞外“避暑”去了。年月虽然已很久,我还记

得这事。每当我想到那番旅行的时候,心里便充溢许多愉快的沁凉的记忆,

但我也忘记不了一个很小但是很惨的悲剧,主人翁是一家兔子的老小。

离我住的地方约十里便是一个蒙古村庄。多少次我好奇地想去看看。在

电影和小说里,我见过许多有趣的红印度人,遥遥望着山麓下那片土房,我

怀了许多原始的梦。但朋友却劝止我莫去,说那里的蒙古人虽离铁道极近,

因不与汉人杂居,始终还没有同化。只身去那样言语不通的陌生地方是不大

妥当的。

我急得难捱,然而却又不敢冒险。

终于,一个雨后的下午,我有了个机会。一个相识的通蒙语的轿车夫答

应带我去,而且,他还准许我跨在他的车沿上。

立在篱笆门外,第一眼我看到的是挂了许多蒙文符咒纸条的屋檐下一只

个子大模样凶的狗。身上虽为铁练锁着,也还对我们狺狺地吠着。

经过一番问询后,我们被让进去坐了。我是怀了不少担心的。招呼我们

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异于以“娇羞”为淑德的汉族女人,那个蒙古妇人是睁

了大大的黑亮眼睛微笑地为我们倒茶,端奶饼。我留心到那红润的健康肤色,

在塞外几乎是仅见的不带鸦片幌子的肤色。

借了那个轿车夫的通译,我们谈了许久话。他告诉我牲畜繁殖的话,蒙

人怎样打官司,和他们如何由萨拉旗东迁到这里。我们谈得算是很投契。看

看天色不早,我们便起身告辞。

走下石阶,忽然一个雪白的影子由我脚前蹿过。我本能地赶忙追上去,

白影子却在屋角消失了。

爱好活物的我,开始兴奋了。我赶了过去,随着,同伴和蒙古主人也跟

过来。

呵,一个用黍节缠的短短围墙里,盘踞着五六只白兔子。石榴籽般红而

圆的眼。瞥见我们,一瞬便躜进地上砌好的窟窿里去了。“喜欢这个?”主

人甩着长袖,笑嘻嘻地问我。

蒙古人是一个古怪的民族。当他们怀疑你的时候,戒备是极严的。但当

你获到他的友谊时,他永把捧给你所喜欢的视为责任。就这样,他掀开了兔

窟的木板盖。

呵,多么热闹的一个小社会呵,我简直数不过来了,只看见一片黑白光

润的皮毛,一对对灯笼似的眼睛。

“喜欢那只你?”主人要我随便指。

自然,我挑了一只肥大雪白的。

没料到,放在蒲包里的却是十只了。他临时嘱咐我说:白的是父亲,黑

的是母亲。它们这一窝八只宝宝才落生一个月,眼睛还没睁开。他重复地叫

那轿车夫叮嘱我!叫它们自己睁眼,千万掰不得。

于是,抱了那沉甸甸的一包,我用了莫大的感激向慷慨的主人告辞了。

一路上,我高兴得把搭在车沿上的腿如吊桶似地那么甩来甩去。我时刻

侧耳倾听蒲包里吱吱的细锐叫声。好温热的一团哪!

到家,我把它们安插在我那木板床的下面。附近天天和我玩耍的孩子们

都闻风络绎跑来了。那么些颗跳动的心围着一对羞怯的夫妻,和八位阖眼酣

睡的少爷,咂咂吮着奶头。

“小兔兔,怎么不睁眼啊?”一个微麻的孩子问。

我即刻推开了他伸出来的手,厉声告诉他动不得的。为了安全,我并且

即刻将蒲包藏回床底下去了。

可恶的麻皮,当我出去洗手的功夫,他又搬出蒲包来看了。我一踏进门

坎,看见他正在摸着一只小兔子的眼睛。

“放下手!”我大声喊着,我气得恨不吃了他。从那以后,我不敢离房

了,一直守到天黑。

事情是第二天早晨才发见的。

当同居的朋友起床漱口的时候,他嚷着扑向依然蜷卧着的我。

“糟了。台阶上有一只小兔的尸首!”

我赶忙起来,一面骂着狐狸,黄鼠狼,一面心下盼着只是“一只”。

啊,何止台阶上啊,桌底下便有三,四只,床脚也还有呢,血渍一直染

红了我的鞋面。

我吓得快哭出声来了。是什么猛兽,在我睡着的时候,干下这等残忍的

事呢?我检视着那血肉狼藉的小小尸身,不再吱吱,不再咂咂,却僵寂得如

一片枯树叶,一块瓦片,只是血渍弄得比那些都更难看些吧了。

我为一腔愧恨僵成了一块木头。

忽然,一个更重的拳头向我胸口打来。我急忙蹿进房里,我记起“尸亲”

的老兔来了,我预料那猛兽一定也饶不了它们。

没有。它们都安然无恙地活在那蒲包里,只是,那雪白的皮毛上已染了

紫红的血渍。最不忍看的,是那如同“血口”一般的嘴了。

当我收拾地上的小尸身预备埋葬的时候,那个轿车夫来了。见了血渍,

我辜负他满腔的欢喜,我噙着泪告诉他事情的经过。

他忙跑到床下去看老兔,回过身来,摇着头说:

“你不该触它们的眼睛啊?”

我着急地抗议说:

“我没动,我没动,麻皮造的孽。”

“无论谁干的吧,反正,”轿车夫皱着眉说,“小兔子是老兔吃掉的。

它们最忌讳有人用不洁的手弄它们孩子的眼睛,只要触到了,它们便宁可把

孩子吃掉。”

“兔子比人还有气节啊!”他这样叹着气似的哀悼,又像是钦佩。

秋凉,当货车把我重由塞北载向关内的时候,遭了失儿之苦的母免已因

忧郁而死了,那个父亲在丧儿之外又丢掉老伴,在我登车的两天前,竟将左

眼急瞎。

我将这个已不活泼乱蹿的残疾动物抱在怀里,抚着它那不再光闪的毛,

心下有说不出的悔恨。是我害了它们一家!如今,该怎么处置它呢?

可怜这无儿无女的鳏夫,它只了无尘愿地紧闭了眼睛,鼻孔间喘着温热

的气,伏伏贴贴地承受我那羞悔的抚摸。

(选自《落日》集,1937 年 6 月,上海良友图书公司)

破车上

一宗残旧了的时髦物件永远是一个动人的故事。你玩过一只生了锈的卡

字表,或一架五脏翻出,曾经给过年轻时的爸爸多少欢喜的留声机么?那都

像红过一阵的老妓,银白的鬓发,疲倦的眼神下面,隐隐地却在诉说着一个

煊赫的往日。

便在这种心情下,早晨,我们钻进了一辆破汽车。

我说破,你也许想象不出一辆“汽”车能破到怎样地步。当初,它尽管

一天浇一回水,十天膏一遍漆地那么骄养着,很威风地停在什么第一舞台的

门前,侍候着达官贵人,然而车也有暮年。那一样很惨!一手转一手地变卖,

终于,它流落到这么一个开在乡下的汽车行里。再没有人洗它漆它,也享不

着悠闲日子了。天还朦胧亮,就有伙计扇动起马达,它的心脏;跟着,笨重

的木箱,宽大的褥套,老老少少塞了一个满,压得它的腰弓子都吱吱喊叫起

来。于是,车开出村庄去了,一天天等待它的都是遥远而且崎岖的路。没有

宠眷,没有吝惜,加索淋装足,就尽所有马力开去。途中渴了也只好灌道旁

沟溪里的水。这样下去,它就更破更残老了。抬头,车篷稀疏地透露着灰色

的天空如筛子,隔了脚板的隙缝,还可看到轮下松软的土。坐在这样一辆破

车里,你永远不会因贪看窗外风景而忘记此身所在,由皮垫里突出的弹簧会

时刻提醒着你。

就是这般破的一辆汽车,在乡下也还不失为一件希罕物。看,没有玻璃

的车窗外,不是已经密匝匝围了一大簇人吗?天很冷,瑟瑟缩缩,一定冻得

他们够受!然而他们得看个仔细。他们伸长着脖颈,端详车身,车底,也得

看看车里的我们:哪辈子修的造化!

当司机拨转发动机时,他们更得巴望了。生活在平原上的人们真够寂寞。

他们的骡子沉默无语,老牛沉默无语,高粱玉米也永远规规矩矩地生长着,

没有什么变化可看。今天可遇到这外洋热闹家伙了。对于他们,这一定是件

值得谈论许久梦想许久的大事。当马达发出隆隆的震响时,我在他们脸上看

到了原始人好奇的神采。

车移动了。像受了磁石的吸引,围着车身的人也移动了。一片兴奋的嚷

叫也移动了,朝着村东那座寨门。

车的骨架响声地颤抖起来,灰色的烟由身底喷出,从鼻孔一直恶意地钻

向人的脑髓。

然而他们还是热心追赶着。老的喘着气,给扔在后面了,年轻力壮的甩

开胳臂,拼命逞能。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梳了红绳小辫,脸蛋红涨得发紫,

鼻涕流过了河的孩子。他好像要把我们这辆破车抓回来似地那么死命追赶

着。一边摔着那可笑的辫子,一边扬手招呼着跑在后面的同伴。

终于,车歪歪斜斜地冲出了寨门,孩子的影子愈变愈小,脸蛋也愈模糊

了。可怜的孩子,他们实在太寂寞,然而这以后不是该更寂寞一点么?

别了那个蜂窝似的亲切而热闹的小村镇,包围我们四周的,如今是灰黄

色的广大原野了。冬日的田地,是一片铁面无慈的荒芜,在这里,自然摘掉

了它的绿色装饰,显露出冷落险巇的真貌来。枯黑的树枝插在道旁,如薰焦

过的珊瑚,时为厉风摇撼得屈折了腰身,尖锐地号叫起来。偶尔有一群乌鸦

在地上寻食,望见我们便呼啦一声展翅飞去了。铅灰的天,黑的翅膀,一片

吵嘎的咶噪。

我们掖紧了膝头上那件老羊皮斗篷,互相看看蒙了快一寸厚土的鬼脸,

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惨笑。

(我们是来探望一位垂暮的老人,我们必须穿过这片为狂风霸占横行着

的原野。)

对于坐在前面的司机,我们油然起了感意,他那双围在机盘上的手,在

不停息地转动,机警地躲闪着那些土块。和为骡车轮子压成深坑的辙沟。风

打击着他的眼睑,他的颧骨高高突起。为着前进,他在咬牙了。

车嘶嘶地喘嘘着,且屡次哑哑断了气。像捶一个老人的腰背,司机狠力

搬动脚傍所有的机关,硬逼着这残老骨架震动起来。气又续上了。车的心脏

又剧烈地悸跳起来。于是,车身又在原野上爬动了,一边爬一边喘息。

喘着喘着,突然它又断了气,任凭司机怎样搬动机关,这回它实在不能

动弹了。

“他妈的,”司机狠狠踹了一脚,这样咒咀着跳下车来。

横霸的风卷着和平的沙土向我们攻袭,沙粒撞着车身刷刷作响。远处似

还有鬼嚎一般的尖声吹来。铅灰的云,仿佛包着一团太阳,黄糊糊地,凄怆

像一只哭肿了的眼睛。

车夫揭开汽锅的盖,呵着气,满嘴咒骂着,响动手里的钳子了。

望着这阴惨的天,这诡计多端的广漠原野,这老迈多病的车,谁能舒坦!

——中国简直就是辆破车,享过好日子,可是……

身边那个人猛然堵着我的嘴。

——不许说。车破,它可走得动艰难的路。出毛病,等会就修好。反正

得走,它不瘫倒,这才是中国。

真地,摆弄一阵,车又颤抖了,而且,隆隆震响了,它继续爬上那崎岖

的路。

大约晌午时分,我们远远望见了一个村镇。因为是腊月底,村里已有天

灯挑起,红的灯笼,由枯树枝间伸出,如木棉花。

终于,车子驰进了村口,又有好奇的乡人热烈地围追着了。多兴奋呵,

亲热的同类代替了横暴的原野的风。

据司机说,这里离五百户还有十二里,然而是更难走的十二里。半日的

挣扎,我们已经横跨了一个县的领域,如今,我们脚下踏的土地是归另一顶

纱帽掌管了。

当车子喝足了水,人狼狈地嚼了块锅贴,将要启程时,一个着黑色制服

的人,气喘喘地跑来了。他拦住了车,说是巡官要验。

这真不是件痛快事。然而既然换了纱帽,就免不了多些麻烦。

我们死死地望着那黑制服人来的那个方向,想过一刻,必有一个跨了军

刀的人雄纠纠地走来,详细盘问我们一番来路去向。然后,把闪亮的刀由鞘

里拔出,喝一声“走”,我们才被放过了关,像舞台上演的那样。

然而望得我们眼睛全花乱了,也不见这个巡官来。

我着实发了急,我找一个乡人带我去警察局。

“事情急,花钱雇汽车是为快,不然,干么不坐轿车呀。”我一路抱怨

着,走到一座快坍倒了的衙门样子的破房前面。由那木牌,我知道这便是警

察局了。

“急性的人,”一个巡警迎头拦住我。“巡官正在穿衣服呢,你们在车

里等一下。”

当然,我气了。我看着面前这服装不整的警察,我想起那辆破车。

“检查什么?我们又没犯法?”我厉声质问他。

“不是检查,有个弟兄,跟你们搭个脚儿。”

这样说着,里面跨院走出来一个穿了件褛褴棉袄的人来,臂上系了一根

白绳,绳的那端是握在同行的一个巡警手里。囚犯的脸,惨灰得怕人,胁下

还挟着一个蓝包袱。跟着他的那个巡警,一壁走一壁扣着胸前的纽绊。

“你个没脸的王八羔子,”他随走随骂前面那个囚犯。“什么你抽不得,

你偏抽那要命玩艺!给你戒了一回,你又他妈的犯,没骨头!这回玩儿命吧。”

同我说话的那个巡警忙指指他们,叫我跟着走。

我起初还踌躇,等他告我就是这个囚犯“搭脚”时,我只好随在后面了。

走近车门,那个囚犯一头就往车厢里钻,把那个旅伴吓得几乎嚷出来。

“你坐在前面吧,”我赶忙拦住了他。他咧开了毫无血色的嘴吧,由两

排黑牙间挤出一声骷髅般地惨笑。我打了个冷战。

这时,那个押解他的巡警脆脆地给了他一巴掌。我很抱愧。然而他即刻

一声不响的缩回了腿,走到司机座旁。

自然,司机又该“他妈的”那么咒骂了,摆出满脸的嫌弃,然而可喜的

是车总算可以开了。经过一番震动,车又冲开人群,沿着村庄南口那两行枯

树,重新向着伸入原野的大道爬去了。

云后面那团黄糊糊的太阳已偏西堕下去了。风可还是那么号啸着,在田

野上和行旅为难。我们的车子前巅后伏地摇撼着,爬过一个突起的高岗,又

是一个令人捏一把汗的陷坑。

终于,一阵旋风之后,我们的车迷失了方向。天是黄得怕人,地照得发

着惨绿的光。太阳连影子也不见了。整个的原野是为一种古怪的黄云遮盖着,

沉重,诡秘,似一个中古的噩梦。这是一种很可怕的景象。不是狼虎,不是

强盗,像是天地与我们为了仇。前面是一道冻了冰的河,车是深深的陷入一

道车辙里,软软瘫瘫,不能自拔。

大家只好下来了。闭住嘴,一声不响地推它。

“妈的,没路了!”难怪司机烦躁起来。

我们自然不识路,连那个巡警这时也有些摸不清了。

“前面是董家庄,”那个囚犯说话了,声音很低,眼睛偷偷觑着巡警的

脸,显然是试着步。然而那地名他却说得很熟。“离五百户多远呀!”司机

这时不嫌他了。亏了有他这本地图。“五百户得绕那边一道木桥,七里半地

吧,村外有个新修的土地庙。一看见旗杆就没错。”

一个困在荒野的汽车是既无罗盘,又无救星的,我们自然都默默感谢他

这指点了。

果然,车绕过一座桥,不久,便看见那灰白墙的小庙了。旗杆上迎风有

一道朱红色的布旗在晚风中招展。

“咱们也进庄一趟吧。”囚犯凭了适才那点功劳,向巡警讨着情。

“干么呀!”巡警立刻朝他绷起脸来。

“我——我有个寡妇姐姐,我跟她照个面儿,你行行好!”黄昏中我还

能辨识出他那哀告的脸。

我刚想开口怂恿巡警做下这点功德事。

“走吧,混蛋,谁管你哥哥姐姐的,我担不起这责任。当初你别抽呵!”

巡警握紧了手里的白绳,一点也不答理他。

在离那村口还有半里多地,一个叉道口,他们下车了。那个巡警向我们

道声辛苦,便勒住手里的白绳,向东走了。那囚犯随走随不住地回头。

“他妈的,到县城得半夜。”如今司机座位空了,五百户也到了,他松

释地吐了口唾沫,望着原野那背影说,“准是吃颗黑枣的货。”

我们听了那话,隔了车窗望望白绳一端的那个人,倏忽闪过一道骷髅影

子,心里溢着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这破车在暮色苍茫中又驶进了一个乡村。狗像打扫着喉咙那么不息的吠

着。一个缠足的小媳妇正站在土房门口,用卷曲的舌音,勒勒勒地在呼着猪

儿回圈,空中因而起了一种寒栗的回响。磨盘旁似有一簇红袄小孩在玩着捉

迷藏,看见汽车自然都扑奔过来了。

破车停住了,嘶嘶地喘嘘着。我们也迷迷糊糊地走了下来。

一九三七年四月十日上海

(原载 1937 年 6 月《文学杂志》月刊第 1 卷第 2 期)

《雁荡山》(山水通讯)

楔子

一个矛盾的结论

山水的瞻仰也有它迥然不同的方式。钱囊的轻重,天色的晴晦,以及旅

伴的多寡生熟,都能变化游者的心情。

在这两座名山里我盘桓了七天,天也就不多不少落了七天雨。我撑着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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